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囚车

说完之后,窦大江便盯着祝余和陆卿,似乎想要从他们两个人的面具上看出什么表情似的。

和心思单纯的小哑巴不一样,他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之前经营熏香铺子,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经历过一些风雨的人,估摸着家里出事之后,四处寻找那一伙“骗子”的过程中,也是吃过一些苦头的,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两位大人询问自己手里的假朱砂绝对不是出于好奇。

虽然他猜不到究竟牵扯到了什么,但是有大官肯过问,终归是好的。

那邪物害死了自己全家,他就算不能亲自报仇,至少也要有人去追究此事才好。

“那天你去破庙中搬运尸首,发现有人守在里面,为何没有将他杀了灭口?你就不怕因此而计划败露?”祝余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那天被迷香放倒了的符文就在一旁站着,只不过他脸上带着铜面具,监牢里的窦大江并没有办法将他认出来。

“人家没害我,我也不能害人家。”窦大江摇摇头,“那些都是本来就该死的,他们害得小哑巴家破人亡,我承受过那种痛苦,这孩子才那么小……我看不下去。

况且我之前也以为不会再有别人了,小哑巴的仇家都已经被我们丢在后山那边,若不是听说还有那李县令这个最大的罪魁祸首……”

窦大江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他现在当然已经明白过来,李文才虽说的确是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但当初会有那样的风声传出去,李文才跑去鬼庙,分明就是等着他们跳进去的陷阱而已。

不过在他的脸上倒也看不出丝毫中计后的愤恨,似乎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你可甘心赴死了?”祝余又问。

窦大江苦笑:“再怎么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也是天经地义的,甘不甘心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一个人苦熬了这么多年,报仇无望,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若是大人刚好追查假朱砂的事情,能将那些害人的骗子绳之以法,那窦大江死也瞑目了!”

“原本以为你救那孩子性命,又助他报仇雪恨,与他即便不是血亲,也总归是有些牵挂的。

没想到,他身子骨如此单薄,被罚徒三年流八百里,你倒也不怕他一个人挨不住,不惦记着和他有个照应。”祝余长出一口气,感叹道。

窦大江微微垂下头,忽然又仰脸看向监牢外的这位长史大人,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片刻后才终于变成了一脸惊喜,忙不迭磕头:“谢大人网开一面!谢大人饶命之恩!”

“先不要高兴得太早。”祝余摆摆手,“若是我们找不到你的‘假朱砂’,你的命可就照样还是保不住。”

“小人所说,没有半句谎言,大人尽管去找,必然能够找到!”窦大江对此倒是很有信心,“大人明辨是非,您二位的大恩大德,窦大江下辈子就是做猪做狗,也一定报答!”

小哑巴虽然口不能言,耳朵却是好的,方才被他们说得云里雾里,这会儿才终于明白是窦大江也不用被砍头,可以保住一条命,忙不迭口中咿咿呀呀,跪在那里不停磕头。

还好监牢地下铺了稻草,不然就冲他这个激动劲儿,这会儿估计额头都已经磕破了。

“你们两个虽然经历可怜,纵有许多无奈,但杀人害命毕竟要不得,这三年的苦头也是该你们吃的。

窦大江,你有一身调香的好本事,小哑巴年纪尚轻,以后也需要有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法子。

待到刑期满了,你们是认作异姓父子,还是拜师收徒,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该报的仇也报了,逝者无法复生,但你们往后还需把过往的一切就此翻过,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

祝余由衷地对他们两个人说,说完看了看身旁的陆卿,又补了一句:“若是有朝一日,‘假朱砂’一案能够真相大白,你们自然也就能够听说。

人生在世,无论何时都给自己找一点念想,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窦大江两眼含泪,使劲儿点了点头。

结束了这一切,当天晚上陆卿和祝余在清水县县衙的后堂临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陆卿便安排符箓带着人手,把清水县的一辆囚车拉去铁匠改了改,将原本的木头栅栏外头又密密实实用铁条固定了一圈,原本四面透风的囚车,这会儿就只剩下一个个能够勉强透光的孔洞。

这辆囚车上的牢笼大概有一人高,空间很窄,人站在里面,头从上面露出来,连想要坐下去都办不到。

符箓又按照陆卿的吩咐,在露出头的那个地方也加了一个倒扣的铁笼子,铁条很密,只留下能够透气的小孔,影影绰绰可以看到站在里头的人,却连最细的箭头都没有办法从那些小孔中穿过。

祝余看到那辆被改造过的囚车后,都忍不住觉得这车改得可实在是太好了,既能让李文才一路上吃些苦头,又不用担心有人想要在沿途埋伏,伺机灭口。

囚车改好,陆卿就叫符文传令下去,润州府的衙差自行回润州府衙,禁军押着李文才,一行人出发返回京城。

出城的时候,陆卿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祝余等人紧随其后,五十名禁军押着刑车,再后头还有不计其数的清水县百姓,无一例外都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

一群孩子在路边又蹦又跳,嘴里喊着:“瘟神被御史带走喽!”

还有的人手里攥着石头,甚至还有人拿着烂菜帮子,看那个意思,原本应该是想用来砸囚车里的李文才的。

不过那囚车被改过,那些人一看打不到里头的李文才,也怕误伤了御史大人身边的兵士,于是只好一脸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出了城,原本被留在城外打探消息的那五十个禁军也与他们汇合,这期间他们从周围的庄子上也打听到了许多事情,都是与李文才这些年如何压榨农户,如何横征暴敛有关的。

所有人都汇合后,他们便浩浩荡荡朝回京城的方向进发。

(本章完)

第58章 面圣

由于身份不便暴露,之前被留在驿站的马车就只能日后再取,回京的一路祝余都只能骑在马背上。

她会骑马,但是不代表喜欢骑马。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还是她头一次骑马走那么久的路,原本觉得应该很是飒爽,可是这大半天走下来,她只觉得大腿发酸,屁股都快被马鞍给硌碎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抵京,本以为余下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不料陆卿却并没有放自己单独离开的意思,她也只能继续骑马跟着他往前走,也不知道准备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眼见着前面的路是越来越宽,路上却已经压根儿见不到人,周围安静到马蹄声都格外清晰。

又走了一段,祝余终于看明白——他们这是径直押着李文才就到皇宫去了!

祝余不由心跳加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一套黑色劲装,自认为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又喘了两口大气,才总算稳住了一点。

虽说自己的父亲也是个藩王,在朔国也算是头一号的大人物,但在锦帝这个天下共主面前,就着实是有些不够看了。

更何况朔王祝成是一个大而化之的性格,粗犷有余而城府不足,和他打交道直来直去便是了,没有什么需要费神的。

锦帝却不一样。

外界关于锦帝的传闻有很多,光是祝余之前听说过的就一只手也数不过来。

不管那些说法之间存在多大出入,说来说去倒是也有一个共同点——此人心思极深,疑心重,没有人能揣测到他的喜怒和好恶。

可能前一瞬还与你把酒言欢,后一瞬便忽然变了脸,揪着个错处便叫人把你砍了。

祝余相信,能够爬过尸山血海,最终坐上那个皇位的,定然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她忍不住担心,不知道陆卿带着自己就这么进宫去,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过去,皇宫外的禁卫军老远瞧见这么大的阵仗,立刻戒备起来,等到了近处,看清了陆卿脸上的金面具,便镇定下来,将原本已经举起来的铁矛收回身侧,冲陆卿一抱拳。

“御史大人,陛下吩咐过,若是您来了,将随行禁军还有带回来的罪囚留在宫门外,只带亲随数人入宫即可。

陛下在南书房等您。”那守在宫门口的是个卫尉寺少卿,一身银甲,对金面御史似乎已经十分熟悉,二人相互简单见了礼就把锦帝的吩咐转告出来。

陆卿点点头,示意禁军与囚车留下,祝余及符家兄弟二人随他进宫。

四人在宫门口下马,步行进去,宫门内早就有内侍守在那里,见他们进来便立刻引着四人往南书房走。

祝余终于可以从马背上下来走一走,倒也觉得蛮好,只是一边走心里面也忍不住犯嘀咕。

她很确定,从前一天到这一路上,陆卿绝对没有以任何一种方式提前叫人回京报信儿,更没有同任何人提过打算直接进宫的打算。

眼下已经是接近亥时,这皇宫却从带兵值夜的卫尉寺少卿到宫里的内侍,都知道金面御史要来的事。

这自然说明了一件事——那行踪诡秘的尺凫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更不是陆卿的人。

宫中十分安静,祝余不敢有丝毫松懈,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卿身后,四个人很快就被带到了南书房外。

南书房中灯火通明,门前立着一个中年内侍,面白无须,老远便迎上前来行礼,脸上端着一团和气的笑容:“老奴见过御史大人!

圣上听闻大人要来,就一直在这儿看奏章,等着您,还老早就吩咐老奴准备了热茶,就等着您来呢!

大人赶路辛苦,估计也累得不轻,这会子夜也深了,呆会儿还请大人帮老奴劝陛下早点歇息,那奏章哪有看完的时候!”

祝余不动声色地从面具后头看了看那个内侍。

他这话说得软绵绵的,但是却分明是在敲打陆卿,让他不要在这边同锦帝谈太久,识趣一点长话短说,赶紧离开。

这让祝余不禁有些好奇。

金面御史便是逍遥王陆卿这件事,锦帝自然是一清二楚,那在他身边伺候的内侍呢?是否也知道这件事?

一个内侍,竟然敢用话暗示锦帝亲封的金面御史,让他不要久留,无论如何此人的胆子都是够大的。

陆卿并没有吭声,迈步越过那内侍来到门前,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这间南书房倒不算大,布局简单,一张硕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奏章,锦帝一身暗金色便服坐在书案后头,正埋首批阅着,听到陆卿进门的声音,朝门口看过来,脸上露出了颇为亲热的笑容。

陆卿躬身行臣子礼,祝余也在后面学着符文符箓的样子把动作做得一板一眼。

“此番爱卿辛苦,不必多礼,来人,赐座!”锦帝招呼一旁的内侍。

“陛下,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陆卿面具后的声音依旧低沉且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和锦帝完全不熟似的,“臣这一次在从州府下辖的清水县收获颇丰,因而无法等到明日上朝,今夜便急着进宫呈报给陛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之前从李文才的书斋里搜出来的三本账册,微微俯身,将账册高举过头。

锦帝挥挥手,内侍赶忙上前从陆卿手中接下册子,呈到锦帝案头。

锦帝接了过去,垂目翻阅。

祝余也趁此机会壮着胆子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天下共主。

虽然是坐着,但从肩宽和身形都不难看出,锦帝的身材很高大,估计与他当年驰骋沙场的经历有关,即便现在已经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体魄看起来依旧强健,丝毫不见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疲态,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久居室内的人一样皮肤苍白,而是黧黑肤色,一双眼睛更是目光炯炯。

这会儿,他正看着手上李文才的账册,时不时微微蹙眉,眼神之中闪出几许阴鸷,但很快又消散不见。

待到三本账册都翻完,锦帝冷哼一声,忽然一抬手,将那几本账册用力摔在书案前头的地上,声音响极了,不仅把站在陆卿身后的祝余吓了一跳,更是让一旁伺候着的几个内侍抖了抖,然后赶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