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衙内将兵

数日后得到消息,鸣沙城破,韦州得而复失。

同时西夏遣使议和,同时辽主派人调停宋夏之争。

闻此众人不免忧虑,朝廷以后战守之策。

身在环州的众将皆不看清朝廷意图,连徐禧,吕大忠等人也是犹豫,不好说朝廷下一步如何。

章亘倒是向韩缜,蔡延庆进言道:“朝廷新设的怀德军的平夏城,灵平城,一个扼守葫芦川,一个扼守好水川与占据天都山的西安州遥相呼应,截断了党项南下的通道。至于兰州更是令西夏如芒在背。”

“这三处也是党项兵马钱粮的来由。只要固守此三地,西夏国力定一日不如一日。所以党项若不能取此三地,断没有宋夏议和之说,即便是辽国调停也是无用。我们不必去攻他,他自己则来攻我。”

章亘向韩缜,蔡延庆如此章亘进言后,二人都是笑着点点头。

“签院果真是大有见识,可谓一语中的。”

蔡延庆如是说,韩缜点了点头,章亘闻言不由欣然心道,这些人夸我虽因爹爹之缘故,但我也是有过人之才,过人之识的。

章亘道:“下官有一不情之请,环庆路兵马多是薄弱,此次攻取韦州后,救援鸣沙城,上下都畏敌不前,反遭西贼伏击。”

“诚以为当先编练兵马,汰弱留强,以为日后之用。”

章亘说完,就见到韩缜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

蔡延庆也是不再说话,章亘这纯属于官场新丁常见的毛病,一时得意就过了头。

这是你章亘议论的事?

按照韩缜心胸狭隘,说一不二的性子,定是要对方一番好看。

但是……

韩缜道:“虽说有些仓促,但也是个成法。”

“练兵一定要有钱粮来处,此事可以与赵漕帅商量。”

韩缜这么说只是给章亘面子而已,章亘已是急不可待地道:“下官保举赵隆!此人可以胜任。”

韩缜面上有些过不去了。

看到韩缜不言语,章亘知自己错话了,当即告罪退至一旁。

结束了会议后,章亘有些气闷。

他看得出韩缜这人确实如传闻之中的不好相处,要在他身边办事颇难。

章越为何非要派他到韩缜下面练事,他也看不明白。

他骑马行在城中,看见一处酒肆,酒肆里煮着羊头香气扑鼻。

章亘当即下马将马拴在门外,自己孤身入内。

店内数名伙计在堂上剁着羊肉羊骨。

章亘也不顾这些坐下要了一角酒,一碗羊肉便吃了起来,片刻后一行十余名彪悍的军汉入内。

几名军汉见章亘一人独据一桌,而店中其他没有空位,当即为首军汉用嘴朝章亘一努。

手下人会意当即走到章亘桌前,用脚踩着他桌旁的板凳道:“兄台劳驾动动腿,腾个地方,今日花销都算在咱们账上。”

但见章亘却嘴角上扬,对对方的要求置之不理。

那名军汉大怒却给为首的军汉叫住,对方看出章亘气度不凡,当即用马鞭擦了擦板凳上的靴印,在章亘旁坐下拱手道:“末将姚古,不知这位高姓大名!”

店中其他客人听了都是咋舌,姚家将的名声,整个西北谁不知道?

这是能与种家相提并论的。

换了一般人早就离开道一句失礼了,可对方却点了点头道:“姚古?尊父可是姚武之(姚兕),尊兄可是姚毅夫(姚雄)?”

姚古听对方知道自己父亲和兄长的名声不为所动,也是有些生气,再看对方一身打扮文不文,武不武地再度试探道。

“不错,听阁下口音似汴京人士,不知在何处公干?”

“行枢密院!”章亘言道。

姚古闻言色变,一行军汉也是变色。行枢密使韩缜岂是好惹的人物,一到环庆路便以‘支援不力’的名义,处置了数名之前在攻韦州,援鸣沙中动作迟缓的将领。

“打搅了,末将告退!”

“慢着,既是偶然相逢,便是缘分,姚兄坐下说话。”

姚古不似他的父兄,名声不显,官位不高,否则今日也会在庭参时见到章亘。

姚古坐下后,章亘与他喝酒问道:“姚家素出名将,我若欲在西北练支精兵,当如何?”

姚古神色变了变,这话怎么听得那么扎耳。

“阁下尊姓大名?”

章亘笑了笑,当即拿起筷子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

姚古当即变色欲起身参拜,却见章亘握住他的手道:“姚将军与我说便是。”

姚古知道了章亘身份,震惊之余脑子飞转。

种家与姚家,折家乃是西北三大将门,折家出身鲜卑,但种家的种师道和种谔这些年得了章越和天子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姚古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心道,就怕衙内不努力,就怕衙内不欲建功立业,咱正好攀上。

姚古道:“不知签院问的是朝廷的兵,还是私家的曲部?”

“都说说看!”

姚古便一五一十地道了。姚古最后道:“要练兵,最要紧是要有钱粮,听闻章丞相主政熙河路时,兵马都是三日一练,甚至一日一练,但我环庆路兵马别说五日一练,十日一练都谈不上。”

“为何不五日一练呢?”

换了旁人,姚古肯定不敢说,如今则知无不言地道:“这些年来环庆路一直缺饷,兵卒饭都吃不饱,哪有气力操练。何况平日为了维持生计,都要到处操持,你要练兵便断了他们生计。”

章亘心道,难怪难怪,这次救援鸣沙城,很多兵马三日的路程,走了五日都不到。连行路都如此艰难,何谈作战。

章亘听了姚古的话道:“我知道了。”

说完章亘回到院内。

这时候有汴京家信送至。

章亘看了果真是章越的书信。

章亘有自己的想法,一来他对于父亲‘结营寨,打呆仗’的手法不感兴趣。因为西夏兵马善于来回奔袭,打运动战,往来如风。

你只守城,引西夏主动进攻,无疑是守株待兔的办法。

最要紧是练一支强军。

章亘回房看了章越的书信,而章越书信至环州的消息,也被有心人第一时间报给了韩缜。

章越在书信里与章亘大谈用兵心得。

章越告诉他做事喜欢身体力行,他很厌恶那等照搬兵法打仗的儒臣。在他眼底兵书写了多少本,但都不如实地去打一打。

章越说过自古以来,逐鹿天下,为何只是一个县的人才便够了。

原因无他多‘练手’而已,只要常能积小胜最后便能至大胜。

世上百战之师,百胜名将都是没什么了不起。

为什么百胜之师往往在局势不利下能够坚忍耐战,等待转机;而屡战屡败之师一开始气势很足,但战局稍不利就投了?

因为百胜之师打得多,打到了什么程度,懂得在什么地方坚持一下就能成功。而屡战屡败之师,往往一旦遇到不利,就记起失败经验而全盘崩溃。

赢得越多的越容易赢,滚雪球越滚越大,输得越多的越容易输,容易习惯性地半途而废。

办事也是这般,很多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放弃,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成功了。

胜利者有时候觉得自己胜利得太容易,其实往往是对方失败得太快。这都是因为那些人练得不够多,成功的经验太少的缘故。

所以说没必要神话那些胜利者。

他们没有成功前都是一个普通人,兵马也是这般,军队该有的毛病一样会有,但成功之后便上了一个台阶。

而败军之将也不是一无可取,甚至他们在失败之前,未必会逊色胜利者。

章亘看了章越的书信,想了一晚上,当即回信给章越。

次日,韩缜召章亘入了行辕,一脸温和地告诉他道:“我既兼为环庆路经略使,也当督促本路兵马练兵之事,故托付于签院。”

章亘闻言喜出望外,其实对韩缜而言,并不高兴。

章亘是他幕府的人,应是办些幕府的事,组织与西夏的战守之事,怎么反而到下面练兵去了?

要知道他这行枢密使的任期不过一年,他韩缜一旦调走了,兵马练好了,功劳归谁的?

还有伱要自己练兵马,是不是早想好了日后脱离我的意思。

章亘道:“启禀知枢,环庆路兵马多不擅战,我操练出一支兵马来,以后效此例推广至路中各部兵马,岂不是更好?”

韩缜听了心底不高兴道:“也好,让本使也不再勉强你院中军务,你到地方练兵去要什么将领,我给你调。先拨你两千兵,驻在邠州。”

韩缜让章亘不驻在环庆路的要地环州,庆州,就是打发和疏远他的意思,也免得对方将行枢密院的事都禀告给章越。

章亘看韩缜的神色,也是有些明白。

不过他并不在意,在幕府之中虽是风光,高来高去的,但不接地气。还要事事都听从韩缜的吩咐。

韩缜此人刚愎自用,料想自己也没有多大施展的空间。

相反自己到了地方有了兵马和财源,还不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两千兵马虽不多,但练熟了,他日便让你们刮目相看。

章亘当即问韩缜要了赵隆和姚古二人,让赵隆带着原班人马,姚古带着心腹曲部一并去了邠州。

韩缜当章亘是小孩子过家家也没太在意。

至于日后是不是真给章亘练出了一支百战百胜的精兵来,整个环庆路都没人当真。

(本章完)

第1122章 道统之争

章府。

章越坐在书房处理信件。

对于章亘想练兵的要求,章越是同意的。

章越也一直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沛县,南阳,谯县,凤阳,金田等等例子都证明,以一个县的人才足以逐鹿中原的道理?

这到底为什么?

章越以往都归于是平台问题,用李斯的仓鼠社鼠之论来总结。

那就是人才太多了,但因为选错了平台,所以导致一辈子沉沦无法脱颖而出。

章越又想女真两次崛起,他们又是依靠了什么?

完颜阿骨打从起兵到最后灭辽,故事堪称玄幻。

伐萧海里时,女真部落还从未集结起超过一千人的兵马,宁江州之战叛辽时,完颜阿骨打身边也不过两千五百人。

到了出河店之战三千七百破近万辽军。

达鲁古城之战败数万辽军。

护布达岗之战大败天祚帝亲率的十余万辽军。

到了石辇驿之战,女真千余骑就敢对着三万五千名据守的辽军冲击,并获得胜利。其实阿骨打起兵也没那么顺利,在数度女真内部征战中,也曾生死一线。

后期女真起势了,千余骑兵居然冲击三万五千人,并将之击败。

十七名女真骑兵就敢迎击两千余精锐宋军,造成宋军战死近半。

所以章越不禁要问,到底是完颜阿骨打带领着金国军事集团,之所以能百战百胜呢?还是反过来百战百胜塑造了完颜阿骨打和金国军事集团呢?

还是相辅相成呢?

再想想西夏李元昊起家后,也是无比勇猛。

但从治平年后,宋夏转入战略相持后,双方势力已差不多,可是这一次两路伐夏失利,又让西夏找回来些许自信。

这些问题,章越不急于下一个确起的答案,他让章亘自己练兵。

鼓励他办实事,并且从太学的武学生拨给了章亘二十人。要知以往这些太学生都是编入熙河军中。

韩缜都当章亘是小孩子瞎胡闹,章越则是让章亘走一走,看一看,多增长些见闻。

章越在信末对章亘语重心长地道,天下事有所求,必有所得;有所学,皆成性格。

我就怕你不求,不学。

既是求了,我就要看到效果。

……

回复完给章亘信,章越便写信给王安石,此公与章越书信一直没有中断过。

章越拜相之后,身在金陵的王安石便作书启作贺。

看着王安石也言辞恳切地恭维自己,章越不由一笑心道,此公并非如想象那般不近人情。

章越如今已非初入中书时,谨小慎微,现在必须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章越上一次被迫称疾,也与改动役法有关。王安石,陈升之两位前宰相上疏天子联名反对自己的募役法。

最后募役法是保住了,但改革之事却被迫告一段落,甚至章越也被迫下野了一段了。

王安石认为新法就和立木为信般,不可更改。但章越认为有问题就得修动,你现在不改,难道等元祐以后全部废除吗?

这是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矛盾。

在章越眼底熙宁变法确实是开先河,但仔细研究很多条例都是有问题的。

如何去芜存菁,才是后王安石时代的问题。

王安石近况如何,章越也颇为关心。

吕嘉问被自己贬官后,有出任江宁知府,如今与王安石二人过往甚密。王雱的女儿还嫁给了吕嘉问的儿子。

章越闻知此事后,便将吕嘉问调走,不给王安石继续对政治保持影响力的机会。帮你培养蔡卞,便是我的回报了。

章越与王安石并无私怨,但二人却存在结构性的矛盾。

什么是结构性矛盾?

这是与摩擦性矛盾相对来说的。

身在官场,一定要将结构性矛盾和摩擦性矛盾搞清楚。

比如我与伱竞争一个职位,这样之前交情再好都没用。这时候就不要想着如何化解矛盾。我占了你的位置,还要想着如何化解你心底对我的怨气,这简直可笑,如何坦然面对以后的冲突才是。

至于摩擦性矛盾,比如我不小心踩了你脚,你踩了我脚。我有句话说得你下不来台阶等等。

这些矛盾是可以避免的,或者事后可以弥补的。

章越与王安石之间之前属于结构性矛盾,如今王安石下野了,却仍有变数。调走吕嘉问便是防范未然,尽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该办还是要办。

不过王安石除了制止章越改动免役法之外,确实没有过问一个字政事,他在金陵山下建一个院子,名为半山园,正处于养老状态。

期间章越与王安石不断书启往来。

王安石在信中默契地不再谈政事,但二人不直接谈政事聊什么呢?

那便是经学。

二人有十几封信都围绕一件事争论。

那便是道德经第一章的一个断句,二人在书信争论个不休。

道德经第一章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

这里都没有问题。

章越与王安石的分歧在下一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王安石的断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可以说王安石之前都没有人这么断句的,但王安石这么断句后,这个断句一直争论了一千年。

因为王安石他名气大啊,而且支持王安石这么断的,还有他的老冤家司马光,苏辙。

到底欲字在哪?

王安石论据非常充分,他引述至庄子‘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这句话是庄子对老子思想的总结。

王安石认为道德经的根本是讲‘清净无为’的,那么就不应该讲‘有欲’,‘无欲’这几个字,只讲‘有无’。

章越认为王安石是错的,因为后世的论证,马王堆出土的帛书道德经,也就是比现在通行本道德经更早的一个版本写的是。

故常无欲也以观其妙。

这句话无疑断句就断在也字的后面。

事实证明王安石又想当然了,还带偏了后世一千年的不少读书人。后世不少道德经注释都按他这个办法。

老子虽讲‘清净无为’,但不排斥人之‘有欲无欲’。

故这句话意思是,通过无欲,来观事物生生,通过有欲,来观事物归处。

要一个事物正常发展,你就不要去干涉他,如果你要干涉一个事物,就要观察他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

正如章越告诫章亘的话一样,有所求,必有所得;有所学,必成性格。

用有所学,来塑造自己,用有所求,去改变世界。

无论是塑造自己,还是改变世界二者是相通的,因为你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是玄。

所以人怎么可能无欲呢?老子说无欲,不是反人性呢?

章越与王安石‘有欲无欲’和‘有无’之争意思何在?

这是前宰相和见任宰相的‘道统’之争。

章越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手捧着文章去王安石家里请求斧正,用你的标准来评定我的水平。

如今是我站在一个新的高度批评你当年的政治。

有无与有欲无欲之争,在道德经第一章,关系到什么?

你用什么角度去解读道德经?

王安石认为‘有无’之义,结合后面的‘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到底是‘有无’,还是‘有欲无欲’?

王安石否认‘有欲无欲’,认为老子不会提欲望,这接近于尼采,叔本华的唯意志论。

他们认为靠着主观意志,是可以战胜或克服自身一切的欲望,包括对死亡的恐惧。王安石,司马光都是身体力行者,他们生活都极简朴,对于道理有一段大气力和政治上绝不妥协的态度。

章越则不认为,要尊重事物发展的规律。人是不可能靠着主观意志战胜一切的,有时候要承认自己的薄弱,愚蠢和无知。

譬如变法而论,用立木为信的办法,不管舆论如何,大部分人接受不接受,强行推行下去。

凡事讲究执行力。不通过听取反馈,适当地对变法进行调整,这都是不对的。

无论王安石一股脑儿地推行变法,还是司马光一股脑儿的废除变法,根本都在于此。

除此之外,章越还明确反对虚无之说,这里他借鉴了张载的观点。世上没有虚无之说,只有已知和不可知之说,就是幽和明。

看道德经很多人会沉迷于虚无之说,最后趋近于空,而离开实行。

陷入“无为”的躺平状态。

他与王安石的辩经,固然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但是既作为见任宰相,你必须树立和确立自己的道统来治理天下。

当年我听你说我做,如今当以我之意推行天下。

这是寸步不让的斗争。

王安石与章越的辩难书信都是通过其家人带信至汴京,期间家人多住在太学讲师沈季长家中。

沈季长是王安石的妹婿,同时在政见上支持王安石。

于是沈季长看了二人信件往来,便在太学讲学内涵章越,并公开支持王安石。

于是一场道德经如何断句的风波在太学里展开。

太学生们围绕着支持章越,还是支持王安石展开了争论。

无论是章越还是王安石在太学中都有大量的簇拥。

最后竟演变成两派太学生相互攻讦。

Ps:本章部分道德经观点来自北大哲学教授杨立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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