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马鹿佤寨 魔巴西古

“这……”

“陈兄,当日巴莫阿普曾说,此地土人对外人极为仇视,会不会?”

听到这话。

跨在马背上的鹧鸪哨,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迟疑地道。

“道兄放心。”

“只是接触一下,能入寨自然最好,不能的话也没事,此处山势连绵,找处山谷安营扎寨也行。”

陈玉楼笑了笑,随口道。

而后便挥手让那伙计离去。

见他如此镇定。

鹧鸪哨也不好多说,只是举目望向伙计消失的方向。

视线越过密林。

隐隐还能望见一条蜿蜒广阔的大河,湍急的水声在四周回荡。

除了他,其余人心头也是惴惴不安。

过南涧古城后,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寨子不少,不过远远见到有外人路过,不是大门紧闭,就是持枪握矛,气势汹汹。

老熊岭那一片洞民苗寨。

世代都有通商外来。

对外人尚且那般防备。

此处如此偏僻,土人都不曾开化,甚至还生活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时代。

能有例外?

但话是掌柜的所说,他们也不好反驳。

一行人只能坐在马背上远远眺望着,沉默等待,只有身下的马儿不时打几声喷嚏,或者来回走过发出几声嘶鸣。

他们的心思。

陈玉楼又怎么会不懂?

一路情形,他也看在眼里。

只不过,此处与其他地方还真就不太相同。

古氐羌族后裔,佤族。

光是这两个关键词,就足够让他冒险一试了。

千年前,诸葛丞相平定南蛮,与佤人有过约定,佤族世代为汉人永镇国门。

两百多年前。

又有南明名将李定国,与诸族盟誓,起兵南下西天,搅动天下。

这座佤寨世代定居于此,极有可能还记得当年的守门之约,以及汉王之誓。

陈玉楼赌的就是如此。

当然。

就算山民不愿他们入寨也没事。

此行遮龙山,本就是为了盗取献王墓,多说多错。

等了片刻。

那伙计便去而复返。

不过,和之前的忐忑不同,此刻的他一张脸上满是惊喜。

“掌柜的,刚才我们已经和那位兄弟接触过了,听说我们远道而来的汉人,特地去请了族长,说只要表明身份,就能入寨。”

“可以?!”

一听这话。

原本还惊疑不定的盗众,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此处绵绵山脉,而且眼看着就要天黑。

真要在山里扎营,危险可想而知。

但进寨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是,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帮人从寨子出来,还有两位老人,地位似乎很高,往河边赶来。”

伙计飞快的回应道。

“好,各位,先随我一起去拜见。”

闻言陈玉楼终于舒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两位老人,大概率是族中族长、寨主一类的人物。

他们能出寨来迎,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即一拍马背,纵身往河边赶去,其他人也不敢耽误,纷纷追了上去。

等越过密林。

远远就看到一条大河横在崇山之间。

蜿蜒曲折,形如一条白色巨蟒。

“蛇河……”

陈玉楼站在水边,还未接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一扫赶路的暑气。

蛇河乃是遮龙山冰雪融化后,溪流汇聚形成。

在山林之间流淌。

最终与澜沧江合流。

而在蛇河对岸,果然能隐隐望见一座老寨子。

一眼望去,不是干栏式的竹楼,就是草木搭建,上下两层的鸡笼房。

看到这两个明显的特征。

陈玉楼心里更加确认,此处必然就是一座佤寨。

滇南近百族中,也只有佤人会居住在这种极有特色的笼房中。

山林多毒物,蛇虫鼠蚁遍地,加上山中多雨,鸡笼房上层住人,底下养些鸡鸭,能够完美适应这种环境地貌。

而此刻。

树冠如云的林荫小路上。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左一右,正杵着木杖赶来。

除了他们外。

还有许多年轻人。

一个个身强力壮,腰悬短刀,身后背着竹弓。

见状。

陈玉楼不敢托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龙驹交到一旁的伙计手中。

鹧鸪哨几人也是如此,纷纷下马。

站在他身后。

两拨人隔河相望。

很快。

一个神色桀骜,犹如猛兽般的男人越众而出,冲着一行人喊了句什么。

他们来时也和巴莫学过几句简单的各族语言。

但此刻却有种如听天书的感觉。

陈玉楼也没听懂。

不过却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当即抱了抱拳,朗声道。

“湘西陈玉楼,今日路过宝地,特来拜见,希望能得应允,入寨过夜。”

“真是汉人?!”

他声音不大。

但却恰好能让河岸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帮年轻人听得云遮雾绕,不明就里。

但站在最前方的一个老人,眸子却是一下亮了起来,低声喃喃着,下颌颤动的胡须,已经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西古,能确定吗?”

“自汉王和大爷离去,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汉人来此了。”

旁边的老人神情也是异常激动。

之前听到寨子里山民汇报,说是蛇河对岸来了一帮汉人。

他们就惊叹不已。

不然也不会亲自出来查探。

而他口中的汉王,便是李定国。

至于大爷,却是一百多年前深入滇南,发现银矿,被尊为矿主的吴尚贤。

两人在佤人中地位崇高,深得民心。

各个佤族部落里,多年以来,一直流传着‘幺老李、西老吴’的说法。

只是……

从两人去世。

佤族和汉人之间便斩断了联系,几乎再无往来。

马鹿寨又深居遮龙山下,翻越雪峰,便是异族外邦,他国之境。

此处偏僻程度可想而知。

除了他们这些古氐羌、古百濮、百越或者三苗后裔,世代居住在此,数百里内再无人烟,和蛮荒无异。

他们儿时就从老一辈人口中,听过汉王南下西天、矿主移山取银的故事。

甚至更为古久关于丞相定南的传闻。

可是。

他们如今都已经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了。

半截身子骨都入了土。

这辈子也不曾见过有汉人往来。

更何况那些年轻后生?

“听口音像。”

杵着木杖的老人西古,年纪最大,将近七十岁。

放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但如今这年头,还是佤寨中,已经少见至极。

而且,他在马鹿寨中身份崇高。

乃是魔巴。

也就是佤寨巫师。

传说中沟通神灵梅吉大鬼之人。

能够为人驱鬼、合婚、安灵,还有念经、占卜。

除此之外,还兼具寨子里的草医之责。

更是本族文化的传承者。

如今的佤族,还没有文字,族中大事全靠图画或者草绳记载。

西古便负责掌管此事。

至于旁边的老者,则是这一代马鹿寨的族长,名为赛梭托格。

不过山民大都称呼他为族长,或者托格秋达。

在佤族中,秋达就相当于彝族的阿普。

都是对年迈之人的尊称。

就如西古,大家也不会直呼其名,而是称其西古秋达,或者魔巴秋达。

“西古,看你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连汉文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托格摇摇头,神情略显落寞。

几百年间。

随着当年那些跟随汉王南下平定西乱的先祖逝去,如今马鹿寨里还能懂得汉话的人,就只有身边这位西古一人了。

“别想太多。”

“要真是汉王后人来此,也算是一桩好事。”

西古拍了下他肩膀。

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

如今这一辈人中,也只剩下他们两个老家伙还在苟活于世。

“是……”

托格点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抹期待。

马鹿寨迄今还供奉着诸葛阿公的神像,以及汉王牌位。

若真是汉王后人,何止是好事?

他们这辈子也就可以再无遗憾了。

“乌洛,不要那么大敌意,扶我过去。”

西古看了眼身前那道握刀背弓的身影,摇头一笑。

乌洛是寨子里,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负责打猎和拱卫之责。

“可……”

乌洛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但迎着老人那双平静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上前小心搀扶着他,点了点头道。

“是,西古秋达。”

不过。

他却不敢对河岸那些人就此放下警惕。

乌洛常年在深山里狩猎,和野兽搏命厮杀,对于凶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那帮人虽然隔着数十步外。

但身上的气息,以及眼神里的煞气是骗不了人的。

在他眼中,那些人比起山中的猛兽还要危险。

还有一点。

当着西古秋达的面,他没敢说。

这些年来马鹿寨和数十里外的勐腊寨,彼此间身为世仇,明里暗中不知道打了多少次。

万一这些人,是勐腊寨请来。

一旦入寨,无异于引狼入室。

作为狩猎队的首领,他要为寨子里二百三十七名男女老少的性命负责。

所以。

在搀扶着西古秋达的同时。

乌洛又回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外几人。

那几位都是狩猎队的好手。

无论刀法还是箭术,都不在他之下。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敢完全放松心弦。

几个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的交流着。

等乌洛转身间,他们已经暗暗按住了腰间的长刀,一个个身形微弓,额头红布下的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凶意。

“掌柜的,来了。”

远远看着乌洛扶着老人走到河边。

见掌柜的似乎有些失神。

红姑娘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陈玉楼当然看见了。

但他并不是神游天外,而是在发愁。

此处佤寨似乎与外界封隔了太久。

当日巴莫教的那些佤族语,和他们说的有着太大差别。

言语无法共通的话。

总不能一直用手势交流。

之前几个接触的伙计,就是连说带比划,好一阵对方才勉强听懂。

“我是寨子的魔巴,名为西古。”

“你们……真是汉人?”

陈玉楼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打手势时。

忽然间。

一道陌生又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等……

不仅是他。

身后鹧鸪哨、花灵、红姑娘等人也都是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错愕之色。

老人那句话虽然有着很重的口音。

听上去也模糊不清,但却绝对是汉话无疑。

“是!”

“老人……秋达,我们是从湘西而来。”

陈玉楼神色间也难掩惊讶。

这一路上,除了像巴莫那种常年行船,或者码头古城做生意的人外。

遇到的其他族中之人。

几乎都不通汉话。

这还是他们从南涧古城下船后,第一次听到汉话。

一时间,竟是有种乡音难得的感觉。

“湘西……”

这个地名,西古从未听过。

不过,他却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蛇河对岸来的那些人,确实是汉人。

“秋达可知蜀中,湘西和蜀中就一省之隔,两地也就数百里路。”

见对岸老人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陌生。

显然不知湘西在何处。

陈玉楼心神一动。

当即提了一嘴蜀中之名。

若是他猜测对的话,此地佤寨还记得当年与丞相永镇国门的誓言,那么……他们就一定知道蜀中。

果然。

几乎是蜀中两个字出现的刹那。

西古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缕亮光。

杵着木杖的双手,因为情绪激动,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蜀中……蜀中。”

“那可是阿公故都啊。”

西古目光里水雾浮现,不断的喃喃着。

“对,秋达,我们来时便是从丞相故都而过。”

陈玉楼心绪也是翻涌不止。

谁能想得到。

一千多年过去。

这些连汉话都已经不知道如何说的佤人,竟然真的还记得当年与诸葛丞相的约定。

“好好好……”

西古连说了几声好字。

长长吐了口气,只觉得多年夙愿,今天终于要成了。

从阿公故都而过。

那这些人,也就能算是阿公后裔了。

“乌洛,快,搭桥,请他们入寨。”

西古哪还忍得住心中激动,用力拍着乌洛的手臂,大声道。

“秋达,这……”

乌洛甚至都没听懂怎么回事。

从西古秋达口中说出的那些话,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但眼下,秋达竟然就让自己铺设桥梁。

蛇河可是寨子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搭桥,他也没有把握能过稿挡住那些人。

“让你去就快去。”

“他们和勐腊寨的那些崽子们没有联系,放心吧。”

西古心思何等通透。

哪会看不穿乌洛的想法。

“是,秋达。”

见自己心思被一口道破,乌洛脸色不由一红。

西古秋达可是寨子里的魔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既然他都已经如此确认凿凿。

那这些人,就一定和勐腊寨无关。

想到这,乌洛再不敢迟疑,迅速招呼众人去搭建浮桥。

一行年轻人动作极快。

只用了不到片刻,一座足够容纳两马并进的木桥便横在了蛇河之上。

见状。

陈玉楼一行人也没有半点迟疑,迅速过桥。

简单聊了几句。

西古便拉着他们,往寨子里走去。

“已经足足一百九十六年,再没有汉人来此,走,我带伱们去祖屋拜见阿公。”

100章了,嘿嘿,小成就

(本章完)

第101章 猎头祭神 遗弃之地

寨子里突然来了一帮外人。

而且据说还是曾经的阿公后裔。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在马鹿寨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当一行人在西古和托格带领下,前往位于寨子正中的祖屋时,道路两边几乎挤满了人影。

男女老少。

全都是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

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遮龙山,更何况如此多的汉人。

不过,有西古和托格在,他们只敢默默的看着,谁也不敢争论。

“就是这了。”

片刻钟后。

一座明显高于其他鸡笼房的竹楼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拜见阿公是大事。

陈玉楼只带了鹧鸪哨和红姑娘两人。

三人都是老江湖了。

自然不会失礼。

但跨过门槛,望见神龛上武侯神像的那一刻,三人心中仍是难掩震撼。

只见,神龛上,武侯位居正中,两侧则是供奉有佤族先祖司莫拉,以及汉王李定国的牌位。

武侯神像雕刻的栩栩如生。

身着八卦衣,手握鹅毛扇,羽扇纶巾,仙风道骨。

仿佛端坐高台上,静静注视着远方。

而且,最让三人惊叹的是,即便过去了一千多年,但祖屋中仍旧香火不绝。

“武侯当年与蛮王定下誓言,我等七族归顺,替蜀汉永镇西南边关。”

“转眼一千七百年了。”

“佤族各部一直谨守这份约定,永不背叛。”

西古秋达从神龛上小心取下一张木画。

看得出来,木画极为古老。

画中用青色颜料,记载下了盟约之事。

寥寥几笔,便有一种将众人穿越时空,带回千年之前的感觉。

“诸位……大义!”

上一世时,陈玉楼就曾听过这件事。

原本一直以为有杜撰色彩,没想到居然没有一点加工成分。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年十年或者百年,而是足足一千七八百年。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

在无人记得的崇山密林之中,这些佤族各部,竟然还死死守护着那份盟约。

古往今来几千年,历经前后二十三朝,恐怕也只有武侯丞相一人能够做到如此了吧。

不过。

更让他敬佩的是这些人。

一路从寨子里走过就知道。

马鹿寨生活并不好,还生活在刀耕火种的时代。

大部分时间,都靠山林狩猎。

好不容易存下的一点皮子,想要换成粮食或者盐巴,还得穿过茫茫大山,直到数百里外的龙川江刀氏土司府城。

但就算如此,他们仍旧坚守着信仰。

光是这一点。

世上就有九成九,不,甚至可以说无人能够做到。

听着西古秋达温声说起当年的事。

陈玉楼双手抱拳,朝着神龛中的武侯神像深深拜下。

“哪里哪里……”

西古秋达连连摆手。

不过这一刻,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是难掩自傲。

仿佛祖祖辈辈,千年以来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应。

站在一旁的鹧鸪哨,看到这一幕,脑海里下意识想到了他们扎格拉玛一族。

同样是一千多年。

历代先辈为了破除鬼咒,前赴后继,直到今日。

只不过,他们是为了族人生死,但佤族各部却只是因为一个约定。

鹧鸪哨心中满是感慨。

设身处地的想,他觉得要是把扎格拉玛换成佤族,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红姑娘同样是眸光闪烁。

她没有陈玉楼想的那么长远,身上也无鹧鸪哨那般重任。

只是听完西古一番话。

她想到了江湖而已。

江湖人人皆以诚义二字而标榜。

只不过,人心难测,比鬼更甚,利益当前父子都会互杀,哪里还有什么诚义恩情?

外面那些人,一提到这些部落小族,总是满口不屑,言语中必称蛮夷。

但……

比起他们来。

马鹿寨这些所谓的蛮夷之人,不知道胜过他们多少?

“对了,达那,我虽然还会一些汉话,但很多文字却是认不全。”

“祖屋中有一份,先辈当年跟随汉王南下送回的书信,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西古秋达又和他们说起了许多事。

一直许久后。

他将那份木画重新请回神龛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朝陈玉楼轻声道。

汉王南下?

听到这话,陈玉楼目光不由看向了神龛一旁。

他对李定国此人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南明小朝廷的架海金梁。

带着残余部队,抗清多年,只可惜最终还是独木难支,身死之后,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好!”

能让佤族各部,视他为武侯阿公几乎同一等级的人物。

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

何况,只是读下书信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陈玉楼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答应下来。

“多谢达那。”

达那是佤族对年轻晚辈的称呼。

陈玉楼气度出尘,来的众人又隐隐以他为首。

西古和托格又岂会看不出来?

“言重了。”陈玉楼推门见山,“不知书信现在何处?”

“在族中圣地龙摩爷处。”

见他会错了意思,西古摇摇头,伸手遥遥指了下祖屋外的寨子深处。

“龙摩爷?”

听到这个晦涩难懂的名字。

不仅鹧鸪哨和的红姑娘满脸疑惑,陈玉楼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既是圣地。

在他看来,应该是马鹿寨中一处重要的地方。

“我带你们过去。”

西古虽然年纪颇大,腿脚也不方便。

但性格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雷厉风行,一点不耽误,当即就带几人离去。

走出祖屋。

见到掌柜的出来。

一直等在外面的昆仑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迎上去,就感受到掌柜的冲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再等等。

反而是族长托格,不愧是掌管马鹿寨多年的人。

对于人情世故,明显比一心浸淫在占卜、驱鬼一类巫术上的西古要懂得多。

“乌洛。”

冲着背弓悬刀的乌洛招了招手。

后者立刻上前。

“我们马鹿寨自古哪有让客人在外面干等的道理?”

“我和西古,要去一趟龙摩爷,你就代我们两个老家伙,好好招待下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听到没有?”

托格认真叮嘱道。

他看得很清楚,一行人多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而乌洛又是寨子里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要是让那些老家伙去招待,或许还会不适。

“是,族长。”

乌洛当即应承下来。

之前虽然对一行外人有所防备。

但如今,见到族长和魔巴,都已经将人带入了族地和龙摩爷,他哪里还会顾虑。

目送一行人离去后。

他脸上露出笑容,迎着昆仑而去。

这么多人中,他最欣赏的就是这个大个头。

遮龙山下各族各部,身手好的他几乎全都打过交道。

但还从没见过哪个寨子里,出过这样的猛士。

只是站在那。

便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另一边。

陈玉楼三人,跟着托格和西古,一路穿过寨子,方向却是越来越偏。

一直到了后山的密林中。

刚一进入其中。

他便察觉到一股莫名的阴森,以及……一股惊人的死气。

而且。

越是深入,那股阴森感便越发浓郁。

红姑娘对此还没多少体会。

但鹧鸪哨明显也察觉到了,一双目光微微眯起,如刀一般不时扫过四周。

“到了!”

不多时。

一直领路的西古和托格忽然停下。

冲着三人示意道。

陈玉楼几人下意识望向四周。

这是一座杳无人烟的荒地。

几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随处可见,盘根虬结,树冠如云,将头顶的月光都为之遮蔽。

加上夜色已深。

荒地中漆黑如墨,几个人只觉得四周妖雾笼罩,不知名的鸟叫虫鸣,又有潺潺水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不知道为何。

踏入这地方的一刹那。

陈玉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忽然想到了古狸碑,除了满地断壁残垣以及那块破败的石碑之外,这地方几乎和古狸碑如出一辙。

红姑娘也是惯走江湖,四处倒斗的老人。

这会哪里还会察觉不到。

左手暗暗收回袖子中,握住一把袖中剑,这才稍稍安心。

鹧鸪哨也是如此。

自从上次在南盘江上遇到那头老鼋后。

纵然是睡觉,他那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都是从不离身。

此刻,余光看着身外不远处那两道背影,反手则是轻轻按在腰间,直到那股熟悉感在掌心传来时,他眼神里的凝重才淡了一丝。

倒是陈玉楼。

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

哗啦——

忽然间。

一蓬火光猛地燃起。

火光驱散四周的妖雾黑暗,几个人借着火光看去。

这才发现,此处并没有想象中的荒凉。

在前方远处的两株大树间。

赫然矗立着一座竹楼。

和之前的祖屋样式有着几分相似。

不过……

当三人看向林子周围时,脸色却是纷纷一变。

只见那些古树垂落,仿佛结满果实的枝条上,挂着的竟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有些早都已经风干,甚至化作白骨。

有些则还是血迹淋淋,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看那些人头的样子,分明都是附近寨子的夷人。

“龙摩爷……”

“这是佤族的猎头祭神之地!”

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头。

陈玉楼只觉得心头一震,随即猛地明白过来。

他就说,怎么一进此处心神就那么压抑。

妖雾笼罩中还有一股挥之不散的死气。

如今,他终于回过神来,佤族可是滇南大地上,坚持到最后一个猎头祭神的部族。

长达两千多年的时间里。

佤族每逢神祭,或者春种之前,都会举行猎头仪式。

就是猎杀其他部族的人,拿回人头,送入龙摩爷,祭祀谷神司莫拉,传说中掌控五谷丰收的神灵。

“猎头?”

他声音不大。

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

鹧鸪哨脸色微变。

作为此代搬山魁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山民吃的盐巴可能还多。

但纵然是他,也也从未听过如此血腥的祭祀。

“嘘!”

见两人还想询问。

陈玉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方点燃火盆的西古和托格已经转过身来。

两人脸上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早早就习以为常。

想来也是,作为马鹿寨的族长和魔巴,一个统领族人,一个掌握着沟通神灵的巫术。

或许,猎头就是他们下的命令,又怎么会不适?

“三位达那,随我来。”

等跟着他们进入竹楼。

陈玉楼才发现,这处地方明显有人生活的痕迹。

再看满地打结的草绳、白骨以及木画。

他一下反应过来。

竹楼就是魔巴西古的住处。

只是……

他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常年生活在如此阴暗潮热,人头遍地的水谷中,是怎么忍受得了?

不过,这些念头,他也只敢腹诽几句,绝不会流露于脸色之间。

西古熟悉的点燃桌上的油灯。

借着火光,在柜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封书信。

那封信都已经泛黄,起了毛边,样式也不是近代之物。

“达那,这就是当年汉王遣人送回的先辈书信,你看看……”

西古对它似乎极为珍重,轻声说道。

“好。”

陈玉楼也不耽误。

接过书信翻开。

一个个墨字顿时跃然纸上。

随意扫了一眼,书信内容他心里就大概了有了底。

是一个名为桑热的人,临死之前,拜托军中的汉人同袍所写。

说他虽然身死,但也用鲜血守住了和阿公的约定,更是用命捍卫了马鹿寨的尊严。

让寨中之人不要悲痛。

他先行一步去见阿公和历代先祖。

只是……

听着陈玉楼一字一句的读完书信。

西古和托格两个老人,早已经泪流满面。

佤族没有文字传承。

而几百年过去,马鹿寨中还懂得汉文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所以,书信上的内容也就渐渐无人知晓。

直到今日,他们两人才终于知道了书中所写。

当年汉王在滇南各部,征召猛士,随他南下西天。

马鹿寨中一共去了十七人,只可惜,人人尽死,却只有一封书信传回。

握着书信,陈玉楼心情沉重,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

“这是我马鹿寨的荣耀。”

“多谢达那,让我能在入土之前,还能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西古重新将书信收起。

如今一桩心事终于落下,他反而平静了许多。

托格不会汉话,不过从神色看,和他所想应该一样。

“客气了……”

陈玉楼摇摇头。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问问遮龙山之事时。

西古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仿佛能够洞穿人心,看着三人道。

“有什么尽管开口,伱对我马鹿寨有大恩,无论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西古都会答应你。”

“这……”

被点破心思。

陈玉楼也不迟疑。

之前在蛇河外一心入寨,其实也是想着向此地山民,打听关于遮龙山的事。

“西古秋达,不知您是否知道虫谷位于何处?”

见他问起。

鹧鸪哨和红姑娘也都凝神看了过来。

等待着西古的回答。

只是……

听到虫谷两个字。

西古脸色却是骤的一变,语气都焦急了几分。

“你们要去虫谷?!”

“那可是活人禁区,鬼神遗弃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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