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万箭穿心

有了符箓在,祝余的心里面也自然就踏实了几分。

去司徒敬大帐的一路上,也遇到过几个甚至不大清明的禁军士兵,都被符箓不等对方靠近便一脚踹出都老远,半天都爬不起来。

好在越靠近司徒敬的大帐,周围的人就越少,似乎在被迷烟魇住之后,方才被聚集在篝火周围的人大多没能离开那附近,反而让大帐这边变得安全了些许。

符箓冲进大帐,将陆卿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司徒敬平日在营中过夜的地铺上。

看着自家王爷伤得这么重,符箓心中也是十分焦急,过去他不是没见过陆卿受伤,但是像这一次这样,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一剑刺入胸口还是头一遭。

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别表现得太慌张,怕让身后的主母更加担忧,毕竟方才祝余说话时候声音里的颤抖,他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刚要开口对祝余说两句宽心话,却见方才还有些慌了神的祝余,这会儿表情看起来严肃而镇定,正从一旁拔起了司徒敬帐中插着的一支将旗,拿在手里掂量着上面的充当旗杆的竹竿呢。

祝余一抬头,看见符箓走过来,立刻把竹竿递过去:“帮我个忙,从这上头给我折一段下来,巴掌长就够,一定要断口平整!”

符箓哪敢迟疑,连忙抽出腰间的刀,手起刀落,将那竹竿齐刷刷砍下来一节。

祝余拿过看了看,竹筒中空,和她方才期待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耽搁,跪在陆卿身边,将他身上司徒敬临时束起来的布条解开,除去外袍和中衣,露出了胸口血淋淋的伤口。

司徒敬毕竟是个练家子,还不是那种三脚猫的角色,他出手快准狠,因此陆卿身上就只有这么一处伤,并且伤口面积也不大。

可是不大,却很深。

祝余无从判断那剑刺进去之后,是否伤及内里,这也是她现在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空心竹管一头避开伤口贴在陆卿心口处,自己把耳朵贴在竹管的另一头,屏住呼吸,努力排除掉自己心跳带来的巨大杂音,寻找陆卿的心跳声。

找到了!陆卿的心跳声听起来还是很稳的,没有格外虚弱。

祝余心头一定,感觉方才几乎快要丢掉的力气又找回来了几分。

从慌张到强行镇定,方才这一路上,她忽然想通了最近这几个月都没想通的事。

在看到陆卿胸口全部被血洇透了,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那一瞬间,祝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若是陆卿死了,自己将何去何从?

要么作为逍遥王的遗孀,留在逍遥王府为其守节,从此闭门不出,充当这世间女子所谓德行之楷模。

要么被送回朔国去,或在朔王府孤独终老,或由祝成再为她寻一个说得过去的亲事,改嫁他人。

这几种可能,似乎与她原本想要躺平了当米虫的愿望也并不违背,但是只要稍稍那么一联想,祝余便觉得犹如万箭穿心一般。

若是陆卿死了,她在他人眼中便是泥偶,是花瓶,是摆设。

唯独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胆识有才能的人。

这世上除了陆卿,恐怕再没人能在看到她验尸的场面后面不改色,不视她为怪物,欣赏她,甚至想方设法创造机会让她发挥自己的本事。

祝余的内心一直都别扭着,不甘心坐起来,又躺不平,自己和自己闹别扭。

直到方才看到陆卿气息奄奄,那一刻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脏般的恐慌,让她一瞬间清醒过来。

现在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现在的人,也是对她而言最合适的人。

祝余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陆卿必须活下来。

“醒一醒,醒一醒……”祝余俯下身,用手轻轻拍打着陆卿的脸颊,她想要呼唤他的名字,但眼下这并不稳妥,“能不能听得见我的声音?”

不知道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还是轻拍脸颊的动作唤回了陆卿仅存的一点神智,他眼皮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的一脸严肃的祝余,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对她笑笑,但这会儿他的体力连一个笑容都有些撑不住。

“长史……你太吵了……”他的声音轻如叹息。

但这话却让祝余心里头莫名踏实了一点。

还知道调侃自己,在这个时候绝对算得上是一桩好事。

“你听我说,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的伤口很疼,但你一定要配合我。”祝余凑到他耳边,怕他听不清自己说话,“你吸气,慢慢来,尽量多吸,我要看看你的肺有没有被司徒敬伤到。”

陆卿听见了,他缓缓吸气,刚吸了半口气进去,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咳嗽着,刚吸进去的气也泄掉了。

随后他又尝试了几次,终于忍着剧痛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祝余心头又松了些许,赶忙示意他可以放松下来,掏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工具,先小心地挑了严道心给自己的那两罐生肌止血的药膏,小心翼翼帮陆卿涂抹在伤口处,然后又取了最细的弯针和桑皮线来。

“这里条件有限,也弄不到羊踯躅那一类止痛的东西,你忍着点,我帮你把伤口缝起来。”她在陆卿耳边说。

说完便仔细地将陆卿伤口两侧的皮肉对齐,先仔仔细细将内里被剑刺穿的肌肉先缝在一起,然后再把表皮也缝合起来。

缝第一层的时候,陆卿还因为感觉到痛,祝余的针每一次刺入皮肉当中,他都会微微抖一下。

祝余咬着牙,一针一针把伤口缝得整整齐齐。

之前陆卿身上纵横交错的那些伤疤,她还印象深刻,虽然不知道他过去究竟吃过些什么苦头,至少从今以后,祝余不想让他的身上再添任何狰狞的疤痕。

等缝到第二层的时候,陆卿就已经不再因为吃痛而抖动了,不知是因为痛感减弱,足够承受,还是已经没有力气做出反应。

还真别说,严道心的药膏效果奇佳,等祝余把伤口缝好的时候,血就基本止住了。

祝余看着不再渗血的伤口,略微松了一口气,用符箓找来的干净棉布,将伤口处做了简单的遮盖,然后便拉过一旁的被子,帮陆卿严严实实地盖上。

“他刚流了血,这会儿容易害冷,我在这里守着就行。你到外面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她处理好这些,回身对符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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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4章 死士

符箓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脸上表情略带几分疑惑,转身走回来。

“长史……”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对祝余说,“我家大人有一件金丝软甲,过去在外行走,必然会穿在身上,从不离身的……

怎么今日竟然没有穿?该不会是被人给……”

“没丢,”祝余打断了他的猜测,指了指自己,“在我这里。”

符箓恍然大悟,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大人他向来吉人天相,又有功夫有体魄。

以长史您的体格儿……若是没有那软甲护着,遇到今日这状况,保不齐小命儿就……

哎呀,呸呸呸,我这说得什么浑话!长史和大人都长命百岁!”

说罢,他好像是怕自己多说多错似的,赶忙扭头钻出了大帐,到外头去守着,顺便看看情形如何。

祝余知道,符箓其实是心疼陆卿的,毕竟那软甲若是穿在他身上,司徒敬这一剑就刺不穿他的胸膛,自然这会儿就平安无事。

只是他又心疼主子,又不能因为这种事去迁怒责怪主母,甚至还怕因为自己方才那没眼力的一问,引得祝余自责内疚,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态了。

祝余这会儿也没有了力气,瘫坐在地铺旁边,扭头看看已经昏睡过去的陆卿,微微叹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番连惊带吓,祝余的精力和体力都有些撑不住了,她昏昏沉沉地用手撑着头,支在自己腿上,阖眼小睡,但心里毕竟不那么安稳,没过多久便又骤然惊醒,抬起头听一听大帐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

隔着大帐门口的帘子,她隐约看得见符箓那格外魁梧的身影,想到有他守在外头,祝余惊醒那一瞬间狂跳的心也终于重新安稳下来。

忽然,祝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

她方才注意力都在外头,冷不防被碰了一下,着实吓了一大跳,差一点一下子蹦起来,慌忙回头看过去。

陆卿已经醒了,尽管只是昏睡了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可比方才有精神了不少,至少眼皮能睁开,眼睛里面也终于又有了光亮。

“你现在感觉如何?”祝余一看他醒了,赶忙小声询问。

“死不了。”陆卿看着祝余,把她打量了一番,见她全须全尾,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

“怎么会被司徒敬误伤了?”祝余问。

“同长史学的,”陆卿低声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恐怕不够,总得有点人情亏欠才好。

所以,干脆让他亏欠个大的。”

祝余一愣,然后才想起这话的确是自己说过的,就是在司徒敬的亲兵毒发,差一点伤到自己的那天晚上。

“真是胡闹!”没想到陆卿竟然会把这话拿到这个时候来说,祝余只觉得一股火腾得就涌了上来,“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命开这种玩笑!

这一次是你运气好,那一剑从心肺之间穿过,并未伤及要害,若是偏上那么一点点,除非你那师父师弟真的有到阎罗殿从生死簿上往下划名字的能耐,否则我是无论如何没法子把你的命拉回来的!”

这一动气,方才被强压下去的恐惧和担忧,瞬时化作了一种委屈的情绪,逼红了眼眶。

祝余眼睛湿润润的,生气地瞪着陆卿。

虽然内心里她倒也觉得,陆卿不会做出这种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的话,方才估计是终于活过来了,所以又有精神调侃自己而已,但就是忍不住生气。

过去每一次和祝余斗嘴,总是有来有回,祝余虽然从来不会主动表现出攻击性,但每一次被挤兑,又都能够反唇相讥,不落下乘。

陆卿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她竟然真的生气了,眼见着泪光就在眼眶中若隐若现,满眼都是对自己方才那话的气恼,这让他愣了一下,眼神软了软,方才因为流血而发冷的周身这会儿似乎也暖了起来。

他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只能微微抬了抬手,用手指去碰了碰祝余的手。

“是我玩笑开过了头,”他轻声说,“别气。”

这会儿陆卿的声音和平日里还是差别很大的,没有那种中气十足和气定神闲,更多的是虚弱无力。

听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话,祝余方才的那一股子邪火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家把最宝贵的金丝软甲给了自己穿,现在受了伤,自己还要跟人家赌气,这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别说那么多话了,闭上眼睛,养养精神,快点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陆卿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倒也真的睡着了。

又过了许久,大帐外头又有了动静,似乎有人来,符箓不慌不忙迎上前,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之后他便挑帘进来,对祝余说:“长史,司徒将军来了,让我问问您,这会儿方不方便他进来看看大人的情况。”

一听是司徒敬来了,祝余也略略松了一口气,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他能过来确认陆卿的情况,说明大营里的乱子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她对符箓点点头,站起身来,司徒敬从帐子外头进来,一看陆卿躺在地铺上面无知无觉的模样,面色有些难看:“御史大人他……”

“已无性命之虞。”祝余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蒙对方,照实说,“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肺,但仍需修养上一些时日。”

“那是自然。”司徒敬表情肃然,眼中的自责根本掩藏不住,“今日之事——”

祝余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将军中了迷烟,这本也是无法避免的,好在大人吉人天相,那些无心之失将军也无需再提。

大人若是这会儿醒了,也肯定会这么说的。

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司徒敬感激地冲她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虽说因为那迷烟,让一些弟兄受了无妄之灾,有一些伤亡,但比起中了那伙贼人的圈套来讲,损失已经算是很小了。

尤其是和你们同来的那位神医,的确医术了得,有他帮忙配的解药很快就把被魇住的人都给唤回了神智,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只可惜,那个所谓高人口中一直都暗藏剧毒,在被我们生擒之后,二话不说便咬破药囊,当场气绝。

我们揭了他的面具,发现他的整张脸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疤,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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