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斗兽场(二十)“因为罪恶”

光束散去,玩家们的身形渐渐稳定下来,无论先前身处琉璃高塔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此刻都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斗兽棋盘之上。

常胥借助断命支撑身体,满身是血,脸色苍白,黑色卫衣早已被鼠人们的利齿撕碎,裸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

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没过多久便积了一摊。

玩家们已经从石板放映的画面中知道了地下庭院中发生的一切,看向常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同情和敬畏。

他们清楚地看到常胥是如何被那些狂热信仰齐斯的鼠人疯狂地围攻。

有那么几个瞬间,从念茯的视角都看不到常胥的身影,只能看到蠕动的蛇身和鼠头。

而常胥自己的视角,则时时刻刻被鲜血浸染,充斥着碎肉和残肢。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常胥还能撑过半个小时,活着回到斗兽场中。

“今天的斗兽游戏圆满结束,相信各位都适应了我们游戏的节奏,并且对接下来的游戏进程拥有明确的计划了。”

山羊尽职尽责地充当主持人,说着空泛的场面话:“有的队伍扳回劣势,取得了不错的排名;有的队伍稳住优势,在原有基础上积累更多的资源;还有的队伍蛰伏在后,静待后来居上。

“胜利的桂冠究竟将花落谁家呢?真是令人期待!”

玩家们明显地感觉到,山羊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乱了节奏,正在紧急盘算应对的方法。

他们立刻想起石板呈现的画面中,念茯询问鼠人们过去的经历时,鼠人们如实说出的隐藏在表层世界观之下的另一层背景。

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齐斯身上,对其他信息投注的关注有限,但这会儿需要了,依旧能想起大概:

在最早的斗兽游戏中,动物们是被人类压迫和玩弄的对象,它们中的猛兽被选中,投入斗兽场与人类中的奴隶搏斗。而弱小的动物则不在被选中的行列,其中便包括老鼠与蛇。

动物们耳闻目睹死亡的痛苦后产生了求生的欲望,以及一向被认为是人类特有的共情能力。种群数量最多的老鼠最先获得神赐予的智慧,与本身就被神明喜爱的蛇一同完成祭神的仪式。

它们用躯体勾画出梦里的符文,布置沟通神明的仪式,献祭大量同族,为所有动物换来神明的眷顾,最终使得动物们取代人类成为新神的眷从。

旧神消失之后留下大量残余的权柄,动物们得以拥有成为神明的机会,但新神却要求它们投票表决出三六九等,进行利益的瓜分。

几乎所有动物都认为自己获得神明的垂怜是因为赢得了斗兽游戏,并且对不曾参加游戏的鼠和蛇横加指责。

神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言不语,从不为鼠和蛇解释真相和事实,鼠和蛇的辩解因此被认为是推托的谎言。

于是,在斗兽游戏中踩死好几个人类的大象地位最高,仅次于它的是狮、虎、豹、狼,狗和猫也因为离人类关系较近、传递过情报,得以分一杯羹。

鼠和蛇因为“说谎”,被其他动物们集体憎恶和排斥,最终变为最恶心丑陋的怪物,被种下“产生欲望就会石化”的诅咒,只能在黑暗的地下出没。

不仅如此,它们还将作为在斗兽游戏中和人类搏斗的奴隶,每年的祭祀中献祭给神明的牲醴,时常遭受虐待,以制造神明所需要的“罪恶”。

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一朝解开诅咒的枷锁,可想而知不会继续安于被压迫的命运,大概率要制造一些动乱。

山羊和动物们为了斗兽游戏更加曲折有趣,放任齐斯被常胥追杀,逃进鼠人聚居的地下庭院,进而招致严重的后果。

所有玩家的脑海中都冒出一个词——“娱乐至死”。

格林低声向身边刚到的楚汛转述了一遍这部分信息。

尽管不知道石板的转播有没有往琉璃高塔中送一份,但周到一点总不会错。

他对自己几斤几两有自知之明,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智力型玩家比较好。

“这背景也够奇怪的,神明竟然也分个三六九等,那和人有什么区别?”格林讲完了鼠人们的遭遇,不由得嘟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所有动物都成神,还非要选出那么一两个成为怪物。”

楚汛轻轻摇头:“这个副本中,所谓的神不过是力量更强的野兽罢了。而野兽的群体,是需要尾狼的。

“一个族群中,必须有一部分人作为被压迫和剥削的对象,才能让其他阶级将自己放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自觉维护现有的规则和秩序。

“也必须有一部分人过得很糟糕很悲惨,作为前车之鉴和反面教材,才能警示其他人或是遵守规则,或是贡献价值,只为了自己日后不落到那般田地。”

他仰起脸,镜片反射白光,遮住眼睛的神采:“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明明被神抛弃的人类可以担任‘尾狼’这一角色,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

格林挠了挠头,思索道:“会不会是人类还有拉拢的价值?不然为什么给我们提供成神的机会,不给那些鼠人提供?”

楚汛闻言,似是被提醒了什么,瞳孔陡然间缩小又舒张。

两秒后,他轻吐一口气,摆了摆手:“格林,事情不太对劲,你先让我想一想,再仔细想一想……”

格林看到楚汛难看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保持安静。

另一边,念茯通过吊坠无声地对“那人”说:“姐,我总感觉这个副本背景里那位新神不是什么好东西,听鼠人们的描述,祂完全是故意让鼠人们成为‘尾狼’的啊。”

“永远不要相信神明的仁慈。”“那人”声音含笑,“祂因鼠和蛇的献祭而来,若是任由它们登上高位,又如何再获得满意的牲醴?生灵若是不痛苦绝望,又如何会向神明祈祷?我想,对于悲惨的命运,神明是乐见其成的。”

念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祂为什么会喜欢鼠和蛇作为祭品啊?我记得牛羊才是传统的牲醴吧。”

“因为‘罪恶’。”“那人”说,“个体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产生的罪恶才会充足。”

高台上,山羊好像没发现玩家们私下的议论,朗声说道:“首先,恭喜各位在今天的游戏中一共获得了四份食物。让我们感谢林烨为所有人做出的贡献!”

大部分玩家在通关小游戏后都会选择积分之类的奖励,只有林烨出于对范占维的反叛,在后两次通关后选择了【两份食物】这一选项。

眼下听山羊的话锋,选择食物的决定竟然没有做错,似乎还对玩家全体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林烨斜了面无表情的范占维一眼,毫不掩饰得意和嘲讽之色。

范占维看着笑眯眯的山羊,抿唇不语,眼中酝酿着凝重的忧虑。

却听山羊继续说了下去:“可惜的是,四份食物还是太少了,你们每人需要两份食物才能度过今天。虽然张陌的死为你们每人提供了一份食物,但你们还欠缺一份。

“为了保证公平,这四份食物将交给积分最多的队伍分配,确保排名靠前的朋友能够拥有充足的精力应对明天的游戏。”

所有人皆是一惊,属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公平?你他妈说这公平?”林烨握紧拳头,高声质问,“那些食物是我的奖励,凭什么要给他们?”

他作势要向山羊冲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限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怒目而视。

山羊抱歉地摊了摊手,用无奈的语气说:“积分领先的队伍理应获得更多特权,不然对那些辛辛苦苦积攒积分的朋友来说多么不公平啊。”

他的横瞳诡异地下垂,冰冷地注视着林烨,散发死亡和不详的气息。

林烨心头一颤,愤怒顷刻间消散,理智逐渐回归,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垂头丧气地后退了几步,站到范占维身后,避开山羊的视线。

范占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现在你满意了吗?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反受其害。”

“你他妈得意了是吧?”林烨刚消下去的脾气登时上来了,“你早知道积分有用,不告诉我,等着看我倒霉是不?”

他在山羊那边吃了瘪,攒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当下抡起拳头向范占维脸上招呼。

范占维侧身躲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拧,疼得他口中发出一声惨叫。

他屈起另一只手肘就要给范占维一下,不想后者反应极快地踹了他膝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范占维压制住林烨,语气没有起伏:“作为队友,我们的利益基本一致,我没想到你会愚蠢到无法看清这点。

“我事先并不确定积分排名会决定食物的分配,但我知道它作为玩家手中最先发挥作用的筹码,多多益善。

“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你的愚蠢,忽略了你根本想不到这些。”

“你骂谁蠢呢……嘶!”林烨不想服软,但考虑到自己似乎打不过范占维,也不敢太过硬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年头怎么动脑子的人打架也这么厉害?你管这叫“智力型玩家”?

“骂你蠢。”范占维一丝不苟地回答,“浪费游戏币为他人作嫁衣裳。”

林烨:“……”

坐在观众席上旁观的动物们有的发出嘲笑的声音,显然被林烨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逗乐了。

更多的动物则发出不满的吼声,对林烨的厌烦已经到达了极点。

一个没什么能力还上蹿下跳、尽会给队伍拖后腿的家伙,在竞技类游戏中无疑不讨人喜欢,已经有不少观众在嚷嚷着让他出局了。

“范占维和林烨的队伍真是矛盾不断呢,希望今晚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山羊浮夸地评价一句,接着之前的话题道:“让我看看,目前积分最多的队伍是楚汛和格林队,总积分三千七百,恭喜他们获得了四份食物的处置权!”

楚汛身前金色的三角形图标旁,原本的数字“1”一瞬间变成了“5”。

山羊将脸转向他,循循善诱:“食物不足会导致生命流逝,也许只要不分给其他队伍食物,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你们队伍就是最后站在场上的胜利者了。

“不知你是打算将这些食物都据为己有,还是慷慨地分给同伴呢?”

楚汛早已想明白了一些事,目光灼灼。

此刻,他没有回答山羊的明知故问,而是环视所有玩家:“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积分是可以出借的,我将把多余的食物分配给愿意借给我最多积分的队伍。”

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已经意识到,在这个副本中,积分意味着权力,排名便是阶级,食物是资源,游戏币则是机会。

玩家们最初拥有的机会数量是相同的,可以选择进行资源的积累亦或是权力的攀爬。

他们在一次次的选择中分流,唯有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拥有分配资源的资格。

为了获取生存必须的资源,玩家们将不得不耗费大量积分进行置换,那又会导致阶级滑落,只是饮鸩止渴。

今天排行第二的队伍必然能竞拍得到食物,但明天呢?

长此以往,等待所有第二名及以下队伍的都是慢性死亡。

“好家伙,这是又回到原点,无限循环了是吧。”董希文忍不住吐槽,“你们搁这儿玩赢家通吃,积分越积攒越多,早晚得把我们都吃干抹净了。”

“你误会我了。”楚汛捏着眼镜架,苦笑着说,“事情并不会这么糟糕,我已经想到能让所有人尽可能活下去的办法了。只是很抱歉,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借你们的积分一用。”

“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董希文面容愁苦,“我们队出三千二百零一积分。”

三千二百零一,刚好比排名第三的范占维的队伍总积分多一积分。

食物的归属再无悬念。

山羊打了个响指,董希文和莱纳安身前表示食物的数字一齐变成了“2”,达到了度过今天的最低要求。

而楚汛的积分变成了三千六百零一,格林的积分变成了三千三百,都可以找斯芬克斯满足愿望了。

其他玩家默然无言,神情恍惚。

没有充足的食物,哪怕不立刻死亡,也是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明天又该怎么办?难道每个队伍都要在通关后选择两次食物选项,使得食物总量充足吗?

但谁知道楚汛会不会利用积分的优势继续剥削他们?

“分配食物的环节完成了,看样子大部分朋友都很遗憾呢,相信各位明天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山羊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喟然叹道,“不过接下来,我将公布一条对所有人都有利的新规则……”

(本章完)

第305章 斗兽场(二十一)“我是林乌鸦”

未命名公会基地,青蛙医院的办公室中。

新置办的大屏幕悬挂在办公桌前,上面放映着林烨视角的《斗兽场》副本通关进程。

直播中的林烨正和所有玩家一样,目不转睛地观看通过石板转播的念茯和常胥的动向。

常胥作为新人榜一,还是攒下了不少拥趸的,这会儿一大波人涌进林烨的直播间,狂刷弹幕。

“我新来的,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黑咕隆咚的?”

“常胥在追杀一个叫‘齐斯’的屠杀流玩家,这人似乎就是《无望海》副本那个司契,挺不简单的。”

“是啊,都发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将杀死他定为主线任务了,举世皆敌都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只有我觉得常胥这次不对头吗?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针对人家,有没有想过可能是误会?”

“我觉得常胥自己估计也心虚,连直播都没敢开。顺便,这就是传说中的身份牌吗?效果真恐怖……”

忽略脑残粉乱刷的失智弹幕,还是有一些比较客观冷静的内容的,大致能够反映玩家对常胥行为的看法。

抛开齐斯是不是屠杀流玩家不谈,常胥穷追不舍的行为本身就足以令大部分玩家人人自危,谁知道你会不会对其他人也这样赶尽杀绝?

更何况,还有【黑暗审判者】牌这么个大杀器,那基本上等同于想杀谁就杀谁了……

已经有玩家退出游戏,准备在论坛里发帖抨击九州公会的横行霸道了。

林辰坐在办公桌后,忽略乱七八糟的弹幕,通过念茯的眼睛留意齐斯的情况。

他听到齐斯向念茯坦言自己已死的事实,看到齐斯倒在血泊中,生命随着血液直观可感地流逝。

穿红西装的青年噙着恬淡的笑容,半阖着眼眺望穹顶,猩红的双眼扩散后色泽淡去,叆叇下凌厉尽褪,唯余无喜无悲的平静。

鼠人们取用血液解除诅咒后虔诚地匍匐,浓墨重彩的色泽为场面披上宗教画般的神圣。

林辰忽然觉得齐斯像极了壁画中那个被分食的神明。

“齐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啊?有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林辰又一次发问。

他不知道齐斯的打算,但他打心里觉得齐斯可能已经知道了通关的方法。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不然为何要多此一举解除鼠人的诅咒呢?

想想也是,从认识到现在,齐斯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在副本里?

《青蛙医院》的情况同样凶险,他不还是能够化险为夷?

“计划啊……”

齐斯早便从林辰的描述中知道了念茯的视角被石板转播一事,因此所有言行都意有所指,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误导其他玩家。

他想通过半真半假的信息诱使玩家们——更准确地说是常胥——做出某个选择,那将是决定他接下来能否死而复生的关键因素之一。

但除此之外还不够,极低的概率上还要赌更低的概率。

这已经不能说是“计划”了,而应该是赌博,一着不慎就会血本无归、收益和付出不成正比、却不得不孤注一掷的赌博。

齐斯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挺倒霉的,虽然偶尔也有幸运的事发生,但那终究不是常态。

更何况……他不认为掌管命运的黎会做到公平公正。

“我的计划就是……等我死了你继承我的遗志好好活下去,逢年过节想起来给我上一炷香。”齐斯眯起眼,笑意盎然。

林辰心道“齐哥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正想接茬,却听青年继续说了下去:“林辰,算算时间,我只剩下十分钟的生命了。最后这段时间,陪我说会儿话吧……”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玩笑吗?

可是怎么会?他明明看上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啊……

林辰怔住了,他忽然想起,齐斯早便和他说过【不死者】的特性——

受伤后无法自愈,血尽即陷入永眠。

也就是说,齐斯只要在副本中受伤,便是被判了死刑!

是啊,齐斯再如何运筹帷幄,到底是个人类,总会有漏算的情况,会有疏忽,会被杀死……

他却从来都忽略了这一点,习惯于依靠齐斯度过危机,哪怕明知齐斯身处绝境,也想当然地以为后者能够靠自己的能力逢凶化吉……

“林辰,我死之后,你不要再戴人皮假面了,就让‘林乌鸦’这个身份彻底消失吧。目前你透露出去的线索不多,只要不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他们就无法知晓你和未命名公会的关系。

“届时,你可以凭借‘林辰’这个身份加入九州公会。常胥在《玫瑰庄园》中对你印象不错,你又经常在游戏论坛发免费攻略,到时候你只要说你在《伥鬼》副本中被我利用了,他们会愿意相信你的。

“最终副本将近,局势波谲云诡,进入大公会总好过单打独斗。”

林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会长,却事事依赖齐斯,从公会建立到和各方势力交涉,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要齐斯亲力亲为地操持。

在齐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除了找些资料外什么都做不了,更是蠢到要问齐斯需要什么,才能想起该做什么事。

齐斯说是投资了他,但从头到尾都是单方面为他付出,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到此时此刻,齐斯依旧要为他考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声名作他的垫脚石……

“嗯,时间过得真快,还剩下最后十秒了。”齐斯的声音轻如梦呓,“十、九、八、七……三、二、一……”

最后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所有声音归于岑寂。

林辰听着齐斯云淡风轻地宣布自己的死亡,拳头攥紧又松开。

眼前的一切好像一场拖拽纠缠着迷途旅人的噩梦,他打心里不愿相信齐斯的死去,想欺骗自己这只是齐斯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直播的画面明明白白地呈现齐斯失去声息的尸体,灵魂深处的联系轻轻断开,恰似一根从指间漏过的丝线。

林辰第一次真切地觉察到,齐斯不是神,是人,是会受伤会死亡的人……

办公桌上摆放着各种资料,包括往期通关记录、相关书籍和学术文献,都是花费积分向诡异游戏兑换的可能和《斗兽场》副本有关的那些。

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凌乱地铺在办公桌上,翻开的书籍散乱地堆积,上面用黑笔和红笔圈画出可能有用的句段。草稿纸被胡乱地覆在上面,用凌乱的笔记写满了推演过程。

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只是假装努力的自我安慰,徒劳无功、于事无补,甚至连延缓齐斯的死亡都做不到……

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看着林烨直播间播放的一幕幕画面。

鼠人们奉齐斯为神明,带走他的尸体藏匿起来,并表示将保护念茯。

斗兽场中的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断齐斯的目的……

林辰由此知晓齐斯早知自己必死的结局,之所以宁愿加速自己的死亡,也要用血液解除鼠人的诅咒,不过是在为念茯铺路。

齐斯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会为同伴做谋划,无论是对相识已久的他,还是副本中初遇的念茯……

可是凭什么呢?他不配的啊……

林辰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人,新人榜堪堪排在第三十名,武力值不够强大,反应不够灵敏,知识不够充足,除了运气好点再无特殊之处。

能够活过新手池副本已是侥幸,他何德何能,让那些注定站在诡异游戏顶端的老玩家为他付出那么多?

‘也许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齐斯的话语犹在耳畔,曾经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证明齐斯没有投资错人。

可他这样的废物真的会有齐斯需要的价值吗?他哪怕再努力,似乎也抵不上齐斯……

“神明大人说了,保留他的尸体,他将在日后复生。”鼠人们用虔诚的语气传述神谕。

林辰捕捉到“复生”一词,脑海中像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的身份牌是【鸟嘴医生】,可以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但他很快陷入失望之中。

副本开始之后,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中途加入齐斯所在的副本的……

视线左上角手捧乌鸦面具的黑袍医者穿行在万千亡灵之间,好像在含讽带刺地隐喻他谁也无法拯救。

林辰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涣散。

他救不了齐斯,他又一次辜负了齐斯的信任,他欠齐斯太多了,却再也无法偿还……

意识深处忽然浮现一枚猩红的叶片,轻轻摇曳。

林辰被吸引了注意,直觉那和齐斯有关,连忙控制着意识的触须去触碰。

一行信息不带感情地传来——

【进入《斗兽场》副本,获得最终胜利,你将拥有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

……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齐斯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最后的结果。

他相信不仅是他在等待,诡异游戏同样也在等待。

他布下的局使得游戏的胜负结局尚有商榷的余地,诡异游戏无法直接判他出局。

所以他还得在这个类似后台的地方坐一会儿冷板凳,而没有立刻被踢回现实利用最后半小时写遗书……

当然,齐斯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遗书,只会利用最后的时间争取多通关几局开心消消乐。

他对人类这个群体没有爱也没有恨,所以既不打算留下点什么,也不打算报复社会,随机带走几个人……

“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在《斗兽场》副本中获得最终胜利,可以获得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契的身影再次出现,饶有兴趣地问。

齐斯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布局走到哪一步了。

看来是他通过海神权杖设定的那个定时消息发给林辰了,相信以林辰的智商,一定会以为那是诡异游戏给他的提示,并诚惶诚恐地践行吧……

“猜的。”齐斯掀起眼皮,笑着注视契的眼睛,“《斗兽场》副本明显是诡异游戏的缩影,或者说是一个测试用的场所,其中牵涉大量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它既然能够将其他副本囊括其中,想必打通自身各个时空切面间的间隔也很轻松。

“这个副本的核心逻辑是‘欲望’,获胜者觐见神明实现愿望是写在规则里的事儿,哪怕是神也无法违抗。黎作为所谓的‘时空之主’,实现林辰‘去往齐斯所在的时空’的愿望应该不难。”

契俯瞰齐斯,猩红的眼眸带着莫名的笑意:“你好像笃定了你的那位信徒会愿意冒险救你,并且取得斗兽游戏的胜利。”

“不过是在赌罢了。”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就像你赌我会赢一样。”

……

落日之墟,林辰从公会基地出来,在一处世界树的根须旁停步,传送回游戏空间。

他站在作为副本入口的兔子洞前,一字一顿道:“我想进入《斗兽场》副本。”

【该副本较为特殊,死亡率高达88%,是否花费一万积分指定进入该副本?】

林辰说:“是。”

他摸了摸依旧戴在脸上的人皮假面,从公会大会那天到现在,这张面具便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想,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摘下来了。

【选定副本进入后,您将可以体验全套副本流程,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解锁结局和成就】

林辰说:“我知道。”

他纵身跃入洞中。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斗兽场》】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人也是野兽。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林辰在石头筑成的房间中睁开眼,主持人山羊打开铁门,将他引上高台。

副本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自我介绍的环节,一个年轻的女玩家神色倨傲地说:“我是九州公会的成员,这个副本看上去有对抗和竞争,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合作,一定能以最小的伤亡通关的。”

林辰之前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幽幽看向那个女玩家,问:“你是九州的人,那你开了直播,是吗?”

“当然。”女玩家的语气很是自豪,“我们都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就好。”林辰吐出三个字,走到那个女玩家面前。

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了那张属于“林乌鸦”的脸,阴郁如鬼,冷厉森然。

“我是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他说,嗓音低哑而阴沉,“就在不久前,九州公会以合作为名将我们的成员骗入副本之中,进行谋杀和迫害。

“所以,我亲自进入这个副本,来救我的副会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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