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亡秦者

二世元年,四月中旬,身在望夷宫的胡亥听闻前线内史保及武关都尉回报说:“叛贼已被击退,飞石弩矢杀伤数千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赖宗庙之灵,赖宗庙之灵, 可算是打退黑贼了……”

但旋即,他却又莫名悲伤起来,哭泣道:“可是妇翁,通武侯,你为何竟这么轻易便弃朕而去呢?看来朕先前所梦,正是此事的应验啊!”

原来,三月份时, 胡亥梦到有一条大黑狗啮己左骖马,骖马伤重, 竟死!

他醒来后闷闷不乐,招来巫师询问占梦,巫师占卜后说是:“泾水为祟。”

泾水与渭水同为关中大川,据说里面有神,是一条鼍龙,大概是后世泾河龙王的前身。

于是胡亥便移驾到咸阳东北面,泾河边上的望夷宫,欲祠之,听信巫师的话,沉四白马,又杀了四条黑狗祭祀。

岂料才祭祀完,前方就传来王贲病逝的消息,接下来半个月,噩耗不断, 南阳守叛国,数万人被叛军所俘, 接着便是黑夫叩武关……

“敢入武关百步之内者, 杀无赦!”

只来得及下达这样一道命令, 胡亥开始彻夜难眠,他像一个惶恐的小孩,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角,望着响声大作的门口,生怕下一刻强盗破门而入,要了他性命。

不过眼下扣门声停了,胡亥便又神气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招来李斯和赵高二人,开始大肆责让!

“丞相,你不是说,北强而南弱,关外必无恙么?”

“郎中令,你不是说,南方叛军、关东群盗毋能为么?”

“如今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底尽畔大秦以应诸侯。而南方更糟,南阳失陷,汉中也丢了,贼众兵临武关、南山!”

他还不得知道,自己的好哥哥扶苏也再度出现,现在正在辽东抵御东胡呢……

“眨眼之间,朕的半壁江山,不,是三分天下已去其二,仅剩关中等地……”

胡亥天性不笨,只是先前只以为是小叛乱,自有亲爱的老师赵高的一众将相帮自己收拾,身为皇帝,只管垂拱享乐就行。

可眼下,巨大的敲击声从门口传来,残酷的事实告诉他,大秦的社稷,已摇摇欲坠了。

胡亥呼天抢地,开始了愤怒的咆哮。

“秦始皇帝横扫六国,西涉流沙,北过大夏,东有东海,南尽北户,为万世开业,甚光美。然天下失始皇帝后,国家内忧,关东、南方丧尽,朕身为天子,如今仅屈居于一州之地,丑莫大焉,真是丑莫大焉!汝等让朕以后到了三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啊!”

这都是黑夫的错,群盗的错,将相的错,唯独他自己没错。

天子是不会错的,这是父皇的话!

面对胡亥的质问,赵高、李斯二人默不作声,赵高心里在为王贲的死而窃喜,而李斯想了好久,才缓缓道:

“陛下无须惊慌,昔时楚国破武关,过峣关,不也在蓝田被打得大败么?”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如今北方的军队是比秦惠文王时多,但将才和士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李斯继续胡扯:“更何况,关中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崤函百二之险。六国曾屡犯函谷,然皆望而兴叹,无能为也。岂非以天下之势,恒在西北,边塞阻险,受敌一面,更有陆海天府之饶,纵失关外,亦足以自保哉!”

“商以六百祀之祚,而亡于百里之岐周;六国以八千里之赵、魏、齐、楚、韩、燕,而受命于千里之秦。我相信,有此地利,假以时日,陛下必能中兴大秦!”

这话倒是中听,但胡亥却没有被忽悠过去,瞪着眼道:“话虽如此,但通武侯已逝,黑贼旦夕欲入关中,前线大军,总得有人统帅吧?如今之势,谁可为将?”

赵高、李斯都欲推荐自己的人,岂料胡亥下一句话,却让二人目瞪口呆。

“蒙恬如何?”

……

“万万不可!”

赵高立刻反对,等这四字喊出口才发现李斯也说了同样的话。

二人看了对方一眼,旋即心照不宣,挪开了目光。

“为何不可?”

胡亥继位后,赵高一口咬定蒙氏是黑夫同党,于是便将蒙恬、蒙毅兄弟下狱。

但蒙恬当年未释扶苏,蒙毅更向秦始皇举报了此事,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谋反的证据,胡亥因为不像历史上那样是矫诏继位,自视为正统皇帝,地位稳固后,得王贲提议,为了得到上郡兵的支持,遂释二蒙,只将他们软禁。

但王贲出关后,赵高又向胡亥进谗,说蒙毅曾阻挠秦始皇立胡亥为太子……

不过这件事,在胡亥派人去责问蒙毅时,却遭到了蒙毅的否认,还说什么:“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

话传回后,胡亥将信将疑,还是将二蒙再度下狱,有意杀之……

这时候,子婴也来劝:“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陛下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与诸兄弟没什么感情,和子婴关系倒是不错,一时间又踌躇了,即便赵高屡屡进言请早杀二蒙,胡亥都没有下定决心。

眼下王贲不在了,胡亥纵观朝中,见无大将之才,病急乱投医之下,竟想起了还在狱中的蒙氏兄弟来。

他嘟囔道:“昔日父皇有少壮三将,蒙恬、李信、黑夫三人齐名,如今黑贼已叛,李信不归,能与黑夫为敌者,就只剩下蒙恬了,若朕能赦其罪,犒赏三军,激励士卒,或能御叛军于武关……”

“二卿以为呢?”胡亥抬起头,这件事他心里没底,斟酌地看向两只老狐狸。

二人当然是反对了。

“你若早点这么想,该多好……可现在,亡羊补牢已经迟了!”李斯如是想。

王贲逝世,能撑住社稷的柱子倒了,再顶下去,或许自己也要折断。再加上李斯先前派去与黑夫接洽的使者回来说李由安然无恙,黑夫也尤记得当年的话,愿与李氏一笑泯恩仇。

未来得到保证后,谋身先于谋国的李斯,更下定了卖掉胡亥的决心。

眼下关内无大将,黑夫破关便容易些,一旦蒙恬出狱将兵,说不定还真就能抵御黑夫于关外了!

这哪行!

而赵高也有赵高的理由,他曾经差点被蒙毅依法诛杀,多亏秦始皇帝赦免。事后赵高一直记恨蒙氏,本打算帮扶苏害了公子高,就将矛头对准蒙氏兄弟,但王贲的上书却搞得他惶惶不安,没来得及下手。

一旦蒙氏重掌兵权,日后清算起来,他赵高岂不是要第一个倒霉?

于是李斯、赵高开始了轮番进谏。

“陛下,蒙氏一向与扶苏交好,而眼下黑夫更欲拥在蜀郡的扶苏长子为帝,否认陛下的正统,倘若将大军交付蒙氏,他兄弟二人立刻反叛,迎黑夫入关,该如何是好?”

“然也,蒙恬、蒙毅不可信也,望陛下另择他人……”

双管齐下,心里本就没谱的胡亥哪顶得住啊,他越听越慌,渐渐也打消了这念头。

“那该以何人为将?”

他搓着手,再度想起一人来。

“武城侯,王离何如?”

赵高轻咳一声:“陛下,武关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南阳之降,乃通武侯临终前令南阳守所为,还说他逝世前曾欲与黑夫合流,一同入关,臣唯恐频阳王氏……”

“一派胡言!”

胡亥突然愤怒了起来:“通武侯必不会如此!”

“他可是始皇帝亲自任命的辅政大臣之首。”

“他可是朕的妇翁,皇后之父!通武侯为朕御敌,勤勤恳恳,竭尽心力,到死为止,王离也不会辜负朕!速速调王离,及塞北守军南下!”

赵高知道离间胡亥和王氏有点难,遂闭口不言,目光瞥向李斯。

李斯则拱手道:“陛下,王离将兵五万,守上郡、朔方、九原长城边塞,若让上郡兵悉数南下,恐新秦中为胡虏所侵啊……”

自十年前黑夫、李信、蒙恬三将北逐匈奴后,在塞北河南地及河套设置朔方郡,迁民三十万实边,复三年之租税。

边民辛苦耕耘,农耕区域一直扩展到了阴山脚下,自长城以南处处阡陌相连、里闾相望。十年下来,富庶能与关中媲美,因为所迁多为秦民,故这片区域称之为“新秦中。”

“老秦中都要保不住了,朕还管什么新秦中!?”

胡亥却决心已定。

“胡虏虽恶,然黑贼之毒,甚其百倍,胡人只是劫掠些人口财物,可黑夫,黑夫他要的可是朕的性命,想要摧毁大秦七庙社稷啊!”

“二卿别忘了那个预言,亡秦者黑!”

那是悬在胡亥头上的一把利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疆土子民,是弃是守,朕说了算!”

秦始皇亲自挑中的继业者,二世皇帝胡亥失态了,嗓子破音,激动地说道:

“若真到了关中失陷的那天,这大好山河,朕宁予胡人,不予叛贼!”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66章 原来是同行

“恭贺妇翁!”

复任郎中令的赵高从望夷宫回到咸阳府邸中时,女婿阎乐便向他贺喜。

“王贲已死,黑夫又受阻于武关之外,妇翁可高枕无忧了!”

他压低了声音:“与六国的通洽,是否还要停下?”

“得抓紧,丝毫不可放松!”

赵高摇头道:“王贲虽亡, 但其旧部恐怕亦欲杀我而后快,还有那黑夫,却离咸阳越来越近了……”

一条恶犬在门外龇牙咧嘴,一旦开门,它就会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由不得赵高不害怕啊……

“且陛下病急乱投医,非但不欲诛杀蒙恬兄弟,更有释放之意,蒙毅是我仇人, 若放出来,得了势,必藉王贲诛我之言。”

赵高感觉自己已经玩崩了,现在里外不是人,王贲旧部、蒙氏兄弟、黑夫都想要他授首。

就算有胡亥庇护也没用。

“秦大势已去啊,陛下欲调王离南下为将,但吾等都知道,这位武城侯不比乃父乃祖,只会夸夸其谈,却无将兵只能,是绝对靠不住的。”

而且赵高还警觉地发现。

“李斯有鬼!”

“这老贼不知在想何事,一味附和我,欲阻挠蒙恬、王离为将……”

搞不好是同行?赵深海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一面得提防李斯,另一面, 与六国的沟通, 还是得抓紧!

赵高颇为焦虑地看向东方:

“也不知张敖,可否抵达魏地了?”

……

二世元年四月中旬,张敖此刻正在翻过太行山,走在轵关陉(河南济源县)上。

太行山横绝千里,将山西与河北分开,不过在高耸的山系间,也有一些沟壑小道,称之为“陉”。

轵关陉便是后世“太行八陉”的第一陉,位置最南,处于太行、王屋二山之间,当地传说是一位叫“愚公”的老人带着子孙开道,感动天帝后,让操蛇之神移开的。

绕过王屋山麓,山势越发起伏不平,道路渐渐狭窄起来,绵延的山岭占据了天空,一个又一个的隘口出现在面前。

轵者,车轴之端也,轵道者,通道仅当一轵(车)之险关也,一路都是山间羊肠小道,所经之处,崇山峻岭,瀑流湍急,实为险隘。

在其末端,又有轵关横绝,张敖手持来自咸阳的通关符节,才顺利过关,抵达河内郡。

张敖行走在河东时,还只见一片太平,但河内就不同了,所见尽是往西走,欲通过轵关去河东的难民——他们是为了避让战祸,秦军与赵、魏两国正在河内鏖战。

原来,张敖走在路上的个把月里,关东形势再度发生了变化。

随着王贲死讯传到三川、颍川,当地秦军的士气也大为降低,而楚军主力,却已从陈地抵达大梁,在韩人的配合下,在熬仓吃过一次憋的项羽再度对荥阳发起猛攻,荥阳秦军不能守,遂烧毁敖仓后撤离。

敖仓近百万石粮食,就这样化为灰烟,据说大火燃了三天三夜,就算在大河对岸的河内郡,动动鼻子,也能闻到烤粟米的香味……

项羽未能获取敖仓之粮,气急败坏之下,又屠了荥阳城,旋即挥师西进,虽在京、索之间再败苏角,斩首虏近千,却受阻于成皋之塞,三川守赵贲派兵支援苏角,稳住了阵线。

今已半月,楚军依然无法越过虎牢之险进军洛阳,更不用说函谷关了。

这就好比,黑夫已到大门口,砰砰砰敲门了,但楚军距离关中,却还隔着一条街。

项羽是个急性子,于是便命令魏相张耳,率魏军一万人,渡大河北上,配合赵军攻陷河内。

看其意图,大概是想走河内孟津渡口,直接由赵魏两军袭取洛阳,再夹击成皋罢……

眼下,赵军李左车部两万人,已包围河内治所怀县(河南武涉县),魏相张耳则在攻打温县(河南温县)……

听闻张耳在温后,张敖喉咙微动。

“轵县到温县,不过百里距离。“

”父亲,十六年了,儿从未离你如此近过……”

他不再犹豫,立刻假言自己是奉命去前线传令的使者,让人护送,抵达了野王县。

野王县是秦朝所有郡县中,最独特的一个,因为这里的统治者不是县令,而是一位封君——卫君角。

卫国本是周代一个大诸侯,但却在晋国齐国夹击下越发衰落,到了战国,更成了谁都想砍一刀的肥羊,魏国和赵国为了争卫没少开战,近百年来,卫已沦为魏国的附庸,国君去侯号,只称君,地位跟魏国随便一个小封君并无区别。

秦始皇六年时,秦军夺取魏国的东部领土,设置东郡,将卫国最后的领土濮阳收归己有,或许是因为吕不韦乃卫人的缘故,竟未灭卫国社稷,只是将卫君角迁徙到了河内野王,让他在这做一个安乐封君。

秦始皇亲政后,也不知是将卫君忘了还是忘了,竟也没管他,卫国就这个上一时代的遗留物,就这样维和地存在于秦朝大一统的江山里。

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在”你知道吗,秦始皇并没有统一中国“的各类真相体文章里露面的小国,会被二世撤销,但如今天下大乱,胡亥自顾不暇,河内也一团乱,哪还有时间搭理它?

除了多个封君外,野王与一般秦县并无不同,因为打着咸阳使者的旗号,张敖得到了卫君角的热情招待,案上美食佳肴,堂下郑卫之音,一个劲地向他敬酒,并诉说着对六国群盗扰乱河内的烦恼。

卫君角五十余岁,看上去温文儒雅,是个好脾气的善人,他向张敖作揖道:

“还望尊使返回咸阳后,能替我告于陛下,盗贼纷乱,野王恐不能保,下臣角,希望迁徙到河东去。”

张敖满口答应,筵席散场后,卫君角还打算让几个女子服侍,她们也真是奔放,刚进门就想解张敖腰带,有个浓妆艳抹的还往下面一摸。

却空空如也!

那女子的面色,一瞬间就僵住了,气氛无比尴尬。

自然,她们立刻就被张敖恼怒地赶走了!

作为刑余之人,张敖最敏感的就是下面,被这群女子一弄,他又想起自己残缺的身体了,开始自卑自艾了。

又念及明日便能抵达温县,见到失散多年的父亲,张敖一时间变得踌躇起来,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虽然命运沉浮,但张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就这样假寐到了后半夜,外面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张敖以为卫君角又要让女子来伺候他,大为恼怒,却听到几声闷哼,才发觉不对。

还不等张敖去拿剑,门扉便被一脚踹开!一群卫卒冲了进来,将狼狈的张敖揪了出去!

张敖的几个手下已倒在血泊中,外面皆是明火执仗的甲士,卫君角也一身戎装,笑眯眯地看着张敖。

“卫君,这是何意?”张敖并未慌乱,只怪自己大意。

卫君角朝张敖拱手道:“真是对不住尊使了,野王去咸阳千余里,山河阻隔,远水救不了近火啊,为了卫国的八百年社稷能够延续,我也只能自救了。”

张敖明白了:“你欲降六国?”

卫君角道:“不瞒尊使,魏军将至,我家本就是魏之附庸,今天算是复归于魏,我已向魏相投诚,至于尊使……便是表达诚意的礼物!”

“哈哈哈!”

卫君角如此一说,张敖只差点笑出了眼泪,真是没想到啊,竟在这遇到了同行。

卫君角道:“你这竖宦,为何发笑。”他已从几个婢女处知道,这是个受过腐刑的宦者。

张敖却傲然扬起下巴:“卫君,知道魏相与我是何关系么?”

“有何关系?”

“魏相是我父也!”

“哈哈哈!”

“你这竖宦真是可笑。”

卫君角顿时就乐了,这话逗得他,比看一群倡优赤身跳舞还开心:

“你说魏国相邦是汝父?”

“我还能说,那武忠侯黑夫,是我儿呢!”

……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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