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朔地

“的确如此,此事果然瞒不过大将军。”陆卿倒也没遮掩,坦荡地点了点头,“大将军为人耿直,刚正不阿,这边的事情,若不是眼见为实,恐怕光凭我一张嘴应该是很难让你相信的。

我们若不跟着来,也怕中途有什么误会,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就不好了。”

曹天保无言以对,以他过去的性子,说不准真的在看到羯地勇士的第一时间,就以为他们是和刺客一伙的,二话不说就带人冲杀过去。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来,羯人在锦国的名声总是脱离不开“野蛮”、“好战”之类的恶名,他也早已经对此先入为主,根深蒂固。

若不是这一次亲眼看到那些羯人勇士待“俘虏”陆嶂如此友好,又听了陆卿他们说的那些事,的确会有些难以置信。

细想一下,这些年来羯人的所谓恶名,或许本身也是建立在种种误传和有心引导的偏见基础上吧。

经年累月,一边不屑沟通,一边不善沟通,于是误会和矛盾就越来越多,越积越深。

“这一次,我一定抛开过去的成见,眼见为实。”曹天保说,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若羯人真如所说那般,我可以将他们视为同袍兄弟,但若并不是这样,还是有人存着异心,我和我手下的百来人,哪怕全部战死,也绝不给圣上留下任何隐患!”

燕舒翻了个白眼,看在祝余和陆卿的面子上,没有去理会他的话。

这一晚,他们这顿饭一直持续到深夜,燕舒一直拉着祝余有说不完的话,曹天保和陆嶂则是因为过去对陆卿的态度和误解,现在这会儿多少有些惭愧,不免也想极力表现热络。

就这样一直到接近子时,陆卿和祝余才回自己的大帐中去。

祝余困得挑不动眼皮,几乎是把外袍脱了,倒头便沉沉睡去。

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起身找到陆卿之后才得知,燕舒他们一大早就启程出发了。

主要是曹天保和燕舒两个人着急,他们两个一个急着想看看边关集结的羯人是不是真的像前一天晚上听说的那么讲义气,存心就是来帮忙的。

而另一个也急于想要用事实狠狠打曹天保的脸,让他以后不敢再对羯人抱有任何恶意的偏见和揣测。

陆嶂被夹在中间,倒好像是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

听完陆卿告诉自己的这些,祝余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缓缓叹了一口气。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陆卿以为祝余是在惆怅燕舒的离开,“等闯过了这一关,我再带你来看燕舒。”

“这件事我不怀疑。”祝余摆摆手,“我现在想的是,看陆嶂的态度,我总觉得燕舒想要和离,以后彻底留在羯地不再回去的这个想法,不好说能不能实现。

这回她能回来,主要是因为陆嶂作为俘虏被扣在这儿。

回头天下太平了,她想要请圣上正儿八经下旨准许和离,就算圣上松口了,若是陆嶂不同意,那这个‘和离’……就和不起来了。”

“或许不会到那种地步。”陆卿摇摇头,“强扭的瓜不甜,陆嶂应该也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到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但愿他懂得这个道理。”祝余耸耸肩。

燕舒是个好姑娘,她真心希望对方能过上自己想要的那种日子,而不是进笼子里的鸟。

就这样,在陆卿的坚持下,祝余又在这个大营里休整了三天,这三天里除了吃饱睡好,也没什么别的事,祝余就四处转转,和能简单语言沟通的羯人聊天。

或许是因为羯人本就直爽热情,又或许是因为祝余对他们本也没有什么偏见,非常友善,他们之间的交流可以说是相当愉快。

哪怕有的羯人会说的词儿不多,连比划带猜倒也不耽误明白对方的意思。

三天聊下来,祝余还真从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羯人身上学到了些过去从未听说过的东西,比如说羯地特有的用来止血的草药和土办法,被牛角挑伤了该怎么医治,骨头断了怎么能长得快之类。

而陆卿和符文符箓也没少和那些人切磋武艺,彼此都有收获。

三天后,四个人整装准备出发,留守在大营里的羯人给他们装了不少干粮带着路上吃。

祝余看看那些东西,也不禁失笑。

果真是不同的风土人情。

过去出远门赶路,都是带一些面饼和肉干儿,而羯人给他们准备的除了少量面饼和肉干之外,还有许多炒米,以及大量的奶块和奶酪。

“吃这个,肚子不叫,顶得住呢!”给他们送行的羯人勇士有些舍不得他们四个,但是羯人的性子向来爽快,不会婆婆妈妈,于是拍了拍马背上的背囊,只说了一句实际的。

陆卿和祝余他们也学着羯人的礼节,与他们拜别,离开了大营。

虽然陆卿之前告诉曹天保他们是要返程,实际上四个人走的却并不是来时候的那条路,他们沿着另外一个方向的边境一路向东行,直奔锦国与朔地的交界处。

和过去的松懈敷衍不同,这一次他们所经之处,朔地的守军看起来纪律森严,没有半点懈怠。

这让祝余多少感到了一点欣慰。

途径朔地最重要的关隘时,他们在那里遇到了祝峰,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更散发出了许多的自信和昂扬,估计是没有祝杰压在头上,也没有来自于外祖一家的影响,得到父王器重后,他也愈发有底气了。

祝峰见到祝余很是高兴,对陆卿也依旧是礼节周到,丝毫没有因为他眼下的“庶民”身份就态度轻慢。

他本以为陆卿和祝余会留下来一段时间,还吩咐人去给祝成捎信儿,祝余听了赶忙拦下他来,告诉祝峰他们没有时间逗留,只是顺路看看兄长,仅此而已。

祝峰也有些不舍,不过考虑到他们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便也没有极力挽留,赶忙叫人又给他们四个备了些吃喝带着,这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第724章 留腰牌

经过朔地之后,祝余的心里面踏实了许多,她原本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父亲,怕他烂泥扶不上墙,现在看他和祝峰都打起精神好好治理朔地,也如同约定好的那样,将朔地的边境严守起来,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朔地都没有问题,再往前就是陆炎所在的曲州,祝余就更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之前在澜地,陆炎对陆卿是什么态度,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果然,到了曲州,陆卿带着祝余径直去了陆炎的大营,一到那里就看到这位脾气火爆的烜王殿下正神采奕奕地操练着自己手下的兵马。

见到陆卿和祝余,陆炎也是十分高兴,立刻叫人去备酒,说要和兄长一醉方休。

不过,这当然也被陆卿拒绝了。

“等一切都太平了,我们到那个时候再共饮也不迟。”陆卿对有些失望的陆炎说,“京城里面已经暗潮汹涌了许久,恐怕随时可能有变数,你我皆不可大意。”

“嗯,兄长说得对。”陆炎攥了攥拳头,“自从澜地一别,我就一直都勤奋练兵,现在可以说是随时随地做好了准备,只等兄长们的号令了!”

“不急,”陆卿摇摇头,“你这曲州与朔地和澜地相邻,朔地的兵马也在祝余的兄长祝峰带领下,集结在关隘一线,澜地那边也已经有所准备。

澜地兵力尚弱,朔地那边祝峰也缺乏领兵的经验,所以到时候还需三弟辛苦一些,做他们的主心骨儿,你们三方协力,将是咱们最重要的一支兵力。”

陆炎一听这话,腰杆儿都不由自主挺得更直了一些,格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小到大因为脾气暴躁,并不是特别受锦帝的疼爱,大了之后主动请缨去戍边,本想远离朝堂,远离京城,能够日子好过一点,结果还是因为这个火爆脾气,之前没少被赵弼拿来当靶子,几乎被盖上了“不堪大用”的恶名。

而陆卿屡次三番对他的推心置腹和信任有加,已经让他很是动容,这一次没想到自己的位置如此重要,陆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燃起了斗志。

四个人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继续启程,离开曲州,直奔信州。

信州是四皇子镌王陆钧的封地,陆钧之前在陆炎加入了陆朝、陆卿的阵营之后,经过一番观望才谨慎地选了边。

一个性子如此小心谨慎的人,自然对他们也不会热络到什么程度。

陆钧见到陆卿的时候,态度客客气气,中规中矩,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两个人带着几分客套和生疏地寒暄了几句,陆卿就直奔主题,告诉陆钧做好准备,随时随地准备与隔壁沁州的司徒敬汇合,做好下一步计划的实施准备。

从头到尾,陆卿没有说破祝余的身份,祝余也知道,这摆明了是因为陆钧还不能算是最值得信任的小圈子里的人,所以她也一直不声不响,好像是个普普通通的随从一样,默默跟在旁边。

都到了信州,自然不会不去沁州。

这一路走下来,祝余一直觉得各处准备得都不错,都比她原本心中的预期要好。

可是一直到她看到司徒敬手下的那些将士,才意识到之前果真是自己见识短了,竟然觉得祝峰和陆炎他们手下的人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现在眼前的这些士兵,不光一个个身强体健,队列整齐,一招一式更是杀气腾腾,整齐划一。

“看样子,你这里已经准备好了。”陆卿在被司徒敬带着从校练场边经过的时候,看着那边操练着的士兵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士兵每日操练不曾懈怠,粮草也一直都在筹措,毕竟不知道需要打多久,在不影响沁州百姓正常生活的前提下,还是要多多益善。”司徒敬说话办事都是一板一眼,十分正统,这与他从小到大在司徒老将军身边受到的教育脱不开关系。

“你父兄那边如何?”陆卿问,“之前多亏他们在朝堂上参我一本,做戏做足了全套,否则后面很多事估计都没有办法推进得如此顺利。

能说服他们,应该也废了你不少口舌吧?”

“我父亲的确很忌讳结党站边那种事,但是离州大营当中的蹊跷,我与他原原本本说了,他也找我身边的部下询问过,也是吃惊不小。

一直以来,我们司徒家虽说一直都在替圣上镇守边疆,但是几乎都是矛头指向羯人那边,我父亲的威名也是因与羯人作战而得来的。

羯人勇猛彪悍,但是战术大开大合,总的来说还是十分磊落的,所以我父亲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卑鄙龌龊又阴险的手段。

这件事也让他意识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直把目光都定在羯人那边,很有可能反而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藏在暗处的敌人。

尤其是我调任沁州之后,所见所闻就更多了,这也是我父兄能够改变主意的最主要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梵地的种种异常让他们有了这种意识。”

“陆钧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他这个人,过于谨小慎微,凡事总要反复权衡,关键时刻未免过于优柔寡断,若是无人给他做个表率,他便很难率先下定决心,因此,此事还需拜托将军。”陆卿郑重地叮嘱司徒敬,“虽说他是镌王殿下,但任何事不能由他做决断。”

说着,他把怀里的金面御史腰牌拿出来,递给司徒敬:“这牌子先放在将军这里,若是陆钧又萌生退意,你便拿出来,告诉他,这一切皆为圣意,若他临阵退缩,日后圣上追究起来,无人会替他遮掩。”

司徒敬愣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知道了陆卿是金面御史,但同样的,他也知道这块腰牌的份量。

现在陆卿竟然打算把这腰牌借给自己来压制优柔寡断的四皇子,这是他事先没有料到的。

“使不得,使不得!”他忙不迭摆摆手,“这腰牌怎么能轻易交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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