第822章 意外情况

发生了枪战,热闹的霞飞路除了片刻的慌乱,市民们大多很快便反应过来,熟练的各自找地方躲避。

也有那反应不及的愣在原地,然后猛然惊醒,撒丫子就没头苍蝇一般乱跑,险些冲入交战区。

此时看到枪战罢,刚才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的人便又如同蚂蚁一般冒出来了,热闹繁华的霞飞路顿时又恢复了喧嚣和热闹。

“帆哥,你没事吧。”豪仔回到车里,关切询问。

程千帆的目光盯着卡在车玻璃内的弹头看,脸色阴沉不定,“能判断对方是哪方面的人吗?”

“很难说。”豪仔摇摇头,“可能是红党,也可能是我们自己人,可能是那些不知名的抗日团体,也可能是张笑林的人,甚至可能是那些生意上的对手。”

“是啊,想要杀我的人太多了。”‘小程总’冷笑一声,他看了豪仔一眼,“传令下去,扫了张笑林在西自来火行街的场子。”

“帆哥,你怀疑是张笑林的人?”豪仔咬了咬牙,一脸恨意,问道。

“不是我怀疑。”程千帆微微摇头,露出一丝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笑容,“最好是张笑林,也只能是张笑林。”

“明白了。”豪仔点点头。

车子靠边停下,豪仔叮嘱李浩带人好生保护帆哥,然后他下了车,上了跟后的一辆车离开。

“帆哥,红党可是一直恨你……”李浩问道。

“为什么没有将此事安在红党身上?”程千帆反问。

“恩。”李浩点点头。

“太拙劣了。”程千帆摇摇头,“经我手抓的红党不少,我对他们还算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些人被歪理邪说蛊惑,多有大意志,这个枪手太差劲了。”

“抗战全面爆发,红党在搞所谓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根据我的观察,说他们是沽名钓誉也好,或者是真心抗日也罢,除非我公开投靠日本人,他们应该暂时不会对我动手的。”程千帆说道。

他的手贴在车玻璃上,手指和嵌在玻璃内的弹头‘隔空’相拥,“栽赃人,有的需要理由,有的不需要理由。”

他扭头看着李浩的后脑勺,“我说是红党干的,很多人不会相信,日本人那边也不会信,三本次郎对于上海红党的情况还是非常重视的,也了解红党的一些习惯和所谓抗日政策。”

“但是,说是张笑林干的,就非常合理。”李浩说道。

“没错。”程千帆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了一抹阴冷,“查清楚这个刺客的底细,我要连他这半个月来每天拉几次屎都知道。”

“明白。”

……

程千帆此行是前往日军上海陆军医院看望荒木播磨的。

荒木播磨已经苏醒,只是明显精神状态不佳,医生也建议伤号不要开口说话。

故而宫崎健太郎和好友只是简单的交流了几句,祝福荒木播磨早日康复,为帝国再立新功,随后便离开了病房。

在窗明几净的一间办公室里,三本次郎正在向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汇报。

此人正是日军驻上海宪兵司令部司令池内纯三郎。

池内纯三郎厚嘴唇,八字胡,头发发根很短,发型和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子弹。

“这件事已经初步查明了。”池内纯三郎压了压手,示意三本次郎不必再说,“是军统上海站偷袭了去支援西村班的特高课武装,特高课和西村班联手击溃了军统武装,荒木播磨是在同军统人员激战之时英勇负伤的。”

三本次郎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接受了池内纯三郎的这个‘调查结果’。

不管怎么说,该调查结果首先规避了特高课派人去抢功劳之事,此外,特高课特工战死、荒木播磨的负伤也被定性为英勇行为。

客观的说,池内纯三郎的这个‘调查结果’是有些偏向于特高课这一边的,最起码西村班会这么觉得。

之所以会是这般结果,原因很复杂,牵扯到宪兵司令部同西村班以及特高课乃至是其他各特务机关之间的权力架构以及明争暗斗。

不过,具体到这件事,其中因果却又可以用一句话来解释。

西村尾藏这次的胃口太大了,西村班吃独食,引起了池内纯三郎的不满。

军统忠义救国军副总指挥,一名国军少将带着五万多人马投诚、效忠蝗军,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啊,西村尾藏竟然一点口风不露,想要独享此大功,这是引起‘公愤’的——

生气和眼红的不仅仅是他三本次郎,宪兵司令部这边也如此。

此次‘调查结果’可谓是非常迅速出炉。

原因很简单,特高课和西村班两大特务机关竟然因为一声枪响直接发生了交火,这本身便是一个丑闻,是军部无法容忍的。

关于此次事件的真正内情,无论是西村班还是特高课亦或是宪兵司令部,或许不会就此作罢,会继续秘密调查,但是,在官方正式报告中,此调查结果便是官方定性了。

程千帆急匆匆离开陆军医院的背影被三本次郎看在眼中。

宫崎健太郎虽然贪财,不过,这个家伙对待朋友确实是很好,同荒木播磨之间的友谊非常真诚。

“这个人是谁?”池内纯三郎注意到三本次郎的视线,问道。

“我的手下宫崎健太郎。”三本次郎说道,“也许这个名字阁下没有听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副总巡长程千帆。”

“我知道他。”池内纯三郎想起了自己真爱的‘柳条湖事件’金质纪念章,微微颔首,“不错的小伙子。”

“阁下知道宫崎健太郎?”三本次郎颇为惊讶,看起来池内纯三郎不仅仅知道宫崎健太郎,似乎还颇为欣赏。

“宫崎健太郎和荒木播磨是朋友?”池内纯三郎不答反问。

“宫崎和荒木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三本次郎说道。

“既然是来探望朋友,为何宫崎健太郎急匆匆而来,急匆匆离开?”池内纯三郎稍一思索,突然问道。

他倒也不是怀疑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关你屁事!

三本次郎看了池内纯三郎一眼,他自然也知道池内是随口问,并不代表怀疑什么,而且,三本次郎对于自己的亲信手下宫崎健太郎还是非常信任的。

但是,池内既然问了,他便要去调查,三本次郎烦的是这个。

三本次郎出了房间,吩咐手下去打探消息。

‘小程总’在霞飞路遭遇刺杀之事,此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故而,特高课方面很快便打探到了这个消息。

……

“来医院的途中遭遇刺杀?”池内纯三郎略惊讶,然后点点头,“看来,宫崎确实同荒木的友谊深厚。”

三本次郎也深以为然。

他比池内纯三郎更加了解宫崎健太郎,这是一个怕死的家伙,任何危及到宫崎生命的事情,都会激怒这个家伙。

在遭遇刺杀的情况下,宫崎健太郎依然牵挂着荒木,继续来医院探望,尽管是急匆匆来、急匆匆走,不过,这件事发生在‘高度珍惜生命’的宫崎健太郎的身上,足以说明宫崎健太郎和荒木播磨的友谊了。

“对于这起刺杀未遂案件,三本君认为是什么人干的?”池内纯三郎饶有兴趣问道。

“刺杀程千帆的人,无外乎这几种可能,红党,重庆军统,中统,还有上海的一些仇日分子,还有程千帆生意上的对手,还有就是向他寻仇的。”三本次郎略一思索,说道。

“红党,重庆,民间仇日力量,生意对手,仇家。”池内纯三郎笑了说道,“有趣的年轻人啊。”

他示意三本次郎继续说。

“红党的可能性不大,宫崎假扮程千帆之前,真正的程千帆还活着的时候,确实是捕杀过红党,不过,以红党目前的政策,除非程千帆公开投靠帝国,他们是不会对这名法租界赫赫有名的‘小程总’动手的。”

“重庆方面动手的可能性也不大。”三本次郎摇摇头。

他没有说重庆方面为什么动手可能性不大。

池内纯三郎看了三本次郎一眼,若有所思。

“上海的民间仇日团体倒是有可能,不过,可能性很小,他们更多的是向落单的帝国士兵和亲近帝国的小人物动手,并不敢对程千帆这样的大人物动手。”

“所以,幕后主使者最可能的就是程千帆的生意对手和仇家。”三本次郎说道,说到‘仇家’的时候,他露出一抹异色。

“看来三本君心中已经有了目标人物了。”池内纯三郎微笑说道。

“确实是想到了两个人。”三本次郎点点头。

“哈哈哈。”池内纯三郎哈哈一笑,“下次再见,三本君定要与我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大约一刻钟后,看着池内纯三郎的座驾在宪兵军车的拱卫下离开,三本次郎陷入了沉思。

他很好奇池内纯三郎为何会对宫崎健太郎遇刺之事如此感兴趣。

宫崎健太郎只是特高课的一名潜伏特工,尽管这家伙现在的潜伏身份很不一般,倒也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引得池内纯三郎的随口询问,但是,很明显池内纯三郎对于宫崎健太郎的关注超出了正常范畴。

池内纯三郎的这番行为,以及隐隐释放出来的对宫崎健太郎的欣赏之色……

三本次郎突然想到,池内纯三郎是一个出了名的贪婪的家伙!

他有了一种危机感。

……

巡捕房。

刑讯室。

‘小程总’在数名手下的簇拥下,脸色阴沉的步入。

“开口没?”程千帆冷冷的看了一眼已经被皮鞭抽的皮开肉绽的刺客。

刺客显然是被残酷的拷打摧毁了心理,耷拉着脑袋,嘴巴里不停的说着‘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家伙挨了几鞭子,一开始开口说是侦缉大队的汪康年指使的。”豪仔说道,说着露出一丝莫名敬仰的表情,“属下知道他撒谎,加大了用刑,最终这家伙招供是张笑林指使的。”

“张笑林?”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

“是的,张笑林。”豪仔点点头。

懂了。

程千帆脸上一丝古怪笑容一闪而过,他此前打算将这场刺杀的‘屎盆子’先扣在张笑林身上,没成想,这个家伙竟然真的是张笑林所主使的。

“具体说说。”程千帆随手拿起一柄烙铁,放在了红彤彤的炭盆里,拍了拍手,说道。

“这家伙绰号翘嘴,是张笑林的手下,根据翘嘴的交代,张笑林突然秘密向帮内开出高价赏格,招揽手下去干一件大事,翘嘴欠了一屁股赌债,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活。”

这份活计很简单:

先给一份不菲的安家费,刺杀程千帆,事成之后自然是大富大贵,若是不幸被抓,则一口咬定是受到汪康年的指使,绝对不可交代出张老板。

“自以为是的老蠢物!”程千帆冷笑一声,骂道。

张笑林这一手,手法拙劣,毫无技术。

不过,这也正是张笑林这等上海滩老大亨惯用的手段:

开出赏格,买下手下人的命,将仇家除掉,若是不成,则反诬其他与其有仇之人,将这趟水搅浑。

只是,张笑林高估了翘嘴的嘴硬程度,也低估了程千帆的这帮手下的拷问能力。

不对。

程千帆摇摇头,张笑林这等老狐狸自然会想到翘嘴受刑不过开口的可能性,他这是无惧,知道有日本人撑腰,自己虽然恨极,却终究不能拿他怎么办。

就在此时,李浩走进了刑讯室,来到程千帆的面前,耳语一番。

“果真?”程千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李浩表情严肃的点点头。

“东西呢?”程千帆问道。

“弟兄们还在现场勘查,我提前回来向帆哥你汇报。”李浩说道。

蠢货。

程千帆在心中骂了句。

他走向看起来似乎痴痴傻傻的翘嘴,阴鸷的眼眸打量着对方。

翘嘴毫无反应。

“我的人去了夹桃里。”程千帆冷冷说道,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翘嘴的眼睛。

他看到了翘嘴眼眸里的一丝惊慌。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小程总的语气低沉,随手拿起烧的通红的烙铁,滋滋吸了两口,点燃了口中咬着的香烟,淡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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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23章 自得之人

“中统?”程千帆深深吸了口烟。

他看着还在假装被拷打的痴痴傻傻的‘翘嘴’,轻轻吐出一口烟气,“军统?”

“红党?”他最后问道。

‘翘嘴’不说话,并且呼吸急促,眼眸紧缩,就像是被捏住鳃的出水鱼,这是被发现秘密后的惊恐表现。

“何苦死撑着呢。”‘小程总’叹了口气,猛抽了两口香烟,将烟蒂直接摁在了‘翘嘴’的脸颊上,‘翘嘴’发出凄厉的惨叫。

“一个小时。”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一个小时后我要他的口供。”

“明白。”豪仔连忙说道,他看着程千帆,希望从组长的眼神或者隐蔽手势中得到‘真正’的指示。

不过,程千帆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便离开了刑讯室。

豪仔便明白组长的意思了:不必考虑其他,严加审讯!

程千帆回到办公室,他站在了窗前,窗外是阴沉的,看起来要落雨。

尽管已经是三月底,阴冷的天气令整个世界都仿佛充满了寒意。

‘小程总’要下令查某个人,此人在法租界几乎无所遁形。

‘翘嘴’在夹桃里的租处被找到了,巡捕从房间里搜出来一把毛瑟手枪,子弹若干,还有两盒崭新未使用的干电池,一些二极管零件,还有调节盘、耳塞等等。

毛瑟手枪和子弹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干电池、电子零件以及调节盘、耳塞等等是做什么的,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只有潜伏的间谍才有的东西。

豪仔还在审讯‘翘嘴’,不过,其实程千帆心中已经可以确定‘翘嘴’是来自重庆方面,至于说是中统还是军统,暂未知。

不过,他个人倾向于中统的可能性较大。

军统这边可以说是正在为何兴建带领队伍投日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不会节外生枝有其他的动作的。

此外,在之前那次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门口的刺杀事件后,法租界当局向国府方面提出严正交涉,而戴春风则顺势向上海站下达了‘未经批准,不得处置法租界高级别公务人员’的命令,所以,军统向他动手的可能性很小。

只是,倘若‘翘嘴’真的是中统,程千帆想不通中统为何对他动手,那帮家伙又是怎么掺和在这起刺杀事件中的。

……

‘翘嘴’没有能够撑过严刑拷打。

豪仔将‘翘嘴’的口供递给了程千帆。

‘小程总’接过供纸,仔细翻阅。

“一帮自以为是的蠢货。”程千帆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在下属面前掩饰自己对于中统的鄙薄之意。

事情很简单:

‘翘嘴’确实是中统的人,他是‘中统’安排打入张笑林的‘新亚和平促进会’内的潜伏人员。

张笑林重金悬赏手下假冒汪康年的人行刺程千帆。

‘翘嘴’得了上峰的授意挺身而出。

中统的如意算盘是,若是‘翘嘴’能够干掉程千帆,他在被逮捕后会坚决承认自己是受到汪康年的指使,如此,伪上海政权方面和法租界的矛盾将会扩大。

此外,汪康年自然知道此事不是他指使的,中统会留下线索,将矛头指向张笑林,如此便可制造汪康年和张笑林这两大汉奸之间的矛盾,此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倘若‘翘嘴’没有能够干掉程千帆,他在被捕后会先指认汪康年,然后再受刑不过指认张笑林。

如此,‘小程总’必然报复张笑林,而被‘陷害’的汪康年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与此同时,程千帆和汪康年也有仇,这三方之间的乱斗将会极大的牵扯这些汉奸和亲日分子的人手和精力,中统不费吹灰之力将三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同时也可趁机尽快发展和恢复中统在上海的力量。

整个行动、计划中,中统唯一付出的牺牲便是‘翘嘴’。

这是一次没有回头的任务。

……

“帆哥,我倒是觉得中统的这个计划还是非常毒辣的。”豪仔说道,“整个计划一环扣一环。”

程千帆冷笑一声,摇摇头,“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必然极度自负,并且为他的这个计划沾沾自喜,自以为能够运筹帷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主要是碰到帆哥你了。”豪仔说道。

“少拍马屁。”程千帆斜了豪仔一眼,“这个计划看似高明,可谓是面面俱到,但是,我们现在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帆哥是说翘嘴……”

程千帆点点头,“再好的计划,真正的效果如何,要看执行人。”

他忍不住又骂了句‘愚蠢’,“制定和掌控某个计划,就像是一位旗手在控局,除非是非常高明的旗手可以走一步看几步、十步,那种自以为是、眼高手低的家伙,却往往困于这种自负。”

“帆哥就是那种高明的旗手。”豪仔说道。

“不要拍马屁。”程千帆瞪了豪仔一眼。

“实话实说罢了。”豪仔说道。

程千帆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翘嘴’的口供,在这份供纸中,‘翘嘴’供述了中统想要‘浑水摸鱼’的计划,不过,此人却并没有供出中统的相关人员。

竟然没有出卖袍泽?

程千帆的内心是惊讶的。

这并不符合他从日本人那边所了解的关于中统被捕人员的印象表现。

当然,客观的说,中统也有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不过,‘翘嘴’连中统如此‘精密’的计划都交代了,却没有供出哪怕是一名同党?

此人难道以为就此可以‘避重就轻’、蒙混过关?

亦或是拖延时间?

“人现在怎么样?”程千帆问道。

“拷打的很厉害,现在昏过去了。”豪仔说道,“若是继续用刑,人恐怕受不了。”

帆哥暗示他必须真刀真枪的审讯,他虽然心中有些不忍,还是只能下狠手。

“这个人还有很多隐瞒,不老实。”程千帆沉声说道。

他踱了两步,吩咐说道,“去喊老黄,给‘翘嘴’治疗,人可别弄死了。”

“是!”

“明天继续审讯。”程千帆表情严肃,带着一丝杀气,沉声说道。

“明白了。”豪仔点点头。

‘翘嘴’动手行刺的时候,必然有中统其他人员在附近窥伺,一天的时间,足够中统那边安排撤离了。

挥挥手令豪仔离开,程千帆望着窗外终于开始落下的雨丝,他有些烦躁。

这种抓捕了自己人,不得不亲自戕害同胞的事情,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最不愿意的,也是最大的心理折磨。

他强压下内心的这股无奈、憋闷、愧疚的情绪,开始思索自己的处理方式是否妥当。

从‘翘嘴’的租处搜出可以组装电台的零件,有那么多的巡捕亲眼所见,这是瞒不住的。

他必须表现出残忍的一面。

况且,小程总极为惜命,对于行刺自己的凶徒,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都必须毫不犹豫的下令严刑拷打。

至于说吩咐老黄医治‘翘嘴’,待犯人身体稍恢复再拷问,自无不可,此乃审讯过程中的正常行为。

一切处理行为都合情合理。

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烟,安静的欣赏淫雨霏霏。

想到中统那帮家伙突然对自己动手,他忍不住又骂了句‘一帮蠢货!’

……

五角场。

“主任,乔明动手了,现在人已经被巡捕房抓走了。”一名中统特工急匆匆向苏晨德汇报。

“程千帆死了没?”苏晨德立刻问。

“没有。”手下摇摇头,“程千帆的车玻璃子弹竟然打不穿。”

“那是防弹玻璃。”苏晨德的见识比下属广,立刻明白了,他遗憾的摇头,“可恶!被这家伙逃过一劫。”

“主任,下面我们该怎么做?”手下问道。

“安排几个人。”苏晨德思忖片刻,说道,“冒充程千帆的手下,偷袭张笑林,记住了,打几枪就跑,不可真的打死张笑林。”

“明白。”手下点头应是,心说主任这话不用交代,真要让他们干掉张笑林,他们可没有那份能耐。

“主任运筹帷幄,弹指间将这些汉奸和亲日派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旁的一名中统特工此时恭维说道。

苏晨德的脸上露出笑容,这话简直是挠到了他的痒处了。

……

张笑林是在傍晚时分得知自己位于西自来火行街的一个场子被程千帆的人给清扫、查封的。

中午的时候,得知程千帆遇刺之事,张老板是既高兴又遗憾,还骂了句洋人不是好东西,说是防弹玻璃竟然真的质量那么好。

如果说中午时候他是幸灾乐祸的心情,现在则是暴跳如雷了。

又不是他派人动的手,程千帆怎凭空污人清白?!

正窝火着呢,张笑林就接到了三本次郎打来的电话。

上海特高课课长阁下在电话中将张笑林骂了个狗血淋头,丝毫没有给这位上海滩数得着的大汉奸一点点颜面。

三本次郎甚至直接威胁说,如果张笑林再不听号令,他将亲临张府请张笑林去特高课一行。

“侧恁娘!”张笑林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直接气的将话筒砸了,“东洋人,狗一样的东西!”

他是真的出离愤怒了,这次他确实是‘什么都没做’,谁成想看个热闹也能招此横祸。

……

特高课。

“你听到了。”三本次郎挂好听筒,看向宫崎健太郎,“现在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笃定是张笑林安排人行刺与你,中统那边也不会知道那个人开口了。”

“课长深谋远虑。”程千帆的脸上是叹服之色,他是真的敬佩三本次郎的反应灵敏。

他这边掐好时间来向三本次郎汇报自己遇刺,以及经过严刑审讯确认行刺者竟然是中统人员之事。

并且将中统打算将计就计,利用张笑林的‘卑鄙’计划,反而将火引到张笑林身上之计划。

三本次郎这边略一思索,即刻便拿起话筒给张笑林打了个电话,将这位上海滩大亨骂了个狗血淋头。

中统能在张笑林手下安插‘翘嘴’这么一个潜伏者,自然还会有其他人。

很快,日本人对此事的反应便会被中统方面知晓,进而得出‘翘嘴’一切进展顺利,所有事情都朝着他们所预计的方向展开的错误判断。

“你认为这个‘翘嘴’的价值大不大?”三本次郎问道。

“不好说。”程千帆摇摇头,“在这个计划里,‘翘嘴’注定是一个牺牲品,以‘程千帆’的性格,‘翘嘴’这个行刺者,必然难逃一死。”

他停顿了一下,思忖说道,“倘若‘翘嘴’真的是一位级别极高的特工,有着重要价值,中统方面应该不会如此轻易放弃此人。”

三本次郎微微颔首,宫崎健太郎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不过,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还有一些事情隐瞒。”程千帆继续说道,“所以,属下派人给他治疗,以免受刑不过死了。”

“明天。”三本次郎想了想,说道,“明天的审讯若是没有结果,人秘密送到特高课来。”

“哈依。”

……

程千帆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张笑林的车队受到‘不明人士’枪击的消息的。

“张笑林死了没?”他问道。

“没有。”李浩摇摇头,“枪手同张笑林的保镖发生了枪战,然后趁乱逃跑了。”

“可惜了。”程千帆遗憾的摇摇头,然后他喝了一口豆浆,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将玻璃杯放下,笑了说道,“有意思!”

张笑林遇刺之事,大概率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张笑林自导自演,用一出苦肉计来应付日本人的诘问。

其二,此事正是上海中统的那位的手法,此人‘一朝得逞’,更加得意,便‘故技重施’,意图将这一趟浑水搅的更浑。

程千帆又琢磨了一番,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张笑林倘若自导自演,这本身便是一个颇愚蠢的主意。

只有上海中统的那位,这位自诩聪明,自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家伙,才会如此自负,三番两次的如此用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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