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第229章 遗泽

第229章 遗泽

十月初天气骤冷,吕令皓出门前已披上了狐皮裘衣。

县署里的杂役也是细心,早早就把令廨里的炉子点好了,让县令一到就能煎茶解酒,因昨夜又有一场宴席。

“年节只剩两月了,各个府邸的节礼不可怠慢。另外,给我找一件最珍贵的酒器,我已有资格呈……”

正与幕僚处置着事务,郭涣匆匆赶来,唤道:“明府。”

“来了,比往年更冷了,先饮碗热茶吧。”

“伊洛河杨村渡口附近,有几个渔夫从河底捞起了一具尸体送到县署来了,薛白正在审……死的是郭阿顺。”

郭涣禀告了事务,端起案上的茶汤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明府新得的茶叶?”

“李太守在竟陵托人赠的茶叶。”吕令皓应了,问道:“大冷天,渔夫为何清早到渡口打渔?”

“想必有人撞见了,让他们捞的尸。”郭涣道:“薛白已经查出来了,郭阿顺死在渠头的船上。”

“怎么?他们又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被薛白一查,立即就杀人灭口?”

“虽不至于,但只能是这般了。”

“愈发不像话了!”吕令皓叱道,“动辄杀人,不将我这父母官放在眼里。”

“看薛白那架势,该是想顺藤摸瓜。”

吕令皓终于是烦了,道:“让郭家出面把尸体领回去,苦主都不追究,此案不必查了……对了,郭二郎已去了洛阳,找他家管事便是。”

“明府且看,薛白必不会善罢干休。”

“凭他那几个人与娃娃班头?本当他是来镀一层金,原是想当泥菩萨……与王彦暹一样供起来罢了。”

~~

殓房。

“一刀毙命,又狠又准。”

殷亮扒开尸体的伤口,往皮肉里看了一会,叹道:“本不应该啊,他们做的这些事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殊无灭口的必要。”

薛白道:“查,顺着此事查郭家的货。”

“津税。”殷亮道:“商船来往皆收津税,县衙必然有记录,只是……户曹不听少府的。”

“先敲山震虎。”

殷亮抚须而笑,踌躇片刻,低声道:“少府还是等一等,等洛阳那边的后手到了,以免狗急跳墙。”

薛白点点头,心里自有分寸,道:“此前我们刚来,首阳书院的宋勉不相信我。如今审案也有好几天了,我是何立场,他该有所了解,可以再接触一番。”

“我今日便再去寻他,等剩下的两桩案子开了堂。”

“嗯,开堂吧。”

出了殓房,却发现公堂一个差役也没有,苦主与被告一个也没来。

姜亥道:“阿郎,我去找人问问。”

“一起去吧。”

绕到捕厅,薛崭正在里面发火,一把拎住柴狗儿的衣领,将其拉低身子,叱道:“我让你们将苦主带来。”

“帅头,我能有何法子啊?”

“啖狗肠,你杀过人没有……”

“阿崭。”

薛白招了招手,提醒道:“就这一个人肯搭理你,折磨他没用,反倒让人觉得伱着急了。”

“阿兄,我明白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怕耽误你的大事。”

“莫想着一下让所有人听你的,一个一个去了解,分化拉拢。”

薛白颇有耐心,教着薛崭怎么做,让他自己去试。

出了捕厅,恰遇郭涣从令廨中出来。

双方见礼,郭涣圆圆的老脸上浮起亲切笑容,笑道:“对了,有件事与薛郎说声,明府近日便要坐堂视事了,这段时日辛苦薛郎了。”

他说的规矩倒是没错,县尉只需负责捕贼,是没有资格当堂审案的,这是县令的权力。

问题是,薛白一开始就请了吕令皓坐堂,当时吕令皓想看他笑话,不来。未料到这几日过去,反涨了薛白的威望。

此时看来吕令皓虽收回了坐堂之权,但上一回合谁赢谁输却不好说。

薛白笑了起来,应道:“能为明府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薛郎辛苦,积年旧案一扫而空,马上就要年节了,可暂歇一段时日。”

“郭录事也是,不要太辛苦。”薛白忽问道:“对了,我来偃师以来,怎一直未见到高县丞?”

“县丞心忧百姓,在城外巡视田亩。”

“这隆冬时节?莫是不小心走远了?”

官员擅自离境是重罪,县丞高崇自是不会犯的,郭涣道:“放心,就在偃师境内。”

都这般说了,隆冬时节的田亩无甚好看,那偃师县境内值得看的,唯有洛河、伊河。

……

偃师的县官之间关系骤冷,就像这十月初的天气。

一时间,所有的状纸不再送到薛白手上,所有的吏员差役不再敢与薛白说话。

薛白与殷亮在廨房里枯坐了一会,都泛起苦笑。

“想必王县尉当年尝到的便是这滋味?”殷亮道,“先礼后兵啊。”

“可见我们踩他们的尾巴了。”薛白道:“他们是一张网,每条线都互相串联,郭家这条线一拉,自然就拉紧了。”

殷亮点点头,有些忧虑道:“可是,只见他们孤立我们,不见有人来帮忙啊。”

“会有,王彦暹在偃师没可能没结下善缘,但他们对我们还没有信心……耐心等等吧。”

“既然没案子,我去首阳书院一趟。”

殷亮起身,还不忘叮嘱道:“少府可莫急着去查津税文书,沾到此事,他们是真敢杀人的。”

“放心,我到县里逛逛。”

薛白真就不去户曹,换了一身普通襕袍,出了县署,往南市去逛。

他看似漫无目的,其实绕了一圈,目的地正是郭家的奴牙行。

郭阿顺只是个家仆,在或不在,奴牙行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经营,这日下午,店门外便站着一个昆仑奴在劈柴,动作一板一眼,一看就是性格温和、吃苦耐劳的奴隶;店内,一名波斯姬正在翩翩起舞,露出雪白纤细的肚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肚脐上扣着。

薛白停下脚步,只看了片刻,有娇俏可人的新罗婢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郎君,救救我可好?”

“嗯?”

“买我回家好不好?我怎么都能做……”

少女话说得不流利,带着异域风情。摆出恳求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期盼,摇了摇薛白的袖子。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穿得很单薄,肩上的肤肌吹弹可破,身材分明娇小玲珑,彩绸却裹得十分饱满。

姜亥却不怜香惜玉,把带着刀疤的丑脸凑上去,骂道:“还不放开?!”

“呜!”

新罗婢吓得眼里闪了泪花,可怜巴巴地躲到了一边,还一直盯着薛白。

已有气质和善的奴牙郎从店里出来,笑容可掬地走来。

一瞬间,薛白想到很多事,他若问了价,带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少不得得摆出县尉的气派来,今日自诩救了人,不知不觉中反被对方收买了。

郭万金这种巨富,收买权贵是非常愿意下血本的。

不等那奴牙郎到近前,薛白带着姜亥走开了。

“你说,他们是认出我了,还是看我有钱?”

姜亥咧嘴笑道:“也许是看阿郎长得俊,而且一看就是多情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南市,往东走,循着城墙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民居。

“阿郎,不过去了吧?”姜亥小声道:“有人跟着阿郎。”

“怕了?”

若是老凉,不能被这么简单就激到,姜亥不一样,真就随着薛白往狭窄的巷子里走。

路越来越窄,破墙中间的小路只能容一人,地上满是秽物,臭不可闻。

“哈?”

姜亥忽然笑了一下,因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任木兰。

“你还要告状吗?”薛白问道。

“不告状。”

任木兰摇了摇头,不敢离他们太近,像一只警惕的野猫。

薛白有耐心问道:“有话和我说?”

任木兰点点头。

“饿吗?”

“饿。”

~~

薛白没把人带回家,找了个小摊,要了几份胡饼,三碗羊肉汤面。

任木兰如猛虎扑食一般,腮帮子就没停过。

“慢点吃。”

好不容易,她猛灌了最后一口羊汤,将嘴里的胡饼咽了下去,脏兮兮的手抹了桌上的饼屑舔了。

“什么事,说吧。”

任木兰不说,只看着桌上剩下的胡饼,待薛白说了一句“你的”,她便往怀里塞。

拿了饼,她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与姜亥保持距离,对薛白也有些警惕,喂不熟一般。

也就是这般,她才能从郭阿顺手里逃掉。

准备好随时逃跑了,她才道:“王县尉不是自杀的,你管不?”

“管。”薛白道:“在洛阳,纸条是你递的?”

任木兰不管他问什么,只说她知道的,道:“那夜下了大雨,我们的屋顶被砸破了,出门躲雨,在水渠边发现了阿仪哥,他被砍了,伤得很重。”

“王县尉的随从王仪?”

任木兰点点头,道:“有人在追杀他,我们把他藏起来了,给他找了药,他去长安告状,你是他找来的吗?”

“谁在追杀他?”

“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些,你是他找来的吗?”

“算是,你说‘你们’,都有谁?”

“我们就是我们。”

任木兰说过了要说的,抱着怀里的胡饼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薛白向摊主道:“再来二十张胡饼。”

“……”

胡饼还需现烤,摊主是个老汉,揉着面团,偶尔加点水。

看了那黑色的黄木勺里的水,薛白皱了皱眉,背过身,只当没看到。

任木兰却看得很认真,盯着一团面被捏出来,揉圆,按扁,洒上芝麻,“啪”一下贴在炉子上……等微微闻到了香气,她才没那么警惕了。

“我阿爷读过书呢,但连乡贡都考不上,读书可太花钱了,一卷集注够家里吃两年。那年汝州受了灾,他带我逃荒,说要北上投奔他一个有钱的友人,到了嵩山他就饿死了,我揣着最后半块饼,跟着乡亲们要去洛阳,到偃师我就走不动了。”

“一开始不放粮,有妻子儿女的就卖了,后来听说黄河沉了船,官府雇脚力,走陆路运粮食到长安,他们就去了。逃难来的许多人,死了的,卖了的,走了的,老得走不动了就躺在墙根那里,我们这些没卖掉的孤儿,是王县尉收养我们到养病坊……”

薛白听说过养病坊,全称是“悲田养病坊”,最初是寺庙救济贫病,在寺院里设病坊。武后时,设置官员管理,或赐下田地,以收成来救济老病孤儿,或给本钱,以利息来办。总之是官办,寺僧管着。

一般而言,一个养病坊给田五顷至十顷,已能够赈济平常的孤老了。

“你们如今还在养病坊?”

“没有,王县尉病了之后,郭阿顺来抢人,我们就跑出来了,没多久,王县尉就死了。”

“他死前病了?”

“阿仪哥说,他们本来要他慢慢病死的,但长安出了事,上门把他砍死了。”

任木兰相当心硬,说到谁死了,表情都没变一下。

姜亥见她这样,不由问道:“你阿娘呢?”

“早都死了。”

此时香喷喷的胡饼出了炉,芦苇叶包不下二十个饼,摊主不情不愿地拿了块麻布来包。

任木兰多得了一块布,不由大喜,拎着包袱就跑。

路上,她怀里有一块胡饼从衣服的破口子里掉出来,她连忙回头捡起,拍了拍,叼在嘴里。

~~

薛白还是与姜亥跟上去看了一眼。

那是在城东南民居里的一个算不上屋子的地方,原本的两户人家当了逃户,宅院被一个小商贾买下,给船夫住,两座宅院的土墙间原是个猪圈,搭了个棚,住着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渠帅回来了。”

“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

所谓“渠帅”,大概就是无赖豪侠对首领的称呼,也有一些盗贼这么称呼首领,甚至还有黄巾三十六渠帅之类,总之就是混混。

这些孩子怎么活下来的,薛白一看就知道,包括任木兰在内,全都是在码头上偷东西的扒手。

依他这个县尉的职责,该把他们都捉捕归案。

姜亥看得嗤笑一声,骂咧咧道:“啖狗肠,前几日还到官府报案,原来是个小偷小摸。”

“走吧。”

薛白看了看天色,带着姜亥转回官署。

此时许多吏员已经下衙了,六曹公房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吏员,县令、录事、主薄都不在。

帐史刘塗是户曹里的老人了,正拿着钥匙要把账房锁起来,一只手忽伸过去夺了钥匙。

“啊,县尉?”

“看看津税册。”

刘塗倒也直爽,长吁一声道:“能放在这户曹的,也不是甚要紧册子。真要紧的,县尉也看不着。为难小老儿有何意思呢?”

薛白听了倒笑起来,道:“不为难你。”

姜亥当即“啪”地一声把桌案拍得一震,大骂道:“啖狗肠!县尉要看册子都不能吗?!”

刘塗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薛白俯身拾起,道:“去吧,被县尉强抢了。”

“这真是……唉,告辞了。”

刘塗大感晦气,暗骂县尉就这样做事,谁能服气。

~~

目前为止,薛白虽有了很多的分析,甚至认为许多事实都明摆的,却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该在账本上。

他打开格门看了一眼,户曹这边确实都没有太紧要的册子。

津税簿、色役簿、青苗簿、和籴簿……都没有,但却有县署半年内的收支簿、民间买卖田亩的过契留档等等。

薛白还意外地发现一本记录脚钱收支的账簿,他翻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不对,重新翻了回去。

因他发现,其中被人撕走了两页。

再看别的账簿,找了许久之后,他又发现了一处缺页。

不该是县衙吏员做的,与其这般撕走,不如直接做假账。

那就是……王彦暹撕走的?他查到不对了,怪不得他们要烧了他书房内的所有文书。

如此看来,整理出来的证据应该是没了。

但未必。

薛白忽然想到,在洛阳递纸条的人若就是王彦暹那个逃走隐匿起来仆从王仪,他那般小心翼翼,莫非是藏着关键证据?

(本章完)

233.第230章 援手

第230章 援手

洛阳。

杜有邻已经在道德坊中赁下了一间宅院,安置妥当。

他不算穷,也不算富裕,祖辈留下的田亩分到他手上的不多,以前又只有一个虚职。但他两个女儿经营丰味楼,钱袋子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如今这上等的宅院便是她们置办的。

为此事,杜有邻在女儿面前就有些不够威严,杜媗性格温柔也就罢了,杜妗确实有些好端架子。

这天中午,才从衙署视事回来,杜妗已坐在书房当中,倒显得她才是一家之主。

“阿爷今夜要赴宴?”

“你怎知道?”

杜妗反问道:“阿爷怎不早与我说?”

“这话问的,你竟还懂得叫我‘阿爷’。”杜有邻依旧试图掌握家中的权威。

“洛阳令周铣邀了阿爷?”

“你到底如何知道的?我身边哪个告诉伱的?”

杜妗也不否认,如今家中随从就是更服她。而且,薛白把杜有邻安插到洛阳来,本就是要掌握洛阳的消息,哪有不在他身边安排人的道理?

“阿爷公务上有事,务必与女儿商量才是,女儿可抵得上你十个幕僚。”

“你啊。”杜有邻头疼,只好摆出宠溺女儿的慈父模样,叹道:“是,周铣邀我去赴宴,说是请到了公孙大娘在宴上表演。”

“是,公孙大娘暂辞了供奉之职,要回老家郾城探亲,路过洛阳。”

“这你也知道?”杜有邻捻须想了想,因知杜妗早筹备在洛阳开丰味楼,问道:“你靠酒楼打听的消息?洛阳那家丰味楼如何了?”

杜妗抬手比划了一个“三”字,示意她要开三家,沉吟道:“但周铣一个洛阳县令,如何能请得动公孙大娘?”

“我如何知晓?”杜有邻抚须道,过了一会,他愕然道:“怎么?你要为父问一问?”

“阿爷带五郎一道去吧。”

“他?”

一说到杜五郎,杜有邻的气势终于起来了。

“不争气的东西……”

~~

杜五郎其实不愿意跟杜有邻去赴宴。

旁人虽看不起他那点小事,但他确实忙得很。若非得了二姐的嘱咐,他才不愿把时间花在听阿爷教训上。

就很奇怪,他阿爷越来越喜欢教训他,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啊,景色真好。”

过了洛水,进了承福坊一处偌大的宅院,杜五郎不由感慨了一声。

杜有邻当即又训叱道:“休要大惊小怪,丢了京兆杜氏的颜面。”

“哦。”

杜五郎不说话了,眯着小眼扫视着周铣宅院里的奴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五尺六寸、微有些跛脚的身影。

因他二姐说过“那人能当日得知薛郎来洛阳,必是从令狐滔或周铣处得到的消息,而那人很可能是冒名藏身,寄身奴仆的可能性很大,你见过他的背影,去看看。”

此时宴还未开始,庭中宾客众多,已搭了个台子,那是留给公孙大娘表演的。

到了堂上,主人周铣带着一个身材微胖、一身华袍的年轻人上前相迎。

“杜公也到了,来,为你们引见,这位是郭元良,太原郭氏后裔,万金之子,哈哈。”

“称我‘二郎’便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使不得,使不得。”杜有邻见了一美婢捧着装了精美金箔的匣子上前,吓得骇然失色,连连摆手,“真是太贵重了。”

但他最后还是收了,否则堂上旁人面子不好看。

周铣这才满意,笑道:“说来,公孙大娘也是郭二郎为我引见的,这才是大礼。”

“能请得动公孙大娘舞剑,亦可见明府之声望啊。”杜有邻已觉尴尬,问道:“不知郭二郎与公孙大娘有何交情?”

郭元良于是缓缓说起这其中的旧事。

“公孙大娘是位善心人,每当见到同乡的幼儿流落长安,都想出手相助,她许多弟子都是我阿爷出钱赎买,送到她身边习艺的。”

“郭公真是大善人啊……公孙大娘是郾城人吧?”

“是,承蒙杜公夸赞。”

郭元良应着,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红衣少女在台上试剑,他不由轻笑一声。

“那是李十二娘,也是郾城人。”

~~

舞台与庑房之中搭起了棚子,围着帷幕,几个穿着舞剑服的女子正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你们在看什么?”

李十二娘手持单柄长剑,挽了个剑花,道:“马上可要开场了。”

她在公孙大娘的弟子当中,年纪是最小的,技艺却属最高超的一批,因此时常敢督促师姐们。

偏她们却不理她,吱吱喳喳地说着话。

“我真听闻状元郎到洛阳了,怎这般宴席也不请他?”

“说过了,薛郎去的是偃师县。”

“没趣,我特意穿了新衣衫来。你们说,这趟回了郾城,可还再回长安?”

“怎么?你还想着阿蛮与薛郎成了亲,你与她当香火兄弟?”

“羞死人了,别说……”

李十二娘听得大摇其头,打断道:“哎,你们终日只想男子,技艺如何能精湛?”

“嘁,小十二你以后就懂了。”

李十二娘才不懂,手上挽了一个剑花,走到公孙大娘身边,接过一条带子,替公孙大娘绑袖子。

公孙大娘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与师父说了也不信,郭元良他们就不是好人。”李十二娘嘟囔道,“师父是给圣人舞剑的,却给他们舞剑。”

“奴牙郎岂有好人?可人家对你有恩亦是不假。”公孙大娘道,“为师也不仅是给圣人舞剑,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长安街头给苦哈哈们表演,一文钱一文钱地挣,如今老了,技艺差了,反而摆起架子来不成?”

“师父……”

“好了,去把郭二郎今早赠的那把剑拿来,再端壶酒。”

“喏。”

李十二娘应下,依言去拿了剑。

那剑很沉,用料足,铸造得也极好,剑柄上雕的是梨花,镶的绿松石,工艺很是精美……就像圣人赐给师父的鎏金团花纹六曲银盒,据说是范阳节度使费了大力气铸造的。

她持着长剑,转到侧院,招过一个女婢,问道:“能否给我一壶酒,烈酒。天冷,我师父舞剑前要暖暖身子。”

“是,供奉稍待。”

李十二娘便等着,忽然,她余光落处,恰见到花厅后面有两个汉子忽然捂住了另一个婢女的嘴巴将其拖到后院。

她想都没想,就快步往那边赶去。

粉壁后是一条长长的小径,小径后有一排庑房。她猫下腰,轻手轻脚从一间间庑房前走过,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招吧,管事已经查到你了,你是不是认识王彥暹?”

“是,三年前县尉救过我的命。”

“是你藏了王仪?”

“没……没有……”

“还狡辩!后进院的钥匙已经从你屋里搜出来了,他躲在哪里?”

“我……我说了,你们能饶我吗?”屋中的婢女已经大哭起来,泣声道:“翠儿只是犯了小错都被杖死了……我……我还能活吗?”

“贱婢,有的是办法让你招。”

“啊!不要……”

里面“嘶”的一声响,李十二娘当即踹门进去,也不拔剑,只用剑鞘就以一敌二击退那两个壮汉。

“你快走!”

那婢女当即就跑,跑到院门处,却是撞在一人身上。对方直接便捉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抽上去,将她抽得满嘴是血。

“贱婢,带下去。”

“喏。”

庑房中,李十二娘才打退那两名大汉,跃过屋门一看,小脸当即便绷了起来。

“这不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吗?”郭元良笑着,把手比到膝盖以下,道:“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才这么高,是我给了你一块定胜糕,救了你的命。”

他抬手一指李十二娘,调侃道:“小不丁点大就不知道有多馋,看见吃的都走不动道。”

“馋”这个字入耳,李十二娘有些生气,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可惜,我没看出你是个白眼狼。”郭元良道:“我这辈子救人无数,最不该救的就是你,真是一点忙都不肯帮啊。”

“你把她给我放了!”

“我送出去的人,闯了祸,我得负责到底,对周县令是这样,对公孙大娘也是。”

说着,郭元良的脸色郑重起来,道:“你不懂事,就别多管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人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忘恩负义,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下一刻,有端着酒壶的婢女跑来。

“表演要开始了,快过去吧。”

~~

“阿爷,我先走了。”

“表演尚未开始,你要去哪?”

“肚子疼。”

杜五郎凑在杜有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抱着肚子便往外走。

出了这周铣的大宅,他匆匆登上了马车,马车当即转回杜家,杜五郎却不知何时下了车,独自到了道德坊的丰味楼。

“二姐。”

“真找到那人了?”杜妗有些诧异。

“有一个婢女端酒过来时,与我说,有人要见我,让我申时三刻,一个人到星津桥。”

“见你?为何?”

“我也是春闱五子,名望很高的。”

杜妗道:“那你去吧,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那我真去了?”

“嗯,先去换身衣服。”

……

申时三刻,一身普通布衣的杜五郎走上了洛河上的星津桥,转头看着周围的行人如织,忽有些担心。

换了衣服,对方不就认不出自己了吗?

也不知傻站了多久,夕阳在洛水上洒下点点金光,天马上要黑了,不少行人都赶着要回家。

忽然,有个卖糖葫芦的撞了杜五郎一下。

“那艘船到桥下了,跳下去。”

“哎,你?”

不等杜五郎唤,对方已走远了。

他只来得及转头扫了一眼,却不知哪个是二姐派来的伙计,而紧接着那艘船已经到桥下,他直接错过了在左边跳船的机会。

真是不想跳……

“哎哟!”

船夫只顾划浆,船篷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既狼狈又文雅。

“你是谁?”杜五郎问道:“是你给我的纸条吗?”

“你是春闱五子杜誊?”

“你认得我?”

“我家阿郎与杜公子美是至交好友。杜公在巩县、在陆浑山庄时,与我家阿郎相谈甚欢,后多有书信往来,提及过五郎。”

“真的?我以为他只夸薛白。”杜五即问道:“那你阿郎就是王县尉了?”

“是,我名叫王仪,从小与阿郎一起长大。”

“你有什么话告诉我?”

“说来话长。”

王仪转头看向洛水上的船只,眼神有些担忧,之后才说了起来。

“骊山宫的刺驾案,阿郎听说了。那些难民里有人被逼得造反了,有可能;里面原本就藏着反贼,也有可能。”

“什么意思?”

“阿郎病时说,圣人十年不到洛阳,而天下钱粮悉集于洛阳,河南府乱像丛生,乃是最先开始糜烂的一个地方,若不能痛下决心,割肉治疾,不出十年,天下必乱。”

“怎么可能?”杜五郎震惊不已,他还是初次听到这种说辞,脱口而出道:“从古至今,可再没有这样的盛世。”

“盛世?”

这两个字忽然让王仪红了眼,反问道:“你知道这盛世怎么来的吗?”

“我……”

“偃师县的田地,都不知有多少年未分到过丁户手里,大户们一起推郭涣任录事,一任就是十七年,代他们侵占良田。”

王仪的时间很紧,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主要让杜五郎大概了解情形。

“他们做一份假契书,便能强占了一家农户的田地;或是趁着对方缺钱,四十亩良田和三亩宅田只出绢三匹,一亩田竟只三十余钱就买下。编户越少,分摊在百姓头上的税越多,如此,逃户越多,为他们种地的私奴愈多。偃师县的田地,只有不到半数还在百姓手上,不到五千户缴着一万户的税,而其它田地皆为县中大户、寺庙、官府所有。”

“不仅如此,他们还勾结商贾,每逢有州县受灾,他们便利用义仓的粮食,低价购买外地田亩、宝货。灾民无粮可食,只能卖儿卖女;之后,他们再用所得这些钱财、美色贿赂更多的官员,从扬州、洛阳、长安、涿州,整个漕运上的关卡他们都打通了,走私,偷运……”

~~

偃师县衙。

薛白将手中的账簿放了回去。

虽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已大概能推测出来从偃师县到河南府的吏治败坏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从天子不到洛阳,却需要天下能供应关中起,是一个个名臣构建起了给长安输血的血脉。

先是裴耀卿“转漕输粟”,增加了运河效率;李林甫的和籴之法,运轻货再购粮食;杨慎矜三兄弟出任太府、监京仓、水陆转运使,开始利用漕河给天子私帑运送珍宝;再到韦坚开广运潭,令本州征折估钱,州县征调进贡,不绝于岁月……

天子带头疯狂敛财,宰相为了这权力疯狂坐赃迫害政敌,带来的必然是整个河政的迅速糜烂。

短短十余年间,烂得不成样子了。

薛白把脑海中的所有线索连起来,王彦暹应该是已经查到证据了,因此被人长年下毒,病了,结果又因华清宫的变故,引发了这些人下死手。

但,王彦暹未必没有后手,既然病了一阵子,很可能留下了证据,所以王仪才会逃走。

而王仪能逃脱,必然是有正义之士在帮忙。

薛白眼下需要他们的支持……

恰在此时,殷亮回来了。

“少府,首阳书院的宋先生来了!”

殷亮抬手一引,引出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

洛阳,小船漂于洛河之上。

王仪低声诉说着王彦暹在偃师县的经历。

“阿郎到任之后就发现了这些,但任他们威逼利诱,始终不肯同流合污。于是一直被他们排挤、孤立,县衙里的都是老胥吏,家小在偃师,没有一个人敢听阿郎吩咐。到最后,阿郎说他在偃师,像是瞎子、聋子,手足俱废,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权无势无钱,大部分的百姓们甚至不知道他这个县尉为他们做过什么,只怪他想要开义仓赈济外地的灾民。”

“但阿郎没有放弃,他表面上想开了,颓废度日,气走了大娘子、小娘子与郎君们,其实是为了送回家眷,做好了与他们拼命的准备,他……收集了证据。”

说出最后这一句话的同时,王仪微微躬起背,有些警惕地盯着杜五郎,放在暗处的手握住了一柄小匕首。

杜五郎却毫无察觉,表情也没甚变化。

王仪这才继续说起来。

“证据,有两个办法递出去,一是递给阿郎在虞城时的县令李公李锡;二是递给河南尹韦公。但天宝四载以后,阿郎已有三年多未见过李县令,且李县令在昭应县,偶有来信,却是在为权力之争打听达奚家的传闻,因此阿郎不敢轻信于他。”

“为能了解韦公为人,阿郎找了他在偃师县唯一的至交好友,首阳书院的宋勉,宋勉是名臣宋之问的侄孙,陆浑山庄的主人之一,身份超然,与韦公也是相识,真的……从阿郎上任以来,宋勉是唯一在官场上帮过他的人。”

“宋勉本已答应了为阿郎引见韦府尹,约在八月于陆浑山庄设宴。但就在这期间出了一桩事,长安消息传来,涉及到难民生变,阿郎于是重新去查了当年的赈灾案。”

“阿郎偷偷拿到了一些证据,却发现了这些人更大的罪责。他遂把此事也告诉了宋勉,盼能更早一日见到韦府尹,此事……彻底要了阿郎的命。”

杜五郎愣了愣,没明白王仪的意思,问道:“你是说?”

王仪叹道:“你能懂吗?阿郎在偃师县孤立无援……到最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是说,连宋勉都背叛他了?”

夜风吹来,杜五郎感到背脊一凉。

他特别能共情,已感受到了王彦暹临死前的绝望与孤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

岸边有火把的光,有人大喝道:“在那里!船来……”

“你?”王仪警惕大喝。

杜五郎又是一愣,感觉到了杀气扑面而来,忙道:“不是我!”

~~

偃师县。

“久仰薛郎大名了。”

温文尔雅的宋勉在薛白面前缓缓坐下,道:“是薛郎这样有能耐的人能到这里来,我很庆幸,真的。”

“宋先生能助我查清此事,为王县尉伸冤否?”

宋勉一听王彦暹之名,眼眶一红,重重点头,道:“少府放心,我必尽全力。”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偃师县的黑夜。

“夜太黑了,宋先生能为我照照亮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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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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