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剑狂出关!

不知为何。

整个江南十八州州城的武者,都在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剑器控制不住地鸣啸,冲天而起的兵戈之气肃杀,几乎要让他们都陷入死寂般的僵硬之中。

江南十八州,有剑狂慕容龙图坐镇。

力拒应国和陈国,也因此,成为了江湖武者的圣地之一,许许多多不容于两国的游侠,以及凶徒,若有幸运,可以脱离两国的追缉,都会来到这里,除此之外,更有天下剑客,前来朝圣一般。

慕容世家神兵府,九十七把玄兵名动天下。

这是江湖上唯二可以铸造新的玄兵的地方。

除去了这千年间在江湖中不断代代相传下来的玄兵,以及偶有隐世铸造师突破极限之外,天下玄兵,尽数出自于慕容家和应国的铸剑谷,铸剑谷早已被应国大帝掌控,其中玄兵皆配给军中将领。

是以江湖之中,慕容世家威望越重。

如此多的武者,兵器齐齐鸣啸,自是瞒不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了处于这一座雄关最中心的地方,心潮澎湃,犹如那鞘中鸣啸的兵刃——

已闭死关许久的天下第一宗师剑狂。

出关了?!!

江湖要变天了么?

城池之中众人都已是如此,正面硬接了九十六把玄兵鸣啸的司命老爷子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气血鼓荡,若非是这玄兵大阵里面,缺少了那把秋水剑,若非是眼前这老杀才瞬间收敛。

司命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被剑鸣震荡直接震死。

饶是如此,他仍旧感觉到自己浑身鲜血凝滞,仿佛每一滴血液都同一时间炸开来,脑壳子嗡嗡的,往后跌了两步,险些坐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看到那边的剑狂缓缓起身。

慕容龙图闭关数年,须发早已极长,衣衫古旧,如一老朽将死者,但是司命却感觉到了这老者身上藏匿的锐气,这锐气瞬间收敛了,慕容龙图双目温和如玉,伸出手搀扶起来司命。

“原来是你,前辈。”

司命咧了咧嘴:“别,别前辈,你看起来比我都老了。”

“你和我同辈说话就行,只要不如当年那样一口一个老杂毛就行。”

老司命没好气道:“你老前辈我差一点被你震死了。”

慕容龙图大笑,道:“是我有错,不过,也是司命你说的消息太过大了。”他伸出手,皱纹嶙峋的手掌却如玄兵打造,死死扣住了司命的手腕,道:“你说,秋水还活着?”

“还有我家那个可怜的孩子?”

司命呼出一口气,道:“是。”

“老头子正是为此而来。”

剑狂道:“且先出去。”

慕容龙图起身推门而出,似乎这漫长死关对他的意义,并不如那两个名字代表的身份,而慕容世家知道老家主出关,自是前来,奉慕容龙图的命,将这段时间的江湖消息都放了上来。

司命是大祭前好几日就出发了,一路狂奔,他武功实在是不能和这帮老家伙比,只靠着玄龟法相强行前来,却是推断出,大祭漩涡,李观一必然卷入其中,肯定出事。

他知道自己武功不行,自己活命没问题,把那少年人从漩涡里拔出来做不到,便想到了这唯一的生机,一路狂奔不停歇,而慕容龙图看了近日江湖之中的事情。

他一眼看到了陈国的大祭。

看到了那少年人斩丞相,救岳鹏武,又闯城池而去。

李观一隐姓埋名十年,这個名字,自然不是他刚出生时取了的乳名和大名,按理说,慕容龙图是不知道他现在的名字的,可是须发皆乱的老者扫过这一行文字的瞬间,便大笑:

“如此张狂,是吾血脉!”

“这李观一,就是我那重外孙。”

司命咧了咧嘴:“你这么肯定?”

剑狂反问道:“难道不是?”

司命无奈道:“……伱说的对,确实是他。”

老司命看着这记录之中的东西,额头都在抽搐,他本来是打算带着剑狂把李观一从大祭的漩涡里面捞出来的,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人直接一脚踹翻了大祭的桌子,然后一路狂奔出来。

劈了澹台,救了岳鹏武,还一脚把关翼城踹出个大洞。

司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时候的感觉。

嘿,这年轻人。

于是老爷子反而放慢脚步了,知道自己去找剑狂,是要剑狂把李观一捞回江南十八州——哪怕是薛道勇压制了朝廷,但是诸世家仍旧在造谣,说麒麟流失在外,又说麒麟和李观一有关。

虽然这帮人也不算是造谣。

江湖之中,无法无天之辈太多。

更不如朝廷之中勋贵,多少会讲些规矩。

司命叹了口气。

剑狂道:“前辈,为何不早来?”

司命翻白眼,大骂道:“早来?你不知道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个老小子当年发了疯,一个人追着两个国家的前锋军一起打,最后这一州脱离陈国又不从应国,硬生生成为了两国关隘之要冲。”

“往南为陈国,往北为应国,顺大江河而上则是中州。”

“陈国和应国都想要啃下你这一块肉,陈国和应国军队都在两边虎视眈眈,两国铁骑在你这十八州江湖之中来去,和你慕容世家子弟产生冲突,也不是一回两回。”

“如今十年磨砺,慕容世家子弟皆有一手纵马飞剑之术,能于百步之外和铁骑交锋,下马则可以将长柄铁棍和大剑合起来,化作步战兵器,刃长七尺,通长一丈,因是剑,故而两面开刃。”

“运转慕容世家重剑决,十步之内,人马皆斩。”

“已分不清楚,到底是江湖弟子,还是兵家了。”

“两地皆有军阵,关隘,盘问严苛。”

“老头子若非是有几分本领,都没有法子溜过来!”

剑狂无视司命的抱怨,道:

“前辈可能找到我家那两个孩子吗?”

司命咧了咧嘴:“我想找,但是李观一那小子还勉勉强强能感应到,这小子很滑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游走技巧,不断画弧线,还动不动折返。”

“过了河,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再折返。”

“还故意留下真真假假的痕迹。”

“如此数次。”

“再加上薛老头的运作,一线的陈国精锐兵团没有出手,现在陈国追踪他的二线兵团被他遛狗一样遛。”

“至于你家那小孙女,气息就和消失了一样,我想了想,或许全天下最擅长逃命的一个小家伙,就陪在你孙女旁边。”

剑狂道:“是谁?”

司命回答道:

“那是世外三宗之中,历代传承者里最年轻就得到封号,然后出世的小姑娘,比起这一代的破军早了十年得到瑶光之名号,她不擅长武功,可是奇术和阵法的造诣极高。”

“哪怕是老头子我,隔了这么远也不要想找到她。”

“那就先找观一。”

“不……”

司命道:“我有直觉,那小姑娘恐怕很快就会去找你重外孙。”

“然后,就像是从地图上啪一下变成一块黑。”

“啊,不是我不行啊,老头子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可是每一代总会冒出几个很不讲理的天才,她如果真的想要躲起来的话,不要说我了,就是那小姑娘的师父和师祖都不要想找到她……”

“真不是我不行啊!”

剑狂道:“你找不到她?”

司命回答道:“除非她希望被找到,才可能被一个人几次三番的发现。”

剑狂若有所思:“所以,前辈你来的才如此,不急不缓。”

司命脸上一滞,然后咳嗽一声,大声道:“什么不急不缓!”

“什么不急不缓!你不要诽谤我啊!”

剑狂洒脱一笑,道:“至于如此,我知道了。”

司命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去吗?”他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现在江南十八州还在,只是因为你在这里,当年你登顶宗师的那一战,给陈国和应国的铁骑留下太重的印象了。”

“所以针对江南十八州的攻势,始终处于一种克制之中。”

“但是你也知道,一旦你离开,十多年前,那种应国肆虐此地,而陈国遁逃的事情会再度发生;甚至于,这一次陈国不会如当年那样不战而退,而也是侵攻的一方。”

“你离开,江南十八州就会被毁。”

“这是一种制衡。”

剑狂慕容龙图点头道:“你说的对。”

司命讶异,没有想到慕容龙图会这样直接答应。

司命试探道:“那你不去找他们了?”

剑狂道:“自是要去。”

老司命疑惑道:“那这里呢?”

剑狂起身,淡淡道:

“两个孩子,我要救;江南十八州,我亦要保。”

“大丈夫在世,从不取舍。”

司命被这样平淡的语气震的说不出话来。

“前辈先稍等,且等我沐浴更衣,如此模样,不能去见我家的孩儿。”

剑狂起身,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门口作为侍卫的慕容世家弟子配剑忽然鸣啸,然后连鞘飞出,落在了剑狂身前,悬空鸣啸,剑狂没有去取那九十六把玄兵,只是手指轻轻拂过这把百炼铁剑。

长剑鸣啸,剑鞘和剑分离。

剑身明净,如同一泓秋水;而剑鞘上镂刻纹路,是南山之上,寿老捧桃图。

慕容龙图叩指于剑,平淡道:

“你去陈国。”

又叩指敲击剑鞘:

“你去应国。”

这寻常的百炼铁剑鸣啸两声,而后瞬间化作剑光离去,一往南,一往北,须发皆白,连指甲都变很长了的慕容龙图站在那里,道:“前辈稍坐,吾去沐浴更衣。”

司命只是点头。

外面有更夫敲梆子走过去了。

老司命喝茶,喝完了茶吃水果,江南十八州物产倒是也不算贫瘠,武夫行走于天下,只是入境就可以在一处小县城里面吃穿不愁,能够来到这江湖圣地之一的武者,钱袋都很扎实。

老司命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侧躺在那里吃小点心。

外面的更夫又走过了一遍,敲了一遍梆子。

已经过了一更天。

那把剑和剑鞘飞回来了。

剑鞘和剑上面,满是血腥之气,腥烈的味道充塞整个屋子。

司命的瞳孔剧烈收缩。

?!!!

这煞气,老杀才让这剑做什么了?

脚步声传来,司命老爷子只觉得背后微寒,猛然弹起,转身。

慕容龙图沐浴更衣,一身青衫,白发梳好,踱步走出来了,身量极高,眉目清朗,脸上的皱纹并不曾让他显得老迈,须发微微扬起,他看着这剑和剑鞘,把剑归鞘,放在桌子上,然后看向司命,道:

“招呼已经打好了。”

“前辈,随我一起走吧。”

招呼?

是什么招呼?

你小子做什么了?

司命看着慕容龙图,嘴角扯了扯:“不是,我说。”

“陈国和应国,那两边的主将,这样讲道理的吗?我听说,陈国和应国这十年间,把这里当做了练兵之地,两方主将都是少壮派的年轻将军,很骁勇好战。”

“尤其是嘴巴很严,和石头一样,你说服他们,他们都有可能会反悔……”

司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慕容龙图回答道:“不必那样麻烦。”

“他们两方的主将已死。”

“一个月内,他应该没有时间来犯我。”

司命手掌震动了下,慕容龙图又道:“虽然现在察觉不到我孙女和重外孙的气息,但是他们会遇到危险,那时候前辈应该感觉得到……”

司命看着这老东西,他道:

“若是一个月时间,双方调来了新的主将呢?”

慕容龙图淡淡道:

“那就再杀一次。”

天下剑狂!

司命的眼角抽了抽,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天下第一楼的那帮家伙,唯独在取封号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的错误,这样狂傲了一辈子的武夫,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列国君王的规则,玩什么制衡?

朝廷的规矩是制衡,庙堂的规则是权位。

江湖不一样。

江湖,混乱而又纯粹,掌中长剑,心中豪情,天下偌大,皆可以去得,便是江湖了。

司命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道:“你不带那九十六把玄兵吗?”

剑狂回答:

“玄兵,是什么?”

司命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这老迈的剑狂,忽然笑不出来了。

“你已忘剑了?”

“不是。”

“得剑,忘剑,草木竹石均可为剑,再度拾剑。”

“这一条路,我三十岁的时候就达到了,只是懒得拿。”

剑狂随意伸出手,折了一节柳枝,佩戴在腰间,淡淡道:

“这样,足够了。”

江湖中的武者们汇聚在了江南十八州的城池外,他们有侠客,有武者,有凶徒,也有陈国和应国的内应间谍,皆汇聚在慕容家之外,看到慕容世家的大门打开。

白发老者,一身青衫,腰间只挂着一根柳树枝。

他们都失去言语能力。

十日前大祭结束。

十日后。

剑狂,出关。

这天下的风云,从不曾停歇。

…………

李观一坐在牛车上,牛车优哉游哉,晃悠晃悠慢慢地走着,那长毛猫儿窝在他怀里,暖呼呼的,现在是盛夏了,十四岁的少年本身阳气旺,这麒麟火属,窝着那里和火烧似的。

少年推开,这麒麟长毛猫儿又似乎固执地喜欢这一片的脚感。

一次一次地过来了。

最后少年人也就只好由着它,双手交错枕在脑后,躺在藏着铁浮屠重甲的稻草上面,牛车慢悠悠往前,他也过着闲散的生活,这好几天里面相当风平浪静。

虽然说江湖之中,隐隐有风起云涌的感觉。

但是李观一终于甩开了陈国追兵。

对面追兵的心态似乎被他搞崩溃了。

那位先生的四渡战术,哪怕只有皮毛里的皮毛,再用薛神将的技巧填充,仍旧把陈国二线兵团的追兵搞得心态炸裂,他们估计还以为李观一会玩折返,可少年就在这一瞬间扬长而去。

他伸出手指,推了推斗笠。

这几日里,他感觉到江湖的武者似乎越来越多起来了。

什么是江湖呢?

李观一想着,也不知道。

没有道理,没有规则,买了新的牛车,买了新的拉车老牛,少年的钱袋子没有变得瘪了,反还变得鼓囊囊的,总有人来送钱,有无缘无故的架打。

或许这就是江湖。

他到了一个新的城里面,得要买些干粮了。

这里距离瑶光给画的地方很近了,李观一瞥了一眼,却发现那里竟然有个熟悉的地方,看了看——

【薛家杂货铺】。

不是,这个标志,这个徽章?

陈国边境附近,这里是薛家心腹开设的铺子驻点。

李观一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觉得薛老还在追自己。

他想了想,驱车过去。

薛家杂货铺的掌柜的正在百无聊赖地敲打算盘,这里已经是陈国比较边境的地方,物产丰富,所以薛家才在这里有一个驻点,忽然传来了敲击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道人。

“哦?是小道长,不知要买些什么?”

“咱们这里,诸多兵刃,深山老药,熊掌熊皮,人参灵芝,想要的什么都有,还有上好拂尘,崭新道袍,不知道小道长,想要些什么?”

李观一用【江南烟雨十二重楼】变化了面容,除非很熟悉他的人,否则绝对是认不出来的,他知道薛老已成为了权相,想要和薛老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还算是安全,又必须极为谨慎。

少年道人想了想,道:

“听闻薛家招揽天下的豪杰,欢迎诸子百家的子弟给薛家写投名拜帖,我……贫道,想要写一封信给薛家。”

这是薛家的切口,根据名号的不同,重要性不同,这切口属于最高级别的那种,那掌柜的微怔,看到少年脖子上的玉佩。

眸子微顿,神色瞬间恭敬三分,道:

“好,道长……”

他顿了顿,改了称呼,道:“公子,稍等。”

“不知要送何处?”

李观一伸出手,下意识握了下脖子上那一枚玉佩吊坠,微笑道:

“就送关翼城。”

掌柜的恭敬神色更重,把他邀进入了内室里面,送来纸笔,都是上好的东西,然后退避开,不敢去看,那少年盘膝坐着,提起笔来写信,他一路上走江湖,有许多发现要和薛老说。

但是提笔落下却是下意识写出:

‘大小姐……’

李观一顿了顿,把这一张纸揉成团,双手一搓,肩膀上猫儿张口一吐火,这玩意儿直接成了青烟,李观一重新找到白纸,写道:

‘霜涛’

(本章完)

第180章 李观一的江湖

几乎是写下了这个名字的瞬间,李观一又顿了顿。

少年人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李观一啊李观一,你来这里是为了给薛老报平安的,不要总是想着大小姐啊大小姐的,怎可以如此?

他把这一张纸又揉了。

麒麟猫儿不耐烦地用前爪挠了挠自己的头,然后张开口,喷出一口削弱版本麒麟火,连灰烬都给烧成了青烟,然后李观一落笔,才写下了薛老。

描述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和见闻。

离开关翼城已有八天,他很成功绕开了所有的追兵,而借助祖老的礼物,所通过的城池关卡不曾对他有什么阻拦,整体看来,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之说。

遇到了三次拦路的劫匪,五次莫名其妙的侠客比武。

于是李观一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只是近日里来,李观一发现,江湖中的武者,越来越多了,他坐着牛车优哉游哉赶路的时候,路边那些提刀带剑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庙堂江湖,从不曾真正分离。

庙堂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又有麒麟传说。

江湖之中,自然也是风起云涌。

李观一发现,这些江湖人士汇聚的地方,似是陈国东北方向第一大城【镇北城】附近,瑶光和他约定的方向也是那里,他在信笺之中告知薛老江湖之事的变化,也希望薛老在朝廷之上可安心。

‘江湖的动荡,至少陈国江州城附近大片区域的江湖动荡,似乎和我有关,是以我会潜藏行迹,兵刃在手,谨慎小心,江湖风波,希望可以走过去’

‘薛老亦需要小心,朝廷庙堂的风波和暗箭,不比江湖差’

‘替我向薛姑姑问好’

一封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李观一本来打算要折好收回。

但是迟疑了下,还是重新拿了一张纸,提笔写下道:

“霜涛,见信如面”

“我这一段时间过得很无聊,非常无聊。”

“薛老帮忙,所以陈国夜驰骑兵在内的那些精锐一线军团,并没有参与对我的追缴。”

“或许在朝廷发生了相国身死,丞相变更,太子东宫变更这些大事情之下,我这样的一个人,对偌大陈国来说,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所以,你可以放心。”

“江湖也很奇怪,我之前和婶娘逃难了十年,婶娘带着我很小心,没有接触这些江湖的事情,只是偶尔觉得,城里来了许多佩戴刀剑的大汉,很是威风;或者某日夜间门户紧闭。”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生活就简简单单,现在回过神来,当我懂得这些代表的意义时,或许就代表,我已经踏入了江湖。”

“牛车平缓,但是速度很慢,我见过许多的风景,不同的城池也有不同的美食,大多都比江州城便宜些,有时候他们不说官话,说方言,我有时候听不大懂,这个比较麻烦。”

“江湖是什么呢,我实在是不很懂,路上还可以看到侠客们比武,穿一身白,我觉得很浪费,这样的衣服很不耐脏,打完了又是血又是土的,洗衣服要么费钱要么费力。”

“还有很奇怪的事情,有些地方的山民,是兼顾了种地和打劫的,并不如江州城附近富有。”

“侠客比起贼匪还有钱,真是怪世道啊。”

李观一不知不觉地写了许多东西,最后白纸用尽才止住,他回神,有风吹拂树木,麒麟趴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一枚落叶飘落在少年的肩膀,他伸出手,摘下这落叶,夹在信笺里面。

这或许就是江湖。

他把两封信封好了,然后又在给大小姐的信上,画了他们两个人初次相逢的那一個九宫龟背图,以和薛老的信笺区别开来,这才交给了那位薛家在这里的掌柜。

这掌柜恭恭敬敬道:“公子,您的牛车我们没有动,只是把牛换成了速度更快的那种,您需要的水,干粮,并火折子,短刀,火油等一并事物都给您准备好了。”

然后又取出了一柄拂尘,一张弓,一壶箭矢递过去,道:

“公子行走江湖,这些事物且带着防身。”

“我们这里地方小,只有这些了,您若是去【镇北城】,那里有薛家的钱庄,也有对应的物件。”

李观一没有客气,接过弓箭,却不要拂尘。

少年人提了提手中松纹古剑,洒脱笑道:“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两封信笺,有劳掌柜的了。”

掌柜回答道:“是我等的分内之事。”

那掌柜的似乎想到一件事情,又道:“还请公子伸出手。”

李观一伸出手,掌柜的把一物放在李观一的掌心。

金灿灿,圆融融。

那是一枚金豆子。

掌柜的笑吟吟道:“大小姐之前传信说过,见公子来送信的话,就要给一枚金豆子。”

他补充道:“每次一枚。”

少年人握着这金豆子,忽然明白了那少女的意思。

你要常常来给我写信啊!

李观一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好像可以看到那少女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觉得大小姐很奇怪,她有时候单纯天真,有时候却又有那样大的决断和冷静。

不管是关翼城的那一次,她摔碎了玉佩来让众人安静下来。

还是薛家的时候,让李观一挟持她。

都有超过常人的果断。

可写一封信给一枚金豆子的事情,却又像是苦思冥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到这样的法子,李观一想到他还是金吾卫的时候,那少女把金豆子从窗户缝隙塞进来,一枚一枚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然后就这样把他引过来了。

那时候的少年金吾卫坐在那里抬起头,穿着宫装的少女蹲在那里,裙摆垂在地上,笑眯眯看着他,歪了下头,鬓角的发丝垂下,那时候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连发梢都似乎有一丝丝金色。

回忆最是伤人。

李观一抛了抛金豆子,调侃笑道:

“不过,掌柜的,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可是写了两封信的。”

“两封。”

掌柜的怔住,然后结结巴巴道:“啊,这,这,公子稍等。”

“我再去拿!”

李观一大笑,连忙喊住了掌柜的,然后伸出手,把金豆子放在了桌子上,掌柜的微怔,看到李观一把斗笠拿起戴上,只是道:“嗯,掌柜的传信的时候说一声。”

“不需要这些。”

少年的手拉着斗笠往下按了按。

“是李观一想要给她写信。”

“叫她不要搞错了。”

掌柜的品咂着言辞,同样的一件事情,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蕴,他品出里面的味道来,于是脸上也带着笑意,把这一枚金豆子收起来了,拱手道:“公子说的是,在下会如实禀报的。”

李观一把斗笠戴着,告辞离开,他提着剑走出去,也有少年正练武,拿了新的江湖名侠榜单,就兴冲冲地往里面走,这里只是一座不大的城镇,薛家的杂货铺的门也不大,消息传递慢,车马也慢。

于是李观一止步,让那个热烈的少年先进来。

那少年很有礼地道了一声谢。

李观一说不客气,两个人擦肩过去了,这少年下意识侧眸看着,只能看到道人斗笠下的半张面庞,鬓角飞扬的发梢和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两个人很快擦肩而过。

他拿着榜单走进去对薛家的掌柜大喊道:“老爹,老爹,你看!”

“新的榜单总算是传来了,听说早就出了,就嫌弃咱们这里地方偏似的,就连这些消息传过来都好慢,这一次小剑圣都更厉害了,不过那位戟狂好厉害啊,才出江湖,就冲到三十一。”

“江湖这样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武功啊。”

他叹息,眼睛里面都是向往,然后道:“对了,老爹,这位道长是谁?长得好生好看。”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好看,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气质感觉。

总觉得是不一样的。

薛家的掌柜看着江湖排行榜,看那少年道人背影,道:“江湖的一位客人。”

“就这样吗?”

“就这样。”

李观一看着自己的牛车,一头新的青牛,给人刷了一遍毛,喂了掺杂黄豆的好草料,浑身精神抖擞了,李观一拍了拍它的头,然后坐在牛车上,牛车拉着他往既定的目标走。

牛车确实是慢,但是这样反而安全。

他已逐渐明悟了,兵家的基本原理之一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牛车离开这里,终于赶在了日落之前,抵达了另外一个镇子里,镇子不大,比起刚刚那个还要小,就只有一条主干道,酒楼,医馆,粮食铺都在那里。

李观一腹中饥渴,就把牛车停在了饭馆旁边。

然后噔噔蹬上了楼,和掌柜的要了两碗面,几个菜,当然,他自己倒是没有这样讲究,可是麒麟不同,这家伙的嘴巴很挑,什么东西都想要试试看,没有菜和肉还不吃。

对此麒麟也理直气壮。

吾都被关了十年了,不,十一年了。

每日里被放血炼丹,若是个常人,早有八条命都没有了。

更不必说在出来之后,先给李观一传输过一次力量作为底牌;又和萧无量这位顶尖高手战斗,最后还冲阵,是个生灵都要元气大伤的。

吃好一点,很正常!

以麒麟的状态,想要恢复之前那种厮杀一次的状态,得要半个月才能蓄满,至于恢复全盛,则需要诸多灵宝,丹药,才可把这十年来经历囚禁和折磨带来的副作用抚平。

就算是有诸多灵药,也得慢慢去养。

麒麟不喜欢干粮,所以李观一常常打肉给祂,若是有城镇村子,就要进去吃些好的,有烟火气的食物,两碗面上来了,只是素面,搭了点青菜,把拿来的卤肉码在上面,麒麟化作的猫儿则是低头啃着一只大猪蹄。

李观一注意到了目光的注视。

他注意到那边的一伙人,有五个人,穿着打扮就和这贫苦的镇子不合群,都提刀配剑,桌子上大鱼大肉,怕是把这饭馆的储备都吃了个干净,在李观一和麒麟吃饭的时候,他们目光瞥过来。

是江湖武者。

这样的事情,李观一这八日间已见过许多了。

只是这一次,李观一肩膀上忽然浮现出了玄龟法相。

然后这家伙扭过头,和李观一对视一眼,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都冒出光。

四只爪子在空中游水也似地吧嗒几下子,就飞过去了。

李观一惊讶,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可以让玄龟有兴趣的存在?玄龟法相安静趴在了那边那一桌,就算是李观一没有开耳窍,也可以听得清楚明白。

“这道士,什么来历?看着佩剑,某不是也为了这大会来的?”

“不知道,看样子年纪小,就算有什么武功,又有什么呢?倒是他随身那只猫儿,颇有灵性。”

正在啃猪蹄的长毛猫儿发出了咕噜声音,似颇得意。

李观一安静听,伸出手给这猫儿挠了挠头。

麒麟舒舒服服地晃了晃头。

薛神将秘传的幼年麒麟玩耍之法,是李观一和麒麟关系迅速提升的原因。

一开始还颇傲慢不让碰,后来倒是没所谓了。

李观一安静听那边的交谈:“确实是,我养的貂儿也算是异种,能够咬死虎豹,面对猛虎都有一战的勇气,可是刚刚那猫儿来的时候,竟僵在那里不敢动。”

“我碰一下,它害怕地直接转口咬过来,若不是我手快,早就给咬出来好几个大窟窿了,我这异兽算是排行榜末尾的,这猫儿怎么样也该是异兽榜前,前百的级别吧?”

“我看着这道士年纪小,要不然咱们早早动手?到时候到了【镇北城】,那【狩麟大会】之间,把这猫儿送给庄主,庄主也好和那位江湖第一美人打好关系,好一亲芳泽啊。”

李观一眸子微眯了下。

麒麟的耳朵晃动。

玄龟趴在那大哥脑壳上,听得清楚、

“大哥,【镇北城】应该快到了吧,江湖上听说为了这一次大会,可是来了许多,那可是麒麟啊,天下神兽排名不管怎么样,都是前五的存在,天下大乱,出了祥瑞,可是好买卖。”

“这个和咱们没有关系,都是大人物的,你们记住了啊,去了那里,多呐喊,少动手,宁可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能惹事,更是要管住裤腰带,江湖上的水,可混着呢!”

“那戟狂本身武功就高,再加上麒麟,听闻为了此事,来了好多个江湖上的成名好手,咱们大陈北域摩天宗的宗主,大江两岸七十二连环寨之主怒鳞龙王,昆仑山昆仑剑派的长老怒剑仙,都要来。”

“还有阴阳轮转宗的那老魔,嘿,财帛动人心,麒麟更是如此,兄弟们记住,咱们神兽山庄的那些大人物自是江湖上的鼎鼎有名的好手,咱们兄弟,混口饭吃,意思意思得了。”

“去,把那猫儿弄来,不要动刀子啊,揍一顿就行。”

“咱们这样的人,行走江湖就是一个稳。”

在这江湖武者说起来神兽山庄的时候。

玄龟法相转过身,绿豆大小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瞅着李观一,又对着那边的麒麟甩了甩头。

意思是,神兽山庄是有东西对麒麟有用。

麒麟舔了舔嘴唇,李观一吃面,想着那些一个个名号都很大的人物,觉得玄龟真的很好用,他可没有兴趣和这些人有什么干系,找到了婶娘和瑶光,立刻去找慕容龙图这位太姥爷。

只是,世上许多事情很麻烦。

少年道人吃面,已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过来,两只手桌子上一按,拍得那筷子都哐哐地跳动着,然后他们扔下三枚铜钱,道:“这猫儿,爷们买了!”

“给你钱!”

说着就伸出手去抓麒麟了。

李观一安静喝面汤,想着。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总有来找事情人,恩怨,财宝,还是路过的时候就有打架。

开目窍之后,在出手的时候,眼中的世界仿佛变得缓慢了。

掌柜的惊慌失措的神色缓缓展开,少年已经出手了,两根筷子把伸出来的两个手给打的弯折,旋身双脚踢出去,又有两个神兽山庄的武者被打的倒在地上。

如同薛老说的,入境已经能在小城里过体面的人生。

二重天就是一个小县城里最强的一批,至于三重境的武夫,寻常江湖门派的掌门,也就只是这样了,是已经可以开门收徒,震住门派的名头。

李观一已不是随意被欺辱的。

他手腕一动,面汤盖在那大哥的脸上,右脚伸出只是一绊,就将这江湖人摔在了地上,剑落下,连鞘在他身上穴道一点,他便酥麻地趴在那里了。

少年起身,提起了剑,然后娴熟地拿了这帮武者的钱袋。

给他们留了可以生活的部分,以免这帮家伙没吃没喝去做恶事。

把他们一个一个扔出了饭馆。

提起剑,要了一葫芦的米酒。

少年伸出手,在桌子上放下了铜钱,轻声道:

“饭钱,和刚刚木桌的钱。”

他拿起酒壶,走出来了,牛车安静在那里,被扔出来的武者有一个恼怒起来,顺手抄起了木棍,朝着少年的后背砸下去,却不知道怎么的,木棍已经飞去,自己也再度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观一把酒葫芦扔到了牛车上,然后解开了牛车,轻轻跳起,后背躺在牛车上,金黄色的稻草飞扬起来,舒舒服服,麒麟趴在他的头顶,两只爪子按在少年的眼睛上,被他提起来。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李观一想着。

是没有什么理由的争斗,是追逐名利的高手,是稳妥求生的普通武者,还有总是发现自己的酒楼被拆了的掌柜的,是恩怨情仇,是刀剑奇遇,还是酒。

少年提起酒葫芦,度数很低又爽口的米酒。

天边夕阳垂落,天都金黄。

是夕阳,是古道,是吱呀吱呀的牛车。

是我。

少年笑起来。

江湖,就是这样啊,霜涛。

………………

天下的风云总是一潮又是一潮,在距离这天下风云看似很遥远的一座小城里,有一个教书先生,这个教书先生是十年前来到这里的,之后就再也不曾出去过。

这一天,有一只飞鸟带来了一封信,他的学生帮忙接了。

先生虽然不出门,但是也是有朋友的,比方说,一个叫做【止戈】的大和尚,就很多次来见过先生,也常常写信。

也是【止戈大师】的信吗?

他想着,看了一眼,却看到了陌生的名字。

似有烈烈的狂风。

【燕玄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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