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贾珩:本官为军机大臣,与闻枢密,

就在金陵为整军一事风起云涌之时,浙江舟山海域,廖阔的海面上,海船如梭,密密麻麻,天穹之下,不时有着一只只海鸥振翅飞过。

此刻,一艘高大如城的海船上,多铎神情虚弱地眺望着远处的海域,目中见着几许失神,心底仍在闪回着先前大战的一幕幕场景,每次都定格到苏和泰惨死当场的面容上。

“小儿,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多铎目光阴沉、怨毒,咬牙切齿说道。

“主子,喝药吧。”

就在这时,脚步在舱室的木板上“吱呀吱呀”地响起,手下侍卫邓飚端上一碗药粥,从外间而来,递将过来。

邓飚身后正是葫芦庙小沙弥魏光,抬眸看向失魂落魄的多铎,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火热。

现在正是王爷境遇艰难之时,如果他帮着王爷出主意,或许能获得王爷的器重和信用,也不一定。

多铎转过头来,看向邓飚,问道:“现在到哪儿了?”

邓飚道:“听严大当家说,舟船快到舟山地界,大汉水师在舟山等地还有一只舟船水师,我们在此不可久待。”

多铎叹了一口气,接过药粥粥碗,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原本苍白凹陷的脸颊上现出阵阵红润,而萎靡的精神渐渐昂扬几分。

“主子的伤需要静养,得好一段日子才行。”邓飚接过粥碗,轻声道。

多铎叹了一口气,道:“全罗道那边儿,消息递送过去了吧?”

邓飚低声道:“递送过去了,得一段时间。”

多铎道:“全罗道李道顺的水师要过来,战船给养,我们得提前想想法子。”

“严大当家说到了前方的岛屿,几家都商量一下,看究竟是怎么个主张。”邓飚点点头,低声道。

多铎说道:“经过海门一战,不少人被俘,陈汉朝廷已经知道有这些海寇裹挟为乱,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跟着我大金一条路走到黑,待明日讲明利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葫芦庙小沙弥魏光,忽而开口道:“王爷,就算如此,也要防备这些人拿我们前去邀功。”

多铎闻言,抬眸看向那小沙弥,脸上见着异色,问道:“你之所言,倒也不无道理,现在我们手上没什么兵马。”

念及此处,心头又是蒙上一层阴霾,这就是他不好回去之故,损失三百精兵,他有何颜面去见皇兄还有兄长?

小沙弥魏光低声道:“王爷,奴才以为,这严大当家倒像是个讲义气的,虽说这次折损了不少弟兄,但对王爷仍是客气有加,王爷可以心怀歉意而大加招揽,有了这支人马在手,在向四海帮和怒蛟帮谈判,此为扶弱制强之计。”

多铎闻言,颔首道:“你所言不错,不过对其他几家也要开出丰厚条件,如是后金大败陈汉,三人可封异姓亲王。”

再过不久,朝鲜全罗道的水师来援,还有卷土重来之机,但水师到来之前,还是要借助怒蛟帮和四海帮之力,提前筹运大军所需给养等物。

魏光沉吟片刻,劝说道:“王爷,闽粤之地,还有好几家势力在海上盘旋,王爷也可慢慢招揽,待招揽之后,再兵发江南不迟。”

王爷现在因为苏和泰还有身上的伤势,心头愤怒交加,难免再是莽撞行事。

以他之见,想要在陈汉江南之地抢占先机,就要一鼓作气,不给朝廷反应的机会,上一次就有些鲁莽了。

多铎目光幽闪,低声说道:“本王这次一定要准备充分,再与贾珩小儿一决雌雄!”

多铎在此雄(雌)心万丈,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在里面吗?”

多铎闻言,给邓飚使了个眼色,少顷,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豪的老者,挑帘进入船舱,饱经风霜的面庞上见着凝重之色。

“严大当家。”多铎起身相迎道。

严青紫红色脸膛上见着复杂之色,说道:“王爷,前面就是舟山了。”

先前一战,手下兄弟折损不少,现在就只剩下千余人,手下两个兄弟恨不得宰了这两位

多铎叹了一口气,道:“严大当家,先前一战,累贵帮折损了不少兄弟,小王于心不忍。”

严青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王爷现在不要说那些了,于事无补。”

女真也损伤了三百兵马,双方都伤亡惨重。

“是啊,于事无补。”多铎也陪着叹了一口气。

严青道:“王爷下一步怎么办?如是要返回辽东,老夫可以准备船只、人手护送。”

多铎面色安静片刻,掷地有声道:“先前一战,系因准备不充分,本王准备重新整军,誓报此仇!”

严青问道:“王爷如今手下缺兵少将,如何报仇?”

“严大当家,本王已经向朝鲜方面递送了消息,调集八千水师,洗刷耻辱。”多铎沉声说道。

随着时间过去,这位女真以豪迈闻名的亲王,发现一早儿起来开始掉着胡须,连声音也开始尖锐起来,为了掩饰着这一点儿,反而在声音上刻意做沙哑、粗粝之态。

严青劝说道:“王爷,这么多人千里迢迢,供应补给十分困难,一旦有了闪失,不是闹着玩的。”

“严大当家,本王需要伱的鼎力相助。”多铎浓眉之下,虎目精光四射,紧紧看向严青,道:“严当家,只要你帮我,本王已向皇上陈奏,可封严大当家为侯,如是有了功劳,愿以异姓而王。”

严青闻言,心头一跳,道:“王爷,我等全军之时,都打不过朝廷水师,现在残兵败将,又怎么与朝廷相抗?”

“严大当家,陈汉水师其实久疏战阵,不堪为战,先前我们在江口胜了镇海军,还俘虏了他们的节度使就是明证,如果不是那位永宁伯勇悍,我这次带兵太少,我军说不得还能大胜而还。”多铎解释道。

至于他领兵冲杀之时,四海帮以及怒蛟帮人心不齐,踯躅观望,这些话不用说,大家心知肚明。

严青面色思忖了下,道:“王爷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等兄弟在海上逍遥惯了,不想受人约束。”

现在,他们金沙帮在朝廷那里已经记上一笔,以后只能流亡南洋。

多铎劝道:“严大当家,辽东原也有不少汉人,皇上对汉人一体看待,如是严大当家愿意带着诸位兄弟投来,皇上龙颜大悦,必定厚待诸位兄弟,也不会将诸位兄弟拘束在辽东听命,还是在海上为舟船水师,听调不听宣,逍遥一如往日,如无战时,还可做着贩运皮货的生意。”

严青目光闪了闪,经多铎一说,隐隐有些心动,道:“王爷,此事事关重大,王爷可否容我思量思量?”

多铎还想再劝,却听小沙弥魏光笑了笑,接过话头儿道:“严大当家如是有着疑虑,慢慢思量,只是汉人朝廷一旦整饬水师,势必要对海上的诸位兄弟举兵绞杀,严大当家除非金盆洗手,否则,想要再如以往那般纵横海上,也不大容易了。”

严青闻言,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待严青走后,魏光陪着笑说道:“主子,这位严大当家已经动心了,只是还有些犹豫不能投奔敌国,王爷且耐心等着就是。”

多铎看向魏光,眉头舒展了下,点了点头道:“那就再等等。”

这些汉人,就太过在意投奔敌国、异族,他女真先祖当年在陈汉开国之时,还帮着汉廷捉过前明遗嗣,后来还不是自立一国?

这些汉人,竟连豹变之计都不懂。

记得那个贾珩小儿好像也写过一本三国话本,里面有个唤作吕布的,三姓家奴。

……

……

金陵,丽景酒楼

叶暖脸上笑意微微,轻声道:“永宁伯,听父亲说,我那兄弟去了通州卫港的水师?”

贾珩放下酒盅,沉声道:“如今海疆不宁,寇虏为祸,朝廷正是大用水师之时,听叶侯说,令弟精擅水战,在通州卫港也有用武之地。”

叶暖笑了笑,说道:“永宁伯,我那小弟今晨还和我说,到了通州卫港,要好好带兵,等有了战事,也跟着永宁伯冲锋陷阵。”

至于抱怨屈才之言,自就没有和眼前少年叙说。

贾珩放下酒盅,道:“叶小将军能有此想,也是叶家之幸。”

顾若清看向那气度渊渟岳峙,举重若轻的少年,蹙了蹙眉,也不知怎么地,就是觉得烦躁。

其实,是一种从追捧如潮,到不假辞色的心理落差。

或许,应了那句话,男人理性起来比你爹都成熟。

顾若清凝眸之间,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默然侍立的自家师妹身上。

在叶暖身后侍立的南菱,更是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

叶暖纤纤玉手捏着茶盅,美眸看向那少年,轻笑道:“父亲年纪大了,我们几个兄妹现在文不成武不就呢,以后还要永宁伯多加照拂呢。”

叶真除却长子之外,长女、叶楷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庶出,不过在族中不受重视。

贾珩面色沉静,道:“叶家为武勋之家,富贵功名皆为马上而取,这样的富贵既能长久,也能守得住。”

如甄家那样的富贵,来的快,去的也快。

叶暖见对面少年仍是不冷不热,想了想,笑了笑道:“永宁伯想要整顿江南大营,军械兵饷之事可曾筹谋过?”

“这可是军机枢密,夫人难道要刺探军情?”贾珩看向叶暖,轻笑道。

“这可不敢。”叶暖笑了笑,艳丽玉容上笑意浮起,恍若百花盛开,看向顾若清,低声道:“若清。”

顾若清拿过一本簿册,般般入画的眉眼之下,双瞳秋水凝视着那少年,说道:“这是夫人整理而来的一份册子,对永宁伯或许有些帮助。”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投落在那簿册上,并未去接,反而是看向叶暖,好奇问道:“叶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叶暖笑了笑,端起酒盅,轻轻呷了一口,道:“永宁伯看看不就知晓了。”

贾珩给一旁的陈潇示意,陈潇拿过簿册,递给贾珩。

叶暖不由多看了一眼那飞鱼服的陈潇,心道,这位锦衣小哥儿,倒是好生俊俏,而且有些男生女相,只是这面容……好像有些熟悉,莫非在哪里见过?

叶暖在陈潇小时候还是见过一两面的,只是陈潇女大十八变,尤其是陈潇流落江湖之后,记忆渐渐模糊。

贾珩面无表情地拿起簿册翻阅着,目光微动,抬眸看向对面的叶暖,道:“这是叶侯的意思?”

上面记载着这些年江南大营向兵部请拨的军械、辎重,以及兵部拨付之后,再向户部虚报的账目。

原本以为安南侯叶真坐山观虎斗,不想还出手相助。

叶暖笑靥似花,轻声说道:“父亲说,永宁伯要整军,他一把老骨头,无以为助,只能以此帮着整军了,永宁伯为锦衣都督,想来纵是自己查察,弄清这些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侯有心了。”贾珩收起簿册,递给一旁的陈潇。

贾珩而后也没有多留,下了丽景酒楼,此刻已是午后时分。

“你去镇抚司,给刘积贤送信,让他派人密切盯着豹韬卫、虎贲左右卫、还有金吾卫的几个指挥使、指挥同知,凡有串联异动,即刻拿下!”贾珩在上马车之前,对着马车另一边挑起车帘的李述吩咐道。

金陵是有镇抚司的,这是锦衣府在金陵的驻署部门,同样是一个养老部门,打算也负责刺探南省的情报。

“是,都督。”李述低声应是,待贾珩上了马车,骑上快马,向着远处而去。

刘积贤一早儿去了金陵的锦衣府镇抚司,这是陈汉在未迁都之前保留的南省锦衣府卫机构。

说话间,贾珩与陈潇上了马车,随着马车辚辚而行。

见少年拿着簿册,面现幽思,陈潇低声道:“安南侯此人能从隆治年间的政治风波中存身,而且还领兵得以镇守金陵,原就是人老成精,玲珑剔透的人物。”

“看出来了,草木之叶,向阳依阴,东风强则追东风,西风盛则逐西风,如此家族繁盛,绵延数代,葱葱郁郁,四季长青。”贾珩面色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

……

兵部衙门,司务厅

正是过晌时分,官厅条案两侧,兵部的文吏渐渐落座在书案之后,埋首案牍,执笔或是抄抄写写,或是处理一应公文。

其实南京兵部还真没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理,无非是瞎忙。

兵部侍郎蒋夙成,这会儿端坐在条案后,正在寻着一本书翻阅,忽而从廊檐外匆匆跑来一个书吏,面色见着惶急,拱手道:“大人,永宁伯来了。”

蒋夙成闻言,面色倏变,一边让人唤着孟光远,一边领着兵部司务厅的员吏,向外迎去。

不管心头再是愤恨,但贾珩毕竟是军机大臣,尤其是提调江南大营,以天子剑对两江官场有先斩后奏之权。

仪门外,只见众多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护卫,先一步进入兵部部衙,在前前后后站定。

旋即,一人撑着雨伞,簇拥着一身形高大,面容清隽的少年进入庭院,斜风细雨之间,四方屋檐上的雨滴汇聚而下,打落在青砖铺就的台阶以及水缸内。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

“下官见过永宁伯。”蒋夙成面色恭谨,拱手一礼道。

不多时,从官厅中,兵部右侍郎孟光远也整理着官袍,向着贾珩行礼拜见。

贾珩目光扫过两人,道:“两位部堂大人无需多礼。”

蒋夙成面上带着笑意,说道:未知永宁伯前来,有何见教?”

贾珩面色淡漠,沉声道:“本官是圣上钦封的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前来兵部部衙,自是督问部务,署理兵事,蒋大人为何明知故问?”

“这……”蒋夙成面色微滞,竟一时语塞。

兵部尚书,那是加衔,岂能当真?

不过看向贾珩身后大批的锦衣府卫,蒋夙成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隐隐觉得来者不善。

“两位大人,里面请吧。”贾珩面色淡漠,冷冷说着,向着前方官厅走着,几是反客为主。

进入兵部部衙的司务厅,令史以及掌固都看向那蟒服少年,而后是大批锦衣府卫在司务厅廊檐下执刀,傲然而立。

贾珩落座在小几旁的楠木椅上,眉宇之下的锐利目光凝视着蒋夙成,沉声问道:“蒋大人,本官奉皇命提调江南江北大营,现大营营丁不备,军械匮乏,兵部车驾清吏司以及武库清吏司,军械、车马都要准备俱全,以应对整军所需,兵部以上两司是什么情形?”

蒋夙成看向不远处的少年,道:“永宁伯,两司正在加紧督促工匠打造军械,上次和永宁伯提及,城中匠师不多,打造军械可能要慢上一些时日。”

贾珩沉声道:“既然蒋侍郎既说城中匠师不多,那本官就要与蒋侍郎算一笔账了。”

说着,看向一旁经历司的中年文吏,沉声道:“范经历,你来说说情况。”

“是,都督。”范经历应命一声,从书吏手中拿过簿册,诵读着其上文字:“崇平五年,江南大营军械锈蚀,不堪为用,行文兵部武库清吏司拨付长刀两万把,弓一千三百张,箭矢四万二千支,兵部方面拨付八千把,弓六百张,箭矢一万七千支,余下并未拨付,但户部方面的请调拨付兵饷的清单中,却又提到了以上兵械。

蒋夙成急声道:“这,这一派胡言!我兵部早就按数拨付,彼等军将贪墨,岂能怪罪兵部。”

贾珩乜了一眼蒋夙成,冷声道:“是与不是,核查一番就是。”

“永宁伯,你为武勋,有何权力查武库司账目?”蒋夙成闻言,急声问道。

实在没有想到贾珩会猝然发难,依稀记得上次这位少年权贵来兵部之时,在他和老孟的一番推诿过程中,悻悻而归。

现在,竟如此强势?

贾珩冷声道:“姑且不说本官是军机大臣,辅君王以治枢务,原有督问诸省枢务之责,就说本官受命天子,整饬江南大营军务,凡两江官员有妨碍军机者,本官都有先斩后奏之权,蒋大人你如此妨碍军机,欲试本官天子剑之利乎?”

蒋夙成闻言,霍然色变,因为见得那些锦衣府卫神色不善。

只是片刻之间,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在蒋夙成心头闪过。

小儿如此骄横跋扈,等着,事后他必上疏弹劾,小儿以武乱文,有逆臣贼子之象!

贾珩面如冰霜,沉喝道:“武库清吏司郎中何在?”

这时,一个年岁四十左右的五品官员,战战兢兢地走将出来,正是武库清吏司郎中周擎。

“下官…下官见过贾大人。”为那少年身上的气势所慑,周擎额头渗出颗颗冷汗,硬着头皮,拱手见礼道。

贾珩沉声道:“府库历年军械支取簿册现存放何处?”

周擎心头惶惧,拱手说道:“回大人,簿册现在案牍库房。”

“来人,将案牍库房中的录事簿册尽数带走,本官要即行核对。”贾珩沉声吩咐道。

“是。”一个锦衣百户领着几个锦衣府卫,拱手称是。

这下子,兵部侍郎蒋夙成以及孟光远,两人见得此幕,彻底坐不住了,急声道:“永宁伯,案牍账簿皆为兵部机要,岂能胡乱翻阅?”

至于做假账,其实也不好做,因为江南大营原有一份存档,此外还有军器监的账簿可以对照。

“兵部机要?本官为军机大臣,与闻枢密,莫非还阅览不得?”贾珩目光逼视着两人,道:“来人,把武库清吏司、车驾清吏司的账簿全部搬走,今日锦衣府要点查清楚,江南大营历年索要军械、军需究竟去了何处!”

这些在南京兵部的两位官员,区区三品官,如果不是藏在金陵整个官僚体系中,根本就没有与他放对的资格。

但现在,两位兵部官员根本就无力对抗于他,南京兵部尚书解岳还能给他掰掰手腕。

但此公应该不会趟这趟浑水,除非也有利益相关。

此刻,蒋夙成面色阴沉如铁,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永宁伯比起第一次,竟然如此强硬。

是了,他刚刚取得一场胜利,挟大胜而来,自然跋扈更胜往昔。

蒋夙成心头一阵后悔,没有及早收拾手尾,而心头愤恨不已。

这小儿,既然不给他们这些人活路,那么就在这金陵大闹一场!

其实,这些人并非不知王子腾前事,但正是因为王子腾激起兵变从前途光明的节度使被降职,彼等反而以为更可效法。

贾珩此刻,坐在兵部尚书才能做的条案之后,说道:“江南大营这些年军纪散漫,兵丁缺额,然而兵部每年都会派人清查,竟全无所知,难道没有失察之责?”

蒋夙成脸色难看,问道:“永宁伯此言实为苛责过甚,江南大营如是欺上瞒下,我等在兵部衙门坐衙视事,如何得悉细情?”

贾珩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敢巧言狡辩!兵部武选司、职方司每年都会派遣文吏检阅兵马,如有不妥,应向朝廷奏报,岂言不得悉细情,你这个兵部侍郎,署理部事,竟言一无所知,难道蒋大人是泥雕木塑吗?”

蒋夙成闻言,面色难看,一时却不能对。

其实,并非蒋夙成不擅言辞,而是气势,一个是中枢要员,官居一品,又领着大批锦衣府卫,一个仅仅是正三品,本身就自称下官,如何敢一再相辨?

能够给贾珩造成麻烦,只能是暗中使着绊子,而不是直面相抗。

孟光远这时在不远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头却在思量着应对之策,心头还有疑惑,这永宁伯是怎么知道兵部武库清吏司的现状的。

贾珩道:“从即日起,本官将在兵部衙门驻节督办军务,以便江南大营整饬事宜。”

在兵部驻节办公,那么就相当于完全插手南京兵部的日常事务。

此举当初是获得过崇平帝的认可的,而且圣旨也很明确。

或者说南京兵部的职责本来就是对接江南、江北大营的日常军务,以及江南省下府卫所、金陵旧都的守备军务,并不是负责整个南国的军务。

江浙、闽粤这些都是由神京城中的兵部管辖。

因为江南省没有都司和提刑按察司,在隆治十五年之前甚至都没有藩司,由南京户部管辖民政钱粮征收,是隆治帝考虑到江南省太大,财赋尤重,这才增设了江左藩司,后又设总督,以分拆、制衡两江官场。

蒋夙成闻言,心头咯噔一下。

贾珩说完之后,看向经历司的文吏,沉声道:“将相关账簿都带回镇抚司,仔细核查。”

待贾珩带着锦衣府卫离了兵部衙门,蒋夙成与孟光远对视一眼,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向仍在衙门左右的值房中一副常住架势的锦衣府卫,只觉头大无比。

孟光远看向蒋夙成,问道:“蒋兄,我等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写奏疏,本官要严参这个永宁伯!”蒋夙成咬牙切齿道。

孟光远压低了声音,说道:“当联络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一并严参其人,鼓噪起声势来才是。”

蒋夙成目光阴沉,道:“正是此理。”

“账簿万一被他查出什么端倪。”孟光远提醒道。

蒋夙成道:“纵然有错,怎么就确定是我两人贪墨?他如是清查部务,就是要得罪整个南京六部。”

金陵六部的官员,除却兵部外,还有吏、户、礼、刑、工等其他五部,有些还曾是隆治朝的重臣。

(本章完)

第764章 晴雯:哼,这可是穿在里面的!

暮色笼罩而下,细雨微住,天地愈发苍茫,金陵城中的街道两侧,已早早点亮了灯笼,而大批锦衣府卫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列队而过,来到宁荣两府。

傍晚时分,贾珩从锦衣府镇抚司乘车返回宁国府,天色略显晦暗,待返回橘黄灯火亮着,明亮煌煌的庭院。

贾珩刚刚落座下来,抬眸看向脸上明显画着淡淡妆容的晴雯,问道:“晴雯,林妹妹呢?”

晴雯一边端着茶盅,一边撅起了嘴,轻声道:“公子,珠大嫂子家的婶娘,领着两个姑娘来见尤大嫂子说话,林姑娘这会儿正在陪着说话的。”

原来是李纨的婶娘曹氏,领着女儿李纹、李绮来拜访尤氏。

尤氏客居金陵期间,因为身份不尴不尬,平常与金陵十二房的媳妇儿,也没有什么往来,而李纨的婶娘曹氏,在吊祭贾珍的时候,与尤氏说了几次话,两人都是寡妇,处境相同,一来二去,倒也熟稔起来。

曹氏在以往半年,时常过来寻尤氏说话。

贾珩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经晴雯这般一提醒,他依稀记得李纨的父亲,前南京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此刻就住在金陵,现在赋闲在家来着。

他到金陵之后,倒也没有拜访过此公。

李守中的年岁,其实也不过五十上下,因为其老母辞世之后,辞官守孝三年,后来就再未谋划复起。

这也是古代官员守父母之丧遇到的普遍情况,如李守中这样的清流,肯定是要守够三年的。

“先前忙着盐务,一直抽不开身,或许应该抽时间去见见这些老亲。”贾珩端起茶盅,思忖着。

如果从壮大贾族的势力出发,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属于核心勋贵的圈层,而外围的姻亲如李家、林家则是文臣的羽翼。

所以能够看出来,宁荣两府的一些布局,起码在代善、代化这一辈的操盘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既有林如海这样的女婿帮,又有孙子辈与文臣的联姻。

“大人,赵千户的奏报。”贾珩品着香茗,正在思忖着,锦衣百户李述出言打断了贾珩的思绪,从外间快步而来,躬身向贾珩奏禀道。

“哦。”贾珩连忙放下茶盅,接过李述递来的信笺,就着高几上的一盏灯火阅览,阅览其上文字,面容渐渐现出思索之色。

陈潇这时,进入厅中,清眸中现出好奇,问道:“怎么了?”

贾珩将手中信笺递给陈潇,低声道:“濠镜那边儿有了最新消息,待盐务和军务的事儿初步了解,咱们去濠镜。”

濠镜方面,自太宗末年,为打击残明势力,与自前明嘉靖年间就寄居濠镜的葡萄牙签订十五年一签的租借协议,葡萄牙方面就派驻第一任澳督,而后在隆治二十一年大败荷兰人,葡萄牙人自此声势大振。

但协议早已到期,但陈汉因为辽东之败后,再也没有续约,而且也没有提及濠镜的历史地位。

粤海方面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听闻军机大臣贾珩,派人赴澳公干,而且是想引用澳门等地的红衣大炮,此任澳督布加路,就想趁机解决澳门的租借历史地位问题。

陈潇阅览过书信,玉容见着凝重,说道:“这些红夷,估计不好对付。”

贾珩道:“这次不仅是红夷大炮,以此次为契机,也把濠镜作为一个贸易以及观察外国的窗口。”

现在已经是17世纪,正是火炮技术迅速发展的时候,而且还有海洋贸易,大汉终究要向外开拓。

这般一说,还真需他亲自跑一趟,将红夷大炮引进新建水师,先在水师试行,然后再北上备虏。

陈潇诧异问道:“那红夷大炮,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威?”

“别的不知道,但是比现在的大炮的射程要远的多。”贾珩轻声说道。

红衣大炮就和汉朝的驽弓一样,通过军械代差,能够帮助大汉迅速建立战场信心。

如今的大汉就是畏惧女真如虎,首先就要为“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去魅,就是满万,一炮轰下去效果才好一些。

陈潇柔声说道:“那这边儿不能拖延的太久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要不了几天了,我等下就向朝廷上疏,陈奏此事。”

这时,鸳鸯从后宅过来,少女一身葱绫棉裙,上穿着素色小袄,那张白腻如雪的鸭蛋脸上,几个雀斑如稀疏的星子般,不减俏丽芳姿,柔声道:“大爷,林姑娘听说你回来了,让你回去吃晚饭呢。”

贾珩看向鸳鸯,轻声道:“我这就过去。”

转而看向陈潇,道:“锦衣府盯着那些人,他们估计就这两天闹事,有什么消息随时通报过来。”

陈潇应了一声,凝眸看向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说话之间,与鸳鸯前往后院。

“大爷今个儿去了甄家?甄家现在怎么样?”鸳鸯好奇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凝眸看向少女,笑了笑道:“在办丧事,来了不少人,估计要热闹几天。”

也不知是他的错觉,已为人妇的鸳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不仅是身体,就连五官似乎也张开了许多,白腻玉容笑意微微。

“大爷,看我做什么?”鸳鸯眉眼见着羞喜,柔声说道。

贾珩轻轻挽起少女的纤纤柔荑,带入怀中,轻声道:“鸳鸯真是越来越水灵好看了。”

“大爷,林姑娘还等着呢。”鸳鸯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目光嗔喜流波。

贾珩轻声道:“那就让她多等会儿。”

鸳鸯:“……”

少女芳心微颤,刚要说话,却见不知何时,走到一道花墙暗影之下,那少年已经凑近过来,熟悉的温软气息袭来,顿时,噙住了自家唇瓣。

贾珩轻轻揽住鸳鸯的纤纤腰肢,看向那鸭蛋脸面的少女,柔声道:“鸳鸯,想我了没有。”

“大爷。”鸳鸯玉颊酡红如霞,芳心之中甜蜜不胜。

这些天鸳鸯看着眼前少年和那黛玉的亲密,深知贾珩对黛玉的喜爱,但同样在意着鸳鸯的感受。

“以后别唤我大爷了,唤我夫君就是。”贾珩凑在鸳鸯耳畔,低声道:“我喜欢听伱这样唤我。”

这原是在床榻之上,两人痴缠时,贾珩让鸳鸯唤着的称呼,但平常时候,还并未唤着。

鸳鸯螓首低垂,鸭蛋脸蛋儿已然滚烫如火,颤声道:“夫君。”

贾珩笑了笑,轻声道:“以后没人的时候,就这般唤着。”

鸳鸯雪腻脸颊红晕密布,一直延伸到秀颈,讷讷“嗯”地应了一声,然后随着贾珩前去黛玉院落。

这几天晚上,咩咩完黛玉的贾珩不可能孤枕一人,几乎都是拉着鸳鸯在一个屋里睡着,两人已有几许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意味。

两人说话之间,进入后堂花厅,刚刚行至廊檐下,就听到阵阵欢声笑语从后院传来,尤氏坐在小几畔的梨花木椅子上,正与一个荆钗布裙,身形丰腴的妇人说着话。

而黛玉也与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说话,两人皆着半新不旧的青白素裙,身形偏瘦,梳着鬟髻,柔婉如水的鸭蛋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钟灵毓秀,灵动清澈,一笑起来,明眸皓齿的少女略有几分羞怯,宛如小家碧玉。

正是李纨的两个堂妹,李纹和李绮。

两个小丫头,年岁十三四岁模样,稚齿婑媠,在原著中让宝玉眉开眼笑,直呼:“更奇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

嗯,你可以永远相信大脸宝的眼光,宝玉称尤二姐和尤三姐真是一对尤物。

然而,哪怕是曹公,浮光掠影的文字仍难以勾勒出两个小姑娘,或许在后文中要用李纨的命运给着两人笔墨,毕竟李纨的判词,终归要有始有终,奈何只有前八十回传世。

“大爷来了。”嬷嬷轻声说道。

正在说话的几人,抬眸看向廊檐下的少年和鸳鸯,面上或是见着惊喜,或是见着期待。

黛玉星眸凝露,看向那少年,目中再无旁人,只见蟒服少年进入厅中,盈盈起身,近前,柔声说道:“珩大哥,你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尤氏起得身来,少妇一身蓝白色底纹长裙,素颜朝天的脸蛋儿见着浅浅笑意,眉眼那股淡淡哀戚萦绕的未亡人气韵虽不如甄晴,但也另有一番意味,说道:“这是珠哥儿媳妇的婶子曹氏,领着两个姑娘过来做客。”

黛玉也出言介绍道:“这是珠大嫂的两个妹妹。”

“见过珩大哥。”李纹与李绮看了一眼那挺拔不群的少年,近前,见礼说着,一张清丽如雪的脸蛋儿,已有几分羞红如霞。

贾珩点了点头,凝眸看了一眼李纹和李绮,见两姐妹都是羞涩地垂下头,倒并未多看。

尤氏秀眉之下,美眸凝露一般看向那少年,问道:“子钰,甄家那边儿情形怎么样?”

贾珩轻声说道:“正在忙碌着办丧事,还要停灵七天,这几天族上就过去祭拜。”

落座下来,看向曹氏,道:“婶子,李世伯在府上可还好?”

“兄长他身子骨儿健朗呢,现在族中的学堂中,教着族中子弟读书,这不这二年又到了科举大比之年,族中还有不少子弟要科举。”曹氏笑着看向对面的少年,心头暗暗咋舌少年的容颜年轻,这有十八岁没有?

贾珩点了点头,道:“原是等过两天军务不忙,打算去府上拜访,”

李守中还需要接触一番,了解其人性情、品行以后,再作计较。

见着几人叙话,黛玉清丽玉颜上见着轻快的笑意,吩咐说道:“袭人,你看后厨饭菜做好了没有。”

这无疑让少女颇有几分宁国女主人的气度。

袭人“唉”地应了一声,然后折身去了。

曹氏看向贾珩,关切问道:“几年没去京里见,不知纨儿和她孩子现在如何了,听尤太太说,兰哥儿平常读书还算用功。”

贾珩面色不变,心头却有几许异样。

纨儿?幸亏李纨不在,如是当面这般称李纨,估计李纨能羞耻的当场去世。

贾珩沉吟道:“兰哥儿他读书很是上进,我想着贾家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个科举出身,让兰哥儿能够以科举出仕。”

曹氏点了点头,笑道:“兰哥儿如能科举出仕,那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贾珩与曹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后袭人吩咐着丫鬟,端上了饭菜。

贾珩用罢晚饭,借口有事去了书房,尤氏领着丫鬟银蝶、炒豆儿,引着曹氏来到自家所居的庭院。

而李纹、李绮则是与黛玉一道儿去了庭院叙话。

尤氏拉着曹氏的手,轻声道:“婶子和纹儿和绮儿两个姑娘,在这住一晚也没什么的,都这般晚了,路上也有不少积水。”

曹氏笑了笑,说道:“如是那位珩大爷没在府中,如以往一般住在府上也没有什么,但现在晚上留宿下来,闲言碎语的。”

尤氏柔婉眉眼之间现着笑意,柔声说道:“他才多大?一个孩子而已,婶子又担心什么闲话。”

丽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谎话,只觉一颗芳心砰砰直跳,雪颊也有些发烫,这么一个孩子,她有时候竟还辗转反侧的。

曹氏轻声道:“话是这般说,但总归不大好,说来,这珩大爷真是个好心肠的,你从京里回来,还派了人一路护送着,这在府中居住,我瞧着态度还是礼敬着。”

尤氏点了点头,幽幽失神的目光跳动着几案上的烛火,抿了抿莹润的唇瓣,没有说话。

许就是因为太过礼敬着吧。

曹氏看向安静下来,端容柔美的尤氏,轻声道:“你别怪我多嘴,我们这寡妇失业的,全靠着族里支撑,如是那族长苛待的,就活的不自在,如是族长是个好心肠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但等到四五十了,没有一儿半女的作为依靠,也是不太成的。”

其实,眼前这位青春丧偶的尤氏,年岁也才二十多岁,然而就这般守寡了。

说来比她还要可怜,等上了年岁,更为难熬。

尤氏收回心神,抬眸看向曹氏,目光盈盈一如秋水,轻声说道:“婶子是拿我当自己人,才和我说着。”

她这下半辈子,注定要孤寡一生。

曹氏好奇问道:“府上老太太怎么说?”

尤氏诧异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曹氏的言外之意,垂下柔婉如水的眉眼,轻声说道:“老太太说族中照顾着我一应衣食起居,让我不要多想。”

曹氏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也是个狠心的。”

李家何尝不是如此狠心,她十年头里守了寡,带着两个姑娘长大,族中说什么也没说让她改嫁。

因为南省风气开放,夫亡改嫁者也为数不少,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尤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族长说过,如是我想改嫁,老太太那边儿他会来劝着。”

但她也不想改嫁,心底总有一丝悸动,却又不知从何而起,只是刚刚起来,又被尤氏迅速掐灭。

好在两个妹妹以后能陪着他,她心头竟也获得了某种奇怪的安宁。

曹氏闻言,心头却是惊讶,问道:“这珩哥儿真这么说的?”

尤氏微微颔首,烛火映照下,妍美无言的玉容上见着怅然之色,说道:“但一朝所托非人,已是半生苦楚,再是嫁人,又能怎么样?”

以往为三品诰命夫人,平常在府中指派下人,改嫁还能怎么样?如是碰到那不是好的,还不如现在落得清净。

曹氏拉过尤氏的手,感慨道:“能改嫁还是改嫁吧,不然,等过两年,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知道难受滋味了。”

尤氏闻言,芳心一跳,只觉这话说的浑身发烫,一张脸蛋儿通红如火,轻声道:“婶子好端端的,怎么说着这些?”

金陵李家不是家风颇严,怎么会这般说?不过,她这些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看向已是羞红了脸蛋儿的尤氏,曹氏轻笑了下,打趣说道:“这又有什么说不得的?那些爷们儿管着咱们改嫁,还能管着咱们晚上怎么想着?”

不得不说,这就是有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对饮食男女之事并未有着太多讳言。

尤氏嗔怪说道:“嫂子,浑说什么呢。”

曹氏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着,笑道:“好了,不说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尤氏抬起秀美螓首,妙目中现出不舍,轻声道:“那婶子明天再过来做客吧。”

尤氏毕竟正值青春妙龄,在金陵城也不像神京城,身边儿没有凤姐那样的同龄人说着体己话,黛玉年龄正小,而且严格说来,两人还是……情敌。

而曹氏的出现无疑让尤氏多了个说话的人。

曹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在尤氏的相送下,提着灯笼,去着黛玉院里寻找两个姑娘。

另外一边儿,李纹和李绮则是随着黛玉来到所居厢房,两姐妹走到靠在西窗的立柜,看着书柜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亭亭玉立的少女脸上见着感慨,轻声说道:“林妹妹,这边儿这么多书?”

黛玉柳眉星眼中浮起盈盈笑意,抬眸看向李纹,柔声道:“这是让紫鹃前不久从外间买的,平常拿来翻阅来解闷,你们家是书香门第,藏书应该比这多的多吧。”

李纹姝丽玉颜之上见着纯真的笑意,说道:“族中的书籍是有不少,不过都属于族中共读的,平常只能借阅,我和妹妹的闺房中,也没有这么多书。”

黛玉星眸熠熠流波,轻笑了下,说道:“那就真是书非借不可读也了。”

在这远离神京的地方,在这宁国府中,少女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往日的“小意含酸”渐去,连待人接物都有了当家太太的气度。

或者说,被贾珩各种宠着,不用去面对什么“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环境一变,整个人的心境都变了,尤其是此刻不如先前在神京城中,还能躲在后面儿,跟着凤姐那等长辈之后。

要不,怎么有“林黛玉保卫大观园”的鬼有本续集?

李绮灵动清澈的眸子现出好奇,俏声问道:“我和姐姐平常读的书,都是经史子集,林妹妹平常读着什么书?”

因为李家家教极严,加之两姐妹的父亲早逝,李守中视如己出,除却经史子集,也不让两姐妹看着其他杂书。

黛玉笑了笑,柔声道:“我看的有些杂,什么书都会看着,话本、戏本也是有的。”

李纹闻言,秀眉之下,明眸微亮,柔声说道:“在家里,大伯都不让我们看这些,说是读书认几个字就是了。”

正如原著所言,李守中只寻一些《烈女传》之类的书籍给李纨看,对弟弟留下的两个侄女,虽然隔着一层管束的没有对自家女儿那般严格,但在平常的家教中也相当严格。

李家姐妹之中,姐姐李纹安静,喜爱读书,秀外慧中,而妹妹李绮灵动,性情活泼,娇憨烂漫。

黛玉目光柔和地看向李纹,轻声说道:“纹姐姐可慢慢看着。”

李纹道了声谢,只身来到立柜前,在立柜的书架上拿起一本《棠溪笔记》,就着烛火,翻阅起来。

李绮则是随着黛玉来到梳妆台,看着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首饰,明眸亮晶晶,轻声说道:“姐姐这里怎么多的首饰?”

李家因为李守中甘守清贫,族中只守着一些田产过活,而两个姑娘幼年又早早丧了父,家中难免经济拮据,甚至妹妹穿的衣服都是姐姐长大后剩下的衣服。

这会儿看着黛玉,心头未尝不觉得羡慕,不过小姑娘也没有说什么。

黛玉柔声道:“都是平时我自己买的,还有一些是长辈送的。”

说着,拿起一个平日不怎么佩戴着的簪子,脸上见着笑意,道:“姐姐,试试这个?”

李绮端详了下,是一支翡翠珠钗,晶莹剔透,小花栩栩如生,做工精致,少女看着就有些喜爱,但良好的家教还是将珠钗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是妹妹的,我如何好戴着?”

黛玉柔声道:“这平常我也不大戴,姐姐如是喜欢,拿去戴着就是了。”

反正,这支簪子也不是珩大哥送她的,如是珩大哥见她没有簪子戴,想来也会送她新的。

倒不是黛玉没见过首饰,想让贾珩送着礼物,而是那种情侣之间的甜蜜,有些让少女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但李绮想了想,终究压下自己的喜爱,道:“实不好收着林妹妹的礼物。”

黛玉星眸熠熠生辉,柔声说道:“姐姐就只当是初见之时,送着的见面礼了,如是姐姐觉得过意不去,将手上这串手链送我,如何?”

少女带着的手链是平常的一根红绳系着佛珠,相比黛玉的那支珠花钗,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这……”李绮说着,神色就有些犹豫。

紫鹃笑了笑道:“原是我家姑娘一番好意,李姑娘就先收着吧。”

黛玉拿过李绮的手,看向少女凝霜皓腕上的珠链,轻声说道:“姐姐不愿将这手链送我吗?”

“不是。”李绮柔声道。

这时,李纹过来,迎着自家妹妹求助的目光,李纹柔声说道:“既是林妹妹一番好意,妹妹收下就是了。”

李绮见此,点了点头,看向黛玉,道:“多谢妹妹厚谊了。”

两人交换了东西,两个小姑娘都觉得对方亲近了许多。

拉着李纹和李绮来到床榻前,说着体己话。

”两位姐姐要不在府上多住几天?咱们也好说说话。”黛玉凝眸看向两人,柔声道。

他不在家的时候,她白天一个人在家中也挺闷的慌的,如是有着两个姐姐陪着,也能好一些。

李纹与自家妹妹对视一眼,心头也有些意动,柔声说道:“那等会儿我问问娘亲?”

这时,外间嬷嬷轻声唤道:“两位小姐,太太唤着你们过去呢。”

李纹放下手中的书,凝眸看向李绮,随着黛玉出了厢房,旋即,来到厅中。

曹氏笑道:“林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带着她们两个回去。”

黛玉柔声道:“婶子,两位姐姐在这儿住两天如何?我在府中也没有什么玩伴儿,有两位姐姐在这儿玩着,也能热闹些。”

曹氏闻言,脸上笑意微顿,心头倒是犹豫了下,看向李纹和李绮,笑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

李纹抬起目光,柔声说道:“我和妹妹听娘亲的。”

尤氏笑了笑,劝说道:“不如让两个姑娘在府上住几天,正好林姑娘也缺个伴儿。”

曹氏闻言,点了点头,笑道:“那你们在这儿先住着,我明天再过来。”

李纹和李绮轻轻应了下来,随着黛玉去了厢房,三个姑娘又是说着话。

而后,曹氏在一个老嬷嬷的陪同下,乘着马车离了宁国府,向着李家所在的宅院而去。

书房之中,贾珩则是拿着这二日江南大营汇总的一些簿册观阅,不时拿着毛笔在一旁书写记录,江南大营原有五卫,整饬之后,虽说仍会保持五卫的编制,但在细节上也有不少相应调整。

这时,晴雯端上一杯茶盅,递送过来,轻声道:“公子,喝茶。”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晴雯,温声道:“放桌子上吧。”

晴雯也不多言,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拿着针线和浅蓝色的布帛开始缝制着,少女灵巧如蝶,穿针引线。

天气冷了,她要给公子缝制着一件中衣,哼,这可是穿在里面的!

……

……

夜色之中,廊檐下悬挂的一只只灯笼,随风摇曳不停,映照着黑色匾额之上的“赵府”两个大字字清晰可见。

此刻花厅之中,杯碟碗筷,菜肴俱全,不时传来推杯换盏,吆五喝六之声。

江南大营豹韬卫指挥使赵戬、虎贲左卫指挥使何肇、指挥同知阎云,虎贲右卫指挥使商守刚、指挥同知张帆,以及几位江南大营的几位参将聚在一张酒桌前,吃酒议事。

几人之中,年岁最大的五十出头,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都是当年随着安南侯叶真,前往安南立下功劳的大将。

虽然不少人因为多年养尊处优的享乐,身形开始发福,腰部也有了肚腩,但当年的血腥厮杀培养的悍勇之气,仍时而可见。

“老赵,侯爷怎么说?”何肇是个浓眉大眼,国字脸的将领,此刻急声问道。

赵戬面色阴沉如铁,道:“侯爷劝我等将这些年拿的银子多少缴出来一两万两来,然后退下来,让在军中的年轻子弟,再立了功劳。”

“这上哪儿弄银子去,这些年,我们的俸禄加起来也没有一两万两。”虎贲右卫指挥使商守刚愤然说道。

“我们才多大年纪?纵是干到六十致仕都不打紧,这如何就这般退下来?”虎贲右卫指挥同知张帆打断着赵戬的话,愤愤说道。

“我看侯爷这是老了,那小儿在海门不过侥幸打了一场胜仗,比起我们弟兄在安南力夺二十八座城池,那小儿立的那些功劳,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张帆沉声说道。

赵戬沉声道:“不可胡说!”

安南侯在一众老部下眼里,威望颇高,哪怕是现在,一众部将虽心有怨气,但也不在背后议论。

何肇喝了一口闷酒,怏怏不乐道:“今早儿,叶侄子去了江北,说是前往镇海卫做参将去了,侯爷这是低头了,当初两江总督衙门要整军,侯爷还说只得水师一处,现在整军牵涉到整个江南大营,这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啊。”

赵戬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侯爷也有侯爷的难处,那小儿在宫里面前红的发紫,侯爷也要避其锋芒。”

之所以,私下喊着贾珩为小儿,无他,因为贾珩年岁真是太小了,故称黄口小儿。

阎云睁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道:“老赵,今个儿兵部那边儿的熟人传来消息,说那小儿去了兵部,逮住两位部堂的这些年向江南大营输送军械的虚报账目,要拿两位兵部部堂做筏子。”

“要我看,明天早上不如领着亲兵,在江南大营围了军帐,让那小儿给个说法!”张帆瞳孔充血,愤愤说道。

此言一出,恍若冷了场一般,正在喝酒的几人,脸上多是见着惊疑,而几个参将则是低头喝酒,只当没有听到一般。

裹挟军卒哗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为朝廷察知,几乎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张帆见众将都在沉默,道:“不然,我们就这样就甘心缴了一辈子攒下的积蓄,然后灰溜溜的离了军营,诸位兄弟甘心吗?”

这时,商守刚放下筷子,落在瓷碗上,发出“铛”的一声,似乎显示着斩钉截铁的决心,沉声道:“张兄弟说的不错,不然,我们就要被人家从营中撵出去,而且没有银子傍身,下半辈子怎么过活?”

虽然仅仅是追缴七成贪墨兵饷,但贪墨的时候是一年一年地往家里挪,现在是一下子掏出来一大笔银子,不仅是肉疼,心都在滴血。

阎云沉声道:“老商说的是,闹将一场,金陵的兵部还有都察院的言官,必是闻讯弹劾那小儿,整军事宜自就做罢了。”

何肇面色默然了下,劝道:“张兄弟和阎兄弟,不可鲁莽,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其他几个参将,交流着眼色,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变得凶险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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