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目瞪口呆

农田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熟悉农事的人都知道,再落几场雪,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低矮的土墙之内,菜畦规划得十分整齐。

井轱辘上的麻绳已被冻得结结实实,井上盖了个草棚,已经落满白雪。

土墙圈住了数十间茅屋。

屋虽简陋,但颇具生活气息。

屋檐下挂着几个手工制作的小物件,应该是供孩子玩乐的,风儿一吹,飘飘荡荡,煞是可爱。

门口放着几个菜篮,篮里有刚挑出来的咸菹。

咸菹色泽金黄,腌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女主人十分贤惠,家务事手拿把攥。

屋内一尘不染。

家什虽简陋,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新做的,唯有一個首饰盒稍显老旧,可能有纪念意义吧。

“嘭!”冷风吹来,卧室门被突然吹开,狠狠撞在土墙上。

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门槛处延伸到了里面。

顺着血迹行去,入目所见是一具婴儿尸体。

婴儿应该是被摔死的,双眼紧闭,小拳紧握,嘴角溢出一道鲜血。

再往里,一位妇人倚靠在土墙上,浑身赤裸,下体一片狼藉,已断气多时。

仔细搜索了一下其他房宅,老人的尸体随处可见,孩童其次,妇人最少,丁壮则一个都没见到。

士兵们很快退出了这个堡壁。

堡壁大门外有几具“新鲜”的尸体,看装束、发饰应是匈奴人。

堡壁之外的驿道上,钢铁洪流滚滚东进,一刻不停。

一队队骑士行走在洪流两侧,腰悬角弓,手握长枪,马鞍下则挂着狰狞的人头。

金甲骑士从后方驶来,所有人都向他行注目礼。

涧水之战,前后斩杀匈奴步骑四千七百余,彻底将其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击溃。

事实证明,在后勤补给充足,士兵干练勇猛,且内线作战,沿途有多个落脚歇息点的情况下,骑兵没有任何优势。

在晋军强渡涧水的时候,他们甚至一度失去了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的战场主动权,被迫以短击长,强攻严密布防的精锐步兵,招致惨败。

孟津之战的宋胄,如果携带了足支月余的粮草,在渡口立寨坚守,凭五千右卫禁军的实力,也不一定就会全军覆没。

但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由此可见,跟对人有多么重要——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点。

雪愈发大了。

纷纷扬扬,冰冷刺骨。

长龙般的车阵离洛阳只有不到一天的距离,最迟明天上午就能抵达城下。

匈奴人会怎么做?

继续不惜血本阻止他们,还是干脆撤退回家?

抉择权在刘聪手上。

理论上来说,他仍然掌握着全局的主动权。

现在走的话,就凭健在的三万多轻骑兵,在开阔的洛阳盆地内,完全可以利用数量优势一点点磨掉乃至围歼晋军骑兵。

而能打的晋军步兵,在轻骑兵的骚扰下,速度提不起来,没法追上撤退中的刘汉步兵。

他可以全身而退,就看愿不愿意就这么走了。

******

让我们把时光倒退数日。

就在邵勋率部离开甘水口,前往涧水的时候,河东大阳渡口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被刘聪催得不行的大司空呼延翼,在没有筹得足够粮草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带着五六万步军,自平阳出发,于十一月初一夜间抵达了大阳。

时天寒地冻,来自匈奴、汉、氐、羌、羯、鲜卑以及其他各色杂胡的步军补给不足,不但冻得瑟瑟发抖,而且还被削减了口粮配给,以节省出更多的粮食送至前线,供骑兵消耗。

这一下子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合着步兵就比骑兵低人一等呗?

晋国都是骑兵配属步兵作战,咱们这里难道要倒过来,步兵配属骑兵作战吗?

呼延翼乃刘汉后族亲贵,何等尊崇?他当然知道士兵们的不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变不出粮食来,他能怎么办?虽然他今晚依然大鱼大肉,醇酒美人,生活乐无边。

不过,随着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剧烈,颇有些醉意的他也不得不离开美人怀抱,出外巡视一番。

在遇到几个公然顶撞他的部落小帅之后,勃然大怒,下令左右将其诛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射来一箭,正中呼延翼的喉咙,透颈而出……

这一箭带来的后果十分严重,数万大军就此失去了约束,纷纷自大阳溃归,各回各部落、坞堡,短时间不可能再被征集起来去洛阳了。

呼延翼为部下所杀的消息经五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于初四后半夜呈递至刘聪案头。

天明之后,脸色阴郁的刘聪召集诸将议事,当场宣布了这个噩耗。

帐中一时失声。

出师以来,已经折损呼延翼、呼延颢两员大将,各营兵马的损失亦不下一万五千。

虽说其中绝大部分要么是安北将军赵固帐下的丁壮,要么是各路杂胡,但战殁的匈奴本部兵马也达到了惊人的三千。

再者,杂兵损失太多,也不是没有负面影响。

至少,眼下全军士气有点低落,实在不宜再战了。

但这话由谁来提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龙骧将军刘曜出来说话了:“大都督,退兵吧。”

刘聪默然无语,但神色间显然不太乐意。

刘曜不管他,自顾自说道:“今虽百般筹措,军中粮草却从来没超过七日所需。哦,最近野战失利,攻城又不利,死了不少人,粮草稍稍富余了一些,或可支十日以上。”

刘曜这么说可真是地狱笑话。

众人都看着他,又看看刘聪。

刘聪还是没什么表情。

刘曜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晋军已在外围全线反击,此时若不撤,成果尽弃矣。”

成果?

在刘聪的理解中,成果可能仅限于那些被运粮队带回去的财货、女子。

或许还有对晋国威望的打击。

但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说有,人家不认可的话,那就是没有,怎么能作为实打实的功劳呢?

“大都督,撤吧。没有步军会来了,洛阳城攻不下的。”刘曜看向刘聪,恳切地说道:“我愿领本部断后。待大军返回平阳之后,或可详细参详一番,明年再来,未必没有机会。”

刘聪一听,有些动容,永明这是真心为了国事着想啊。

昨日攻城,再度以失败告终。

他亲自督战,看得清清楚楚,赵固是真的卖力了,没有藏私,无奈实力不济,晋军不是纸糊的,人数又众,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或许,正如永明所说,今年是真的拿不下来洛阳。

晋国终究还有几分气运,得让其消散一番,然后再来进攻,方有可能攻取。

想到这里,刘聪叹了口气,道:“此事交由天子定夺吧。诸营——先退往城北。”

刘曜微微皱眉,退了下去。

楚王这么说,心中其实还是存了一点念想。

依他本心,大概是不想就这么草率撤军的。无奈形势摆在这里,他也没办法。到最后只能推给天子,让天子来替他做决定。

好在天子比楚王强多了。

他应该比楚王更早知道大阳的事情,说不定天使已经在昼夜兼程,赶来洛阳了。

退兵,已在须臾之间。

******

司徒掾乐肇匆匆入得谢府。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味道。仔细嗅嗅,可能还有酒肉香气。

幽深曲径之内,丝竹之声阵阵,男人的调笑、女人的娇嗔夹杂其间,不绝于耳。

转过一道影壁后,声浪陡然大了起来。

乐肇脚步不停,进得大厅。

迎面扑来的是阳春般的温暖,瞬间驱散了身体中的寒意,让他舒服得想要呻吟。

入目所见,女人白嫩的肌肤和男人黑乎乎的胸毛交相映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散的味道。

白色的肉虫在醉眼蒙眬的男人怀里蠕动着。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不断饮酒,有人吟诗作赋,有人破口大骂,士人百态,不一而足。

仆役小心翼翼地越过几摊泥醉的烂肉,轻手轻脚走到谢鲲身前,附耳说了几句。

谢鲲还算清醒,抬眼看了下乐肇,笑道:“弘茂来也,能饮一杯无?”

乐肇勉强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道:“参军,司徒有请。”

“哦?何事?”谢鲲扫了眼厅内,司徒的不少幕僚可在此间放浪形骸呢。

“城西、城东的匈奴正在退兵,司徒已至西明楼,邀刘、潘二长史、诸位参军、诸营将军至城楼观瞭贼势。”乐肇答道。

其实,乐肇看不大起谢鲲。

此人出身陈郡阳夏谢氏,以儒学闻名,又好谈《老子》、《周易》,能歌、善鼓琴,不修威仪,不屑经营庶务。

光熙元年(306)就入府了,任性放纵,不受礼法约束,后来被除名。

回家闲居之后,见邻家高氏女有美色,又去撩骚,女投梭,折其两齿。

别人拿这事取笑他,谢鲲傲然曰:“不影响我唱歌!”

因为谢鲲名气大,司徒出镇兖州时,又辟为诸参军之一,时不时请教军略。

“好,此乃正事。稍待片刻。”听完乐肇的话后,谢鲲点了点头,起身去到里间,先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然后便与乐肇离开了。

待二人抵达西明楼时,只见到黑压压一群人。

但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却安静得很,人人都面容严肃,死死看着城外。

谢鲲、乐肇二人挤到前头,往下一看,顿时呆了。

西边的旷野之中,鼓声阵阵,一支规模在万人上下的车队正缓缓向前。

车队所至之处,仿佛劈波斩浪一般,将布满整个原野的匈奴骑兵狠狠向外推挤。

车队走过之后,骑兵的海浪又渐渐合拢起来。

不一会儿,车队停了下来,首尾相接。

蓦地,大群战兵越过车阵,向左右外侧推进。

深色的甲、银色的枪,整齐的步伐、肃杀的气度,无一不在告诉人们,这是一支精锐之师。

士兵们手里的枪握得很稳,在漫天大雪之中,哈着白汽,一步一步前进着。

他们前进一步,匈奴骑兵便后退一步。

直到前进了三十步之后,所有人才停了下来,顶盔掼甲,于大雪之中持械肃立。

车阵开始了调整。

片刻之后,一个椭圆形的车阵便调整完毕。

骑兵活动了起来,向远处的匈奴轻骑发起了冲击。

府兵也纷纷上马,策马前冲之后,匈奴轻骑纷纷避让。

步军开始抽队,一半向前,一半向后。

撤回一半人之后,另外一半在强弩、步弓的掩护下也撤了回来。

搅得匈奴轻骑鸡飞狗跳的骑兵、府兵们同样撤了回来,很多人身上还插着箭矢,但神色轻松,意气昂扬,哈哈大笑着进了车阵。

车阵倏然合拢,完整如初。

匈奴人似乎因为被耍了而恼羞成怒,数千骑从四面八方围来,绕行骑射。

但风雪之中,箭矢哪有准头,更射不远。反倒是强弩还能凑合用一用,每发射一次,总能带走几个匈奴倒霉蛋。

匈奴人很快发现这样太吃亏,呼啦啦撤回了远处。没过多久,似乎接到了命令,所有人向北,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战场恢复了平静。

邵勋登上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眺望城头。

城头上的越府将佐们目瞪口呆。

城头上的禁军将士们目瞪口呆。

王、裴两位老壁灯目瞪口呆。

洛阳目瞪口呆。

这是——一路打穿过来的?

(本章完)

第275章 入城(为盟主吾命维新加更)

风雪之天,汗流浃背了,这是很多幕府僚佐的感觉。

司马越则死死盯着那支在大雪中耀武扬威的军队,盯着那个立在高台上的男人。

一不留神,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回想过往,他错失了太多机会。

许昌武库案后,就该痛下杀手的,无奈那时候顾虑甚多,禁军又不可靠,未必愿受驱使,自己又远在徐州,鞭长莫及。

长安杀鲜卑之后,明面上一片和气,暗地里的矛盾已经大为激化。那个时候,禁军好似愈发不可靠了,自己又初回洛阳,立足未稳,于是再度耽搁了下来。

随后便是先帝大行,自己被迫出镇许昌,从此以后,彻底失去了诛杀此獠的机会。

到了现在,该担心的反倒是自己了。

禁军左卫一万五千人,与邵勋关系密切的人很多。

右卫尚余万人,与邵勋认识的人也不少。

曹武败亡后又一次组建的左军、右军两万多人还好,他们多为豫、兖军士,与邵勋没交情,但他们也不太能战。

若让邵勋手下这万把人进城,局势如何,真的很难说。

不能让他进来!

想着想着,司马越只觉一阵阵眼晕。

外头肆意刮着的风雪让他非常难受,刚才还没这么冷的,现在一下子冰寒刺骨,仿佛从骨头缝里一直冷到心底似的,让人莫能抵御。

一直注意着他的随从们悄悄伸手扶住。

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仆役,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在这个场合,司徒千万不能有任何异样,更不能倒下去。

“司徒……”有随从轻声呼唤。

“阿爷!”镇军将军、世子司马毗挤了过来,扶住了父亲,轻声呼唤。

司马越看了眼儿子,眼神一凝,神奇般地缓了过来。

他不能倒下去,他还有儿子。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四岁,刚刚开府。

他太稚嫩了,懂的东西太少了,驭下手段也太粗糙了,他还需要学习,需要历练。

“司徒。”尚书左仆射、督洛阳守事刘暾从楼下走了上来,甫一见面就道:“鲁阳县公领勤王之军而至,是不是该开城门,引其入内?”

刘暾这两天比较郁闷。

初一那晚,贾胤领兵夜袭匈奴大营,斩首三千,杀伪征虏将军呼延颢,一时间威震洛阳。

初二白天,匈奴攻广莫门,自旦入夜,死战不休。

禁军左卫拼死守御,方力保城门不失。

当天傍晚,刘暾意图故伎重施,拣选精锐出城夜袭,为司马越所阻。理由是匈奴已经有了防备,现在去劫营,多半无功而返,甚至会中埋伏。

就这事,让刘暾十分火大。合着只有你的人能出风头,别人不行是吧?

“着人送一些絮衣、被服、帐篷劳军,酒肉若有多的,也发送一批。”司马越说道:“着邵勋移屯张方故垒,莫要轻敌冒进。”

“诺。”很快有人去传令了。

“这……”刘暾谏道:“司徒,为何不趁着大军士气高涨,整顿兵众出战?”

司马越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邵勋是来勤王的?

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的确如此,可他觉得不是。

我让你北上攻陕,你为什么跑到洛阳城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这贼子的野心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了,为什么一個个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呢?真以为他是邵全忠么?

“国家昏乱有忠臣……”行参军阮脩感慨道。

行,有临时、代理的意思,品阶低于参军。

司马越对陈留阮氏是真爱,非常喜欢征辟这个世家的子弟做官。

之前有记室参军阮瞻,现已离府,任太子舍人。

阮脩马上也要离府了,出任太子洗马。

幕府内还有一个叫阮孚的幕僚,官名“骑兵属”,其实就是骑兵参军的意思,这会也在场。

奈何三阮对司马越都没什么好感,反倒对朝廷比较忠心。司马越对此心知肚明,奈何陈留阮氏名声大,关系复杂,又不得不用他们,毕竟他的权力来源就是世家大族的支持。

此时司马越听到阮脩的感慨,心中怒甚,刚要发作,却见王衍上前,笑道:“司徒老成持重,仆射勇猛精进,所述皆有道理。然兵凶战危,诡谲难测,不如坐下来商议一番,再做决定,如何?”

裴康瞄了一眼老王,这厮又在和稀泥。你除了和稀泥还会什么?

司马越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有军校上了城头,在何伦耳边低声说了一番。

何伦面露难色,但考虑到兹事体大,不敢擅专,于是硬着头皮走到司马越旁边,禀报道:“司徒,鲁阳县公遣人叫门,意欲进城。”

司马越闻言,方才强自压下的怒气再也无法遏制。

他一把推开何伦,径自来到女墙边,却见大群军士站在数十步外,齐声呼喊。

风太大了,听不太清,但很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司马越也不想听清,只吩咐道:“贼众尚在一旁窥伺,不宜擅开城门。”

“诺。”何伦应道。

在邵勋和司马越之间,他毫无疑问会选择司马越,哪怕司马越看起来命不久矣,也无法让他改变倾向。

不过,就在二人话音刚落之时,旷野中却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司马越、何伦下意识看去,却见银枪军的士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往西明门而来。

嗯?二人有些惊疑不定,这是要作甚?

呃,答案很快揭晓了。

又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禀道:“将军、司徒,左卫殿中将军杨宝下令打开了西明门,鲁阳县公帐下军卒已蜂拥入城。”

司马越只觉脑袋嗡嗡的,眼前一片恍惚,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何伦连忙将他抱住,大声呼喊。

城头一片鸡飞狗跳。

******

西明门大街上,一队又一队顶盔掼甲的武士开了进来。

洛阳百姓涌到了街边,兴高采烈地看着匈奴围城之后,第一支入援的军队。

这些人是怎样一副尊荣啊!

身上的衣甲多有划痕、破洞,有的甲片甚至已经掉落,露出了里面的内衬。

手臂、肩膀、胸前乃至器械上,依稀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鞋靴上满是污泥,甚至已经开裂。

仪容不修,胡子拉碴,手指冻得红肿开裂,隐有血迹渗出。

脸被寒风刮得粗糙无比,更是脏兮兮的。

眉毛、胡须上挂着冰晶,与哈出的白汽交相辉映。

唯精气神十分高涨!

步伐整齐、鸦雀无声,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傲气。

在看到洛阳士民在一旁围观时,银枪军士卒们更是挺起了胸膛,步伐更坚定了。

“前行看后行。”有军官大喊道。

“齐著铁两裆。”士兵们齐声回应。

“前头看后头。”

“齐著铁冱鉾。”

最后一句喊出时,声震屋瓦,气势逼人。

有少许禁军将士在一旁自发地维持秩序,他们看看这些一路征战过来的武人,再看看自己身上鲜明的盔甲、整齐的装束、几乎未沾泥水的鞋靴,微微有些赧然。

第一幢数百名军士走过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辆马车、骡车。

车上除了各种物资外,还堆着许多人头。

围观的洛阳士民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匈奴人头!

也不知道是在哪斩杀的,一个个看起来狰狞无比。

有人朝人头吐了几口唾沫。

有人拿瓦片投掷。

还有胆大的靠近了观看,人头的表情已经凝固,看来看去,多数是恐惧和绝望。

原来你们也会害怕,也会绝望啊?

百余辆马车驶过后,又来了大队士卒,紧紧簇拥着一辆马车。

车帘一角掀起,露出了金甲武士威严的面容。

“此为鲁阳县公车驾。”唐剑骑着马儿,在一旁高声介绍道。

百余亲兵步行跟在马车四周,手持大盾、环首刀,目光时不时扫向周围。

唐剑话音一落,欢呼声陡然响了起来。

“是邵太白!”

“神人降世,以救世人。谶谣诚不欺我!”

“天可怜见,终于有人来救我们啦。”

“邵太白来当北军中候吧,洛阳城里都是废物!”

“这兵看着比禁军儿郎强多了。”

“虽说我儿也是禁兵,但我不愿昧着良心说瞎话,这兵有杀气,不是禁军可比的。”

“禁军都是样子货!”

马车缓缓向前,议论、欢呼声渐渐远去。

至金墉城前面的广场时,停了下来。

邵勋下了马车。

偌大的广场之上,空无一人。

唯边缘及城门内外站着几排禁军士卒,此时尽皆拜倒于地。

邵勋手抚剑柄,矗立于广场正中。

他,已经牢牢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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