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能耐

随着油灯的熄灭,屋子里瞬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祝余只能依稀看到变成了一道黑影的陆卿悉悉索索地在自己旁边躺了下来,本来想闭上眼睛装睡,可是她就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陆卿躺在自己背后,没有睡着,似乎清醒得很。

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在司徒敬的亲兵营房时,因为另外一侧还有许多亲兵住在里头,有陆卿在身旁,祝余觉得心里面很踏实安稳。

在化州那个荒宅过夜的时候,屋子里四处都是湿漉漉的,如果不是实在太累,恐怕都很难入眠,也顾不得许多。

可是这会儿,躺在柔软的蚕丝褥子上,四下如此安静,安静到祝余不光能听见陆卿的呼吸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你还没睡着,对吧?”陆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祝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听见陆卿的声音从背后又传过来:“今晚怎么没有告诉你父亲兵器和失踪那些壮丁的事?

你来的这一路上,不是都一直被这些事情困扰担心着么?”

背对着人说话感觉怪怪的,祝余翻了个身,换成了仰卧的姿势,既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一些,也不至于两个人近在咫尺,黑暗中面对着面的那种尴尬。

“我父亲或许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但他的性格我倒是摸清楚了七八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瞪着上方的床幔,那绸缎上的金丝在黑暗当中也隐约可见,“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充满野心和勇气的人,别看酷爱打造兵刃,甚至有些痴迷了,但究其根本,实在不是个有城府有手腕的角色。

若是我早早就把咱们过来找他的根本原因,还有一路上听说的那些事情都一股脑告诉他,只怕他反而会被吓着。

为了撇清自己意图谋反的嫌疑,根本不敢修水渠,甚至会抱怨你让白齐宏将水顺着黑石山引过来朔地的举动会给自己惹麻烦。

你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促成了修渠的事情,这对于锦国百姓,对于朔国百姓,都是再好不过的事,关系到每个人家里头的米缸面缸,每个人的口粮饭食。

若是因为父亲的怯懦和自保,这一切都功亏一篑,只怕日后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了。

私造兵器,其中还有乌铁打造的,这事恐怕牵扯很深,与朔国那些失踪的壮丁、铁匠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把背后根源揪出来查清楚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暂且放一放,不过几日的功夫,等粮食也运送过去,水渠也开始挖掘,到那个时候,咱们再与父亲说这些,就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管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都来不及了。

只有这样,才能尽量争取一个两全其美。”

陆卿在黑暗中笑了出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前还说不准,现在我倒是确定了一件事。

你父亲的确不了解你的能耐,否则估计断然不会将你嫁给我。”

“他既不知道我的能耐,也不知道你的本事,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天意吧。”祝余也笑了。

这事儿还真像陆卿说的那样,但凡祝成知道她的本事,估计都得吓得将她关在院子里孤独终老,绝不敢把她许配给任何人,以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给自己惹麻烦。

而若是祝成知道陆卿并非外界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就更加不会把祝余这么个庶女嫁过去,如此有本事的女婿,或许要留给他唯一偏爱的女儿祝凝吧。

想一想自己那位嫡姐,祝余忍不住摇摇头。

若真的当初将祝凝送嫁过去,以她的性子,估计这会儿就和那羯国郡主一样,都被晾在王府后宅当中了吧。

陆卿是绝不可能带着那样一位夫人出来跋山涉水,暗中谋划的,非但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要被拖后腿。

这么一想,祝余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说起来,你今日和过去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请夫人明示。”

“坦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今日对我的态度,比之前都要更坦诚。”

陆卿没有马上做声,沉默片刻,就在祝余以为他又不想开口说这些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祝余听他声音似乎比平日里要显得更低沉几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沉重,不由心头一紧:“你说。”

“假如说,有一天我与鄢国公一派的较量终究还是失败了,归于万劫不复,你觉得你爹会不会想方设法,用尽全力去护住你?”陆卿问。

祝余笑了出来:“他今日的反应还不够清楚吗?答案就在眼前摆着,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那么……假如我给你留一条万全的后路,若是我与陆朝终究没有办法成事,会帮你隐姓埋名离开是非之地,待到风头过去之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继续生活,不论是嫁人还是如何,平平淡淡,也平平安安,你可愿意?”

陆卿的话问完,没有听到祝余的回话。

他在黑暗中下意识把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等待着祝余的答案,心里面有一种陌生的惴惴。

那种不安和紧张,是过去从未曾有过的,就好像是有一块石头此刻被人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好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脏,随时随地可能一把攥紧,让他一口气悬在那里,上不得也下不去。

就这样,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不论是希望听到的,还是不希望听到的答案,陆卿一个都没有得到。

要不是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他很清楚祝余绝对是清醒着的,都要以为身边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了。

陆卿不知道祝余为什么迟迟不开口,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于是他的手忍不住伸过手去,摸到祝余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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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都不换

像是感受到了陆卿那一捏传递过来的焦急和忐忑,祝余终于开了口。

不过陆卿并没有等到一个回答,而是听到旁边的祝余抛过来另外一个问题:“假如说,你和陆朝计划实施得格外顺利,最终功德圆满,成了大事。

到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不过是朔国藩王家中不受待见的庶女,与那个时候的你不够般配,于是将我一脚踹开,另外去找一个与你的身份和地位更加匹配,更适合做逍遥王妃的女子娶进门?”

“不会。”陆卿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逍遥王,逍遥王妃就只能是你,与圣旨赐婚无关。”

祝余闻言,两根手指结结实实掐住陆卿的手背,拧了一把:“既然如此,为什么王爷您是品德高尚,不舍糟糠之妻的磊落君子,而我在您心目当中,却会是一个临危抛弃盟友跳船逃生的背信弃义之徒?”

陆卿一愣,感觉得到她是真的恼火了,不然也不会咬牙切齿地故意同他说敬词。

“假如不论最终胜败,你都没有换个人来做逍遥王妃,我也没有另外寻一个夫婿的意愿。”

手背上被掐住的那块肉被祝余拧得生疼,可是陆卿却觉得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甚至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就像忽然被人喂了一大口石蜜,又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他等祝余松开了手,这才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好,不换,都不换。”

祝余往外抽了几次手,都没能挣脱陆卿大掌的紧握,便也就放弃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的,心里面却又都有了答案。

这一晚,祝余睡得格外安心和舒适,从逍遥王府出发之后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住得这么舒服。

又或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陆卿之前很多事不对自己说的原因,是不想让自己牵连太多,现在话说开了,两个人有了一致的目标,让她更加松弛,所以一夜无梦,醒过来的时候,陆卿已经早一步起来,刚刚贴好自己脸上的假皮,连她的也都准备好,就等她起来了。

祝余赶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起晚了?”

“无妨,严道心说就让那庞玉珍多等一等也没什么不好的,免得不拿他这个神医当回事儿。”陆卿示意祝余不用急,“昨夜睡得好么?”

祝余点点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陆卿看着她,瞳孔里泛起涟漪般的柔光,他冲祝余招招手,示意她坐在桌旁,又帮她把干净的道袍披在中衣外头:“朔地早晚还有些冷,不要冻着了。”

说罢,便开始帮祝余往她的脸上贴着假皮。

祝余闭上眼睛,感觉陆卿的手指动作轻柔,假皮刚刚碰到脸上的时候有些冰凉,让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她却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陆卿的眼神就好像是画笔一样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描绘。

等陆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祝余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那一双幽深的黑眸,冷不防让她的心头狠狠颤动了一下。

“喂,我说,你们两个好了没有?”严道心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我刚跟让符箓去问过了候在外头的下人,说是这会儿祝余的娘还在主屋那边伺候朔王妃晨起梳妆,尚未离开。

听他们那个意思,朔王压根儿没跟朔王妃说一同给祝余的娘看诊的事情。

咱们这会儿过去时间刚刚好,该端的架子端到位了,不会太跌了我师父和我的名号,又不至于等久了,让那朔王妃找个由子把祝余的娘给打发走。”

“我们也好了。”祝余连忙开口应声,两手迅速将头发拢好,套好了道袍便往外走。

陆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还好脸上贴着假皮,祝余不用担心自己不大自然的神色会被严道心看出端倪,加以调侃。

还好,严道心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看了看祝余和陆卿的易容效果,很是满意:“还真别说,陆卿这手艺可以。

若不是我之前见过你们两个这副模样,方才冷不防看见你们从这屋出来,还真能把我给吓一大跳!”

三个人出了栗园,跟着守在外头不敢随便进去打扰的朔王府下人一道去筑园——祝成和庞玉珍所住的院子。

到了外头,当着外人的面,严道心便收起了私下里的碎嘴子,薄唇微微抿着,冷着一张俊秀的面孔,那种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顿时就有了。

下人们不知道这几个道士究竟什么来头,只知道能被安排住进栗园便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就连王爷前一天都一回到府中便过去与他们聊到很晚,管事对他们也是同样的毕恭毕敬,这就更加坚定了下人们的猜测。

就这样,三个人被带到筑园的主屋门口,那里有几个模样生得不大好看,但是神态却格外傲慢的嬷嬷立在门边。

那几个带路的下人也都是王府中的老人儿了,可是见到那门口的嬷嬷,还是客客气气地站了下来,同她们说:“王爷请来的神医到了,还请几位同王妃说一声,看看方不方便现在让神医进去。”

其中一个生得又黑又壮的嬷嬷皱眉将严道心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规规矩矩、其貌不扬的两个年轻道士,估计是严道心的气质和模样都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她也没好意思太拿乔,点点头便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对严道心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三人进门往里走。

绕过了一道屏风,里面有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圆桌,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华服中年女人正皱着眉,闭着眼,一只手支在桌边撑着额头坐在那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只不过衣着要朴素得多,身材消瘦,脸色有些发黄,正在一下一下帮身前的妇人揉捏着肩膀。

祝余悄悄端详了一下那两个人。

坐着的不用说,自然是庞玉珍。

在她身后给她揉肩膀的就是祝余的娘亲苗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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