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曾经,李追远也想遵守他们制定的规矩,毕竟敌强我弱。

一开始,少年的确是将三根香当作一场坎坷考验,一门心思地见招拆招,可当第二位第三位也降临下来,迫使己方不得不付出全损代价应战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没道理只允许你在那里一次次突破规则,而我,却得闷头受着。

不就是玩规则么。

那本《走江行为规范》,就是少年走江以来与天道斗智斗勇的产物。

有些东西,不是谁活得久谁就能理解得更深入、掌握得更透彻,若是如此,那江水也不会早早地对少年进行针对。

既然决定报复,那这报复必然得体现出来。

和赵毅所想的一样,李追远也想看见血流成河,那一张张被销成空白页的户口本,体现的不是少年的偏执,而是一种冰冷习惯。

是李追远让阴萌准备祭祀的,祭品就是墓主人,但李追远并不觉得大帝真的会降临做些什么。

真要想做,大帝不用等到现在。

自己前往丰都的这一浪,都是大帝主动推动的,其手下这些人的行为,大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阻止,更是连干预的意思都没有,因此,就算将大帝成功激出来,也无法实现你想要的那种直接目的。

但间接目的,却可以达到。

先前在墓主人的意识中,李追远传授了墓主人一道术法。

得益于当时状态下,墓主人处于李追远黑皮书秘术的掌控中,李追远可以将自己的意志轻易施加于其身,教学效率非常之高;再加上墓主人本身的极高天赋和过去一次次被阴差上身的丰富经验,他学得很快。

可饶是如此,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整套《地藏王菩萨经》给学会吃透。

墓主人学会的,是该经第一卷的第二篇。

大部分这类传承经文,第一卷第一篇都是对神祇的世界观介绍,属于可跳过阶段,第二篇,则是对神祇的呼唤与祷告。

现实中,大部分庙宇里,信众面对神像,先磕头再祈福,其实都是这第二篇的广义延伸。

想用这一术法感应到神祇,难度很大,且论人,就比如年少的林书友就能早早地感应到阴神,因此被誉为官将首一脉的天才。

墓主人生前的天资暂且不论,光是其现在,身体内存在着三尊那样的存在,在这一基础上,施展第二篇呼唤,一定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借用那三位的名义,向地藏王菩萨发出讯息。

如若菩萨不是全知全能、宿命洞察的话……那么在感应到这种祷告时,菩萨应该也是震惊的。

至此,李追远仍不觉得保险,毕竟那三位拥有短时间内隔绝天道目光的能力,那也就必然有隔绝那种存在的本领。

故而,李追远才让阴萌进行祭祀,若是大帝降临直接行惩戒之举,那皆大欢喜,事情到此也能告一段落,李追远也认可这一结果,如若不然,那就等同请大帝现身,为接下来的饺子,提供这碗醋。

昔日,大帝震怒之下,法旨发出,那个隐匿家族即灰飞烟灭,江湖上的顶尖势力都察觉到了这一动静,柳奶奶甚至比李追远这个当事人更早就知道了事件后续。

真君庙里,李追远感应到过地藏王菩萨的目光,那时少年就清楚,菩萨可以一眼看穿自己背后所站着的代表传承的大帝虚影。

这种强大存在,彼此在意对方的举动,几乎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地藏王菩萨和酆都大帝,祂们之间不仅是教法隔阂,更兼有阴间话语权之争。

当大帝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自上方瞥向这里时,李追远就不相信,菩萨的目光就不会往这里也扫一眼。

当祂看向这里时,那么所谓的遮蔽,就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了。

双保险之下,李追远的目的达成。

看墓主人那法相庄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前是某位得道高僧。

这,全都是菩萨的特意“恩赐”。

当佛光显化时,就意味着菩萨决定以墓主人为棋子,以这场不符合规矩的三根香杀招为棋盘,入局!

此时,赵毅心里既震撼又唏嘘,他先前还在以为姓李的不懂家族斗争,实际上是,人家太懂了。

一个势力的内部矛盾,再大,都有自我调和、消化的可能,可一旦将其捅破,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头顶上方,金色的光芒在酝酿,如同披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朝霞。

它来了,可它在逡巡,在等待,在寻找。

赵毅马上察觉到了机会。

这一浪,称得上小剧场引来大角儿,大角儿轻易不得真身上场,就需要安排个前后跑腿的小厮。

赵毅觉得,自己可以应下这个职责。

如若菩萨需要一把刀,他赵毅,可以就地剃度、遁入空门。

至于那对双胞胎姐妹,反正她们这会儿也昏厥了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大不了等她们醒来后自己再还俗就是了。

赵毅抬着头,挺着胸,胸前生死门缝旋转。

这一刻,像极了市场里卖力表现企图被带走的宠物。

李追远视线微抬,看了一眼后,就挪开。

霞光做出了选择,先落下一缕,照射在李追远身前。

身具青莲,自然更容易得霞光青睐。

李追远没动,依旧站在圈外。

对此,赵毅表示理解,要挑,肯定先从好的挑。

若是姓李的不要,下一个岂不就是自己?

果然,霞光挪动到了赵毅身前。

赵毅抬脚,就欲步入其中。

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大机缘,自此之后行走江湖时,他也能学那姓李的,背后有个大人物做背书。

然而,就在赵毅即将与霞光接触时,正在诵经的墓主人忽然停了下来。

赵毅身前的霞光消散,上方的霞光也有些不稳。

赵毅愕然,看着墓主人。

他察觉到了,是那家伙在针对自己。

可问题是,那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浓郁的关切。

仿佛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

从墓主人第一次展露出自我意识时,赵毅就发现了,对方对自己很特殊,明明自己压根不认识他,可对方却把自己当发小。

墓主人再次念诵经文,天上的霞光巩固,下方的光圈再次出现在赵毅跟前。

赵毅……不敢进去了。

短暂的停顿,足够他头脑清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是好事而无大弊端的话,姓李的压根不可能特意留给自己。

赵毅的不前,等于拒绝。

少顷,身前光圈消失。

在场,也没其他还能站着的人了,因此霞光最后只能照射在了墓主人身上,连带着上方的光芒,一同朝着它的身体汇入。

本就被压制着的红白黑三色,此刻被压制得更为彻底。

他们这会儿顾不得什么本源不本源了,强烈的危机感以及现实陡转,让他们抛下所有小算盘,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地企图奔离。

“嗡!”“嗡!”“嗡!”

三团光火,自墓主人体内汹涌窜出,这是彻底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道霞光,从墓主人体内射出,捆缚住那三团光火,与它们形成僵持。

赵毅仰着头,看着上方的奇景,简直跟极光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作为亲手放烟花的一员,心底居然还升腾出了些许成就感。

只是,那种单方面碾压的局面并未出现,三团光火正在逐步挣脱,而且先前出现的另外三色光泽,正于西方位,对它们进行接应。

赵毅起初是怀疑菩萨不行,随后渐渐意识到,可能是载体不行。

这种隔空角力,太吃小厮的素质。

墓主人,将目光投送向李追远。

双重目光,一层是求助,一层是明示。

前者来自于墓主人本人,后者,则和当初在真君庙内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朗声道: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天地纲常,不容侵犯,今有小鬼三只,为祸人间,请菩萨降下慈悲,救治世人!”

在李追远说完后,墓主人学着重复:“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在这一声声诵念中,霞光没有变化,但红白黑三光受西方接引的力度降低了,也就是受丰都阴司的召唤被撤去。

私底下,后门偷偷地开没事,可一旦置于明面上,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不过,另外三道光的牵引,依旧存在。

就是不晓得,是那六位真的关系好,还是因为身处一条船上,没来的三位到现在还不愿意放弃降临的那三位。

目前为止,对墓主人那一方而言,只是再次回归僵持,还不够。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雾凝聚之下,血瓷色泽的阵旗再度浮现,少年用手将其攥住。

“咔嚓!”

一声脆响,阵旗被折断。

原先布置在这里的阵法,开始倾覆。

刹那间,白光显露,四周风水气象倒灌,荡涤去一切污垢遮掩,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毅被逼得,不仅是立刻闭眼了,还要赶紧关闭掉自己的感知。

内心的惊骇,再次涌起。

只是毁去阵法的话,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如今的景象,说明姓李的在设计布置这一阵法时,就暗藏了这一底层架构。

怪不得姓李的先前坐在那儿,写写画画了那么久,人家的推演量,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

以前,这家伙还没那么强时,是真能给自己下手杀他的机会,现在,伴随着这家伙一步一步崛起,那手段和心机缜密的,已经让赵毅感到畏惧。

换位思考,赵毅觉得天道还是太好说话了,他要是天道,早就降下雷来给这姓李的劈死,劈死得还不够,等姓李的下葬后,还得对着坟头猛劈几下,防止他死后变死倒。

总之,短时间内,这里将不存在能够遮掩天道目光的事物。

李追远顺势开口道:

“曾闻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墓主人双手合什,诚声吟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下,原本位于西方位,来接应这三道光芒的那三位,也松开了手。

先前就算摆在明面上,没降临的那三位依旧可以拼着付出一定代价选择充耳不闻,反正能奈我何?

可现在,相当于上称了,再不松手,那自己的手就也会被摆到天平上去。

归根究底,虽然天道之下依旧有特殊的存在可以逆天而留,但大势上,依旧是天道占据绝对优势。

就算真要出人,可以对抗天道,也得先是大帝来,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

失去一切外援的红白黑三光,被强行拉回墓主人体内,然后完全被霞光所覆盖。

一道道佛印,出现在墓主人身上,如同为其上了一道道枷锁。

赵毅终于明白,先前当自己想要踩进那个圈时,墓主人为什么要劝阻自己了。

这可不是机缘,这是封印。

如果他赵毅刚刚进去了,也就能耍十分钟的威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毅猛地回头,瞪向那少年:

姓李的,你刚刚居然不提醒我!

李追远低下头。

赵毅心道:妈的,你又来!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再开罐饮料?

但这次,少年不是故意回避赵毅,而是先前他帮墓主人代领宏愿,精神意识已经被完全掏空。

现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彻底只剩下灰白二色,距离像上次那般失明,已经很近很近。

少年坐了下来,手摸索背包,拿出一罐健力宝,“噗哧”一声打开,往嘴里灌。

赵毅:“呵呵。”

墓主人继续倒退,他的墓穴在后方,出来时开的“盗洞”也还在那里。

伴随着倒退,他身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几乎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连脑袋也是如此。

临近盗洞前,墓主人先看向李追远。

如若没有少年,它无法完成这场死后的复仇宣泄。

紧接着,墓主人将目光再次落在赵毅身上。

他们俩,在过去并没有丝毫交集,在墓主人生活的年代,赵毅的爷爷都没出生。

可因为在记忆中演化的缘故,墓主人保有着与“赵毅”的回忆。

在双眼也被枷锁覆盖前,墓主人眼里投射出一抹璀璨,似发下了祝福。

赵毅只觉得自己心脏处痒痒的,原本枯萎凋谢的桃花,竟又有了重新长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赵毅脑海中也浮现出墓主人的过往记忆,短时间内,他看到了墓主人的一生。

墓主人落入盗洞中。

赵毅下意识地伸出手,先前的不理解此时化作明悟,可想要再说什么却已来不及,哪怕连个主动的眼神示意都无法做到,留下了巨大遗憾。

四周的霞光,疯狂涌入盗洞,形成了收束,洞口也随之被填满封闭。

地下,传出了震动,地底架构正在发生变化,上方的风水也在此刻被一扫而空,曾经的吉穴荡然无存。

最高明的封印,并不需要恢宏的建筑,只要足够普通,就能无从寻觅。

“呼……”

赵毅舒了口气。

明明才刚出南通不久,这一浪也只是刚刚开始,此刻他却有种大浪结束的感觉。

走回到李追远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赵毅才意识到少年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伸手在李追远面前挥了挥。

“喂,姓李的。”

“没瞎。”

赵毅拿出一颗药丸,递了过去。

李追远张开嘴,服用下去。

赵毅还不忘做个注解:“这药丸是我用来给自己保命的,老田头搓不出来,最后一颗了。”

“哦。”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喜欢试探我,桃林下是这样,刚刚也是这样。”

“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进那个圈会被封印进去的,一开始没那个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们这趟是要去丰都的,我身上地藏王菩萨的气息太重,去丰都不合适。”

“呵,哈哈哈!”赵毅手指着身后盗洞所在方向大笑起来,“你都给人家仨干那里去了,还担心身上的‘衣服’不对,去丰都不合适?”

“不行么?”

“不离谱么?”

“我一直都在折腾,没留过手。”

“嗯,我知……”

赵毅明白过来姓李的意思,站在自家族老角度,手下孩子越是能闹腾反而越是会感到欣慰,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而姓李的,作为实际上的大帝传人,其实不怕叛逆与捣乱,最怕寂寂无声。

甚至可能,他折腾得越离谱,大帝反而越不好直接生气,得忍着,然后,将怒火宣泄到旁边刚好路过的一个倒霉蛋身上。

赵毅咽了口唾沫,还有比自己更合适的倒霉蛋么?

“姓李的,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

“嗯。”

“你是不是一早就设计好我的定位?一定要挖坑带着我去丰都,就是给大帝提前找好一个出气筒?

等到了地方,我去十八层地狱,你和大帝在那里师慈徒孝?”

“一开始没这个想法。”

“呵呵呵呵。”

“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没那么糟。”

“大帝的怒火,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你觉得今日的事,大帝不会生气?”

“真不一定会生气。”

赵毅目光一凝。

李追远继续道:“有些事,无法明说,只能靠各种已知条件去推导。”

“你的意思是,大帝想出手,却不方便出手,倒不如干脆借刀杀人?帝王心术啊。”

“你说的。”

赵毅:“反正我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大不了全家玩完,这次出来,鬼帅鬼将搞掉了不少,那仨也被搞封印下去了,正好空出了很多位置,有利于我赵家去地底下再次奋斗。”

“挺好的。”

“就还是有种不真实感,那样的存在降临了,那样的存在又被封印了,咱们只是搭了个草台班子,却能请得动这么多大神过来唱戏。

事后,却又有一种我们只是棋子的感觉。”

“《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不也是棋子么?”

“那我这次生死簿上除名,还相当于致敬了一把?呵呵。”

笑着笑着,赵毅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那位,就这么被埋进去了。”

李追远:“你若想他,大可以把他挖出来聊聊天。”

“你给他植入了关于我的记忆?”

“嗯,拿你来卖惨,当励志典范。”

“啧,可惜了,那老弟人不错,以后时机合适时,还真可以把他挖出来透透气。”

赵毅查看起梁家姐妹的状况。

本来青春靓丽的姐妹俩,如今都身负重伤且面容憔悴。

赵毅的手指,在她们脸上都轻轻蹭了蹭。

“姓李的,你说她们蠢不蠢?”

李追远没回答,闭上眼。

赵毅自顾自地继续道:“我骗你们的,你们怎么还真为我玩儿命。”

李追远是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货车副驾驶位,系着安全带。

外头天大亮,风景不错,很开阔。

驾驶位上的赵毅嘴里叼着烟,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一副老司机的派头。

“醒啦?”

“嗯。”

李追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视线里还是一片灰白,没有色彩。

这个视角下,看谁都像是在缅怀音容相貌。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

“饿了。”

“那前面服务区吃饭。”

“他们呢?”

“还没醒呢,不过我定顿给他们喂药,问题不大。”

这时,赵毅通过后视镜发现后方有一辆小货车变道想要超自己。

他就先打灯,然后故意方向盘往左打,挤占了左车道,迫使后方小货车退了回去。

随即,赵毅又变道回去,前方施工路段出现,变成了单行道。

进服务区后,赵毅将货车停了下来。

“你等着,我去买盒饭上来和你一起吃。”

赵毅下了车,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那辆小货车也进了这个服务区,就停在后面,然后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下了车,追着赵毅过去了。

李追远拿起一瓶水,正准备喝的时候,看见服务区里来了一群便衣,正在检查车辆。

除开是那种专门做卧底,大部分警察就算穿了便装,也能从细节上看出身份,尤其是他们的眼神。

不知道是谁检查什么,但如果检查到他们这辆卡车的话,会比较麻烦。

因为自家卡车后头没装货,装的全是人,全部昏迷且大量“开膛破肚”。

不过,李追远也没怎么担心,按照以往习惯,走江时的世俗麻烦会很容易被规避掉。

按照便衣从前头往这里散开检查的趋势,最迟……就是自己前方停着的那辆面包车会有问题。

果然,当一个人走到面包车边,刚打开驾驶门时,周围的便衣一拥而上,将他以及车内坐着的另一个人给制服。

紧接着警察开始对这辆面包车进行搜查,还牵来了警犬。

同时,另一部分人亮明了身份,布置警戒,暂时不允许外人靠近,哪怕附近的汽车司机,这会儿也不能登车。

李追远看见了买完盒饭过来的赵毅,身边跟着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二人有说有笑的。

赵毅给了李追远一个眼神,就干脆和身边那男子一起打开盒饭,一边吃一边看警察搜查。

一位警察叔叔困了,两眼泛红,嫌疑犯抓住后,他得空休息,就走到李追远这边点了根烟。

“小朋友,你爸爸呢?在外头是吧?放心,过会儿你爸爸就能过来了。”

李追远拿出一罐饮料,递了出去。

警察叔叔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摸了摸口袋,又去拉来一个经过的年轻警察,要了钱,递送过来。

“给你,小朋友,谢谢。”

“不用,警民鱼水情。”

“哈哈哈!”警察笑了,但还是把钱丢了进去。

李追远弯腰将钱捡起,对他说道:“叔叔,你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从其面相上来看,不仅是劳累过度,还表现出丹府有疾。

警察没说什么,打开饮料,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马上身形踉跄,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

“周队!”

“周队,你怎么了?”

幸好旁边同事都在,马上将他扶住,送上另一辆车,应该是去医院了。

李追远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刚刚可不是他乌鸦嘴,有些病症,早发现以及在身边有人时发现,反而是一种幸运。

检查结束,前面的嫌疑犯、赃物和面包车都被拉走了,服务区这里也恢复了正常。

赵毅坐进了车,将给李追远带的盒饭递过去,他那一份刚刚已经吃完了。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上了自己车后又下来,手里拿了两包烟,丢了进去:

“我们那儿的烟,你尝尝。”

“行,谢了。”

李追远将筷子拆开,摩擦,说道:“聊得很熟?”

赵毅:“人挺有意思,就因为先前路上提醒了他一下,他下来后就追过来要请我吃饭,盒饭钱还是他付的,叫张鑫海,自己开了小弹簧厂,专门给车厂送货的。”

李追远开始吃饭。

赵毅将双腿翘到车窗外,不急着开,等着少年安生吃完。

张鑫海的小货车经过要离开时,二人又打了声招呼。

“姓李的,要进山城地界了,距离丰都可不远了啊。”

“再往前开一开,在进入丰都前停下,等大家都复原好了再进丰都。”

“那我开慢一点,磨一磨洋工,然后再帮勇子给这车做个保养,之前不太敢放慢,是怕咱这载具再出什么问题,现在不怕了,这点路程,靠脚程也行。”

“都可以。”

“下雨了。”

李追远吃完饭后,赵毅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雨越下越大,开出一段距离后,前面就排起了长龙,说是有泥石流,将路给埋了一截,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清理好。

趁着后头车不多,赵毅干脆调头,进了省道旁的一个镇子。

反正要堵车,与其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不如就近找个能方便安歇的地方。

镇头有一家长条形的自建房,院子很宽敞,上面挂着吃饭、加水的牌子,里面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

赵毅将车开了进去后,下车去和老板交涉,回来后说道:

“本来有客房的,但被前头大巴车里的人都包了。”

“睡车里也是一样的。”

赵毅取出一张纸片,对李追远道:“这是什么颜色?”

李追远:“蓝色。”

“你是恢复了,还是记住了车里勇子色情杂志的封面?”

“没恢复。”

赵毅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那就再吃一颗吧。”

“这也是最后一颗?”

“对啊,这药丸名字就叫‘最后一颗’,图个吉利。”

看着李追远将药丸服下,赵毅就下车进了后车厢忙活。

李追远靠着车座,隔着车窗,看着外头的雨帘。

镇子在山腰处,模模糊糊间,可以眺望远处的青翠,附近偶有人撑伞经过,雨中呼喊,也是川渝口音,许是近期往川渝地界跑得太频,这方言听起来还真有些亲切。

睡不着,李追远拿出大哥大,准备给薛亮亮把电话打去。

虽然早已明晰了这一浪的目标以及具体要去的地方,但作为这一浪的浪花发起点,理应给予一下尊重。

那一头很快接通。

“喂,亮亮哥,是我。”

“小远,你决定好了么?”

“嗯,我去丰都,大概日期是,五天后,可以么?”

“可以,我帮你安排一下,正好新的勘探队也出发没几天,这会儿还没到丰都呢,等到了丰都也会休整一下,差不多也得五天后才能正式开展工作。”

薛亮亮给出了负责招待的地址与号码,李追远记下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时,薛亮亮说道:

“小远,既然你决定去了,那有件事我就不瞒你了,嘿嘿,我和罗工过几天也会去丰都。”

“亮亮哥,这种事不用特意瞒我的。”

李追远知道薛亮亮的顾虑,大概是上次通电话时,察觉到自己对去丰都的反应不对,他就在刻意规避让自己去丰都的动机。

“小远,哥没其它本事,哥只想不给你添乱。”

“没事,哥你有钱。”

“缺钱了?”

“缺几辆车。”

“急缺么?”

“不急。”

“那行,我从金陵出发前去车行选车,再请人给你开到南通去,需要什么类型的车?”

“都行。”

“那我就多买几款,你们方便选着用。”

“好。不过车别开到村里去,会吓到太爷。”

“那开哪里去?”

“停江边吧,那儿有人可以看,也不怕被偷。”

“嗯,买车是人生大事,我想了想,别人去买和送,我不放心,万一车出了问题导致你们以后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

这样吧,我现在马上去车行选车,然后我亲自带人开回来,正好途中我能亲自把那几辆车都试一下。”

“嗯,亮亮哥,你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你,小远。”

薛亮亮很忙,现在的他,几乎有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其实就算再忙,抽空跑一趟南通完全没问题,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以前是项目完成有明面上的休假,现在偷跑则是因私废公。

但涉及到帮李追远的忙,不在此列,就能理所应当。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警车也开入了这个院子里,不是来行公务,更像是来拜访。

双方在二楼相遇,出面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双方简单交谈后,轿车离开了,警车则留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

主家来请赵毅和李追远去屋里吃饭,因为这家主打的是土灶。

车就在院子里停着,吃饭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二人也就下去吃饭。

进来后看见老者那一桌有八个人,老中青都有,相当经典的组合。

罗工以前带队出去时,也是这个配置,得力助手、以及新进来带着积累经验的年轻弟子。

老者见李追远和赵毅就两个人,就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

赵毅看向李追远,小声道:“按面相来说,是位贵人。”

李追远:“这还需要看面相?”

身边弟子学生簇拥,外面还有警车保障安全,明摆的事了。

李追远没拒绝,和赵毅坐了过去拼了桌。

老者姓翟,叫翟曲明。

当他做出自我介绍时,李追远就知道了其身份,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业内,翟老和自家老师罗工一个地位。

再略作试探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果然也是丰都。

只不过他们得知前头封路的消息早,所以提前下来到这里等待。

李追远没自报家门与其相认,相认了自己就得坐他们大巴车里去,可货车里还有一群受伤的伙伴。

好在,他们也并未在饭桌上聊太多专业内的事,基本是聊风景、聊人生以及理想抱负。

赵毅做的自我介绍是,自己父母双亡,就带着弟弟开货车挣口饭吃。

说着,他还搂着李追远的肩膀晃了晃,很是骄傲地炫耀:“我弟弟脑子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说自己父母双亡,赵毅本就毫无压力的。

他更享受的,是当众占姓李的便宜。

赵毅虽然没上过大学,可并不意味他猜不出这行人的身份,毕竟人自己都把目的地都说出来了。

饭近尾声,翟老让主家炸了些酥肉糍粑,亲自端着送给院子警车里负责安保的同志,先前也喊他们下来一起吃饭,但被他们拒绝了。

随后,翟老让自己学生挤一挤,空出来一个房间,给李追远和赵毅。

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就在自家货车上面,倒也不耽搁事。

李追远先洗了个澡,躺上床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应该是休息足够以及那两颗“最后一颗”的效果加成,少年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些许色彩了。

赵毅:“你先睡,我去给他们把个尿。”

说完,赵毅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赵毅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谭文彬。

“他醒了,他体内的灵兽是真懂事,不仅帮他硬扛,疗伤时还紧着他先来。”

谭文彬自嘲道:“我先醒了它们还在沉睡,有个锤子用。”

赵毅:“到地界了,你口音都变了。”

谭文彬:“赵少爷,能给我整点热汤喝喝么?”

赵毅:“谭老板,你的要求可真多,还是吃压缩饼干吧。”

谭文彬:“真是区别对待,要是阿友醒了,肯定不是这个待遇。”

赵毅:“有一说一,谭老板,要不是你当初给我挖的坑,我也用不着来这一趟,刚发现你醒来时我没顺手把你掐死,就已经很区别对待了。”

谭文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起压缩饼干。

将房间的床让出来给他们睡,赵毅拿了一件雨披,去屋顶睡觉,顺便放哨。

他身下就是翟老的房间,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没睡,带着学生们在商谈东西,像是在上课。

夜深了。

货车内,蛊虫从阴萌衣领内钻出,阴萌也在此时缓缓苏醒。

其实,她的伤并不重,只是被白光扫到后再强行开启献祭,对她精神意识层面的负担很大,她是被累晕过去的。

坐起身,看了看车厢环境,再指示蛊虫飞出去,每个人鼻孔前都站一下岗,等其飞回来告知全员都活着后,阴萌也是舒了口气。

她先来到润生身边,润生胸口处已经做了上药包扎,手法相当细腻且熟悉,一看就是编外大队长的手笔。

伸手摸了摸润生的脸,虽然还没醒,却已能感知到他的温度。

阴萌又去查看了其他人的情况,那俩姊妹是最严重的,不仅伤势重,而且看起来老了很多。

做完这些后,阴萌决定下车去找小远哥他们,他们既然不在车里,那应该在这附近。

来到后车厢边,外头还下着大雨,阴萌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就没直接跳下去,而是转身以常规方式下车。

脚尖刚落地,阴萌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雨声……怎么一下没了?

阴萌松开抓着扶手的手,缓缓转身,先前站在车里所见的场景消失不见,在她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森严水面。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荡漾,阴萌再次转身,发现先前自己下来的货车,竟变成了一口棺材。

棺材不高,且很眼熟,这是她亲手打造的。

棺材盖并未完全覆盖,而是开着巴掌大的口,阴萌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了躺在里面的爷爷。

阴影覆盖过来,阴萌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眼睛逐渐睁大的同时颤声道:

“先……祖?”

(本章完)

第285章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脸,大到遮蔽了上方的一切。

这张脸,在丰都随处可见,被雕刻成神像,被挂在供桌上,被画在一处处岩壁。

小时候,爷爷会一边抚摸着阴萌的头一边指着“它”说:

“萌萌啊,记住,这是咱们的先祖。”

等父亲失踪,母亲改嫁,爷爷病躺入棺材后,一个人守着清冷棺材铺的阴萌,时常站在柜台后头,双手撑着柜面,看着每临庙会时熙熙攘攘的街道。

先祖在这里似是无处不在,却偏偏不会出现在他们后代的生活里,无论她多么困苦,小小年纪就得以稚嫩的双手拿起工具去打造棺材,为了那点劳务费撑着船烈日下帮别人去打捞发胀的尸体。

所以她黑,所以她皮肤粗糙,当初跟着小远哥回南通时,她身上压根就看不见川渝女孩的白皙。

这一刻,先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感到惊喜,没有感动,有的……是发自灵魂的颤栗与恐惧。

这张巨大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那般刻板死气沉沉,它渐渐变得鲜活,如若有了实质的血肉。

四周边缘处,一口口棺材浮出水面。

可以看出来,越是年代久远的棺材越是华贵大气,反之就越简单粗糙,这是因为阴家的状况,是一代不如一代。

“嘎吱……嘎吱……”

声音来自下方。

阴萌这会儿不敢低头去看,但自己身下的棺材是爷爷,而这声响,似是已经死去的爷爷正用指甲抓挠着棺壁。

上方,先祖的脸在变得鲜活后,动了起来。

像是一座湖,被倒挂在头顶,波纹荡漾。

下一刻,倾泻而下,如同瀑布,狠狠冲击在了阴萌身上。

“啊!。!”

滚烫、腐蚀、穿刺……种种可怕的感觉以最直观的方式袭来。

阴萌的皮肉开始褪去,骨骼开始消融,此间痛苦,如冰雪被置于夏日炎阳,灼烧酷刑。

现实中的货车后车厢内,躺在车尾挡板处的阴萌,身体抽搐,鲜血不断地从眼耳口鼻以及全身毛孔处溢出,顷刻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睁开了眼,他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心悸,只是他现在状态还未完全恢复,感知还比较迟钝。

少年自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大雨滂沱,货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没什么异常。

隔壁床上的谭文彬吃饱了后又陷入了沉睡,他只是自己醒了,那四头灵兽还在沉睡。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边,再微弱的感觉,他也得出去看一下。

刚打开门,屋顶上就有一道穿着雨披的身影滑落,是赵毅。

他先看了一下后车厢,然后马上对二楼的李追远招手,出事了。

李追远下了楼,拿起门口的一把伞打开,走了出去。

经过警车前时,故意把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

警车里有两位警察,一位在睡觉,一位则在抽着烟,看见李追远出来时,他动了动身子,不是引起了怀疑,而是想着少年这么晚跑出来是否需要帮忙。

李追远快跑向货车。

警察见状,也就没下来,打了个呵欠,对车窗外吐了口烟。

李追远来到后车厢时,赵毅已经将一根根银针刺在了阴萌穴位处,身体的抽搐降低了,鲜血溢出速度也已放缓,却仍在持续流出。

“奇了怪了,我一直在屋顶守着,没察觉到有东西进来啊。”

赵毅并不认为自己的警戒能毫无缺漏,可就算有东西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潜上车,也不该只单独对阴萌下手,其他人就不能顺手杀了。

还有就是对阴萌出手,犯得着这么麻烦,搞出这种阵仗么?

李追远:“应该不是有人潜进来了,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潜入。”

赵毅翻了一下阴萌的眼皮,说道:“姓李的,你能压制一下么,她再继续这样出血,会死。”

李追远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紧接着手掌不断轻轻摇晃,掌心血雾也在做着调整。

随即,少年的掌心拍打在阴萌的胸骨处,血雾立刻散开,覆在阴萌全身,等于是以少年的鲜血形成一道血膜,强行抑制住阴萌的失血进程。

覆盖完毕后,少年习惯性准备画咒文以镇压之举加以巩固,可阴萌全身都覆盖着自己的血,再用自己的血作颜料画咒文就相当于在红纸上用红笔写字,有些不合适了。

印泥也不能用,因为黑狗血本身会对这层隔膜造成破坏。

李追远看向赵毅:“借点血。”

“好说。”

说着,赵毅就伸手拍向自己胸口,熟练得如老农每日晨醒后的打井。

“普通的血就行,不用心头血。”

“懒得开新口子了,怕疼。”

衣服敞开,心头血飞溅而出,李追远手掌一挥,将它们接住,顺便瞅了一眼赵毅心脏处,细小的花蕊已重开了一圈。

这一切,都来自于墓主人被封印前的最后赐福。

原本的墓主人肯定没这个能力,可当时他体内有三尊那样的存在,还有菩萨的佛力加持,给一个人赐福,确实不难。

以赵毅的血完成咒文后,李追远点头道:“真好用。”

赵毅:“那可不。”

李追远:“抽空给我放一缸备用吧。”

赵毅:“你当我是抽水泵?”

李追远:“茶缸。”

赵毅:“那倒行。”

二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阴萌身上。

李追远的封印,治标不治本,就算少年可以不惜代价,一次一次地重新镇压下去,可阴萌的身体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堵塞,其实现在,已肉眼可见呈现出浮肿了。

赵毅:“如果想得简单一点,既然是鲜血出问题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血脉出了问题?”

虽未到丰都地界,可已距离不远。

李追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赵毅:“说不定是大帝见我们实在磨蹭,就忍不住了呢?”

李追远:“那也应该先对你出手,再对我出手,而不是直接对萌萌。”

赵毅:“那有没有可能,是萌萌自己起了反应?阴家衰落很久了,以萌萌的资质本来没什么发展前途的,却因为跟了你,在功德大力灌输之下,她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们上次去都江堰时,肯定是刻意避开了丰都,这次距离近了,她可能就自己起反应了。”

李追远:“变强的阴家人,回到丰都就得暴毙?这说不通。”

“这个暂时没办法讨论出结果,眼下,还是先把她处理好吧。”赵毅指尖在阴萌胳膊上轻柔一抚,确认了其现在状态,“不能再这么继续单纯封印下去了。”

“她现在是气血外溢,本体不固,形同虚设,需接入地气,以地养之法,架构循环。”

赵毅:“意思就是,把她埋了?”

李追远:“嗯。”

附近暂时找不到棺材,就只能以车上的塑料棚布代替。

“下葬”地选在了一处陡坡中段,这里没被种地,平日里也没人敢靠近怕失足滑下去。

赵毅手持黄河铲挖坑,李追远在旁边布置阵法。

坑挖好后,赵毅将阴萌用棚布仔细打包了三层,放了进去,紧接着开始往里填土。

填土也有讲究,这是活墓,不是死墓,土层得松,而且还得跟老鼠兔子洞似的,开个出气孔,要不然真会把人憋死闷死。

李追远阵法布置好了,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毅的动作。

“你以前埋过自己?”

“埋过,当初为了解决生死门缝的问题,什么招我都试过,我这一身医术,还是久病成医得来的。

好了,我的活儿干完了,你来收尾。”

李追远将阵法最后一缺安上去,这阵法作用面积不大,但内藏乾坤,分上下两部分,地面之上负责隔绝,无论是人和动物靠近,都会被鬼打墙;下面部分则是积聚四周地阴之气。

少年手掌在土层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血雾稍纵即逝以作呼应,下方阴萌身上的封印随之消散,其气血再度开始外溢,可流转后,又回流进体内,这意味着循环完成,相当于给将要窒息而死的阴萌戴上了呼吸机,成功续了命。

赵毅手撑着铲子说道:“得,眼瞅着就要进丰都了,阴家人先倒下去了。”

李追远:“我们那晚从三根香处脱离后,相当于又回到了正常江水范畴,有些事看似意外,实则是一种必然。”

赵毅:“所以,这可能反而是一种保护?”

李追远:“保护这个词带有情感倾向,我更倾向于是一种合理利用。”

赵毅:“有些看不懂了,这次上头到底唱的是什么戏?”

李追远:“他们唱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

赵毅:“姓李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追远:“没有。”

赵毅:“可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所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那你还说你没瞒着我?”

李追远:“是你没问。”

赵毅扛起铲子,回头看了一眼阴萌葬身处。

“姓李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这是必然。”

“等梁艳和梁丽醒来后,就把她们留在这里给萌萌守墓吧。”

“可以。”

俩姊妹除了受了重伤外,还透支了寿命,这就不是养伤恢复的事儿了,得靠这一浪走完后的功德去弥补。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程中,阴萌、梁艳、梁丽,都无法跟上团队了。

李追远:“给你个建议,她们俩,你得好好教一教。”

她们的战力,本不至于折损得这么严重,当时的少年,也并不需要她们来“杯水车薪。”

赵毅指了指脑门:“脑子笨,有什么办法?哪像你的人……”

话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他是和姓李的团队合作过多次的,所以对这团队内部的风格,很是熟悉了解。

如果说梁家姐妹只是脑子不够聪明的话,那姓李的团队里,大部分都没脑子。

润生和阴萌早就放弃了,林书友会表演一下思考。

可偏偏,姓李的手下这帮人,很早就给他一种很聪明的感觉,指挥配合起来,那真叫一个清晰流畅。

李追远帮赵毅指出了问题关键:“是你的原因,因为你一直把伙伴们,当挂件和消耗品。”

赵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话锋一转,赵毅又说道:“不怕你笑话,俩姊妹笨归笨,但我现在真的发现,她们心里好像真有我。”

李追远:“因为你很难在乎别人,自然也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会真的在乎你。太过聪明的人,往往生性淡薄。”

赵毅:“当你在场时,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好像有些不合适吧,我有种僭越的惶恐。”

李追远:“我也被说过。”

翠翠的奶奶刘瞎子曾经就不止一次这般评价过自己,她那时眼睛还没做白内障手术,说的时候没瞧清楚自己还没走远。

赵毅:“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俩傻妞真的愿意为我去死,而且,她们不仅长得很不错,还是双胞胎。”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现在的赵毅,有种自己按着自个儿头强行吃草的感觉。

赵毅:“姓李的,你快问我选哪个?”

李追远:“所以,你要选哪个?”

赵毅:“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李追远:“打算入赘了?”

赵毅:“等我把我未来想做的事,跟梁家家主透露一些,梁家人压根就不敢跟我提入赘的事。”

赵大少是打算对九江赵正本清源的,要是入赘去梁家,那就要变成给梁家开刀了。

二人说着话,冒着雨,走了回来。

晓得院子里有警车,可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二楼阳台上翟老的身影,翟老也看到了他们。

赵毅小声道:“我守夜时,听老人家在屋里讲了很久的课,听得我直打瞌睡。”

李追远提醒道:“你白天时帮我把身份再往现实里引一引,多做一点铺垫,等到了丰都,我才能与他更自然地‘相见’,减少尴尬。”

赵毅:“你这么重视他?”

李追远:“嗯,他地位与我老师相当,都是业内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赵毅不以为然道:“泰山北斗?能把丰都镇压了不?”

李追远:“嗯,他们能把丰都淹了。”

赵毅:“……”

驻足几秒后,赵毅快步追上,赶忙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气和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李追远:“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还是亮亮哥告诉我的,他劝我以后要去丰都的话,就早点去,去晚了,丰都就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

赵毅:“他妈的,等走江结束了,我也要报考水利大学。”

李追远:“好的,学弟。”

二人上楼后,翟老主动走了过来,问道:“下着雨,起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嘞?”

赵毅:“我弟弟说想看看下大雨后,附近的涨水情况以及那边的山体,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只能陪着了。”

“哦?”

翟老闻言很是意外,立即弯下腰,看着李追远:

“孩子,怎么喜欢看这些?”

赵毅主动接话道:“我弟弟喜欢水利,很小的时候就说,以后要考大学,学修水坝,可以防洪发电。”

这些话,赵毅说最合适,等到了丰都时,就能形容成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李追远自己开口的话,就会显得很刻意且站不住脚。

翟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拍李追远的肩膀,目露慈祥与欣慰。

这眼神赵毅很熟,家族里老东西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孩子,少年明志,未来大有可为啊。”

看二人身上湿漉漉的,翟老并未说太久的话就催促二人回房间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进房间的动静让谭文彬醒来,他看了看二人,问道:

“小远哥,你们出去了?”

赵毅:“嗯,萌萌出事了。”

谭文彬:“那萌萌现在怎么样了?”

赵毅:“已经埋了。”

谭文彬:“……”

能得到戏弄谭文彬的机会,赵毅很珍惜。

不过他马上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谭文彬舒了口气,道:“等我们这一浪结束,萌萌应该也就能恢复了,这样也挺好,省得去丰都冒险一遭。”

赵毅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李追远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出来,说道:“热水瓶里没水了,得下去换。”

房间里有淋浴间,设备和太爷家一样,一个挂在高处的桶和一根延伸下来的橡皮管子。

赵毅:“我就不用洗了,都干了,我是练武的,没那么容易感冒。”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彬彬哥,这里没人见过你,等天亮后你也注意一下。”

谭文彬:“明白,赵少爷提醒过我了。”

李追远躺上床,闭上眼,再次入眠,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翌日上午,天放晴了一会儿,但等到中午,又下起了暴雨。

前方省道传来的消息,刚清理好原本的塌方路段,结果又有两处发生了山体滑坡,今儿个肯定还是走不了的。

李追远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睁眼,世界变为彩色,视力恢复正常。

醒来后才得知,润生和林书友醒了。

在润生问阴萌人在哪里时,赵毅没有像凌晨对谭文彬那般开玩笑,直接说了事情经过。

这会儿,赵毅带润生去给阴萌“扫墓”去了。

林书友则带着行李去附近找人家投宿,他和谭文彬也都是“学生”身份,不方便这会儿露面。

在对待翟老以及将要去丰都的罗工和薛亮亮这些人时,李追远很谨慎,不想因为自己的妄动,影响了某些运行下去的因果。

恢复精神的李追远下楼去吃饭,已过了饭点,别人都用过了。

一进来,就瞧见餐厅里的空桌上,摆出了三个棋盘,翟老一个人同三个人下。

虽说不是盲棋,难度要降低很多,且与其对弈的弟子棋艺都很普通,但以如此年纪一人同时应付三局,还真是了不得。

李追远吃完饭,那边棋局也相继结束,下得很快。

少年准备去卡车上,看看梁家姐妹的情况,却被翟老喊住,问道:“孩子,过来,陪爷爷我下棋嘞。”

李追远要是回自己不会下,那接下来就会变成:没事,爷爷来教你。

主要是翟老对少年的印象太好,就想主动与这孩子多亲近亲近。

李追远无法拒绝,只能坐下,旁边还坐着另外俩人,依旧是三对一。

下着下着,翟老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孩子的棋力是真不错,当即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臭棋篓子把棋撤了,他专注与少年对弈。

“孩子,你老家哪儿来着,唉,瞧我这记性……”

“南通。”

“对,南通,这名字真不好记,也没静海好听。现在啊,很多地方名改得,失了本味。”

“爷爷您老家是哪里的?”

昨儿个一起吃饭时,基本都是翟老这边客气问候几句,赵毅简单答复几句,并未做深入交流。

“我啊,南阳人,晓得哪里不?”

“河南。”

“对喽,呵呵。”

不过,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过关于翟老的介绍时,上面写的是西安人,那要么是报道写错了,要么是翟老报的是祖籍。

“挺好的,你还有个哥哥在,能护着你,我当初小时候,也有个姐姐护着我。”

翟老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缅怀之色,想来,姐姐应该是不在了。

这盘棋,李追远赢了。

其实,少年能感受出来,翟老的棋艺在自己之上,但他年纪大了,刚刚又下了三把,兼之下的又是快棋,熬杀到后头时,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了。

“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翟老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孩子,脑子好使,是真聪明。”

随即,翟老环视四周,问道:“钱莹和吴澜,还没回么?”

旁边一年纪显长的回应道:“还没呢,说是去山头庙里烧姻缘香去了,谁知道去哪儿腻歪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都笑了。

钱莹和吴澜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两个人,二人处了对象。

翟老:“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么?”

“老师,我都年中了,还没结婚。”

“老师,我发际都倒退了,还没对象。”

翟老扫了他们一眼,说道:“组织上安排联谊时,谁叫你们不积极参与的?”

“老师,我们参与的啊,去了就只能坐那儿鼓掌。”

“上次我们几个去了,零食吃太多了,还被主办单位的人阴阳怪气了几句。”

翟老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他们这行辛苦,全国各地跑,婚姻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不仅是结婚难,婚后维系也难。

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弟子,就被同一批进来的年轻男弟子给拿下了,估摸着是看师兄们一把年纪还单着,怕了。

李追远没参与他们的内部话题,下了桌后,就去外头卡车上查看。

梁家姐妹虽还未苏醒,但气息比之前有力多了,应该再有个一天就能醒来。

下了卡车,少年准备回屋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上山方向。

同一侧,间隔几间民居,有个小二层楼建筑,林书友就在这儿借宿,本来要给房费的,结果主家热情好客,硬是不肯收。

林书友将脏衣服洗好,端上二楼准备晾晒,刚走出露台,才记起来这会儿正在下大雨。

无奈叹了口气,准备找个架子放屋里吹吹将就一下,却瞅见自山顶路上下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依偎在男的怀中,共撑一把伞。

雨中山背那儿升起了水雾气,正好弥散而出,像是特意在他们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这画面,还真有种独特的美感。

如果二人走路能不那么晃,效果就更好了,没办法,谁叫现在风大雨大呢。

林书友笑了笑,回过头,准备去晾衣服,然后猛地停下脚步,一个甩头回看,竖瞳几次努力后,终于勉强开启成功。

这才看清楚,那对蜜里调油恩爱年轻人背后,都紧贴着两道肉眼看不见的身影,俩年轻人的脚底,踩在那背后那两道身影的脚面上!

林书友立刻沉声吟道:

“恶鬼,只杀,咳……”

“恶鬼,咳咳咳……”

努力了几次,这出场词儿还是没能完整念出,不仅如此,连带着那竖瞳也涣散开去。

阿友现在的状况和谭文彬有点像,重伤透支后,人醒了,可体内的东西还没完全醒。

林书友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呼唤着童子。

“恶鬼,只……”

“恶鬼……”

一男一女,在林书友所住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二人原地转身,面朝院内,再齐抬头,看向站在露台处的林书友。

林书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个,我不是在喊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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