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快刀斩乱麻!

河南府衙,后堂

处置了洛阳千户所的相关吏员将校,贾珩翻阅着鲁庆山的供词以及田、周两位镇抚的秘册记载。

其上大致记载了卫康亲王、郑成亲王的违法逾制之举,包括但不限于在衣食住行上的僭越,以及宗藩子弟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不法之举,还有蓄养僮仆以为护院家丁,为此私造盔甲、兵器。

罪证累累,罄竹难书。

“先生。”见贾珩脸色阴沉不定,咸宁公主凝起美眸望去,语气关切问道。

贾珩阖上簿册,道:“宗藩盘踞府县,为恶不在贼寇之下。”

咸宁公主担忧道:“先生要惩治两藩?这两藩是上皇的侄子,过去一向优容,父皇也常听到地方官弹劾,但苦于天家血缘情分,不好处置。”

贾珩道:“殿下,惩治两藩的事,自有神京诸公议处,现在还是要从两藩王手中拿回朝廷的钱粮,否则这次剿寇、抚恤,朝廷也难以支应。”

“先生谋划就好。”咸宁公主柔声道:“不过,此间之事,我会具陈奏疏,禀告父皇。”

贾珩看了一眼容颜冷峭、姝丽的少女,道:“多谢殿下仗义执言。”

这就是他带着咸宁公主的好处,因为带的不仅仅是咸宁,还有其身后的宋皇后、端容贵妃、魏王。

“先生客气了。”咸宁公主柔声说着,秋波流转的美眸闪了闪,忽而声音有着几许颤抖,说道:“只怕我所上奏疏,在父皇那边儿,也不会全信。”

父皇多半会说她的奏疏倾向明显,可信度要低一些,也未可知。

贾珩笑了笑,说道:“没事儿,聊胜于无。”

咸宁公主:“???”

转念之间,就知道那少年是在逗弄自己,抿了抿粉唇,心头微跳。

正在两人说话的空档,却见刘积贤从外间大步而来,拱手禀告道:“节帅,河南府尹孟锦文回来了,就在大堂恭候。”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温声道:“殿下,先去歇息吧。”

“先生,我不累。”咸宁公主摇了摇头,清声道。

“殿下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脸上都汗津津的,待沐浴过后,去歇息会儿,等会儿咱们一同用饭。”贾珩目光温和,轻声说道,见着少女仍是不动,道:“好了,殿下不用陪在这里了,我见过河南府尹后,也会回去歇息会儿。”

听着贾珩略有几分带着哄小孩儿的语气,咸宁公主明眸垂下,靡颜腻理的脸蛋儿上爬上一层淡淡红晕,轻声道:“那先生……我先过去了。”

“去罢。”贾珩也不再说其他,目送咸宁公主离去,然后在刘积贤等若干侍卫的扈从下,前去见河南府尹孟锦文。

此刻,官厅中,孟锦文已坐在那里等候了有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连忙放下茶盅,看向来人。

只见锦衣卫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剑眉朗目、面容沉凝的蟒服少年,情知就是正主,起得身来,大拱手施礼道:“下官孟锦文见过贾大人。”

贾珩朝孟锦文微微颔首,唤道:“孟府尹免礼。”

“谢贾大人。”孟锦文轻声说道。

贾珩说话间,落座在小几旁的梨花木椅子上,也不绕弯子,问道:“孟府尹,听先前谢府丞说,府库亏空,难以供应大军粮秣,孟府尹就去了卫、郑二藩处索要历年欠缴税粮,不知卫、郑两藩怎么说?”

提起此事,孟锦文叹了一口气,诉苦道:“下官好说歹说,卫王府仍推脱王府藩库空虚,最后只愿拿出三千石算是支援朝廷剿寇。”

说着,就将前往卫王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叙说下来。

贾珩眉头紧皱,问道:“郑藩呢?”

“郑藩也是差不多说辞,郑成亲王说太仓尚有米粮,以其内储藏馈给大军,也足以支撑战事无虞。”孟锦文面带苦色说道。

他现在所为不过是略尽人事,以他一人之力,根本就不足以钳制郑、卫两藩,不管怎么样,将积极奔走的态度拿出来,眼前这少年总不能拿他开刀。

贾珩沉声道:“孟府尹,本官奉皇命领大军剿寇,按惯例军需粮秣当由河南藩库输送供应大半,可目前为止,粮秣还未齐备,现有米粮也只能支撑三五日,如是耽搁军国大事,孟府尹可知是什么罪过?”

“下官自是知晓。”感受着话语中隐隐的警告之意,孟锦文脸色微变,连忙起得身来,拱手说道:“可下官也束手无策,卫郑两藩欠缴税粮,下官屡次三番催缴,为其多番搪塞,至于别的法子,下官也实在想不出来了。”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你为河南府尹,难道不能向朝廷上疏弹劾卫郑两藩?”

“这……”孟锦文心头一沉,迟疑道:“大人,两藩久镇河南,又是上皇的堂侄,只怕不好弹劾吧?”

贾珩面色淡漠道:“卫郑两藩欠缴粮米,侵占粮田,如果孟府尹弹劾,呈报至神京,使满朝文武百官与闻两藩之恶,当然,本官会与孟府尹一同上奏,孟府尹可愿弹劾?”

弹劾只是第一步,因为不能不教而诛,只有让朝廷衮衮诸公都知道河南两位藩王的贪鄙嘴脸,值危难之际,仍是不识大体、悭吝自私,那么从上到下就可凝聚一股朝野共识,之后再行磨刀霍霍就有了民意基础。

河南的事儿,连天子都急的吐血,这些藩王一点儿都没有揪心吗?

孟锦文面色晦暗闪烁,连忙点头应道:“下官这就写弹劾奏疏。”

事到如今,他没有选择。

贾珩道:“来人,准备纸笔。”

两人写罢奏疏,递交锦衣,以快马向神京禀告。

待重新落座叙话。

许是联名参劾,孟锦文下定了决心,也不似方才疏远,问道:“贾大人,纵是弹劾两藩,可朝廷命令也非一时可达,如今军情紧急,如何向卫郑两藩追索粮秣?”

贾珩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还需得孟府尹协同配合,不过在此之前,先将这两王诓骗出来。”

说到最后,目光深深,心头已有定计。

“诓出来?”孟锦文喃喃说着,满腹疑惑。

贾珩也不解释,而是吩咐道:“刘积贤,让人汇总两位镇抚所递的簿册,召集缇骑,稍后延请郑、卫两藩过来府衙询问。”

面对锦衣卫,藩王会有本能的畏惧,那么就可先行将人诓出来。

刘积贤拱手应是。

贾珩说着,然后看向孟锦文,目光咄咄道:“孟大人可组织河南府税吏,前往卫、郑两藩府,待两王一出,即刻查封府库,催缴粮税。”

从锦衣府的一些奏报中能够看到卫郑两藩在王府中囤积有不少粮秣,而他明天就要领兵出征,实在没有时间陪着这些藩王玩什么“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的游戏。

唯有,快刀斩乱麻。

先前说前后封堵高岳贼寇一伙,并不意味着就是“等、停、靠”地拖延时间,同样要以迅猛之势,最快速度地完成对高岳贼寇一伙的合围。

孟锦文面色微变,低声道:“贾大人,两藩都有宫门典军还有近数千僮仆,单靠府衙衙役,只怕根本不能索缴粮秣。”

藩王按汉制拥有王府卫士扈从,由典军统率,领亲卫凡三百三十人,充任仪仗、警卫,当然这是正规的朝廷兵籍,隶属兵部调动,至于藩王私下豢养的僮仆,其实在违规之列。

贾珩冷笑道:“孟府尹只管放心,待卫郑两王一出,本都督即刻着人围拢了两座宫城,不允任何人出入,河南府的属吏进去清点粮秣,追缴亏空,搬运粮食,然后一笔笔对账,直到勾销。”

“这……”孟锦文心头大惊。

“军情如火,事急从权,贼寇一日势大一日,我以天子剑督军,岂能让两藩王延误军机?”贾珩面色淡淡,语气轻描淡写,但却不容置疑。

他完全可以“保护”为名,对卫郑两藩宫城以兵马接管,封其府库,清点米粮。

至于两藩会不会向京里上疏弹劾于他,其实问题不大,只要不一剑捅了卫郑两藩王,那么一切都有回旋余地,无非是打嘴仗。

纵然天子得知,也会暗挑大拇指,然后假模假样地说句事急从权,下不为例。

至于太上皇,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太上皇只是老了,不是糊涂了。

如两藩首代藩王在世,还会有些香火情,这都传到第二代,基本只剩下一些宗室的面子情分。

不过,方才咸宁公主说冯太后的亲戚也在洛阳,可为中间人劝说卫、郑两藩,拆屋开窗,以作收尾。

否则,纵然他亲自上门拜访这两藩,多半也要如孟锦文一样,被打发回来,那时候再行翻脸,付出的代价不会比现在小,卫郑两藩有了防备不说,还以为他心存顾忌,然后变本加厉、见招拆招。

所以根本就不能先礼后兵,斗智斗勇,再等到矛盾尖锐,两方上头,酿出祸端来,而要一棍子敲懵下去,两位藩王当场傻眼。

孟锦文脸色微变,暗道,这位贾大人还真是年轻气盛,这是铁了心要与这两位藩王掰掰腕子了。

孟锦文听完贾珩吩咐,然后拱手告辞,前去准备人手去了。

待孟锦文离去,贾珩又对刘积贤叮嘱了几句,说道:“刘积贤,那边儿有什么事儿,派人随时通报。”

如果那边儿出了事情,他也能过去救场。

“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刘积贤心领神会,应命而去。

待刘积贤一走,贾珩又唤来了蔡权,低声道:“蔡游击,只要郑卫两藩请了来,即刻派两千骑围拢了两座宫城,就说贼寇势大,保护王城。”

蔡权也拱手领命。

等众人都离去,贾珩也觉得神思乏累,吩咐人盯着锦衣卫那边儿传来的消息,有急事就过去唤他,前往后衙而去。

步入后院,只见花厅内,一张黄花梨木制的椅子上,一身织绣精美的飞鱼服、怀里抱着绣春刀的夏侯莹,正自坐在椅子上闭目假寐,头一点一点,许是听到贾珩的脚步声,猛地激灵下,睁开眼眸,将清冷目光投将过去。

“夏侯姑娘坐着就是。”贾珩笑了笑,打量着这位女锦衣,压低了声音问道:“公主殿下可是歇息了?”

夏侯莹听着夏侯姑娘四个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道:“殿下沐浴过后,换了身衣裳就在后院歇着了。”

贾珩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木椅上落座,温声道:“这一路鞍马劳顿,夏侯姑娘如是困倦的话,也不用在此守着,也去后宅歇息歇息才是。”

夏侯莹面上冷色散去一些,道:“多谢贾大人关心,我眯一会儿就好。”

贾珩也好再说其他,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转身向着厢房歇息。

却说另外一边儿,卫王送走了孟锦文后,让人准备了轿子前往郑王府。

郑王府,晌午时分

在庭院深深的庄园后方,一座八角廊檐、四面环水的水榭,郑成亲王坐在一张青黄色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钓竿,神情惬意地垂钓。

身后不远,绣墩上坐着其十岁的幼孙陈湘,同样拿起一根竹竿,在长随的照顾下,向钓钩上放着饵料,正自向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抛去,激起圈圈涟漪。

周围领几个家仆在不远处伺候着,大气不敢出,唯恐吓跑了湖中的鱼。

“王爷,卫王爷来了。”就在这时,从水榭通往月亮门洞的方向,快步走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正是郑王府长史官孙循,躬身来到郑王身旁,低声道。

郑成亲王转过头发灰白相间的皓首,清瘦的脸庞上现出异色,苍声问道:“他这时候过来,多半是朝廷派兵催饷的事儿。”

孙循拱手道:“王爷明鉴,卫王爷是这般说的。”

“扫兴。”郑成亲王低声咕哝一句,将钓竿递给一旁的家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孙长史随本王去见见。”

孙循应了一声,随着郑成亲王一同出了水榭,向着郑王平时待客的承运殿而去。

承运殿,正殿中,卫康亲王已在管事内监的引领下,相候了有一会儿。

“郑王兄。”卫康亲王一见郑成亲王过来,连忙起身见礼。

郑成亲王笑了笑道:“卫王弟,许久不见,甚是相见啊,今日怎么这般得闲?”

卫康亲王胖乎乎的圆脸上笑意微微,说道:“郑王兄,小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寒暄着落座下来。

卫康亲王说道:“郑王兄,可见了那孟府尹?”

“卫王弟说那孟锦文?他一早儿就过来,就来要帐,说着一通不着四六的话,已经被我远远打发了。”郑成亲王面色淡淡地摆了摆手。

卫康亲王却叹了一口气,道:“王兄既然见了那姓孟的,想来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说什么朝廷大军驻洛,需得军需粮秣供应,就让我们还上这些欠缴的粮税,我看倒像是借着朝廷剿寇的名义,来当讨债鬼的。”

郑成亲王道:“他和我说了,这些年河南府县收成不景气,哪有什么米粮给他。”

“是啊,那个河南巡抚周德祯也是个饭桶,还有河南都司的官军,几万人让小小的一伙儿贼寇坐大,现在开封府都陷落贼手。”卫康亲王抱怨说着,然后目光期盼地看向郑成亲王道:“王兄,那孟锦文可说了,让我府上出三十万石,让王兄府上出四十万石,说什么过了这一关,他是过了这一关了。”

“此事断乎不行。”郑成亲王摆了摆手,面上也有几分冷意涌动。

卫康亲王语气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兄,我听说这个贾珩,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让卓长史打听过,此人年不及弱冠,为幸进之徒,手段心狠手辣,现在领着京营,权势炙手可热,这次领兵而来,有些不好应对啊。”

郑成亲王面色淡漠,说道:“卫王弟勿忧,如今上皇犹在,还轮不到这等毛头小子冲我们呲牙!不管怎么说,我们府上是没粮,他爱向谁找粮食找去,再说也不是短了他的军需粮秣,太仓还有几十万石粮食藏着,这些已经足够他平叛了,洛阳还有十几家米商,囤积了数百万石粮食,只要他拿出银子,还愁买不到米粮,根本就不需为难我们这些宗室。”

“王兄,我就说是这个意思。”卫康亲王笑了笑说道。

这等对抗朝廷重臣的事情最怕的就是孤立无援,如果两人共进退,也就不惧那贾珩,起码神京的两位皇帝还是要讲究一些皇室面子。

然而就在两人议事时,忽地外间一个家丁匆匆忙忙跑过来,面上带着惊惶之色,道:“王爷,大事不好了,大批锦衣缇骑在仁信门外,说是神京的锦衣卫,奉了锦衣都督的命令,要延请王爷问事。”

郑成亲王眉头跳了跳,面色怒气翻涌,道:“锦衣都督?贾珩,好呀,谁给他们的胆子!这竟然欺负到我的头上了。”

卫康亲王心头也吓了一跳,暗道,锦衣缇骑过来做什么?

皱了皱眉头,道:“郑王兄,这神京锦衣府的人,只怕来者不善,先看看他们什么来意。”

郑成亲王冷声说道:“卫王弟,随为兄去看看,也会会这位贾子钰。”

卫康亲王点了点头,然后与郑成亲王出了承运殿,来到仁信门的城楼上。

此刻,下方数百锦衣缇骑,骑着高头大马,皆穿飞鱼、配绣春刀,面色谨肃,煞气腾腾。

“你们是什么人,在藩王宅邸前撒野!”李典军喝问道。

刘积贤面色冷肃,端坐马上,朝一旁拱手,声音浑厚,洪亮如钟:“在下,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刘积贤,奉我家大人之命,延请郑王爷去府衙一叙。”

上方三人高的城门楼上的郑成亲王冷笑一声,苍声道:“你是什么东西?让贾珩过来和本王叙话。”

刘积贤抬眸看向城门楼上的两位藩王,而是拿出簿册,冷声道:“据洛阳千户所千户鲁庆山交代,郑成亲王与卫康亲王逾制僭越,收买锦衣探事,蓄养死士,私藏甲兵……图谋不轨,意图谋逆,此事需要郑成亲王与我家大人说道清楚,不然我家大人奏禀圣上,严查两藩!”

事实上,也只有像造反这样的罪名,才诓骗住两位藩王前去阖贾珩争辩,因为崇平帝的几位兄弟赵王、废太子、周王都是这般牵涉到造反,然后族灭家亡。

什么鱼肉乡里,横行不法,人家理都不理伱。

郑成亲王听到“谋逆”二字,只觉心头一跳,面色苍白。

卫康亲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收买鲁庆山,只是不想让其向朝廷的奏报中记载他家违法之事,怎么成了图谋不轨,意图谋逆?

还有什么私藏甲兵,畜养死士,收养僮仆充作家丁护院也算?

(本章完)

第559章 贾珩:这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

府衙,后堂

已是晌午时分,贾珩起得身来,唤着外间的亲兵,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拿过毛巾擦着就向外间而去。

这时候,夏侯莹进入厢房厅中,拱手道:“贾大人,刚才缇骑来报,派往千户郑亲王府的锦衣护送着郑卫两藩向府衙而来,就在路上,蔡游击已经与孟大人前往郑卫藩邸。”

在刘积贤以“意图谋逆”为名,将又惊又惧,又怒又急的郑卫两藩诓骗出来后,蔡权就召集了京营铁骑围拢了郑王藩邸。

贾珩点了点头,将毛巾递给一旁的亲兵,好奇问道:“咸宁殿下这会儿醒了吧。”

说话间,来到廊檐下。

这时正是晌午时分,日光明媚,阳光普照大地,刚刚补了觉的贾珩,顿觉头脑清明,精神一振。

这时,从西跨院的厢房中,咸宁公主也起得床来,少女换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因沐浴过后,脸蛋较之先前的苍白、憔悴,无疑气色红润、白腻如雪,弯弯柳叶细眉下,明眸熠熠闪烁,清笑唤道:“先生,你也醒了。”

贾珩也轻笑了下,打量着眉眼英丽的少女,问道:“殿下饿了吧?两位藩王来此,我让后厨准备了一些酒菜,正好一同用些。”

咸宁公主螓首点了点,轻声道:“我也想见见这两位堂叔。”

贾珩道:“等会儿稳住这两位,先将欠缴的税粮收回,再论其他。”

“嗯。”咸宁公主轻声应着。

此刻,郑成亲王、卫康亲王在僮仆、长史的扈从下,乘着马车来到河南府衙。

这座府衙,虽不是第一次来,但两位藩王这次却心情沉重。

郑成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打精神,心头冷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为天子堂兄,在河南府从来就没有想过谋逆,纵有一些违制僭越事迹,可归根到底没有反迹,这贾珩小儿再是罗织罪名,百般构陷,也注定无人相信!

“王爷,下官怎么觉得这有些不寻常。”这时,王府长史官孙循眉头紧皱,目光闪过一丝疑惑,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收买洛阳千户所的鲁庆山不假,可那是为了遮掩不法之事,蓄养私兵,私藏甲兵,这又是从何谈起?

此刻,卫康亲王胖乎乎的圆脸上同样见着仓惶之色,而王府长史官卓先安目中却现在思索之芒。

就在这时,刘积贤面无表情,道:“两位王爷,请。”

卫郑两王也只得下了马车,勉强保持着镇定,随着刘积贤进入了河南府衙。

然而一进去就觉得官衙气氛不对,无他,到处都是锦衣卫士和京营兵卒进进出出,反而不见河南府的官吏身影。

郑成亲王脸色阴了阴,只当是将河南府衙改成了帅帐,故而里外以军卒守卫,故不疑有他。

卫康亲王的长史,卓先安眉头紧皱,不知为何,愈发觉得里面蒙上一层迷雾。

事实上,一般人谁也不会想到,把两王诓骗出来,只是为了“抄检府库”,等两藩回去,突然发现家被偷了,粮仓被人搬空。

郑成亲王与卫康亲王惊疑中,随着锦衣缇骑进入衙堂,忽而就是一愣,只见内里已摆了几桌酒菜。

而一个身穿蟒服,目藏锐芒的少年,正自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身旁簇拥着几个佩绣春刀、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郑成亲王心头没来由生出一股惧意,只得暗骂了一句天子鹰犬,他老陈家的狗,才恢复过来。

郑成亲王领着王府长史官孙循,喝问道:“贾大人,不知唤本王来此何事?”

卫康亲王面色不虞,不耐烦道:“这位贾大人,我等为国家宗藩,按制应待在王城看守宗庙社稷,你唤我们来此何意?”

卫王长史官卓先安皱了皱眉,“待在王城”四个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心头一紧,细思却不得要领。

“两位王爷稍安毋躁,坐。”贾珩目光掠过郑王、卫王两人,郑王岁数要大一些,身形高大,眉骨耸立,颧骨凸出,目光锐利,卫王身形相对矮胖,胖乎乎的圆脸,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郑成亲王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当先落座下来,身旁的王府长史官孙循站在身后,看向贾珩的目光见着思索。

卫康亲王也落在郑成亲王小几对侧的椅子上,胖乎乎的脸上全无笑纹,神色不善地看着少年。

贾珩手中拿着一摞簿册,笑了笑道:“我锦衣府驻洛阳千户所千户鲁庆山,原是奉命保护两位王爷,不想两位王爷竟勾结其人,让他向朝廷遮掩两位王爷在府中的谋逆之事。”

“贾珩,我等何曾有着谋逆之事?你这是罗织罪名,栽赃陷害!”卫康亲王当先忍不住,脸上的肥肉跳了跳,怒斥道。

郑成亲王虽然没有愤然而斥,但用一双择人而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蟒服萨少年。

他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如果这位天子爪牙想要陷害他,他纵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给他一个好看!

贾珩道:“那卫王如何解释,伱为何收买洛阳锦衣千户所千户,又为何蓄养死士?又为何私藏甲兵,究竟意欲何为?”

卫康亲王愤然道:“本王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王从来没有蓄养死士,也没有私藏甲兵!”

贾珩给刘积贤使了个眼色,旋即,刘积贤拿出一份簿册,展开而视,念诵道:“崇平六年三月初五,鲁千户在红袖酒楼与卫王府长史官卓先安偶遇,两人至包厢相谈甚欢,封三千五百两银子给鲁千户。”

“崇平六年五月五,鲁千户前往卫王府做客,夜宿卫王府,席间饮酒欢畅,卫王赠两名美姬给鲁千户。”

“崇平八年正月初一,鲁千户受邀到卫王府,得赠金五百两,绢两千匹。”

“……”

一桩桩、一件件,落在郑、王两藩耳畔,让两王脸色阴沉不定,身旁的长史也是面带惧意。

贾珩端起茶盅,道:“两位王爷,尔等如此费尽心机地拉拢鲁千户,意欲何为?方便造反,不为朝廷所察?”

卫康亲王此刻已是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郑成亲王脸色同样不好看,这虽然念着卫王府的,但谁知道有没有他郑王府的?

不,一定有。

贾珩看向二人,似笑非笑道:“河南受灾已久,两位王爷在地方府县疯狂购置粮田,将流民招募为家丁、僮仆,为他们打造兵器、盔甲,现在应该有几千人吧,不知两位王爷准备何时起事?”

“你血口喷人!”郑成亲王心头一寒,道:“我们一大把岁数,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我们何曾有反心?贾子钰,你不要欺人太甚?”

贾珩道:“造反可不论岁数,汉太祖高帝刘邦五十多岁还能当皇帝,两位王爷老骥伏枥,也未可知。”

郑成亲王、卫康亲王:“……”

咸宁公主此刻就在夏侯莹旁边站着,这位冷美人嘴角都不由噙起来一丝笑意。

她如何不知这是先生在吓唬两位堂叔。

贾珩道:“两位王爷,这蓄养死士,私藏甲兵的罪名,在下可要向圣上奏报了。”

这等事从来都是可大可小,这两位蓄养死士,私藏甲兵的确是有的,但也可以将其界定在家丁、护院中。

卫康亲王急声道:“那不是死士,只是一些看家护卫,哪里是什么死士?”

郑成亲王面色变幻了下,心头暗凛,此刻完全被这少年拿捏住了。

“是不是,本官已经奏报给圣上钧裁,不过圣上因河南之事忧心上火,会不会因此龙颜大怒,严厉惩治,说实话本官也不知道。”贾珩说到此处,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道:“殿下。”

此言一出,卫、陈两王心头一惊,都是齐刷刷看向那着飞鱼服,容颜俊美的锦衣卫,方才倒是没有留意。

这时,咸宁公主心领神会,看向两位亲王,道:“两位王叔,父皇为河南之事忧虑万分,听到败报,甚至吐血晕倒……”

说到最后,声音就有几分低沉。

按说天子的龙体安恙属于重大机密,但那一次吐血晕倒为朝野百官瞩目,自然也没有瞒的必要。

郑成亲王此刻眯了眯眼,后背生出一股刺骨寒意。

天子惊闻噩耗,龙体有恙,可以说正是对诸藩猜忌心重的时候,如果突然爆出他们蓄养死士,私藏甲兵,天子盛怒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卫康亲王面色顿了顿,心头也有几分悚然。

给了两位藩王时间消化信息,贾珩冷声道:“还有一桩事,朝廷现在正在剿寇,但大军至此,粮秣军需馈给不足,据河南府尹说,郑、卫两藩,拖欠河南府府库的税粮多达数百万石,如今应该归还了。”

至此,郑成亲王闻言脸色微变,心头恍然大悟。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米粮,所以谋逆是假,敲竹杠是真?

可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贾珩拿了他们的小辫子,他们根本身不由己,如果连同拖欠府库税粮也奏禀于上,不敢想象盛怒的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周两王,前车之鉴未远。

卫康亲王此刻脸色变幻,心头差不多如郑王作想。

至于卫郑两府长史官卓先安、孙循两人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圈套!

卫康亲王道:“贾大人,本王愿意赞同孟府尹先前所提之议,先行偿付三十万石米粮,以馈军需。”

这正是孟锦文先前提议的,由卫康亲王出三十万石,郑成亲王出四十万石,先将这一难关渡过。

“晚了。”贾珩冷声说道。

现在已经不是两成的问题,而是卫、郑两藩要将欠缴粮税都要补齐,而且还要接受崇平帝的处置,或是削爵,或是圈禁。

一个在几十年间,累计拖欠了一百五十万石,一个几十年间,累计拖欠了两百万石,这些都要补齐。

“三成!”卫康亲王心头一寒,连忙说着。

旋即改口道:“五成!”

贾珩看了一眼面如土色卫康亲王,说道:“两位王爷先用午饭,现在河南府尹正调集税吏,追缴亏空,缺多少米粮,自行去取。”

卫康亲王:“???”

什么叫自行去取,这是抄了他们的老巢。

郑成亲王此刻也是心头一沉,恍然明白过来,问道:“你诓骗我们!”

他们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贾珩看向郑成亲王,冷声道:“王爷,这不是什么诓骗,单凭尔等拉拢锦衣千户,欺瞒朝廷,招募流民,私藏甲兵,就足以削爵、圈禁,怎么,王爷还要临死抱着这些身外之财吗?”

郑成亲王脸上又红又白,只觉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太师椅上。

贾珩看着两位藩王,心头冷哂。

其实这就是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如果他先催缴粮饷,待到与其争执一番,再行提及这些,就有威胁、逼迫之意,反而容易激起两位藩王的抗争心思,一定程度上可能酿成流血事件。

不说后果严重的话,终究有些不妥当。

现在两位藩王在崇平帝因河南民乱吐血晕倒一事惊惧交加,那么花钱保全自身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这就是心理学的锚定效应。

咸宁公主看着两位藩王颓然的一幕,眨了眨凤眸,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她好像睡一觉,先生就摆平了这两位藩王。

好像已经不需要她通过太后那边儿的亲戚,帮着从中间说和。

贾珩看了一眼咸宁公主,道:“殿下,这都晌午了,坐下用午饭罢。”

说着,转眸看向瘫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两位藩王,道:“这都中午了,两位也一起用些,等会儿也好向神京书写自辩奏疏。”

郑成亲王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而卫康亲王原就饿了,收拾下肉痛的心情,开始用着午饭。

郑成亲王看了一眼拿着筷子用着饭菜的咸宁公主,心头叹了一口气。

连公主都被派来随军平叛,可见朝廷对开封失陷的惊怒。

……

……

郑王府

就在郑成亲王在锦衣缇骑的护送下,乘着马车向着河南府衙去后的半个时辰后,这座坐落在洛阳城西北方向山麓的宫城,正在门口持刀境界,焦急等待郑成亲王返回的李典军,忽而面色微变,转头问着一旁的亲兵道:“什么声音?”

这时铁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策马奔腾,震耳欲聋。

“大人,是京营的骑兵!”亲兵面带惧色地看向远处大批的骑卒,惊声说道。

随着这几天京营骑卒大批进驻洛阳城,不仅仅是洛阳城的百姓,就连郑、卫两藩的亲卫,也看到了朝廷骑卒的威武雄壮军容。

李典军看着黑压压的骑卒队伍,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唏律律……”

随着马蹄声乱,刀枪碰撞盔甲的金铁声音,果勇营游击将军蔡权勒停座下骏马,高声道:“围起来,接管宫城!”

“你们要干什么?”李典军面色大变,上前喝问道。

“奉节帅之命,洛阳有贼寇潜入,可能危及王府,我等要接管防务,还不速速退开!”蔡权冷喝道。

李典军看着往来呼喝的骑卒,目中挣扎些许,心头一惧,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兵丁,道:“让他们接管宫城!”

不说真要火并起来,自己兵少,人家兵多,根本拼不过的问题,就是王爷不在此地,他也不好擅自作主,对抗朝廷京营大军。

与此同时,卫康王府的宫城也大致发生类似的情形,镇守典军完全没有搞清状况,就为大批京营骑兵围拢起来,缴了军械,接管宫城。

宫城内的嫔妃以及郑、卫两藩的子嗣,都是惊惧地看着这一幕。

而后,河南府尹孟锦文以及河南府的治中、通判领着的大批衙差、文吏,开始进驻着郑卫二藩王府,向着二藩宣读河南府的官文,奉命查检府库,追缴拖欠钱粮,一辆辆马车往来其中,开始搬运钱粮。

等到天近傍晚,斜阳晚照,河南府的衙差终于在数万京营兵卒的协助下,将郑、卫两藩府库的米粮点清,凑齐了历年欠缴数目,陆续转运至太仓以及官方府库,作为此次京营剿抚河南民乱的军需储备。

至此,困扰京营大军剿寇、抚民的巨量粮秣问题,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被贾珩特务、兵马的镇压下彻底解决,追缴回米粮三百五十万石。

此刻,河南府府衙中,两位藩王已经被大批锦衣缇骑重新护送至藩邸,不过王府卫队以及僮仆、家丁都被缴了军械,以京营兵马接管了宫城防务,以锦衣府卫士严加“控制、保护”了两位藩王,等候朝廷方面崇平帝的旨意。

一座飞檐斗拱、朱梁黛瓦的八角凉亭中,两人并排而立,低声叙着话,正是贾珩与咸宁公主。

“先生,粮秣之忧已解,先生怎么还愁眉不展?”咸宁公主妙目流波地看着身旁身形颀立、修长的蟒服少年。

她只觉今日倒宛如做梦一样,在先生的一番调度下,本来她以为要扯皮几日的粮秣催缴,就雷厉风行地完成。

贾珩道:“方才听孟府尹所言,追缴而来的税粮不过是郑卫两王,藩邸几座粮仓的一半储藏,如今河南百姓屡被天灾,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不能糊口,可宗藩穷奢极欲、奢靡无度,无怪乎贼寇反旗一树,汝宁开封府县百姓闻而响应,遍地烽火,势大难制。”

这在后世的阶级史观中,他就是镇压农民军的刽子手,妥妥的封建反动势力。

咸宁公主听着这话中的激荡心绪,心有所感,不由顿了步子,原是清冷的目光柔波盈盈,丹唇轻启道:“先生。”

贾珩抬头看向西方天际的彤彤晚霞,绚丽如云锦,叹道:“这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一震,白璧无瑕的脸蛋儿怔怔片刻,品着这两句话,一剪秋水波光潋滟,柔婉地看向那少年,只见那脸上许是因为夕霞照耀,坚毅如刀的眉峰,似乎影影绰绰笼在远处的金红大日下,巍峨高立,如泰如岳。

春山黛眉下的晶灿明眸闪了闪,忽而心头那种怦然,几是抑制不住。

不远处的夏侯莹,原本按着绣春刀昂然而立,闻听这感慨,一如清霜的脸上也有几分动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句子,以二人之见闻广博,自是听过,可这番感慨,更见悲悯之心和兴衰之叹。

这是武勋?不对,这种胸襟气度,说是内阁阁臣都有人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