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生生(三)

赵诚安跟着夏生和陈秋生大摇大摆地进城,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少进城,在城外蹲了两个月,进城的时候还是和夏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恨不得后脑勺上也长了两只眼睛360度无死角的看。

三人进城的时候天几乎完全黑了,晚上的北平城和热闹没有丝毫关系,没有夜市,更不会灯火通明,就连普通居民住的房屋里也都是黑的。

夜间点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能省则省。

当然,灯火通明的地方三个人也逛不到。

陈秋生领着赵诚安和夏生来到澡堂子门口,门口有很多黄包车夫候着坐在黄包车边上休息,见来人了第一反应是生意,然后看到赵诚安后齐齐震惊。

怎么说呢,城里有乞丐有平民很多,时候甚至很难用肉眼来区分过于贫穷的平民和普通乞丐,毕竟大家都是一样的脏乱差,一身破烂衣服谁也别瞧不起谁。

但是像赵诚安这种把自己裹成泥人的真的很罕见。

虽然很罕见,但澡堂的伙计显然是见识广博,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热情的迎上来。陈秋生显然熟知价格,直接把钱递给伙计,让伙计领俩人去泡最普通的多人泡的池子。

伙计仔细打量了一下赵诚安,面露难色,向陈秋生解释这个也太脏了,如果泡普通的池子,那池子泡完别人也没法泡,只能泡更贵的单独档,高档的都是一人一池一换。

陈秋生有点舍不得,但对上赵诚安期待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咬咬牙掏了这个钱。

“陈老爷,您真的不打算买下我吗?我不要钱!”赵诚安见陈秋生掏钱,两只眼睛都在放光,一副找到了自己心中最理想的老板的模样。

陈秋生吓得连连摆手,表示要不起,离开去给两人买衣服。

“夏生,你这新东家人真不错,真羡慕你。”赵诚安非常自来熟地往夏生边上凑。

夏生算不得社恐,但是也不是很适应赵诚安这种天生的社牛,他只是默默后退两步和赵诚安保持距离,一言不发观察情况。

赵诚安也不在乎夏生的态度,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我要泡私人汤池的喜悦,喜滋滋地跟着伙计往里走。

别说,这多花了几倍钱待遇就是不一样,赵诚安那这个汤池还有免费花生吃。

赵诚安很有义气地只吃了半碟花生,剩下半碟揣走,没给夏生,留给了出去给两人买了一身便宜半旧不新麻衣的陈秋生。

别看陈秋生给两人买的衣服是打了几个补丁的麻衣,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衣服了,比菜头身上穿的都好。秦淮仔细数过,菜头身上的衣服大大小小的补丁起码有十几个,这两身衣服的补丁才四五个,很明显要新很多。

洗干净,又剃了头,两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夏生作为一个理论上9岁实际上只有7岁的孩子,明显比人贩子手上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很多,但站在秦淮的角度看依旧是极度营养不良,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

赵诚安比夏生高一大截,看着也要壮实很多,感觉一个人能揍8个夏生,放在菜头那边绝对能称得上中档货里的尖货,每天至少有两个客人问价的那种。

陈秋生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甚至有点吓人的小泥人居然这么健康甚至是健壮,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赵诚安不是很确定:“12或者13岁吧。”

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模糊的年龄,可以说是孩子,但是也可以当成人用。

听赵诚安这么说,陈秋生更是吃了一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赵诚安:“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

“我还没给自己取名字呢,也没有父母,我来北平两个月了就想找个稳定的活干。”赵诚安脸上写满了对稳定工作的渴望,“我都想好了,我现在还没有名字,等我找到活就让新东家给我取个名字,这让东家叫起我来也顺口。”

陈秋生被这种独特的找工作方式深深地震撼住了,陈秋生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看起来又聪明又傻的。

“这两个月你在北平是怎么……”陈秋生开始做工作背调。

“偷东西!”赵诚安自豪地说,说起自己的一技之长腰杆都挺直了,“陈老爷,我偷东西的技术特别好,这两个月我吃的全是靠偷的!一开始我本来想要饭,后面我发现要来的没有偷来的好,这城里的乞丐还拉帮结派的,要到他们地盘就合起伙来打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都打得过,但要是人多了我就打不过,我又不想这么快就死,还是偷比较安全!”

“我一开始是一边偷一边找活干,结果城里招工的要求太高,要么要求认字,要么要求会打算盘,这些我都不会。”

“那些要求不高的给的薪水又太少,还要没日没夜的干,干不好容易挨打。我倒不是怕累死,现在我肯定累不死,我主要是觉得钱少了,挨打也不加钱。”

“剩下我觉得还行,又看得上我的都要签卖身契,说是按手印什么。这些东家我都偷偷观察过,好东家看不上我不买我,看得上我的我不太喜欢。”

“后面我想着既然要把自己卖了,一户一户推销太麻烦,不如直接去东家多的地方蹲,我就在城外蹲了两个月。”

赵诚安精彩的找工作经历深深震撼了夏生,秦淮能从夏生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听不懂也无法理解。

秦淮能看出来陈秋生也不太理解,但是陈秋生选择不理解,他直接把赵诚安当成脑子有点问题的傻子,连带着看赵诚安的眼神都带了些怜爱。

正常乞儿能把自己养成这样算他自立自强,但是傻子能把自己养成这样多少沾点太不容易和天赋异禀。

“陈老爷,您买下我吧,虽然我现在不识字也不会打算盘,但我学东西特别快,什么活都能学,什么也愿意学!”

“你要是愿意买我就给我取个名字,正好我还没有名字呢。”

陈秋生虽然已经给赵诚安花了一点钱了,但显然没有再买一个可能不要钱的书童的想法,直接摇头拒绝。

“我说了,我只需要一个书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家里不需要额外的佣人。现在你这副模样已经可以去泰丰楼应聘学徒了,能不能聘上要看你的造化,我只能帮你到这。”

说完陈秋生就领着夏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赵诚安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上。跟了七八步后陈秋生无奈转身,看着赵诚安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今天就赖上我了。

赵诚安根本看不懂陈秋生脸上的意思,乐呵呵地停下。

陈秋生又无奈叹了一口气,秦淮读懂了他的表情,他脸上赫然写满了:算了,不和傻子计较,傻子能活成这样也怪不容易的。

“你没有住的地方吧?”

“没有。”赵诚安摇头,“一般都是挖个坑。”

果然,秦淮没有猜错,赵诚安沿袭了蜉蝣的优良传统,给自己埋地下了。

陈秋生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心软:“今天你先跟我回家在柴房住下吧,明天若是你有那个运气应聘上了,这个柴房就一直给你住。若是没有,我也只能收留你这一晚。”

“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偷窃任何东西,一旦被我发现我会立刻送官。”陈秋生厉声道。

“陈老爷您放心,我怎么会偷东家的东西呢?我都是偷别人的!”

陈秋生:“……任何人的都不能偷!”

说完陈秋生就不再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夏生紧紧跟上,赵诚安喜滋滋地走在最后。

陈秋生的经济情况如他所言,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家住在城内一处普通的胡同巷子里,有独立的院子不需要同他人共用,家里除了小小的正厅一共有4间房,一间柴房和三间住人的房间。

陈秋生家的户型很奇怪,一看就知道是拆分出来的,单看户型和面积,比陈惠红在外城住的那个小房子要豪华很多,家里的家具也多很多,陈秋生儿子的房间里甚至还有书桌。

这可是大件。

“爹。”见陈秋生回来了,陈秋生的儿子和老仆提着一盏煤油灯迎出来,见陈秋生后面跟了两个人都是一愣。

煤油灯的光线照得人的脸色非常蜡黄,秦淮仔细观察了一下陈秋生口中那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儿子,发现这位陈公子身体估计是真的不太好,他的脸色是真的蜡黄还有点苍白,身形也比较瘦削,瘦瘦小小的被老仆牵着,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

也难怪陈秋生不想买太大的孩子,大孩子买回家有点坏心思,再聪明一点真的可能欺负陈少爷。

“平安,天冷外面冷,赶快进去。”陈秋生见儿子在门口,连忙上前一步牵住陈平安的手,见陈平安好奇地打量夏生和赵诚安,指着夏生说,“平安,他以后就是你的书童,陪你读书,陪你玩。”

“少爷好。”夏生连忙恭恭敬敬地问好。

“至于他。”陈秋生指着赵诚安,有些迟疑,“不必过多理会,只是借住一晚。”

赵诚安笑眯眯地冲陈平安问好,惊得陈秋生连忙拉着儿子就往屋里走。

“老爷,这是……”老仆有点搞不清情况。

陈秋生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始末,让老仆安排夏生今天晚上和赵诚安一起睡柴房,盯着赵诚安。

老仆连忙应下,也没有准备被褥,在柴房随便铺了一些稻草,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黑面馍馍,发了一坛水就把门锁了。

听说赵诚安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偷,老仆以防万一,觉得还是锁门最安全。

门锁拦得住赵诚安,但拦不住秦淮,秦淮到处逛了一圈最后回到柴房,发现赵诚安和夏生已经躺下了,夏生躺得很谨慎,使命在身几乎是神经紧绷的状态,赵诚安则是完全放松舒舒服服的模样。

“稻草真柔软呀,比埋土里舒服多了。”赵诚安喜滋滋地说,“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就好了。”

夏生都无语了,深深看了赵诚安一眼,问:“你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赵诚安斩钉截铁地说,“名字很重要的,尤其是第1次取名,一定要谨慎。”

夏生:“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夏生不说话了。

夏生不说话赵诚安又不乐意了,躺在稻草上满脸羡慕地说:“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好东家,我觉得我也不差,为什么东家就是不愿意买我呢?我可以不要钱呀。”

“难道就因为我不会打算盘,不认识字?”

“要是能天天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再随便在外面偷点,就是早点死我也愿意啊。”

夏生:……

夏生已经确定赵诚安脑子有问题了,对他也稍稍放松了点警惕。

这一放松,夏生就很想说话。

“我不想早点死。”夏生说,“我想活着,想活得很久。”

“我爹,我娘,我爷奶,我姐都让我好好活着,一路从晋省走过来,好多时候我都想着要不就停下来倒在路边死了算了,但是我不想死。”

“我要是死了,我爷奶就白死了。”

赵诚安听不懂夏生这复杂的话里的复杂感情,但他很赞同夏生的话:“我也觉得活着好,肯定要多活几年是几年,我也想多活几年。”

“我还没找到愿意给我取名的东家呢,等我找到了,我一定要求东家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样我死的时候也能顶个好听的名字去死。”

“对了,其实今天陈老爷说的话我一直没听明白,泰丰楼是个什么地方,厨子又是什么,学徒我倒是知道,纯干活不给钱的活嘛。”

夏生:“……泰丰楼应该是大酒楼,厨子就是专门给贵人们做饭的。”

“做饭!我前几天偷的猪头肉、黄酒、下水,还有白面馒头都是厨子做的吗?”

“是!”

“那厨子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应该不可以,但是能吃一点吧。”

“哇,陈老爷人真是太好了,居然推荐我去干这么好的活!”

“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怎么没有碰上这么好的活!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他们都让我搬东西,搬来搬去的,要么就是拉磨。”

夏生:可能是因为那些招工的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傻子,懒得跟你解释。

夏生不理睬赵诚安,翻身闭眼睡觉,只留赵诚安一人躺在稻草上兴奋。

秦淮:……

很难评,但又莫名其妙的合理。

赵诚安作为刚刚入世的精怪,也不像陈惠红那样有惠娘这个很好的教导者,没有任何常识是正常的,搁封建社会很容易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一把火烧了。

可他偏偏又有一门手艺,能偷东西,导致他活下来成为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而且实在是有点太像傻子了。

哥们真敢说呀,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非常实诚,以至于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傻子。

只能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本章完)

第438章 生生(四)

赵诚安和夏生在柴房里很舒服的睡了一夜,这一夜他们俩是舒服了,陈秋生和老仆那里一点都不舒服。

老仆的那个小房间就是一个普通的耳房,在柴房隔壁,面积很小和柴房隔的近。作为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他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时不时就要爬起来去柴房门口趴着听里面的动静。

听里面的两人是不是睡着了,那个贼会不会今天晚上把家里洗劫一空。

相较于老仆纯粹的敬业,陈秋生那边就复杂很多,秦淮能看出来陈秋生大概是有点后悔把赵诚安领回来,也是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第2天一早,憔悴的老仆和陈秋生打开柴房门,看到精神头不错的赵诚安和夏生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自己昨晚焦虑的无奈。

陈秋生盯着赵诚安:“把身上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泰丰楼。”

老仆盯着夏生:“去打桶水,少爷脾胃弱不好每天早上都要喝小米粥。”

夏生连忙去打水,他昨天晚上进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院子里了,院子里堆放了很多杂物,其中就包括水桶和一口井。

赵诚安关注的重点则完全不一样:“陈老爷,真是谢谢您,昨天晚上要不是夏生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您给我推荐了一个这么好的活,原来厨子是给人做吃的的!”

陈秋生:……

陈秋生对眼前的傻子都无奈了,没说话,径直往外走示意赵诚安跟上,路过夏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先跟着刘伯,你以后要做什么他会告诉你,不会的跟着他学。”

“老…老爷……”夏生突然开口,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能一起去吗?”

“什么?”陈秋生皱眉,随即反应过来,看夏生的眼神顿时变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夏生,“你也想去泰丰楼应聘学徒?”

“你是我买来的书童,卖身契在我手里,签的还是死契。等上午人牙子跟我去官府过了手续,你就是我家的仆人,没有任何酒楼或者店铺会招这样的人。”

夏生意识到陈秋生有些不太高兴,连忙解释:“老爷,少爷我会好好伺候,家里该干的活我也会干,我就想跟着去见见世面。”

听夏生这么说,陈秋声放缓的语气:“也行,跟上吧。”

夏生连忙快步跟上。

赵诚安问夏生:“你都被陈老爷买下来有活干了,干嘛还要去找活呀?”

夏生没说话。

秦淮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泰丰楼。泰丰楼还是秦淮之前在陈惠红记忆里看到的那个样子,两层酒楼,刻着泰丰楼三个字的牌匾看上去很有年代,一定是个旧物件。

这个时候还很早,天刚亮不过两个时辰,秦淮估计还是早上7点左右。据秦淮所知泰丰楼是不做早餐生意的,因此酒楼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但是门是敞开的,有不少伙计已经在忙碌起来,酒楼门口停着几个拉货的板车和马车,上面是从城外运进来的新鲜蔬菜和干净的泉水。

这点陈惠红和秦淮讲过,泰丰楼的客人大多是贵人,这些贵人觉得井水污浊,唯有城外的某座山上的山泉水,才配得上他们金贵的身体。因此泰丰楼的水全都是每天早上专门派人从城外打来的,花费不菲。

这也是泰丰楼最初在北平立足时的卖点,卢掌柜千叮咛万嘱咐要陈惠红背好词,喝汤的时候夸汤的味道不错,用的一定是上好的泉水。

陈秋生领着两人往台阶上走,还没走进门就有搬水的伙计热情地跟陈秋生打招呼:“陈师傅,您来了呀。真是赶巧了,江师傅的夫人也来了,说今天是他们家老七的百日,带了好多红鸡蛋来。您现在进去还能赶上江夫人亲手给的红鸡蛋呢,沾沾喜气。”

陈秋生听伙计这么说,低头算了算日子,笑道:“还真是。”

正说,梳着妇人发型,挎着篮子,明明不是冬日甚至都没有入秋就已经穿上厚衣服,面色很苍白,一看就知道近来身体不太好秦婉从后厨里走出来,边上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半大小孩,看上去应该在八、九岁左右,和夏生差不多。

秦淮的目光瞬间被秦婉吸引,盯着她,发现她的脸色真的很差,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的气血不足。

“把东西给我吧,就是一个木质的食盒又不是提不动,今天中午有王府订的宴席,后厨肯定很忙。你帮我把食盒送回去一来一回要小半个时辰,别耽误了做事。”秦婉语气很温柔地对身边的半大小孩说。

秦淮一开始以为这个小孩是秦婉的儿子,听秦婉这么说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泰丰楼里的帮工或者学徒,这个年代没有童工的说法,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出来干活了,还便宜,是老板的最爱。

“江师傅说了让我帮您把东西拎回去,您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提重物,您也不该出门,大夫都说了您不能见风。”学徒固执地说,小跳起来,直接从秦婉手里把篮子拿走,一手一个挎着。

“又不是坐月子,哪有什么不能见风。我现在每天早上一碗燕窝,晚上一碗鸡汤都快养成贵妇人了,有什么不能提重物的,今天的鸡蛋都是我一个个亲手煮的。”秦婉笑道,抬头看见陈秋生上,前几步打招呼,“陈师傅,好久不见。”

“今天是我家老七的百日,我煮了些红鸡蛋送过来。本来百日应该摆席的,但我最近身体不好花销有点多,伯和的意思是一切从简,有时间招呼你们来我家吃个便饭,就算是给老七办过席了。”

“到时候来吃饭就不用带礼了。”

“那可不行,嫂子您和江师傅喜得第七子,礼肯定是要带的。到时候我把我家那小子也带上,他最喜欢和您家那几个小子一起玩了,就是身体不好一出来玩就生病,我也不太敢让他出门。”

秦婉点头:“身体不好是要好好养着,我听我家伯和说你打算给平安买个书童陪他玩。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平安年纪这么小,天天在家关着也不是个事儿,是要和同龄的孩子多接触。”

“已经买了。”陈秋生指了指夏生,“农家子,认识几个字,挺机灵的,品行也还不错,我今天带他来楼里见见世面。这不是最近忙不过来,卢掌柜打算再招一批学徒和帮工嘛,顺便让他也试试,要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教他几道菜以后也方便照顾平安。”

“那这个孩子是……”秦婉看向赵诚安。

不等陈秋生开口,赵诚安就主动大声自我介绍:“江夫人好,我是过来参加招工的,没地方住,我陈老爷人特别好暂时收留了我一晚。”

“江夫人,我可以吃一个红鸡蛋吗?”

秦婉边上的学徒狠狠地瞪了赵诚安一眼,估计是嫌他声音太大怕他给秦婉吓到了。

秦婉很是好脾气地笑笑:“当然可以,我今天特意多带了些来。”

“陈师傅,我家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还在家里,慧琴一个也照顾不过来,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秦婉就离开了,学徒提着篮子和食盒紧跟在他身侧,陈秋生回头无奈地看了赵诚安一眼,脸上写满了算了也不能跟傻子计较。

“我去给你拿红鸡蛋,你就待在这里别动。”陈秋生进后厨拿了两个红鸡蛋,一人一个。

夏生小心翼翼地把红鸡蛋揣进怀里,赵诚安非常开心地直接开吃。

陈秋生是来上班的,随便抓了个年纪大点的伙计让他们俩盯着赵诚安,自己则直接进后厨干活,秦淮也很好奇地跟着进去。

秦淮之前在陈惠红的记忆里来过泰丰楼,但是没怎么进过后厨,主要是距离不够。陈惠红是个纯粹的食客和演员,活动范围集中在1楼窗边和2楼雅座,这两个位置都是离厨房最远的,秦淮根本进不去。

这次赵诚安的记忆里秦淮的活动范围很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跟着陈师傅进后厨好好观摩一番。

泰丰楼的后厨非常大。

虽然是标准的上个世纪没有任何现代科技的老式厨房,但是能看出管理很好,阶级森严、井井有条。

洗菜、切配、灶台,互相之间都隔得很远,秦淮甚至能看出来蔬菜、家禽、野味和河/海鲜不是在同一个区域处理。

同时秦淮也是第1次看到随便一做就能做出S级槐花馒头的江承德。

作为一名优秀的厨子,江承德的身形在这个时代无疑是非常壮实的,能看出衣服下藏着的肌肉且至少能一个打5个的实力,就是这位江师傅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面容非常严肃,身边围绕着三个和他面容有几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的少年。

“卫今,我说了多少次了,切菜的时候不能一味的追求下刀快,要手稳,心定,卫泽比你多练一年你和他有什么好比的?”

“卫明,你切你的不要被我的话影响。”

见陈秋生来了,江承德露出一个和同事打招呼的笑,说:“听说老陈你领了两个人来应聘学徒,你家亲戚?”

陈秋生扶额,把我错了,我昨天晚上就不应该把赵诚安领回家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无奈道:“这才多久功夫就已经传成这样,就是两个孩子,一个是我给我家平安买的书童,一个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傻子。”

“傻子?”江承德一愣,但也没有多问,“那也别耽误时间,领进来让我看看天资如何。”

“卢掌柜出城了,要午时左右才能回来,昨天你休息的时候卢掌柜说来应聘的学徒由我看一眼就行,条件合适的留下,现在的确是有点缺人手。”

“福贝勒的二公子下个月成亲,定了我们。”

陈秋生顿时一激灵:“福贝勒可不是好相与的,我听说他们贝勒府上个月才拖出去两个……”

江承德示意陈秋生不要再说了,陈秋生连忙闭嘴。

陈秋生叹了口气:“原本在关外的时候我还想着等年纪大了,就找个富贵人家去他们府上当厨子,多少能轻松些。现在到了京城,不敢想了,轻松有什么用,容易丢命。”

江承德笑道:“还是有好人家的,你现在就别想着以后的事情了,我帮你物色着,一定给你物色一户又轻松、钱又多、还安全的人家。”

“借你吉言。”

说笑间,厨房里的一个帮工把夏生和赵诚安领了进来。江承德先是问两人有没有干过厨房的活,两人齐齐摇头,江承德也很习惯,这年头厨子是绝对的技术,普通招工根本不可能招到有基础的。

江承德让帮工拿了一把挑拣出来的品相不好的小青菜,让夏生和赵诚安切。

两人的试工工位就在江承德三个儿子边上,夏生很是谨慎地拿着菜刀掂量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切。

秦淮:???

秦淮在边上看懵了。

他惊讶地发现,夏生拿刀的手法是对的。

拿刀的手法正确与否有多重要,没有人比秦淮有更深的体悟了。他当初为了把自己的坏毛病改掉花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夏生这个生瓜蛋子一上来就拿对了。

不是哥们,开了吧?

你家真的是农户吗?

赵诚安拿刀比夏生更晚,也开始切。

拿刀的手法也是对的,不过夏生更标准一点,赵诚安多少能看出点问题。

至于切出来的青菜嘛……

反正不会让泰丰楼的客人们吃到,泰丰楼连水都要用城外的山泉水,这种品相不好的菜叶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客人们吃的食材里。

“很好。”江承德赞许地点头,尤其赞许夏生,扭头对陈秋生笑道,“老陈,你这是去城外挑书童吗?你这是挑了个好苗子呀,比我家老大和老三强多了。”

陈秋生:……

“之前没学过?”江承德问。

“没。”两人齐齐道。

“那你们刚才是怎么学的握刀,怎么切的?”江承德又问。

夏生老老实实地指着隔壁的江卫泽说:“我学的他的模样握的刀,他的模样切的。”

“我学的夏生!”赵诚安大声说,“他怎么切我就怎么切!”

江承德又给了陈秋生一个眼神:“眼光不错呀,一下挑中了俩。”

陈秋生:……

“人是你带来的,这两个就你来带,好好带,没准你的未来徒弟就在这里面,你还没收徒弟吧?以你家平安的身体厨子肯定是当不了了,你这手艺总得找人传下来,趁着还有精力教赶快挑几个好苗子。”

陈秋生:……

陈秋生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夏生很是紧张地看着陈秋生,显然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叹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赵诚安选择直接问:“陈老爷,接下来还要干什么吗?是搬水还是搬菜?我都可以搬!我一定不偷!”

陈秋生又叹了口气。

“夏生。”陈秋生选择先不看赵诚安,他有点没有办法面对这个有一技之长的傻子,“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跟着刘伯学,每天跟我来泰丰楼,晚上回去之后在照顾平安。”

“先…先这样吧。”

“你……”陈秋生看着赵诚安,“留下吧,以后跟着我干活,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答应你的事我会算数,家里的柴房以后就免费租给你了。”

“还有不要叫我陈老爷,叫我陈师傅。”

“陈师傅。”赵诚安开心地点头,“您可以给我取个名吗?”

“我不是你东家,卢掌柜才是。”陈秋生使出一招祸水东引。

“陈师傅,我还有一个问题。”

“现在我也算是有活干了,您说来这干活没有工钱但是管饭,我现在可以吃饭吗?刚才那一个鸡蛋我没吃饱。”

陈秋生:……

“你没吃早饭是吗?我这里还有两块米糕你先垫着吧,这米糕是我爹今天早上做的,泰丰楼给学徒一天只管两餐饭,上午一餐,下午一餐,上午那一餐要等到一个时辰后呢。”江卫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凉了的米糕。

赵诚安开心地接过米糕,直接塞进嘴里大吃起来,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哇,这个是米糕比白面馒头还好吃,我以为白面馒头已经是最好吃的饭了。”

“你人真好,你比夏生还好!”

夏生:……

江卫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江卫明,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名字很重要,一定要等我的东家来给我取!”

江卫明:……?

在所有人的省略号和问号之中,秦淮离开了梦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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