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镇岁胡家

法坛已毁,整个村子也已经破败不堪,几可算是夷为平地,但这么大的动静,都无法使得胡麻从那震憾之中抽身,一时都未曾起身,脑海里只回荡着那东西的模样,以及它说的话。

来自同一个地方,文明之余孽,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最关键是,虽然语境不同,所言之内也不同,但隐约之间,竟与之前自己和大红袍那里得到的话语,形成了神秘的呼应……

最后那个东西消失在这个世界之前,那努力“看着”自己,说出了所谓的“遗忘根本,违反契约”“永刑之苦”,则更让人细思之时,心间一片压抑。

自己是来取胡家信物的,如今绝户村子里的灾厄也已消弥,但胡麻却怔在了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直到一個声音轻叹着响起,带了些感叹:“所以,终究还是完成了?”

胡麻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然转身,便先感觉到了一阵温和的香烛之气拂面,仿佛冲淡了内心里的冰冷,身前徐徐暖风熏了眼睛,便只看到了一截老树桩子。

树桩上面,山君宽袍缓带,静静的看着自己。

这个村子里面,一片废墟,满地阴魂,皆入其眼帘,倒使得他,也显得有些唏嘘感慨之意。

“前辈……”

胡麻反应了过来,慌忙转身行礼,心里居然有些慌。

也不知山君是何时过来的,更不知道它有没有听到刚刚那个东西的话,会不会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转念一想,倒是略略放下了心。

原本山君是进不来的,四方镇门石倒塌,自己的法坛也破了,他才能出现在此处,而在镇门石倒塌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被巨大的重量压垮,拖去了某个未知之地。

“我一直都在山里看着此地的动静,直到见着此地怨孽已消,才过来瞧瞧。”

山君也察觉到了胡麻的神色不对,微觉诧异,轻声说着,淡淡道:“怎么?你这模样,看起来倒有些慌张。”

“这谁能不慌?”

胡麻也定了定神,内心里飞快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故意不掩饰心间的惊慌,压低声音,向山君道:“刚刚,刚刚那村子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确定山君知不知道这绝户村里,除了满村怨鬼,胡家信物之外,还藏了这么神秘的玩意儿,但他若知道,便也一定了解更多。

果不其然,山君听见了胡麻发问,倒像是理解了胡麻此时的慌乱,他静静的看着胡麻,停顿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大仙。”

说出了这话时,声音里倒似多了点神秘与复杂的情绪,低声道:“非神非鬼非妖,亦非精怪,据说其本是高居天上,逍遥自在之物,如今却降落凡尘,常人难以理解,也难以想象。”

“就连我等,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只能称之为:大仙。”

“……”

“这……”

无论山君怎么回答,胡麻都不可能如此吃惊,偏偏这样一个称谓,倒让他满心的迷茫:“那种诡异恐怖的玩意儿,也可以……叫作大仙?”

他说着话时,看向了周围。

如今,绝户村子里面的阴森怨气,已经消失了,但却还剩了满地的无主孤魂,它们在这村子里的废墟之上,飘来飘去,幽幽荡荡的哭声,挟在风里,不时涌入耳中。

不过如今的哭嚎,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凄号,而是抽泣,哀伤。

有人仿徨无助,呆立在了胡麻的身边,似乎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有妇人,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声声哀啼,只是看他看不够。

神光消孽咒,化解了他们的怨气,也唤醒了他们的意识,与其他的怨魂不同,他们身死,但三魂一直未散,被怨气笼罩时,远比别的鬼更凶,怨气消散之后,却也比别的鬼更有灵性。

而这,便代表着,他们更为恐惧,无助。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老阴山没有鬼洞子,也没有香丫头那样可以引魂的人,因此,他们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该留存的世界,但却不知道归宿在何处……

这才是绝户村子的原本模样,生前只是普通的村落,死后也只是无助的怨魂。

但刚刚,在那东西还在此,这村子里却是遍地厉鬼,甚至用厉鬼称呼它们,都不够份量,应该说是鬼王,甚至地府都不一定收得下的鬼王。

能够将普通的阴魂变成那种恐怖的东西,便可见那东西的厉害,但山君,却称之为“大仙”?

“很奇怪么?”

山君也轻叹着,挥了挥衣袖,阵阵温和的香火气息涌荡了开来,安抚了这些凄凉悲戚的怨魂,也使得它们哭声变弱了不少。

然后才轻叹道:“那东西,乃是不可理解之物。”

“而仙,也是不可理解之物。”

“此物本是极是纯粹之物,无识无觉,但据说却可以点化长生,逍遥自在,曾经也有人称此物也是太岁种类之一,只不过是太岁精髓,服之一丸,便有升仙之妙。”

“不过你婆婆却告诉我,此物看似纯粹,实则不详,其虽无识无觉,但触之则疯,遇之怨生,是以,当年这村子里出了事,你婆婆便不曾让我插手,事后,也是让我看着点,却不可进村。”

“……”

“最好不要……”

胡麻听着山君的话,心里却又是一阵后怕,那种东西,实在可怕,沾着了这满村的怨鬼,就已这么厉害,若是遇到了山君,谁知道会怎样?

另外就是,山君说此物无识无觉,但自己听到的话,却分明是它已变得纯粹之时,向自己说的……

“我……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东西……”

能感觉,山君这话里,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胡麻属于见过了这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他则属于听人提起过这东西,却未见过,甚至他急着过来,说不定都有想看一眼的想法。

胡麻也是深呼了口气,道:“只觉得,那玩意儿实在厉害,若是被它逃了出去,我都不敢想象,外面会变成……”

他能听到,如今村子外面,一阵骚乱,还有隐隐的呼唤之声,应该是二爷他们找过来了,如今这里已经清除干净,但心里都不免一慌。

山君似乎察觉到了胡麻的担心,轻轻抬起了袖子,村外便隐约有雾气升腾,就连二爷他们的呼声也被遮掩了,然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声,道:“逃出去?”

“早就逃出去了,不是么?”

“……”

胡麻被这话说的心里一惊,但也旋即明白了过来,失声道:“便是……孟家那位老祖宗?”

山君的面目模糊,但目光却清晰的看向了胡麻,低声道:“你果然已经见过了,看样子你家婆婆都小瞧了你,你不需要她的照看,便见过了更厉害的,还活了下来。”

“果然是他……”

胡麻想到了当初孟家二爷子磕头请下来的东西,心神都不由得得颤栗,低声道:“孟家老祖宗,确实与这东西很像……”

“……或者说,简直就是一种事物。”

“……”

“那看样子,你家婆婆的担心,一点也没错……”

山君低低呼了口气,低声道:“孟家那位老祖宗,乃是至间至邪至秽之物,就连我等,也皆不可直目视之。”

“最关键是,他已经被孟家拜了许久,却无人知其来历底细,我曾有过猜测,问伱家婆婆,她却并不告诉我,只说知道了此事,是祸非福。”

“我向来乐天知命,既不肯说,便不问了,只是有些时候,也不免会有些好奇,如今从你口中知晓了此事,倒是明白了孟家人为什么一直这样做了……”

“……”

“孟家人……”

听到了这东西已经逃了出去,而是作为孟家老祖宗,被拜了这么多年,胡麻便已心里一慌,如今更是一下子便被勾起了好奇。

这样恐怖的玩意儿,若是已经逃了出去,且无人约束,那么,它会做什么?

“打造阴司。”

山君能够感受到胡麻的好奇,轻轻叹了一声,却是直接说了出来:“孟家想要重新打造阴司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满天下封神,拜会各路府君,所为无非只这一个目的。”

“倒也亏得如今这天下都破碎了,等待共主,阴司也破碎了,只由各地阴府,勉强照看罢了,孟家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真的重新打造阴司,便只有等新皇帝出现。”

“到得那时,只需新皇一道旨意,整个天下,八十一山阴府府君,便将重新打造阴司,到时……”

山君只是平静的说着,胡麻心里,却已山呼海啸,若是重新打造了阴司,孟家那位老祖宗,难不成会成为整个阴司之主?

这等诡异恐怖的玩意儿做了阴司之主,那这……

倒是看着他脸色微变,山君轻轻叹了一声:“如今,你了解到的事情,已经快要比我还多了,想来,也明白了拿回你胡家东西的要紧之处……”

“毕竟,这天下能人不少,但又有谁是那孟家老祖宗的对手?”

“……”

胡麻听着,也是微微一颤,转头看向了一处。

那是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绝户村子中间,一切屋舍道路,石墙茅顶,都已经崩溃,破碎,却惟独只剩了那磨盘完好,磨盘之上,一方石匣,好端端坐落在那里,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铁链。

“是啊,若要对付孟家负灵,还是得靠胡家走鬼啊……”

(本章完)

第527章 镇祟击金锏

“前辈,我确实到了该取回胡家信物的时候了……”

记得最初自己学守岁法门的时候,吴宏掌柜对自己说过,守岁人是最不沾因果的门道来着?

可老天注定,自己只能走最沾因果的走鬼门道啊……

不过最奇怪的是,在脑袋上的压力大到了极致之时,想到了要因转生者的身份争这天下,要因胡家后人的身份挡孟家,惟一消停的血食帮小掌柜身份,都成了反贼头头……

……轻松了呢!

大概就跟背了不知多少阴债冤孽的地瓜烧一样,索性摆烂,债多不愁了吧?

那还想什么呢?他嘴边带着一丝苦笑,收回了目光,向着身前的山君,轻轻一揖,只是作个样子,拜太深了,怕这位山君前辈又要躲到一边去。

然后,便干脆的起身,直向了那方磨盘走去,心情倒是自转生以来,头一回变得如此安定,仿佛村子里面的风都停了。

也不知为何,在走到了这匣子前时,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这村子东边还立着的一块石碑,如今那碑上法力尽散,婆婆留在这里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胡麻还是看到了她,仿佛她就站在了石碑下面,用那双并不太擅长表达情绪的眼睛,默默的看着自己。

胡麻向了婆婆,默默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直接来到了磨盘之前。

身体里,倒似有什么血脉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自己的转生者身份,血食帮小掌柜的谨小慎微,皆在此刻,烟消云散,自己只剩了一个身份,那便是胡家后人,在接过自己的担子。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拉开步子,缓缓向了那铁箱子拜了下去。

这一刻,就连村子里的风,似乎都彻底的消失了,满村子里的阴魂,都抬起头来,注视着胡麻向了那匣子拜倒的身影。

只有胡麻的声音响起:“胡家儿孙,前来请兵!”

“哗啦……”

在他这一句话出口的霎那,箱子上面缠的铁链,瞬间变成了一截一截朽烂的草绳。

箱子里面,正躺着那黑黝黝,瞧着便沉重万分的铜锏,上面那人面虎爪的狴犴法纹,都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的舒动身躯,目光阴森森的落在了胡麻的脸上。

胡麻起身,直迎着那锏上法纹的注视,慢慢将手掌伸了出来,伸进了匣子里面,握住了锏柄,一身四柱道行,尽皆入了香炉,周身魂光都隐隐大作,然后用力的向上提起。

“嗯?”

这一使劲,心头便也再次生出了些诧异。

他曾记得,之前借来信物时,这信物沉重万分,自己三柱道行,提起来都异常的勉强,因此,这一次,便直接以四柱道行去提它。

虽只一柱道行之差,但中间还隔了一个府门内外,比起那时,自己这一身气力大了何止三倍?

但是握着这东西,居然还是觉得那般沉重,仿佛与上一次提起它,无甚不同似的,一只手不够,便用了两只手,方才将这铁锏取出了匣子。

然后,再一点一点,举过了头顶。

轰隆!

铜锏过顶的一瞬,九节锏身,渐次碰撞,发出了声声铮鸣,便似无形霹雳接连炸响,滚滚狂风不招自来,绕了胡麻的身体旋转,将他的袍角高高的掀了起来。

隐约间,胡麻竟似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类似于金銮大殿的地方,只是却无端多了许多阴森肃杀之意,听到了极为响亮的声音,高高在上,厉声大喝:

“今赐镇祟胡氏镇祟击金锏,打鬼除祟,破神伐庙,尔可敢接?”

“接过此锏,便守得阴阳分界,人鬼秩序,上至九天阴司,下至八景黄泉,违矩者无不可打,此番份量,可敢担下?”

“……”

“……”

声声无形呼喝,尽皆涌入胡麻耳中,直震得他浑身发麻,仿佛神魂都要扛不住这压力,但凡有半点迟疑,心虚,都似乎要被这锏压碎了骨头。

但他却咬牙撑住,举定了此锏,任由那声声大喝,霹雳雷霆般响彻耳边,只有一句沉喝:

“敢!”

“……”

一声答应,瞬间狂风四溢,锏上气息以他为中心,骤然向了整個颓败压抑的村子四方,扩散了开来,竟似形成了无数的重叠,一声一声,就此响了起来。

不仅是自己的回答,事实上,历代胡家先主,接过镇祟击金锏时,都曾经做过这样的回答,只有对锏许诺,才会成为镇岁胡家之主。

滚滚狂风袭向四方,周围那无数的无主冤魂,本能里感觉到了惊恐颤栗,根本就不敢看向持锏的胡麻,甚至,哪怕只是在这村子里面站着,也立足不稳,几乎要被狂风吹散。

“你们罪孽深重,虽然是被那秽物所害,但却也难逃孽债附骨。”

同样也在此时,旁边观礼的山君,看着胡麻举起了铜锏,模糊的脸色,也有些唏嘘,但还是向了这身边的冤魂,低声说着:“所以,你们需要拜他。”

“镇祟胡家,可无视你们的孽债,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拔乱反正,刑神伐鬼,正是镇岁胡家……”

“……”

这些阴魂,朽化已久,不见得能够明白山君在说什么,却已被胡麻手中锏所震慑,纷纷跪倒,头也不抬。

而诡异一幕出现,随着它们向了胡麻跪倒,那卷了过来的狂风,竟似立时便放过了它们,从它们头顶,呼呼的卷过,将这满村里残留的些许阴森怨气,一扫而空。

这些怨魂身上背负着的某些残留之物,也尽数被这狂风吹走,就连它们的阴魂之体,都仿佛轻盈了许多,而山君便也满面笑意,轻轻将右手大袖展开,无尽阴魂,皆入了其袖中。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大袖,沾了沾自己的眼睛,虽然他的脸,仍是模糊的,却可以看到,那张脸上,已经露出了由衷的欣喜之色:

“镇岁胡家,有人了……”

“……”

“……”

呼喇喇……

就在距离石匣子村不远的地方,大羊寨子里面,老火塘子旁边,也忽地卷起了一股子阴风,竟吹得平时不会飞扬的老火塘子塘灰,都一下子扬了起来。

这塘灰之中,也依稀有阴风升腾,如今正是晌午,日头高照,但这股子阴气,却似乎分毫不惧日头,只是轻盈的随了风,在老火塘子上空,幽幽荡荡,轻轻的盘旋。

仿佛是人眼花,内中,竟似出现了一位佝偻着身影的老婆婆模样,她飘在大羊寨子上空,看向了绝户村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脸上,是宽慰的微笑,又似带了些期盼,迟疑良久,终还是随了这风,直向了北方飘去。

而在极北,遥远之处,某个古老而荒凉的巨大陵墓之前,十座古老的祠堂,安静立在了那里,每一座祠堂前,皆有一个火盆,里面是长年不熄的火焰,幽幽荡荡,照亮了世间。

一圈排开,共是十盆,其中一盆,已经熄灭了二十年之久。

但也就在这一霎,那火盆里,有隐约的火光,倒像是稚嫩的细苗一般,一点一点钻了出来,然后,仿佛积攒了二十年的气力,瞬间升腾。

霎那之间,直冲云霄,直将另外九个火盆,都压得黯淡无光,加在一起,也难挡这一盆火焰之光。

“什么?”

守陵之人,豁地惊醒,死死盯住了那位升腾着的火焰,半晌才忽然反应了过来,忙忙的冲到了那火盆后的祠堂之前,打开了厚重黑色大门上面的锁,冲了进去。

“喀喀喀……”

细微的晃动声响起,他定睛看去,赫然便是这一排一排的牌位最下面,那一个无论质地,颜色,都似乎与其他牌位不太一样,甚至看着也有些崭新的牌位,正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守陵之人,已是惊的额头冒汗,忽然大喝:“快,守身归魂,该给白家奶奶,升位了……”

“不……”

不等他颤着双手,去捧那牌位,外面倒是响起了一个沉重的声音,只见一堵高大的身影,立在了祠堂之外,正缓缓揖首,慢慢拜了下来。

拜了三拜之后,才沉声说道:“不是白家奶奶,是胡家奶奶。”

“孤儿寡娘,妇道人家,未得胡家真传,却以年迈之肩,担起镇岁一门传承之责,如今功德圆满……”

“……这满祠堂里,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称为胡家人?”

“……”

“……”

同样也在这一刻,孟家祖宅之间,正被丫鬟捶了腿瞌睡的大娘子,也一下子被惊醒,连声哎哟,忙忙的向了祠堂跑,口中只是叫苦不迭:“这是怎么了哟……”

“往年一年两年都没个动静,如今怎么一个接着一个,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

其他几个地方,正在田间农作的老农,正在江湖行走的彩衣,正在深山采药的郎中,正在暗室静坐的富家翁,独居府衙,安静烧火的衙役,也纷纷抬起头来,表情错愕之中,带了惊喜:

“这一家人,还真的没有死绝啊?”

“胡家人既是出现了,那其他人家也不必躲着了,该出江湖,准备石亭之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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