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1184:阴差阳错,都是故人(下)【

干谋士这份职业的,有几个脑子慢?

寥嘉电光石火之间就意识到什么,瞳孔出现明显震颤。他强压激动,深呼吸平稳失控狂跳的心脏,期待地问:“主上这么问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在哪见过类似的玉佩?”

他紧张看着沈棠的唇。

生怕对方会吐出跟他期待相悖的回答。

沈棠知道此事对寥嘉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吊着他胃口,准备痛快将细节都交代了。刚要开口呢,崔麋听到沈棠在外视察归来,准备找她商量事情。左脚迈进来,沈棠右手指着他:“这枚玉佩,我在侯白身上见到过的。”

崔麋还没消化这是什么意思,眼前刮过一道黑影,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在眼前逼近。他猛地向后躲,抬手拒绝寥嘉,开口就是一句:“等等,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寥嘉的情绪戛然而止。

他仔细看着崔麋这张脸蛋,试图从他眉眼找到故人的影子。找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对方五官介于相似和一点儿不像之间,长得人山人海的:“我都还没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而且,你怎么肯定我一定认错人了?”

崔麋只愿意回答后一个问题。

“你肯定认错了,因为年岁对不上。”

寥嘉的脑子稍稍降温。

正如崔麋说的,他的年纪跟自己要找的人差了几岁。后者早就过了弱冠之龄,眼前的少年郎看着眉眼还有未经打磨的稚气。但,否定崔麋就是故人之子的猜测,那他身上为何会出现半块玉佩?玉佩真正的主人还在人世吗?

寥嘉还未来得及仔细感受喜悦,线索便指向最坏的结果,大起大落让他心口一闷。他暗咬后槽牙,强忍下那种痉挛错觉:“郎君可否告知,你是如何得到那枚玉佩的?玉佩原主人如今又在何处?此事对寥某至关重要!”

崔麋道:“那日河边沐身,我捡到的。”

西南这块地方一年四季有两百多天不是湿寒就是湿热,再轻薄的夏衫也会让人闷出一身的臭汗,更别说冒着太阳一干几个时辰了。当牛做马的人,一天天有使不完的牛劲以及干不完的杂活,一两天下来肌肤黏糊糊,睡觉也不安稳。因此,沐浴就格外勤快。

临近傍晚,干完活的武胆武者就跟下饺子一样跳水,不管河水溪水还是什么水,洗个痛快再说。崔麋虽是世家公子出身,但他没那么多讲究,也会跟他们一样在外沐浴。

那天洗完澡,他坐在溪边石块上等待吹干,远远看到有东西从上游飘来,卡在石头里面了。他好奇凑上前,拨开溪石却发现是半块玉佩。这块玉佩质地属于精品,但更难得的是它的做工。从造型来看,它应该还有另一半,玉佩缺口做了俏色雕,能通过一定角度旋转嵌合成完整一块。崔麋沿着溪水往上找,没找到人,只能带着半块玉佩回来。

寥嘉问:“玉佩呢?”

崔麋让人去自己房间拿来。

寥嘉呆呆看着两枚能纹丝合缝对上的玉佩,心中纵有无尽痛苦也被他习惯性藏起,判断分析:“这枚玉佩的佩绳颜色还鲜艳,上一次更换应该就在一年内,极有可能是主人沐浴的时候不慎丢失的……人或许还在县内。”

崔麋补充了信息。

“那条溪水是上个月刚清理出来的。为了方便灌溉附近开垦的新田,特地挖的。附近动静大,不允许庶民擅自靠近,那么有可能跑去那里洗澡的就只有那些武者了。你要找的人,或许在他们中间。”这也未必是个好消息。

那些武胆武者都是游侠。

玉佩也有可能是他们“仗义行侠”来的。

寥嘉自然也能想到这一重。

不过,这跟一开始的大海捞针相比已经好太多。寥嘉迫不及待拿着玉佩去找人,崔麋抬手握住他的手臂,二人视线相对。崔麋神色出现短暂错愕,跟着触电般飞速撒开。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洗澡了。”

一个个浑身光溜溜的,看啥都方便。

寥嘉意识到崔麋能力不一般,下意识看向自家主上。沈棠冲他点头:“你去吧。”

潜台词是崔麋这人暂时可信。

寥嘉拱手退下,还没迈出门槛便单手掐诀用上了【追风蹑景】,化作一道缥缈红影眨眼远去。崔麋笑嘻嘻道:“沈姐姐不去看看?”

沈棠翻白眼,对崔麋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放眼一片屁股蛋,有什么好看的?”

水边洗澡洗头算是本地一大特色。

洗个澡顺便将衣服也搓一搓,包括但不限于抱腹、犊鼻裈。某天难得温度适宜,沈棠出去逛了一圈,猝不及防看到几十号男人光着上身在水边洗澡,站在浅水的,只是脱了上半身,下边儿还围着遮挡或者穿着犊鼻裈,在比较深的地方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那画面就不多说了。男子如此,一些已婚妇人和上了年纪的女子也会在河边浣衣之后,再下水洗个澡。

类似的画面在西北就很少见。

倒不是民风比这边保守,纯粹是因为西北那块地方冷的时候多,普通人得个风寒都会丢了小命,在家里烧热水洗澡又太过奢侈。在沈棠推行土炕、修建香水行之前,一个月沐浴一次都算爱干净。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沈棠想到什么,笑得不怀好意。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尊光的好戏。”

沈棠没在崔麋跟前说破寥嘉的真正马甲。她口中的【尊光】是寥嘉,落在崔麋耳中却成了另一人:“主上猜出玉佩的主人是谁了?”

玉佩主人的身份,崔麋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在寥嘉身上看到几幅画面,基本确定对方要找的人是谁。崔麋没说纯粹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也不喜欢掺和别人的因果。即便他不说,寥嘉找到人也是迟早的事情。

沈棠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二人尾随上去。

沈棠想象中的画面就是寥嘉躲在暗中,鬼鬼祟祟找人,气息迟早暴露,大概率还会被洗澡的武者认为是猥琐变态,倘若事态失控,自己再出面将寥嘉捞走。实际上,寥嘉只是很淡定、光明正大走到了水边,弯腰将脱下的木屐整齐放在岸上,自然脱去外衫。

水中汲取凉意洗澡避暑的武者一开始还注意他,见他没什么异常举动,一个个又将视线收回来。洗澡的洗澡,搓衣的搓衣,聊天的聊天……甚至在寥嘉裹着半身下水的时候还跟他闲聊:“这位郎君很脸生啊,也是慕名来的?”

寥嘉将散开的长发簪好:“嗯。”

余光则不经意扫过每个人的腰侧。

扫了十几号人,并未找到他想要的胎记。

直到——

视线中出现一个目标。

腰间有胎记,颜色不是很浓,又被人挡着看不清楚。寥嘉想靠近看个清楚,那人却转过了身,胎记也从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肌理轮廓分明的腹部以及纵横交错的陈年旧伤,其中一道最恐怖,几乎从腰腹斜跨到大腿,痕迹也最深。寥嘉抬头去看他的脸。

肉包子:“……”

作为武胆武者,他对气息的感知自然是不弱的。寥嘉看他的十几息,他如芒在背!正要教训一下是谁眼神轻薄自己,却看到不久前才见过的脸。那个五分二厘奸商带过来的红袍簪花文士!跟自己同名同姓同字,让他痛失本名的奸商上峰!不是,这人有病吧?

文心文士居然也习惯野外沐浴吗?

再看对方眼神情绪从审视、思量、恍然再到激动的全过程,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揭竿造反。好家伙,这个奸商上峰不仅心黑,他还好男风?电光石火之间,他有了主意。

暗中给自己的狗腿子使了眼色。

俩狗腿心神领会,默契沉入水中,作势凫水。暗中下阴手,只要没抓到人和证据,只能乖乖吃暗亏,也算是对他一个教训。这时候寥嘉却掏出一件他非常眼熟的物件,肉包子瞬间怒急:“好啊,原来偷我东西的贼人是你!”

寥嘉想认亲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两股力量从腿部猛地传来,将他往下拽!

其他武者听到动静,也不管发生了啥,只知道寥嘉是偷东西的贼,偷的还是他们工头的!这还得了?不管是半身泡在水里,还是脖子以下都在水里的,一拍水浪就扑来。

寥嘉:“……”

沈棠:“……”

崔麋拍着石头笑得嘴都要歪了。

尽管这幅画面他已经被剧透过了,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各种震撼!寥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几十号光裸大汉包围,刚被拽下水,他就用了言灵。沈棠敏锐发现身边空气多了水汽,不用扭头也知道寥嘉使了坏招。

他将自己跟崔麋置换了位置。

谁让这小子笑得大声!

沈棠:“……”

尽管呛了两口水,寥嘉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得好。不提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至少他找到人了。寥嘉慢条斯理将衣衫披上:“刚才那个孩子,便是我要找的人。他的相貌跟她有点儿相似,又有玉佩和腰侧的胎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寥嘉又问:“那位崔家的二郎君,能力有些特殊,不曾认识我却知道我要找人,还差点儿误会是他……或许是未雨绸缪?可惜栾公义不在这,不然还能问问他是什么。”

“你把他得罪了,小心他给你添堵。”

崔氏在戚国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或许是找到故人之子,寥嘉心中郁气散了七分,心境愈发清明:“他能未雨绸缪又如何?他看到的未来,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而吾有毒计三千条,他能防得住几条?”

寥嘉此次就是来戚国搅风搅雨的。

“抓错人了——”

“快住手!”

发现被围攻的人从寥嘉变成了二郎君,肉包子的心都要飞了,脑子里盘悬着“吾命休矣”四个大字。鸡飞狗跳过后,湿漉漉的崔麋被捞上岸。沈棠没有现身,只是传音给崔麋和肉包子,让他们俩跟寥嘉一起来找自己。

肉包子以为大难临头。

“沈县丞……刚才一直都在?”

沈棠道:“我是陪着尊光来寻人的。”

崔麋意识到沈棠口中的“尊光”跟他想的不是一人,视线落向寥嘉:“你也叫尊光?”

沈棠:“也?”

崔麋指着肉包子:“他也叫尊光。”

寥嘉用文气烘干身上水渍。

经过刚才的混乱,认亲环节的催泪环节根本上演不了,寥嘉只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他问身边的年轻人:“你叫寥谦,寥尊光?这个名字是家中哪个长辈给你取的?”

肉包子抿嘴不说。

寥嘉问了一串问题:“是你父亲,还是你母亲?还是你已经不记得了?你应该有一个阿姊,你的阿姊在哪里?她有无跟你一起?”

真正的寥谦皱眉:“你问这些作甚?”

寥嘉摊开两只手手心,两枚玉佩出现在寥谦眼前。寥谦记忆中,这玉佩只有半块,一块自己的,另外半块自然是寥嘉的。二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你,是谁?”

“从你母亲这边论,我是你的舅舅。”

“从你父亲这边论,也是你的叔父!”

“你若是愿意,喊我舅舅就行了。”

寥谦只是退了一步,只觉得荒谬,戒备道:“无凭无证,靠一枚玉佩就想认亲?什么舅舅叔父的,你家的关系可真混乱的……”

他对以前没什么记忆。

只隐约记得小时候过得挺苦,被阿姊牵着手,姐弟俩东躲西藏,饿到什么都能捡来充饥。寥嘉这身装扮和气度,不亚于世家出身的郎君。真有关系,他们姐弟为何遭难?

寥嘉道:“……”

寥谦的评价,他无言以对。

他又问:“你阿姊呢?”

“在家呢。”

“你母亲当年将你阿姊托孤给我,未提你如何。你已长大成人,勉强有自保之力,你要走什么路,我不会擅自干涉。日后有难处,来寻我就行。你阿姊,我要带走。”

寥谦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带走我阿姊?就问凭什么?”

寥嘉道:“就凭你母亲这封信。”

一封在他身边带了多年的信,也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寥嘉一直记挂的故人之子,是寥谦的阿姊,不是寥谦:“她一辈子的遗憾,便是一生志向难以施展,让你父亲耽误一世,害了性命。她错过的,总要让她后人把握住。”

寥谦嘴上说着不在意,内心却迫切希望看一看信里写了什么——他记忆中没有母亲这个概念,有的只是长姐如母的阿姊,但不代表他不想了解那个陌生女人的只言片语。

打开这封信,映入视线的是潦草字迹。

看得出来书写者手腕无力,写得很匆忙。

“她一生志向?”

寥嘉道:“她有入仕搏击之心。”

寥谦将信还给寥嘉:“但是人各有志,且不说你这话真假,即便是真的,我俩的母亲真是她,也不意味着阿姊就要走她想走的路吧?她有入仕野心是她的事,阿姊不是她替身。阿姊拿最顺手的是棒槌,不是剑和笔。”

如今的国主上位的时候,他就想过阿姊修炼的可能,不求多强,只求强身健体,延长寿数。只要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尝试,阿姊却道:【你们的世界太复杂了,我不去。武胆武者也好,文心文士也罢,不都是人?普通人也是人!都是人,分什么三六九等。】

【那阿姊只能再陪我三四十年。】

阿姊一棒槌敲他的头。

【不是成为你们这种人,一辈子才算完整圆满。老娘过完自己这辈子都够累了。普通人的贪欲很容易满足,吃饱喝足就行了,但成为你们这种人,得到多少都不会满足,想想都累得慌。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在她眼中都是普通人,没啥高贵的,自然也没必要刻意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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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48小时只睡了四五个小时,我感觉自己都要飞升了。今天送殡,太阳又大又毒,原地中暑……恶心难受,之后的酒席看什么都想吐。

记忆中上次中暑都是上次的事儿了。

第1185章 1185:兴风作浪(上)【求月票】

寥谦以为自己将话说得很明白了。

只是,他显然不太懂寥嘉的脑回路。

“拒绝不拒绝不是你或者她能决定的。”寥嘉脸上仅存的一缕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容抗拒的强势以及独断专横,“寥某只是告知而非征求尔等意愿。你阿姊拿最顺手的是棒槌,这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是她能选择棒槌,而不是只有棒槌让她选。”

寥谦觉得此人无理取闹。

“你听不懂人话?”

寥嘉道:“是你们只能听我的话。”

寥谦被这话气笑了:“就问凭什么?”

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舅舅/叔叔,有什么资格对他姐弟指手画脚?他们差点儿被人当食材的时候,这人又死哪去了?当时不在,现在也可以滚远点。寥谦顾忌寥嘉身份不敢生出杀意,只能点到为止。他冷哼一声,准备远离这个疯子。左脚刚迈开,一把剑横在他脖子,冰凉剑锋几乎贴上他的肌肤。

寥谦怒从心头起!

寥嘉道:“就凭你不得不从。”

他用实际操作告诉寥谦,什么才叫选择!

“有余地的选择才叫选择,没有余地的选择只能叫妥协。”寥嘉无视对方堪比锅底灰的脸色,语调玩味,“报恩是我的事,你们没选择的资格,只有向我妥协的余地。”

不需要他们有什么意见。

怎么做,听他寥少美的就行。

“我可是武胆武者!”

单杀一个文心文士不是跟玩一样?

寥嘉扬眉,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而是用轻蔑挑衅的口吻,讥嘲:“你试试!”

寥谦:“……”

若说寥谦一开始还有三分底气,但在看到沈棠默默往寥嘉方向挪了小半步,他就彻底没辙了。沈县丞的动作只有一个暗示——她跟这个红袍怪关系恐怕不只有表面这层!

他只能改了策略,内心将沈棠臭骂一顿。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烂在崔氏!

寥谦压下火气:“你不是说,我母亲对你有恩?你就是这么报答你恩人的子嗣?”

寥嘉没有一点儿将长剑放下的意思。

“她生前也只是将你阿姊托孤给我照顾,不是你。”面对质问,不仅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你确实是她的子嗣,但你还是那男人的血脉。你生父是害死她的元凶!你顺着我,你就是我恩人的子嗣。你不顺着,那你就是仇家之子。这简单道理也不懂?”

寥谦:“……”

他就说乱世之人精神都有问题。

自己这是碰见脑子有病的了!

寥谦忍着额角狂跳的青筋,加之切实感觉到寥嘉身上散发的杀意,他不得不妥协。

“阿姊不会答应的。”

寥嘉对此哂笑,又一次爆炸发言:“只要她不想看到你的首级,我想她会愿意。”

寥谦:“……”

突然好奇红袍怪跟他母亲的渊源。

确定母亲是对其有恩,而不是有仇?

思想工作效果尚可,寥嘉收剑归鞘,开口让寥谦写信将他阿姊喊来。他说要将人带走就一定会带走。寥谦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应下。

一想到自己被逼妥协反而吻合红袍怪的歪理邪说,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其一;其二,对方说的舅舅/叔叔身份都只是片面之词,那封托孤遗书真假也有待考证。他脑子有坑才会让阿姊被这种人带走。答应不过缓兵之计,但寥嘉这样的老油条会猜不到?

寥谦:“阿姊年岁不小,你怎么帮她?”

寥嘉:“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寥谦:“……”

听意思,这个红袍怪混得还不错。

寥嘉幽幽地提醒他:“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我的手段你不会想亲身体会的。当年我恨你父亲对你母亲寡义、对你阿姊弃如敝履,导致我无法将她从深宫内苑带出来,时移世易,不经你同意将你阿姊带走就不是多难的事情。除非你跟你父亲一样薄情!”

这番话着实有些暧昧意味了。

寥谦听得内心五味杂陈。

母亲居然是深宫内苑的女子?岂不意味着阿姊跟自己都是王室出身?再想到童年吃过的诸多苦难,不禁感慨世事无常。王室血统又如何?乱世之下,也可能变成盘中餐。

听红袍怪的意思,对方还觊觎过自己母亲?这就难怪了,难怪对方会有那么奇怪的逻辑!他不知死活地道:“子随父,这难说了。”

下一瞬,他感觉到切实杀意。

红袍怪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想杀人。寥谦下意识退了半步,丹府武气涌动,战意险些不受控制。红袍怪的杀意不是威胁性质的,而是真正想宰了他。就因为他那句附和?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沈棠下场插手了。

“这不是商谈的地方。”沈棠不着痕迹压下寥嘉想拔剑动作,免得他一时冲动干出后悔终身的事情,“尊……额,你找到故人之子,是喜事,当设宴庆贺,浮一大白。”

真正的寥谦就在这里,沈棠再喊寥嘉借的马甲名字就尴尬,又不能喊他本名,只能含糊过去。寥嘉用理智压下情绪,用漠然口吻警告寥谦:“同样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二次。若有第二次,我不会管你是不是她的儿子!”

寥谦身上另一半血脉让他极其厌恶。

这孩子真学了生父,寥嘉不会给面子。

寥谦:“……”

一行四人沉默回到府衙。

沈棠让后厨大娘做点寥嘉吃惯的菜,又安排二十多坛纯正不掺水的灵酒。光是闻到溢出的酒香,便叫人生出朦胧醉意。迷得寥谦暂时忘却此前不快,浅尝一口更想骂人。

这个灵酒跟月俸的灵酒是一个玩意儿?

简直一模两样!

他又忍不住喝了两口,抬眼见红袍怪沉默痛饮,忍不住问出内心积压多年的疑惑。

“母亲,她是怎样的人?”

寥嘉回神才知他是在问自己。

这个问题将他难倒了,关于那人的记忆久远到泛黄模糊,一时也凑不出具体形容词汇。寥嘉凭着本能道:“她啊,当为名士,博学聪慧、善良温柔又不失杀伐果决,哼,要是她是男子,或者能晚出生个二十多年,当世能压住她风头的人,不足双手之数。”

寥谦问:“容貌呢?”

寥嘉刻薄道:“容貌?没想到问出如此浅薄问题的人,居然会是她的儿子。不过,想到你父亲是个什么狗东西,反倒不意外了。在绝对天赋与才华面前,容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心志与天齐,胸怀与地阔。总有那么些狗东西,眼睛只看得到外在皮囊。”

寥谦:“……”

三句话不忘骂他生父。

看样子,素未谋面的生父确实不是个人。

“我问她长什么样只是想看看她。以往想起母亲,我的脑中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人人都有母亲,他跟阿姊自然也有。

寥嘉沉默了一瞬。

软下口吻:“我回头画一幅人像给你。”

寥谦愈发肯定红袍怪对母亲有不一样的情愫,不知该同情他,还是嘲笑他。寥谦又问父母身份,寥嘉不是很想回答。这时候,崔麋插上话:“最近五十年,西南境内姓寥的王室就有四家,分别出自不同支脉。但要符合尊光的年纪,应该就只有两个国家。”

两个国家原先是一个,因为子嗣内斗而分成两个,没多久又先后灭国。说是王室,其实就是两个弹丸小国。根据寥嘉的装扮习惯以及透露的只言片语,崔麋基本能确定。

寥谦默默记下,准备去查查。

寥嘉淡淡瞥他一眼。

“崔二郎可有心爱之物?”

这问题很突兀,寥谦不明所以,崔麋笑容僵硬。他知道寥嘉这是警告自己别多嘴。

寥嘉露出讥嘲一笑。

他的五官长得比较微妙,面无表情的时候,尽显文士风流,一旦唇角勾起弧度,瞬间从乡野名士切换成奸佞歹徒,完全是一张看了就想扇他的脸。三分奸诈、七分猥琐!

崔麋:“……”

他看向坐在上首的沈棠。

后者稳如泰山,根本没替他做主的意思。

崔麋此刻的心情跟前不久的寥谦不谋而合,二人同病相怜!他只能选择吃哑巴亏。

庆幸的是寥嘉没有逗留多久。

第三天就不见了人影。

寥谦长松一口气,庆幸红袍怪走了,回房却看到案上摆着一张陌生画轴,画轴颜色崭新,质地华贵。他神色复杂打开,画中人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未嫁女发髻。

相貌不算多么出彩惊艳,甚至是普通。

寥寥几处信息,处处透着古怪。

相貌普通怎会惹来君上觊觎?西南地界普遍的风气,女子及笄就要嫁人,画中女子的装束和年龄就冲突。直到寥谦打开旁边的信。

一切疑惑都有了解答。

寥谦低喃:“确实是狗东西。”

他抓着这封信去求见沈棠。

“沈县丞可知,那人去了何处?”

沈·乌有·棠埋头处理公文:“还不是知道的时机,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

寥谦只得作罢。

人海茫茫,主上不说他也没办法。

他每天按部就班,该上值上值,该修炼修炼。看着五分二厘借贷搞来的天价粮种种到了地里——他很不理解,眼看都要入冬了,确定是水稻播种季节?其他人也有同样疑问,只是碍于沈棠一贯的铁血手段不敢言罢了。

这批粮种打水漂了,就知道教训了。官府只要按时发月俸,他们哪管三七二十一?

一个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寥谦毕竟是崔氏花了精力培养的年轻心腹,原先预备给长子崔熊留着用的,能力方面自然拿得出手。他对外界情报格外敏锐,即便身处鸟不拉屎的贫困地区,也隐约嗅到一点儿怪异的氛围——外界这几个月,发生了大事?

“二郎君近日可有收到族内消息?”

他转头向崔麋打听消息。

崔麋斜眼过来:“想打听什么?”

寥谦道:“只是觉得最近很奇怪。”

似乎很少在听到世家的消息了。

以前坊市经常会传谁家郎君如何文采风流、天赋异禀,或者哪家女君天姿国色、风采过人,再不就是哪家风光无限、谁谁谁在哪家摆的曲水流觞宴大放异彩……甚至还有各家子弟的桃色绯闻。庶民对这些桥段挺感兴趣。

最近一阵子,清冷得过分了。

崔麋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

往后一仰,双手曲肘圈住秋千麻绳,吃着点心,随口回答道:“都自顾不暇了。”

“自顾不暇?”

崔麋道:“各家现在跟斗鸡眼一样。”

“斗鸡眼?”

崔麋道:“是啊,原先还能相安无事的各家,不知道怎么,突然一个个都看对方不顺眼,朝堂上下斗得鸡飞狗跳,每天都能上演新的花活。乌烟瘴气的,想想就热闹。”

“怎会如此?”

崔麋吸溜一口蛋羹。

“听我大哥在家书的意思,似乎是各家丢了什么东西,很要命的东西。一个个怀疑是对家安插在自家眼线偷的,一边战战兢兢,一边疑神疑鬼。哪里还有心情搞面子?”

“丢了东西?”

崔麋猜测:“世家么,试问有几个屁股干净的?估摸着,这些东西能让他们沾屎的屁股蛋翘着展露人前。谁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寥谦:“……”

他只想知道这些要命东西怎么丢的。

又是谁偷的!

崔麋道:“我哥说可能是国主的手笔。”

寥谦知道这不可能。

国主要是有这掌控能力,也不至于跟世家明争暗斗多年,推行个新政都举步维艰。真要是她,她只需要将东西亮出来,便能让世家乖乖听话,何必等到现在,弄得人心惶惶呢?崔麋道:“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真的丢了,还是神不知鬼不觉丢的,而国主也确实在这段时间收拢不少权柄,她嫌疑最大。”

崔麋最近也有些愁。

兄长寄来的家书内容从一开始都是问自己过得好不好,慢慢变成跟自己问策,询问自己如何跟女子相处,未婚妻愈发被国主器重,该如何是好。未婚妻盛宠便意味着原先心腹梅梦被分走了恩宠,会不会招来后者针对啊?

崔麋:“……”

寥谦担心道:“对我们会有影响?”

“屁点大地方,给大人物当棋子都不够!与其担心上面的斗争会影响咱们,还不如想想这个时节种的水稻,来年会不会饥荒……”

寥谦深以为然:“二郎君说得对。”

与此同时——

早早换上毛茸茸冬装的沈棠拍着桌子道:“再重复一遍,这几人是几个意思?倒反天罡了,想要用这么几个人白白用我几十万的蛔虫药?搞鸡毛,就送来这么几个人?”

“他们不是买药钱……”

沈棠掀完桌子,扬长而去。

起居郎等人两条腿轮得飞起才赶上。

“是献给您的年礼。”

沈棠只关心一件事情:“年礼?他们也知道要过年了啊!不知道不能欠债过年吗?蛔虫药的钱给结算了吗?不结算,等我去要?”

成为大国的福利之一——

一些邻居小国会来上贡拜码头。

除了金银珠宝,还有美人,甚至还有宗室女。鉴于沈棠性别,人选就变成宗室子。

这次送人,送得跟以往还不一样。

人是通过两国邦交往来,正经八百过了复杂流程,送到沈棠跟前的,人就是国礼!

以往不是没有,但规模没这么大。

今年是格外不同。

他国来的使者,在朝堂上堂而皇之说出了进贡目的,差点儿打沈棠一个措手不及。

那位“国礼”也知道自身背负的使命,对沈棠不抗拒也不谄媚,皮囊相貌确实是数一数二得好。拜见沈棠的时候,眼底还有一闪而逝的惊艳。除了他,还有二十多陪嫁。

“愿以吾身,保两国棠棣之好~”散朝之后,顾池裹着厚重冬装,掐着嗓子学“国礼”说话腔调,“啧,头回看到主上撂下文武大臣,撇下‘散朝’就走了,气得不轻啊。”

白素将装满干净雪的茶壶放火炉上,语调平淡:“送人也不送心坎儿上。以往被送出去和亲的女子,也不见哪个心高气傲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主上只觉得自己被羞辱。

顾池道:“大过年的,动兵也不好。”

主上暴怒,同僚狂喜。

心声一个个都是打起来打起来!

白素:“谁让军功难得。”

打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不能想打谁就打谁,对方将现成借口送上门,不借机发难也太可惜了。正好,试一试中部大陆各国态度。

开春都等不到,距离过年还有几月。

同僚们都想速战速决。

顾池:“那这借口也有些勉强。主上不在意,但总要顾虑一下日后史书身后名。”

发兵灭国的借口是对方给自己送了男人。

听着就有些离谱。

送女人被打,送男人也被打,难伺候!

沈棠决定先派个使者去要钱。

蛔虫药的账先结了,打不打的日后再说。

转眼过年,崔止也开始操心一家老小过年事宜,族中大小事要他看顾,朝堂乌烟瘴气他也要盯着三分。最近睡觉都恨不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抽空还要看一下周边各国。

然后——

他从一堆消息中看到一则离谱的。

“康国派使者完,至邻国贞。使者完与……”崔止眨眨眼,仔细辨认上面的字,怀疑人生,“不是,这就打起来了?祈元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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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着练手小车车上路,跟同行的人都疑惑油表怎么看,为什么跟教练车不一样,看不到有量显示,不是应该有格子啥的。开了四五十公里,揣着疑惑去了加油站,顺便问问工作人员怎么搞,豪迈说了句92加满,

然后……

看着数字狂跳,无语看到油表出现了格子。

好家伙,之前是没油了啊。

加满之后,跟教练车一模一样,是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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