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稷场如坟(四)

“四九,跟紧了!”

飞扬的大雪、狰狞的兽群,挡在身前的纤细背影,掠过鬓角看到的锋利双刀。

守御声音豪迈丝毫不逊男儿,站在她身后的邹四九却渐渐敛去了嘴角的笑意。

持刀直面潮水般的群敌,这份胆气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即便守御是一头明鬼,邹四九也想不出她以前到底经过什么,才能有这番绝命一搏的勇气。

“看来我的运势终于是用完了,这一次的凶卦是扛不过去了。”

心神紧绷的守御并没有察觉到背后复杂的目光,就在她右脚一步正要踏出之时,却突然感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肩头。

一股属于同生甲主的力量,让守御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姓邹的,你要干什么?”

守御双眼瞪大,似乎猜到了什么,神色焦急喊道。

“我还没死,拿刀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回头记得找个梦境学学做饭和针线,那比较适合你。”

“你他娘的这时候犯什么浑,在这里你没有任何优势和权限,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冲的出去”

一道身影绕到身前,守御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觉到一个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双唇上。

强势、热烈,充满了攻击性。

所有的话语全部堵在口中,守御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手中双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弯曲的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安全把你送你出去,不过无论如何,我不能看到伱死在我的面前。”

那抹足以温润心肺的鲜红消失在怀中。

“别骂了,我好不容易能在你面前当一回英雄,你就让我装个痛快吧。”

邹四九轻声自语,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两把短刀,脚底一蹭,身影向前冲出。

吼!

两头农兽凶狠扑上,擎张的十指如同利爪,尖端泛着令人不安的幽绿暗光。

在即将撞身的瞬间,邹四九俯身一矮,让开扑杀的手臂,倒持的双刀猛然撩起,从两头农兽的咽喉一抹而过,带出一串发黑的血水。

“守御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那时候是在倭区,也是在一场梦境里。当时我还傻乎乎的跟别人比较后门数量,掏出积攒了多年的家底,拿出来一看,活生生比别人少了一大截,结果当然是打不赢了。”

“我当时心里面那叫一個后悔啊,痛骂自己为什么当初会想不开,非要跟着李钧这个灾星混。一天不是砍人,就是被人砍,你说这叫一个什么日子,根本就不是阴阳序该干的事情嘛。”

大雪如雨,兽群如浪,邹四九手起刀落,掀起一片残肢断臂。

“不过骂归骂,都到这一步了,那还能怎么办?打不赢就就只能受着呗。”

“可就在我都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你。也是像今天这样,你挡在我的面前,让我站起来,别丢人显眼。当时我就在想,嘿,要是有天能有这么样一个女人给我老邹当媳妇,那这辈子还能有什么遗憾?”

邹四九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手中刀却狠狠贯入一只农兽的头颅,交错一搅,头颅冲天而起,三尺血泉从脖颈的断口中喷涌而出。

“我这人前半辈子运势不太好,辗转流浪过很多地方,吹过塞北的风,淋过江南的雨,趟过川蜀的河,见了很多人,但没什么人喜欢我。倭区是我转运的地方,我遇见了一群臭味相投的人,李钧、马王爷、陈乞生、谢必安、范无咎,当然,最重要是遇见了你。”

“那群混蛋总说我老邹纯粹是见色起意,全都是在放屁!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对你,那就是实打实的一见钟情!”

噗呲!

一只扭曲的利爪在后背撕出五条血痕,流出的鲜血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迹。

邹四九狠狠咬住喉间涌起的腥甜,一口吞下,双刀旋舞,切落一片手臂。

“守御啊,其实我知道,我跟陈乞生他们玩的那些小把戏,早就被你看穿了。用马王爷的话说,我这就是在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可当我发现你没有揭穿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

“当时我就觉得,你应该也对我有点意思的,就算现在暂时喜欢的还不多,那也没关系。你少一点,那我就多一点,能有这机会,我已经很知足了。”

血腥的围杀还在继续,邹四九奋力挥刀,眼前的敌人却丝毫不见减少。

倏然,原本拥挤的兽群裂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影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直撞而来,赫然正是在邹四九手上‘死’过一次的巫祠夏身。

此刻的她身形魁伟远超常人,双臂兽化,肌肉垒起,血筋贲张浮现,对着邹四九一拳轰出。

恶风扑面,几乎精疲力尽的邹四九仓促举刀,却被对方一拳砸在交叉的刀身上,直接轰飞出去。

咚!

邹四九后背撞在街边商铺的墙壁上,余势不止的力道透体而出,细密的裂纹沿着墙身快速蔓延。

屋檐上的积雪在震荡中簌簌落下,盖了男人满头满身,如同沸水淋身般,烧烫出滚滚白烟。

“别哭,守御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想惹你不痛快,我只是怕再不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邹四九后背用力抵着墙壁,头颅深埋,一头乱发盖在眼前。

滴落的血珠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持刀的双臂不断颤抖,虎口处早已经是血肉模糊。

“我以前是当过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但我只会骗人钱,不会骗人心。所以你别看我平时爱耍嘴皮子,但其实我真不太会说情话。”

“不过我记得在几年前,我路过成都府的时候,偶然碰见了有人接亲。新郎新娘都是普通百姓,场面算不上奢华,但到场的亲朋好友不少,很是热闹。”

“我路过的时候正巧,刚好看到新郎和他的兄弟们在想办法骗门,当时里面的人就起哄啊,非要让新郎当众讲他和新娘的故事.”

自语的话音到这里稍稍一停,像是男人在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娘的,被打的有点头晕了,好多细节是真想不起来了,哈哈,不过当时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邹四九双腿渐渐用力,后背摩擦着墙边慢慢直起。

“新郎说他和新娘的相遇是‘小立风前,恍如初见,情如相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等到他们两人结缘之后,那便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切是恩爱如新。”

“你也知道我,我其实真没什么文化,也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新郎说的对不对,但就觉得这两句话是真好。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邹四九缓缓抬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恶臭发黑的鲜血,一双眼眸透着深深倦意。

“守御,别怪我,我努力过了,但这次真的是冲不出去了。”

邹四九低声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送出去.”

话音落下,一股剧烈的波动突然从他的体内激荡开来。

原本悍不畏死的兽群此刻竟展露出畏惧的神色,在此起彼伏的低吼中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

“想自爆炸开这座梦境?邹四九,你做不到的。”

巫祠冬身一眼便看出了邹四九的意图。

对方想要自爆炸开梦境,将那头明鬼送出去!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邹四九双臂展开,咧嘴笑道:“守御,我这次够爷们吧?”

波动渐盛,眨眼间冲出这片街区,笼罩整个重庆府。

此刻这座梦境之中的所有生灵纷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就像是直面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心生绝望,却无处可逃。

“杀了他!”

巫祠冬身一声冷喝,夏、秋两身同时如箭冲出,退缩的兽群也在她的命令下再次涌上。

“臭娘们,要是还有机会,邹爷我一定弄死你们四姐妹!”

邹四九神情狰狞,眼中满是不甘,猩红的血水着五官蜿蜒流下。

“既然不认输,那就再来一次。”

突兀响起的苍老话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飘落的大雪悬停半空,农兽全身血肉绷紧维持着扑杀的动作,鲜血汇聚在邹四九的下颌,凝而不落。

刹那间,此间的一切如同被定格一般。

“赵梦泽!!!”

巫祠三具分身同时仰天怒吼。

下一刻,邹四九感觉眼前视线一阵扭曲变换,再清晰之时,眼前只剩在空荡荡的街头,所有的敌人和满地的狼藉通通消失不见。

只剩在须发花白的赵梦泽,站在街道对面,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老赵,这又是什么情况?”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邹四九知道自己暂时应该是不用死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整个人贴着墙面滑落,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好歹也是正牌的阴阳序三梦主,就算没抢到造梦权,想在一个冒牌货的手里动些手脚,把你强行打捞出来,还是能够办到的。”

“别扯犊子,这场梦又不是构筑在黄粱梦境,是在那娘们的意识之中。是要真这么简单就能动手脚,邹爷我也不会被人打得这么惨了。”

邹四九没好气的摆了摆手,“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

赵梦泽话音刚出口,一张清冷的面容突然浮现在邹四九身旁。

“这一次,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多谢赵先生援手。”

突然出现的守御,对着赵梦泽抱拳行礼,言辞恳切。

“都是该做的,无妨.”

赵梦泽的话还是没说完,就看到守御猛然转身,一耳光抡在邹四九的脸上。

啪!

“邹四九,我告诉你,你要是下次再做这种事情,不用别人动手,老娘第一个先弄死你。现在有外人在,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守御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话,转头对着赵梦泽再次抿嘴一笑,这才消失不见。

“这不是还没死的嘛,这么凶干嘛?”

邹四九揉着自己挨了巴掌的侧脸,嘴里低声嘟囔着,扭头就看见赵梦泽正满眼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自己。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闹别扭?”

“我是没想到以你小子这喝凉水都能塞牙的运势,居然能有如此的福气。”

赵梦泽啧啧感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啊。”

“说正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当真把我强行捞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吗,你小子不会脑子被打坏了吧?”

“那这场梦怎么算?”

赵梦泽笑道:“应该算是打平了吧。”

邹四九默了片刻,眼神再次落向赵梦泽花白的头发,眉头紧皱。

“你”

赵梦泽语气平静道:“没了。”

“什么意思?”

邹四九疲惫的身体凭空生出一股力道,支撑他从地上蹿了起来。

“字面意思。”

赵梦泽笑着说:“用民间的说法,我现在应该算是在给你托梦。”

“怎么会.”

邹四九整个人蓦然怔在原地,直愣愣看的眼前的老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别人苦心积虑了几十年的谋划布局,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被我们翻了盘,那才真成了笑话了。”

赵梦泽淡然说道:“这一次,我和天阙,确实是输了。”

长久的沉默无语之后,邹四九紧绷的表情缓缓松开,露出一抹颓然的苦笑。

“老赵,其实以你的实力,应该是可以逃出去的,对吧?你为什么非要拼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泄气般,刚刚站起的身体又缩回了地上。

“看你小子想了这么久,我以为会说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结果就问了这么一句废话?”

赵梦泽迈步走到邹四九身旁,蹲了下来。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

邹四九咬着牙道:“老子从番地奔袭千里敢来西南,就是为了把你救出来,结果现在你被人给弄死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记情啊。一道技术法门而已,居然值得你来为我拼命。”

赵梦泽抬起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头,“谢了啊。”

邹四九哼了一声:“谢什么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邹爷我行走江湖的底线。而且什么叫‘一个技术法门而已’?这东西什么价,大家都清楚,你别跟这儿装大度啊。”

“臭小子,老子都已经死了,你就不能说话客气点?”

赵梦泽笑骂一声:“当着你媳妇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那能一样?”

邹四九眼神直勾勾盯着身前的地面,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老赵你为什么不逃?”

“跟你一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赵梦泽昂着头,脸上露出缅怀的神情。

“我以前也是没什么实力,人穷,骨头还硬,一样跟东皇宫那群人尿不到一个壶里。我能晋升序三,也是天阙这帮人在帮我。”

“李钧他们是你的兄弟,易荒他们同样也是我的兄弟。”

赵梦泽笑道:“他们当着我的面被人害死了,那我就得给他们报仇啊。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事情也就该这么去办。唯一可惜的,就是这结局并不人愿。”

“老赵,你话说早了,现在还没到结局。”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

赵梦泽侧头看向神情冷硬的邹四九,眼中满是欣慰。

“别犯浑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你自己又一头扎进去,那咱爷俩岂不是自讨苦吃?四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办法活下来,把我的法门发扬光大,我在这世上可就剩这点东西了,听见了吗?”

“嗯。”

邹四九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知进退,顺天意,这才是我们阴阳序该做的事情。”

寂寥的夜风穿街而过,似乎将赵梦泽的身影吹淡了几分。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是真像我年轻的时候,所以我选择把‘天地同寿’教给了你。”

赵梦泽颇为自豪感叹道:“现在看来,我的直觉还真是准,没看错人。”

“老赵,你说你没看错,那你觉得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啊,哈哈哈哈哈.”

赵梦泽放声大笑:“是个洪福齐天的人!”

笑声飞入天空,散在风中。

邹四九终于不再看着盯着前方,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身侧。

“老赵,你说错了。我邹四九,就是个浑人。”

邹四九眼神骤然凌厉,眼前天地变幻,眼底倒映出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一张赌桌摆在眼前。

这一次,他不是作为筹码呆在桌上,而是坐在曾经属于赵梦泽的位置。

“还敢回来?看来赵梦泽是白拿一条命救你了。”

赌桌对面,巫祠满眼惊喜。

邹四九的去而复返,让她意外之余,更是生出一股荒谬的情绪。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邹四九,看你的架势,是打算再跟我赌一次了?”

“赌。”

邹四九毫不犹豫推出面前所有的筹码。

“这场梦我只定一个规则,你四条命一起入场。”

邹四九一字一顿道:“我跟你,一局定生死!”

(本章完)

第613章 帝心难测

对嘉启皇帝而言,今天又是首辅为自己授课的日子。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的授课内容会格外重要,甚至可能会是又一个对帝国产生深远影响的转折点。

因此嘉启皇帝片刻不敢懈怠,在完成例行的早课之后,便匆匆赶往了授课的地方。

在这一层便宛如一城的庞大楼宇中,小皇帝特意换上了一身在儒序弟子中常见的朴素长衫,孤身一人快步行走。

身旁既没有华盖抬撵,也没有数量庞大的偃人仆从,这放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之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大明帝国之前的朝代中,即便是无力挽救衰败帝国的末代皇帝,处境也不会寒酸到如此地步。

但嘉启皇帝却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他主动要求的。

自登基之后,嘉启皇帝便主动削减了宫内的一应用度,将大量仆从驱逐出宫。

若不是内阁上书请求留下必备的人员,维持其他皇室成员的正常生活,恐怕这座通天宫殿中会有不少楼层会因为无人管护而荒废。

同样,虽然皇宫内并没有被禁用黄粱梦境,但小皇帝一直以来都十分自觉,几乎从未主动链接进入。

就算是偶尔链接,也只是进入诸如新东林书院之类的儒序永固梦境。

一言概之,这些年与嘉启皇帝最常作伴的,除了儒家的历代先贤之外,就只有当今首辅,大明帝师,张峰岳。

“老师,您又来早了。”

等小皇帝赶到授课之地的时候,张峰岳已经提前等在这里。

“见过陛下,这不过只是老臣应尽的本分。”

张峰岳撩袍欲跪下行礼,就见早有预料的小皇帝箭步上前,抢先一步搀住他的双臂。

“说过多少次了,老师您不必如此,在这里我们是师生,这天下哪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

小皇帝眼中带笑,佯装埋怨道。

“多谢陛下。”

张峰岳也不迂腐,顺势站起身来。

不管外界传言如何,至少眼下两人相处十分和谐。

“老师,番地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刚刚入座,小皇帝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一切进展顺利。”

张峰岳语气平淡,一句话便将其带过。

没有听到期盼之中的曲折离奇和各方势力间的明争暗斗,这让小皇帝不由大失所望。

只见他意犹未尽的追问道:“老师,难道桑烟寺就要这么轻易的覆灭了?好歹也是佛序的大势力之一,总不会毫无任何反抗之力吧?”

“势力够不够大,也要看跟谁比较。跟朝廷面前,桑烟寺不过只是个头稍大的蚂蚁。跟其他已经入座,正是磨刀霍霍势力比起来,桑烟寺已成孤家寡人,就算相争,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皇帝有些无趣的叹了口气,不过心里也明白这就是事实。

当站在了利益的对立面,下场就只能被多数人代表的‘大势’碾成飞灰。

像绝境之中逆势而起,杀出一条血路的爽快事情,或许也就只有那些依照话本小说构筑的黄粱梦境之中才有。

现实之中,些许劣势便足以致命。

更别提这幕后的操纵者,还是自己的老师了。

“老师,那桑烟寺又是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小皇帝接着问道。

“愚蠢。”

张峰岳言简意赅:“在汉、番两条佛序之内,知道自己走错路的人何止她林迦婆一人?人人都在暗中观望,却唯有她选择了去当出头鸟,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正是这个道理。”

小皇帝沉默片刻,试探问道:“老师,我觉得这不该是愚蠢吧?”

在他看来,如果林迦婆真是为了将佛序从歧途之中拯救出来而当了这只出头鸟,那就算最后结局不好,也不该得到‘愚蠢’这种评价。

反而给人一种佛门典故之中‘佛祖割肉喂鹰’的壮烈。

“无畏,不代表就不蠢。”

张峰岳淡淡道:“会舍己为人的,只有死了的佛陀,不是活着的佛序。她的想法无外乎也是为了想要抢先一步完成晋升,从而整合整个佛序,成为真正的人间佛祖。”

“而林迦婆的愚蠢在于过度的高估了自己,认为自己能有那份与虎谋皮的能力。也低估了其他佛序的心狠手辣和心智谋划。”

“原来是这样那这位桑烟佛祖倒真是死不足惜。”

小皇帝恍然大悟,眼中的感慨陡然转为不屑的冷笑。

“不过老师,您常常教导我人心复杂不可只看一面。难道林迦婆最初在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就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会被群起而攻之?能晋升序三的人,不该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

“对序列力量的的渴望和凌驾众生之上的权势,足以让一個人舍生忘死。明知别人递上来的可能会是致命的毒药,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饮鸩止渴的事。”

言至于此,张峰岳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些设计坑害佛序的人,心思倒真是狠毒啊。”

小皇帝猛然一惊,脱口而出:“老师,难道不是您”

“我不过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哄骗这群秃驴走上歧途的人并不是我。”

小皇帝瞠目结舌,一时骇然。

要知道这场谋划数十年的骗局之中,受害的可不止是某个势力或是某个人,而是一整条序列,覆盖的人群何止千万。

而且整个骗局设计精巧,在初始之时还让佛序凭此成功跻身了三教的地位。

若不是一众山门佛祖在寻求晋升序二之时发现了问题,恐怕佛序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张峰岳竟说布局之人不是他,这完全出乎了小皇帝的预料。

那在这座大明帝国之中除了自己的老师之外,还能有谁能有如此手笔?

小皇帝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嘴唇,沉思片刻后问道:“老师,我在刘谨勋传回的奏章中看到,龙虎山也有人到了番地,而且声称是奉上代‘张天师’的法旨前来协助朝廷调查真相。难不成设计坑害佛序的人当真是新派道序?”

“张希极他还没这个脑子。”

张峰岳轻蔑笑道:“当年新派道序大好的局面,就因为他的急功近利而弄得搞的一塌糊涂,他何来能力布下这种骗局?”

“他这辈子做的唯一能让老夫高看一眼的事情,也就是只有从‘张真人’的手里捡回一条命,耐着性子潜伏到今天罢了,其他不值一提。”

小皇帝喃喃自语:“也不是他,那会是谁?”

张峰岳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结束了关于番地形势的讨论,转而检查起了小皇帝的‘六艺’进展。

一个时辰的授课转眼便结束。

张峰岳起身告退,小皇帝则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独自一人走在被定名为‘奉天殿’的楼层之中。

“不是张峰岳,也不是张希极,那能把三教之一的佛序耍的团团转的人,还能是谁?”

“难道是之前不显山不露水,在番地深藏多年的农序?还是一直游离在帝国之外的阴阳序?抑或者这根本就是佛序在自导自演?”

一堂本是为了解惑的授业,却让嘉启皇帝心中生出更多的疑惑。

他迫切的想要找出对方,因为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或势力,必然会是大明帝国的心腹大患。

“不过.朕考虑这么多干什么?有老师坐镇,难道对方还能掀起什么波澜不成?”

小皇帝自语开口,眉宇间的凝重随即烟消云散。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脚下步伐却突然一顿,骤然凌厉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座形如神坛的庞大圆形建筑。

那里是整个奉天殿中最重要的地方,大明皇室的太庙。

“真是麻烦.”

小皇帝阖上眼眸,抬手抚平了自己紧皱的眉头,抬脚朝着太庙方向走去。

寓意天圆地方的建筑之中,供奉在祭台上的排位浩如烟海,排列如山。

除了有朱氏皇室的直系之外,还有历代有功于大明的重臣。

位于牌山最高处的,自然是大明的开国祖宗洪武皇帝,位于之下的则是帝国中兴之主毅宗皇帝。

这种摆放方式明显不符合帝国的祖制,但当年隆武皇帝力排众议,言明‘不唯祖,只唯功’,将毅宗皇帝的牌位供奉在了诸多先祖之前。

不过眼下进入太庙的嘉启皇帝毫无半点祭拜的意思,凝重的目光落在一道跪在祭坛前的身影上。

“老臣,叩见陛下。”

跪在蒲团上的身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忙不迭倒转身形,躬身叩首。

嘉启皇帝拂袖一挥:“平身吧。”

叩首之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的面容赫然正是大明帝国岷王,朱平炎。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平炎闻言,脸色顿时露出羞愧的神情,黯然道:“回陛下的话,刚到。”

“回来了就好。”

小皇帝点了点头,口中话锋突然一转,低声喝道:“那你不知道今天是朕授课的日子吗?这个时候你还敢现身?!”

“是老臣鲁莽,求陛下恕罪。”

朱平炎满脸惶恐,再次俯身磕头。

可就在额头即将重重撞上地面铺设的金砖之时,一只细嫩的手掌突然撑插进来,托住了朱平炎的额头。

“王叔你平日间做事老成持重,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失误。肯定是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遇见什么紧急的事情了吧?”

朱平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双与稚嫩面容截然不符的沧桑眼眸。

“陛下.”

小皇帝笑了笑,将朱平炎搀扶起来。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臣在江西南昌府打算收服李钧的时候,被张希极发现了行踪。”

朱平炎定了定心神,沉声说道:“他将老臣囚禁在龙虎山上,让我亲眼目睹他如何吞噬其他道序宗门掌教的权限。现在阁皂和茅山的天仙席位已经落入他的手中,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回序二。”

“老而不死是为妖。这些老一辈人的人物能活到今天,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啊。”

小皇帝老气横秋的感慨道:“不过这位张天师将王叔你抓了又放,恐怕不是单纯的想卖给我们朱明皇室的一个面子吧?”

朱平炎语气艰涩道:“陛下慧眼,他想通过老臣,跟陛下您见一面。”

“见一面?”

小皇帝笑了笑,“王叔你跟他讲了我们朱家的事情?”

“没有!”

朱平炎连忙否认:“老臣绝没有吐露任何关于陛下您的消息,还请陛下明鉴!”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这个手中无权的小皇帝?”

朱平炎咽了口唾沫:“张希极说,他可以帮陛下您从张峰岳的手中夺回大权。只要您”

“只要什么?”

“只要您答应在亲政之后,愿意立他为国师,立新派道序为大明国教,他便助陛下铲除张峰岳父子和新东林党。”

小皇帝笑着反问:“王叔你觉得如何?”

朱平炎神色一振,忙道:“老臣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驱狼吞虎的好机会.”

“驱狼吞虎.哈哈哈哈。”

小皇帝摇头失笑:“就算真能杀了猛虎,到时候还有一头饿狼觊觎身侧,这跟当下又有什么区别?”

朱平炎脸色一白,作势又要跪下去:“是老臣思虑不周”

“王叔,不是你思虑不周,是你现在恐怕已经不再是伱了。”小皇帝叹了口气,神情无奈。

此话一出,朱平炎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一个屈膝弯背的动作中。

“如果张希极只是想单出让王叔你传话,就不会将你囚禁这么长时间了。王叔,你真是糊涂了。”

朱平炎两眼失神:“陛下.老臣真的没有”

无力的话音被小皇帝扬手打断,他盯着朱平炎的眼眸,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张天师,我知道你在听。如果你有意做朕的老师,没问题。反正朕如今已经学了儒,也不妨再转头去学道了。但你要是想学张峰岳,那朕可就没有兴趣了。”

小皇帝笑着说道:“还有,记住以后不要再对皇室的人下手,他们都是大明的皇亲贵胄,朕的血脉至亲,动他们可是死罪,明白吗?”

说完这句话,小皇帝不再去看那双暗藏幽光的眼眸,伸手按住了朱平炎的肩头。

“王叔,这些年你也尽力了,也是时候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辈一个诞生的机会了。”

本就欲要跪下的老人闻言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

“王叔,其他的话不用再说了。你当着诸位列祖列宗的面,谢罪吧。”

毫无感情的冷漠话音从头顶飘落,刺骨的寒意让朱平炎不禁浑身一颤。

“老臣遵旨”

“遵旨,遵什么旨?那曲活佛才刚死,这个时候就让我们离开番地,内阁是不是疯了?”

那曲城的行营中。

张嗣源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眸,盯着对面的刘谨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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