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卿且坐此位(第二更)

李承之更明白,章越口中连募役法都不谈了,这分明是要铁了心地罢他的官,一句都没得商量了。

李承之也起了性子道:“李某之辈岂敢自比兰芝,只是杂草而已。锄之不绝,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哈哈!”

李承之的话也是简单明了,你章越以为搞了我李承之一人,便可改役法吗?你想错了,我辈是锄之不绝的,就算李某走了,也有他人会继续坚持役法,跟你章三对着干。

章越见李承之的态度也明白了,政见之争确实不是私怨,但也最无解。

变法是不会人走茶凉的,王安石终究是成了。

章越也懒得解释,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章越道:“奉世,被令郎撞死的妇人何其无辜!其申诉无门的家人又何其无辜!汝以书信祸害司法,此事若无人斩草除根,如何对得起朝廷森严之律令!”

李承之,王琏闻言对视了一眼。

元绛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出声,而是让王琏出面求情,心想若是章越懂得借坡下驴就好了,若是不赏脸,只有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最上首的韩绛,王珪,冯京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元绛目视一旁,马上乐师奏唱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众人都笑道:“青玉案,是章相公的词!”

章越笑着举起斟满的一杯酒,遥敬众人。众人亦敬之。

借着这一幕,王琏,李承之默然回到了席位上。

韩绛笑着对一旁的元绛道:“今晚真是一夜鱼龙舞啊!”

元绛心底一凛仍笑道:“回丞相话。此词真是应景。”

……

到了正月十六日这一日,更是热闹非常。

官家不再出外,而是登宣德门楼,御座临轩。

御座前卷帘,容门楼下的百姓一睹天颜。到了这一日,宣德门前可谓人山人海。百姓们既是来看鳌山,也是来一睹皇帝长什么样。

因为要与民同乐,所以大宋天子从不搞深居九重,以威不可测那一套来驭民。

官家笑呵呵地坐在御座上面南接受着来自百姓们的朝拜。

他戴着顶小帽,一袭红袍,独用一张御案既是赏灯,也是体察民情民风。左右近侍都手捧扇子罗伞香炉,侯立于帘外。

至于宣德门左右门楼都是宰执,贵戚所坐。

东朵楼是高太后等皇亲国戚,曹太后因身子不舒服,故没有出现在这等场合。

西朵楼则是宰执所坐。

左右朵楼东西相对,而独官家所坐的宣德门面南而立。左右朵楼平日没有殿宇遮盖,如今临时搭盖了幕次。

列位相公则是两人一案,章越与元绛同案正看着城楼下的灯火以及无数观灯百姓。

当年上元节观灯,章越也曾无数次作为百姓一员来宣德门下瞻望天子和相公们,而如今却也坐在门楼上,与近在咫尺的相公们与一楼天子同享上元之乐。

满目的彩棚华灯,几十万盏的灯烛与九天的明月争辉,

城楼下的百姓们传着灯炬,远近移动,更远处则是宏伟庞大的汴京城。

乐师们拿出时新谱好的曲乐献给左右门楼的执政,贵戚们听之。城楼不时放飞雀鸟,雀鸟身上都涂满了金箔作为金凤之意,飞落在那个宰相的幕次或是哪个贵戚的彩棚,天子便会重重地犒赏,以博一乐。

在满是和谐之景色下,也有另外一幕上演。

开封府知府孙永将去年收押的犯人,押在朵楼之前跪得满满当当,并听候天子的圣裁。

经过重重禀告,再从楼上至楼下传达敕命。

当场又赦免了一批犯人。这些犯人当场获赦不少喜极而泣,面朝宣德门连连叩拜。只有极少罪大恶极的则予以不赦,以此作为警示万民之用。

章越,元绛二人不时聊天,有时候还谈笑甚欢,在外人看来这二人关系还不错。

元绛见此一幕道:“官家真可谓仁德之君,不忍子民受苦,放之以生,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章越道:“我听闻周朝治国画地为牢,削木为吏,而不以刑狱拘民。陛下此举真有文王之风。”

元绛道:“百姓有罪,尚且宽之,百姓无罪,却为何杀之?”

“譬如西夏无过,官家自不会兴兵讨伐,否则伐无罪之国,此非仁义,也非祥利。”

章越听了元绛这话,西夏无罪,那么青唐更无罪了,自己这一次主动出兵,破坏两家默契,正犯了伐无罪之国的忌讳。

章越道:“元公,西夏若无罪?庆历之时如何说,仁庙最仁,但西贼欺辱仁庙最重,子孙复仇有何不可。”

元绛道:“如今西夏早已称臣服罪,为何又重启战端,令生民涂炭呢?夏主李秉常可是有意亲附于我的。”

章越道:“元公,这些年西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多少次了?伱身为宰执当明白,西夏是如何耍弄我们的?不可轻信。”

元绛犹自道:“西夏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章越道:“元公,在陛下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元绛道:“时候不同了,也当变一变!不可固执如此,置数万大军不顾。”

章越问道:“元公,可是因李承之之故方才这么说?”

元绛被章越说破了心事,当即道:“如今章楶迟迟不下湟州,有全军覆没之危!有不少大臣们劝我罢兵!你还不知吧!”

说到这里,元绛露出高深莫测的意味来。

章越口气放平道:“元公如今了得我是知晓的,可前方胜负确未分得!”

元绛哼道:“分得?你且看看满座之中支持公继续打下去的还有几人?”

说完元绛放眼看向座位上,与元绛他们同阶是冯京,薛向,曾孝宽,台阶下一层的则是章惇,李承之,王琏,邓润甫。

元绛言语中的意思,仿佛大家都已是支持了他,反对了他章越。

这时候下方乐声甚剧,章越看着远处一骑驰来,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避开,嘴唇边绽起了一丝笑意。

元绛则对章越道:“公且看了,值此升平之世,满座诸公都是举杯畅饮,为何公一人对隅而坐,使大家不欢呢?”

元绛言下之意,无疑将章越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你章越为何不能从众呢?非要在役法和征青唐的事上与大家对着干?

章越这一个月的经历比得上过去一年。

章越他觉得自己一直小看了元绛,但此时心态且看你如何表演?

这时候骑马之人似已到了城楼下,满城的喧哗声顷刻间也减了几分。

章越对元绛道:“元公,舒国公曾言天下之事莫不有耦,是以无一也无三,所以我要从任何耦中把握最要紧的。”

元绛道:“章公什么意思?”

章越朝楼下一指道:“便是这个意思!”

观灯场面喧嚣,台下那骑马之人高举一面皂旗,一路高声大喊,但众人都是听不清。

“露布?”元绛还算没有老眼昏花。

元绛听得楼下一片喧哗声,原来官家已是离开了御座,探身向楼下看去。

王琏,李承之坐在一案上正聊着天,见到有骑士直趋城楼下也是讶异。

冯京回想到那年上元夜,他与吴充也是坐在门楼上,那时候章越奇袭天都山建功,也是这时候捷报飞传至京。

这时候骑士已被负责弹压百姓的开封府兵卒拦下。

对方下了马后,朝宣德门上的天子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将露布高高捧起,口中大声念诵着。

可是场面太过喧闹,无一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除了他身旁的开封府知府孙永。

而帘下的官家也是心急,催身旁的内侍下城楼去问。而这时候韩绛已到了章越面前道:“是湟州的消息吧?”

章越道:“回禀丞相,料想应是如此,成与不成就在这几日了。”

韩绛点点头,一旁内侍急匆匆到此处问道:“官家此刻心急,哪位相公过去侍驾陪话?”

数人闻言嘴唇一动。

韩绛则道:“度之一人去便是!”

冯京深深地看了章越一眼没有反对。

章越当即领命向宣德门楼走出,这一段路大约不到百步,章越走得不快也不慢。

寒夜中城头上的火炬随风晃动,插在城头的彩旗不时拂过眼前,一侧是喧闹的汴京城,一侧则是静悄悄的皇宫。

冯京,司马光,范祖禹,元绛,李承之,王琏,章惇,蔡确等人的目光表情,都从自己眼前飘过。

这一个多月来的质疑否定,不被理解,以及背叛……个中体会唯有自己明白。

章越抵至门楼时,却见开封府府尹孙永已是登上了城楼。

而官家手捧着露布正认真地看着。

孙永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言道:“陛下,事情便是这般!”

“只是阿里骨已为生擒活捉!但不知何人所为?”

“臣以为这只是李宪一人的奏报,细节之处还需再三核实,其余还需等章楶及秦凤路的官员上疏后再昭告于天下,告于太庙……”

一旁内侍看到章越皆是低下头了,并自动给章越掀帘,尽管垂帘已是挑得很高。

孙永抬头看了章越一眼,继续道:“……告于太庙,载入青史!”

官家亦是回头看向章越。

此刻官家从御座上起身,拉住章越的手道。

“今日卿且坐此位!”

官家指着御座。

(本章完)

第1029章 黄裳,元吉

眼见官家让座,章越大吃一惊心道,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章越满脸惊讶之色,这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旁孙永已是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官家得孙永之语,也方才醒悟,自己此举太失当了。他也是一时高兴出此言语。

孙永气呼呼地言道,自己不仅提醒官家,也是救章越一命。

御座是人主之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给臣子坐的。

官家假意斥道:“朕与章卿并坐也不可吗?”

章越马上道:“臣万万不敢!”

官家笑着对章越道:“卿莫要惊疑,朕与你同心一意。”

章越听了有等天子有些越描越黑的感觉,连忙道:“臣一心一意报答陛下,无言明状,恳请陛下察言。”

官家笑道:“卿此番运筹帷幄不仅取了湟州,生擒了阿里骨,董毡卑辞请归顺我大宋,整个青唐亦席卷而下。”

“这等盖世倾天之大功,朕当如何酬之卿?此位又有何惜?”

原来如此。

章楶此番不仅破了湟州,还生擒阿里骨,如今董毡请求归顺,整个青唐已是席卷而定。

这等武功,确实是可以告太庙,载入青史的。

章越,孙永都知道陛下极度高兴之下,有些话难免情绪化。

孙永道:“陛下,臣不解此番出兵取了湟州便是,又如何生擒活捉阿里骨,董毡又如何归顺?”

官家笑道:“朕也是不解,要问章卿?”

不仅官家,孙永,石得一等人都看向章越,众人以为不过攻下湟州,怎么连整个青唐亦席卷而定了,故而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但见章越极谨慎地道:“臣虽有七八成算,但未见军报不敢断言。”

虽有卖关子的嫌疑,但官家素来知道章越性子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不说。

官家道:“朕听此语便知道,一切都在卿运筹帷幄之中,真乃子房之谋!”

章越道:“陛下,董毡虽上表请归附但并非出自真心,乃试探是否有本朝是否侵吞青唐之心。臣以为湟州虽下,形势未固,新附之人,或持两端。”

“请陛下立即下旨赐董毡一节度使,以安其心!”

“准奏!”换了以往官家要考量的,但今日毫不犹豫地答允了,又对左右道:“石得一设一座于此,今夜卿与朕一起赏灯。”

这……

宣德门楼面南,只有天子一人独坐,而宰相如韩绛,天子生母如高太后,都只能在东西朵楼坐下。

此举妥当否?

章越忽想到庄子的故事。

庄子有日与学生去山上,看到一个魁梧高大的树木,伐木人却不伐之。庄子问了,伐木人道:“因为不成材所以不伐。”

庄子与学生到了农舍,农舍主人杀鹅(雁)待客。一只鹅能鸣,一只鹅不能鸣,农舍主人杀不能鸣的鹅给庄子他们享用。

下了山学生问庄子,树木因不成材而保全天年,大雁却因不成材而死,人生在世到底是要成材还是不成材呢?

庄子对学生道,要是我啊,就介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就如同龙蛇一般,能隐能藏,亦能腾能飞,什么事都不可以一概而论,持于一端。

你无才便有人欺辱你,伱尊贵旁人就谤诽你,你是君子人家就算计你,你是小人便有人讨厌你。

所以做人要物物而不物于物,材与不成材都是可以随时变化的,只有内心的道德才是永远不变的。

成材不成材,要随时变化。

章越深以为然。

有的天子忌材,你若在他面前越有材,死得就越快。遇到这样的天子,你就要懂得收敛锋芒,千万不可冒尖,自作聪明。

否则就是当作大木伐去。明清不少皇帝,都是伐木的行家里手。

从李善长,胡怀庸到张居正,到了清朝连堪称官场谋身第一人的张廷玉都几乎晚节不保。

这是一人治天下。

但有的天子重材,你在他面前表现得有材,越能得到赏识重用。不过咱们可以接受鸟尽弓藏,但绝不能接受兔死狗烹。

如老刘家的刘秀,刘备,本朝太祖皇帝赵匡胤都算厚道人,还有一位就是咱们面前这位官家。

面对官家这一要求,众内侍和孙永都看着章越如何答之。

章越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闻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臣之材处木雁之间,实不配位。”

蚯蚓之屈,以求伸展,龙蛇冬天蛰伏,是为了谋身。

官家也知道木雁之间的典故,章越言下之意,我这人是谋身大于谋国,要不是为了推行谋国之事,须借助你天子的威福,我也不敢大胆坐此位。

否则下面的人不服你。

章越这些日子的遭遇,官家一清二楚。他被喷得老惨了,改役法被骂,打湟州也被骂,左右不是人。

官家感慨良多地道:“朕知卿心意!太皇太后言卿用兵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卿之治国办事也是如此,运其轻而不举其重,运斤如风不过如是,此是卿无人可及之处,朕今日方才知之。”

这一番话是天子肺腑之言,章越举木雁之间出自庄子,官家言运近如风也是出自庄子。

说的是一个人在鼻尖涂上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粉,让匠石用斧子把这层白粉削去。只见匠人不慌不忙地挥动斧头,将白粉削去,对方的鼻子丝毫未伤。

官家这一番话诚恳言之,过去我虽知你厉害,但还是认识得不深,如今方知你治国之道高超到‘运斤如风’的地步。

一番话下,君臣二人心结尽去。

官家道:“卿以后当黄裳用之!”

坤卦之六五,黄裳,元吉。

坤卦六五与乾卦的九五对应,九五的卦辞是飞龙在天。

六五与九五都是乾卦和坤卦最盛的时候,乾卦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就是以龙比喻君子由隐至腾。

坤卦也是如此,坤卦象征着臣位。乾代表天子,坤代表臣子。

坤卦六五,黄裳。也是臣位到了最盛的时候。

黄袍是天子所着的服色,黄裳如同是假天子之服色,代天子执掌天下。

而宋正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章越得天子一语,这些日子的苦楚都化了干净。这天下只有两等宰相,一等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有一等便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你章越要为哪一等的宰相?

官家已作答案,除黄裳授之!

大丈夫随时变化,天予之而不取,必反受其害!

章越当即不再犹豫,当仁不让道:“圣天子有命,臣不敢再辞矣!”

闻声石得一从内侍手里接来一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天子侧旁。

章越从石得一所搬来的椅上坐下,但不面南,而是面西侧坐于天子之旁。

官家对章越点点头,然后对孙永道:“宣告万民湟州大捷!”

“是!”孙永行礼告退。

章越坐在此位后遥看汴京,景物顿时又不一样了。章越看去,正好与西朵楼处的众相公们目光对在一起。

这上元节的夜景更好看了!

……

朵楼上相公们见到章越坐在官家身侧的一幕后,思绪万千。

别看大家脸色都不变,好似云淡风轻,但心底滋味却是非常复杂。无论是台阶上的元绛,冯京,还是台阶下李承之,王琏二人面色都是无比地复杂。

众人表情管理都不错,反是李承之怔怔地出神许久,反是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

东朵楼的高太后见章越坐在官家一旁,眉头一皱觉得章越此举有些僭越,旋即又对他几个子侄道:“官家高兴便好了。”

在宣德楼下的彩棚处,官员们的家眷还在议论着方才露布告捷的真假。

蔡京正坐在另一侧的彩棚处,看着坐在天子身侧的章越。

蔡京自言自语道:“相公,早当居此!”

“见过蔡检正!”

蔡京转头看去,原来是判司农寺的熊本。此刻熊本有几分不自然但仍是问道:“是湟州胜了吗?”

蔡京笑了笑,这还是那个盛气凌人,声言役法不可改一字,改则天下必乱的熊本吗?

蔡京没有丝毫奚落之意,走上前揽着熊本的手道:“伯通兄,蔡某等了你好久了!”

熊本闻言露出了苦涩之色道:“役法的事,我想与元长你再谈一谈。”

“若要变役法,真正的难处不在司农寺,而是州县……”

蔡京道:“我晓得,权易放却难收!但千难万难亦由易而始。”

……

正说话间,告捷的消息已是在百姓间传开。

方才送露布告捷的军卒,官家当场赏赐了重金,孙永又命人赏赐酒水,那名军卒人都乐疯了。

而开封府知府孙永也是百姓们确认了这个消息,当生擒阿里骨,董毡归顺放出,得知宋军打下了整个青唐后,民间的百姓沸腾了。

孙永本是让兵卒四处宣传,但他却低估了百姓们的欢喜劲。

百姓们串街走巷地到处宣告这一消息。

酒肆间,楼台上的百姓们都听到这一消息,而少年郎们更是在城中高呼:“官军打下湟州,生擒阿里骨。”

百姓们开怀着大笑,值此佳节举杯庆祝。

不少百姓们更是争着到宣德门前,向着灯火辉煌处坐着的官家山呼遥贺,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官家坐在御榻上嘴都乐歪了,但还是保持着天子风度,向朝自己致意的民众挥手。见民心如此拥戴,官家笑着收回目光然后对坐在一旁章越道:“卿功莫大焉,朕当厚赏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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