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卖命

回到洛阳后,年关将近,衙门基本都封印了,整座城市陷入了年前的懒散气氛之中。

扩军募兵之事,在十一、十二两个月里陆续完成了。

这事还是吴前负责,庾亮、徐朗二人从旁协助的。

老吴现在在左卫里当个幢主,其实不怎么管事。

五十来岁的人了,武艺又很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继续吃武夫这碗饭。

吴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管理全幢士兵,完全是靠与刺头们处好关系,称兄道弟,吃吃喝喝。

另外就是借着邵勋的虎皮,把刺头们搞定了,其他人都不是事。

但邵勋有点想把吴前调回来了。

弟弟、侄子还需要学习,担不了大任,金谷园又缺少一个心腹管事之人,老吴是最合适的了。

这事等过完年再说吧。

腊月二十七,邵勋看完银枪、长剑二军的兵籍名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从现在开始,司马越无法轻易杀掉他了。

从体制内调集禁军,首先就会有人通风报信,还会有人阳奉阴违,接着便会有人劝司马越“息怒”,搞来搞去,一地鸡毛,半天动不了兵——前提是邵勋不公然造反。

即便动了兵,调集个一两万人马,邵勋也早就跑到云中坞,做好了厮杀准备。

一两万人马在坞堡下,一次只能出动一两千人,就凭这些训练不到一年的禁军,且还三心二意,不打算真对邵勋下死手的那种打法,司马越最后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也就是说,现在的禁军,司马越固然能指挥,但已经没有那种绝对的掌控力了——事实上,荡阴之战前的禁军,司马越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要杀邵勋,或许只能从外州调兵过来。但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周期这么漫长,邵某人早就麻利地跑路了,或者想到了其他化解之法。

当然,司马越虽然无法轻易杀死邵勋,但仍然可以给他的事业造成严重破坏,司马越本人也会威信大失,付出不小的代价。

两败俱伤!不知不觉间,邵勋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方的下场,大概率不会落到我头上了。”邵勋嘿嘿一笑,道:“冯翊太守,有個蛋用!真当冯翊郡上下听你呢?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就永远不可靠。”

张方是个太守,却无法有效调动冯翊郡的资源。

邵勋不是太守,但他敢肯定,天下绝大部分太守拉不出两千二百银枪军、八百长剑军这样的部队,更没法像他这样直接掌握着五六千户百姓,能有效调动这几千户人生产的每一分资源。

是,我现在是弄不到太守的“虚名”,但那又如何?我的真实能量与太守无异。

“郎君,陈督来了。”唐剑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禀报道。

听到“陈督”二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过后才知道是指陈有根。

国朝有制,督一军称“督”或“督军”。

武帝司马炎就曾下诏“罢山阳国督军”。

洛阳中军曾有上骑督、异力督、幽州突骑督等编制,其主官就称“督”或“督军”。

如果是督好几支军,那就是“都督诸军”,简称“都督”。

陈有根现在是长剑军主官,称他一声“陈督”或“陈督军”完全没问题。

“走!”邵勋不再迟疑,立刻出了庭院,披甲上马。

陈有根带着五十长剑军武士汇了过来。

“最近可曾募得勇士?”邵勋问道。

“又募得数十,其中不少人是散入山林草泽间的亡命徒。”陈有根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妨。”邵勋道:“正月里去山里行猎,把儿郎们都叫上,我一个个观察。”

“诺。”陈有根放心了。

长剑军与银枪军不一样,这是一支亡命搏杀气息十分浓厚的部队。

从根底上来说,这里就没有好人,好人也待不住。

早期的时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邵勋的亲兵,即教导队是也。

后来加入了很多突将,也是跟着邵勋一战大夏门、二冲许昌城、三打刘乔父子的胆大包天之辈。

邵勋控制这支部队,靠的是威望和恩义。

威望是一次次战斗打出来的,同时也有他超卓的武艺作保。

恩义则是通过打猎、赏赐等手段。

银枪军则不然,这是一支军纪严明到骨子里的部队。

两支部队成军时的基调就不一样,也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都有用。

有时候,战场上两军僵持的时候,就需要长剑军这种部队来“爆种”打开缺口,给银枪军主力创造机会。

简而言之,银枪军是托底,长剑军提高上限,两者缺一不可。

大队人马很快来到洛阳,入了邵府。

邵勋吩咐仆役将府中的肉、奶都拿了出来,给儿郎们做顿好吃的。同时又拿出了一批布帛,一人发两匹,作为正旦赏赐。

“还是跟着郎君好。”众人纷纷赞道:“能打胜仗,还有吃有喝有赏赐。”

“好好锤炼武技。”邵勋笑道:“将来建功立业,钱财美人哪个不可得?”

众人听了,纷纷喝彩,然后又骂以前的将官,恁地看不起人,把他们兵家子给踩到泥地里去了。

邵勋嘴角含笑离开,翻身上马之后,在唐剑等人的护送下,很快来到了司空府。

年前拜见王妃和世子,奉上礼物,是他一年中难得的光明正大入府的机会。

及至入府之时,还颇有些心虚。但随即又想到,这只是他今年第三次踏足这个府邸,一次取裴妃整理的资料,一次送礼物兼借钱,这次是年前拜见,谁敢说我天天来?

来到前庭时,邵勋看到了曹馥、庾亮等人,一个个脑门上都刻着晦气两字。

“曹军司。”邵勋躬身行礼。

“后生郎无须多礼。老夫这军司,怕是当不了多久喽。”曹馥说道。

邵勋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司空久不来洛阳,早晚的事吧?

但军师之职,何等重要,徐州那一大帮子新人,资历不够,怕是都没资格当军师,最终会给谁呢?

“军司劳苦功高,司空定有安排。”邵勋说道。

“呵呵。”曹馥淡淡一笑,司马越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也看清楚了,如果就此离了越府,不会有任何补偿,也不会再请他回去。

司马越信任你的时候,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一旦生分,那就是路人了。

荡阴之战后的一年半时间,留守洛阳的这部分人,基本算是被放弃了。司空看到他们,多半心里也膈应——我连战连败,你们却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情何以堪?

“军司今后若有难处,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仆绝不推辞。”邵勋靠近了两步,低声说道。

庾亮就在曹馥身旁,闻言看了邵勋一眼,若有所思。

曹馥叹了口气,道:“难得你有心了,今后多来我府上走走。”

“是。”邵勋应道。

现在的曹馥,比起一年多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那会的曹军司,发号施令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几丝狰狞,现在就纯纯老大爷一个。

不过邵勋绝不敢小看他。

曹洪时代的活化石,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认识了多少人?曹大爷的潜势力、关系网,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司马越以前找他当军师,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了,司空要与河间王议和了。”曹馥突然说道。

“怎么个议和法?”邵勋问道。

庾亮、徐朗二人也寻声望了过来。

“以张方暴虐嗜杀,盗掘皇陵、公侯之墓为由,请杀之,如此方能议和。”曹馥看了邵勋一眼,说道。

邵勋只觉菊花一紧。

司空幕府有人拿他和张方类比,邵勋已在几次聚会中有所耳闻。

老实说,真有点像。

如果张方不吃人、不残暴,为人正常点的话,邵勋不介意和他交个朋友,因为实在太有共同语言了。

作为底层崛起的老前辈,张方一定有很多心得感悟,说出来后,能让邵勋少走很多弯路。

你在司马颙幕府是怎么被人打压、排斥、羞辱的?可有化解之法?

我在司马越幕府该如何面对士人阶层若有若无的排斥?

只可惜,张方可能要死了,因为幕府中没人会为他说话,相反还满是谗言。

他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利用多年来的威望,牢牢把握住部队,让司马颙投鼠忌器。

“河间王愿意杀张方?”徐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曹馥摇了摇头,没说话。

邵勋也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司马越让糜晃来诱杀自己,能防住吗?

仔细想想,糜晃应不至于如此。但自己最好也不要让老糜陷入这种两难境地,不要给人机会。

裴十六从里面走出,轻声呼唤众人入内。

邵勋整了整衣袍,跟在曹馥身后入内。

曹馥只躬身行礼。

邵勋现在是禁军将领,按理来说也只需躬身行礼就可以了,但他曾经是王国军中尉司马,算是越府家将,却要大礼参拜了。

在面对东海王和王妃的时候,他理论上甚至要自称一声“臣”,虽然羊献容那货老是蛊惑他是“天子亲将”,无需听司空号令。

“都起来吧。”裴妃双手虚扶,目光在邵勋身上一绕,看到他身上的戎服后,便收回了。

众人分次序落座。

邵勋这次没被排在门口,而是坐在曹馥下首第三个位置上。

殿中将军了,他再谦让,地位较低的人也不好意思坐在他上首。

“司空在许昌安抚豫州士众,最迟三月会回到洛阳。”裴妃清丽的嗓音在屋内徘徊着。

邵勋听着只觉悦耳,眼角余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发现带着淡淡的愁容,但风韵却更胜往昔。

二十五岁,正是少妇最好的年华呀。

“三月之后,或有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过多置喙。”裴妃继续说道:“唯愿诸君精诚团结,共济大事。将来论功行赏,定少不了尔等一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显得十分忠诚。

裴妃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随后便谈了一些琐事,世子又讲了几句,然后便退散了。

邵勋惆怅地出了司空府,唐剑立刻牵马过来。

他摆了摆手,道:“走走吧。”

“诺。”唐剑带着亲兵步行跟在后面。

年前的洛阳,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但怎么说呢,以前战争爆发的时候,街上也没人,但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

百姓是“健忘”的,他们已经忘却了一年多前的残酷战争,这或许是好事,毕竟人总要向前看的嘛。

“总要种地的……”邵勋的脑海中突然又回响起了这句话。

那位老丈是幸运的,至今还活着,带着儿孙们在潘园耕作,一家团圆。

“唐剑。”邵勋轻声唤道。

“郎君?”

“要去关中打仗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或许该多抢掠些财物回来?”唐剑说道:“之前抢许昌武库,动的是范阳王的东西,这次抢河间王的话,应无大事。”

“抢完东西之后呢?”邵勋问道。

“自然是运回宜阳,或者广成泽。”

邵勋摇了摇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喜欢为司空卖命打仗,但有时候,能有卖命的机会,至少能让矛盾缓和些。司马氏的子孙,都喜欢养恶犬,用完就杀掉。前有成济,后面说不定会有张方,将来会是谁?”

唐剑听了,面色微微发白。

不过在邵勋身边日久,唐剑多少也明白点如今的局势,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能补充一句,司马冏杀了他曾经非常信任的主簿王豹,只因为他忠言直谏。

司马颖杀了服侍他多年的宦官孟玖,只为了挽回河北士人之心。

“不过或许也没那么悲观。”邵勋突然又笑了:“司空打仗,未曾一胜。”

唐剑亦笑。

二人走着走着,路过了成都王府。

邵勋微微停下脚步,看着紧紧封闭着的大门。

门口有军士站岗,看样子乐氏仍然是待罪之身。

邵勋甚至都忘了司马越给司马颖栽了什么罪名,好像是谋逆?乖乖,谁顶得住啊?

慢悠悠踱回邵府之后,有仆役来报:幕府遣人送来一批丝绸、铜钱、金银器及其他物事,以酬征讨刘乔父子之功。

数量最大的就是丝织品了,种类也比较丰富,绮、锦、绫、绢、缣、罗、纱等十余种,各五十匹至两百匹不等,总一千多匹。

邵勋随手拿起一匹看了看,织工用绛、宝蓝、绿、淡黄、白五色丝线织出了树纹锦,上有装饰花纹,乃同款树纹,呈带状错位排列。树干用彩带装饰。整体因为色彩的交替而产生了繁缛变化画面,让人惊叹。

邵勋放下锦缎,拿起一匹绮看了看,同样巧夺天工:上绣两只对称的长角卧羊,下面是一些珍奇异兽,底部还有“贵”字纹绮,整体纹饰较为复杂,极具艺术美感,价值应不低。

这些丝织品,可比以前他发给儿郎们的“白板”绢帛强多了啊。而且不太好估价,一般只在上层公卿之间流通,想买也不太好买,因为都是定制的,没有面向市场。

更别说那堆金银器了,同样不太好估值。

“卖命钱发下来了啊……”邵勋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后面再看能不能换点粮食。

(本章完)

第141章 他回来了

洛阳西北的曹魏旧苑内,一场颇具军事色彩的围猎行动已近尾声。

邵勋把四幢银枪军的七成兵力、长剑军的一半人都拉了过来,整整两千军士,在山林草场间大声呼喝,同进同退。

甚至于,部分禁军亲信也来了,如黄彪、余安、章古、吴前、秦三、郑东等人。

他们在军中年余,各自也发展了部分亲信,林林总总来了数百人。

再加上金谷园、邵园、潘园三地的千余庄客,聚集在这一处的军士已近四千——庄客平日里种地,为邵勋打粮,但冬闲之时,拉出来练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郎君,银枪、长剑二军人皆有铁铠,几乎和王秉手底下那三千人仿佛了。”黄彪一边熟练地炮制着猎物,一边说道。

他是真的羡慕。

殿中将军所领,多为轻甲军士。

不是一副铁铠都没有,但真的很少,五千多人里面,有个三四百副顶天了。其他的,至少三分之一无甲,剩下的身着其他各色杂甲。

说白了,四位殿中将军所领之两万众,在人数上是中军主力,在实力上却不是。

王秉是虎贲中郎将,领右卫前驱营,三千重甲步卒,多有中军老卒,这才是禁军真正的主力。

黄彪挺看不起王秉的,但谁让人家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呢?

“王秉年前从弘农回来了。”邵勋也在炙烤猎物,随口说道:“他在那边还算卖力,戍守堡寨,令敌无计可施。贼众撤退时,他甚至还出城追击一把,长进了。”

你进步,别人也会进步。毕竟连天子都从听蛤蟆叫,进步到吃蛤蟆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王秉再长进又有何用?”黄彪不屑道:“不就顶了个好家世么?”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邵勋说道:“跟着我,会有机会的。咱们这个团体,会有出头的那么一天。”

一个以底层人为主的军政团体,要想在这個世道中崛起,何其难也。

他们只能先占据士族力量不强的地方,或者当地原本士族力量很强,后来被严重削弱了,只有这两种地方,才能给蹒跚起步的他们提供机会。

邵勋看得很清醒。

如果司马越现在让他去当颍川太守,他是玩不转的,税都不一定收得上来。

当襄城太守就会好一些,因为那里的世家力量相对较弱。

但不管怎样,他没得选择。

只能尽量团结部分士族,打击另一部分士族,再通过设计的政治经济制度,创造一个新阶级。

至少,陈有根、黄彪等人,对邵勋画的大饼很感兴趣。

靠建立军功获得利益,不问出身,这也是陈、黄等人唯一的选择。

从根本利益上来讲,他们很难背叛。

根本利益之外,还得靠个人感情维系。

邵勋将一块烤好的肉递给黄彪,道:“忙了一早上,先垫垫肚子。”

“谢郎君。”黄彪将脏兮兮的手在戎服上擦了擦,接过盘子,道。

不远处传来喝彩声。

邵勋看过去,原来是长剑军有人飞马射中一只狐狸。

“来人!”邵勋喊道。

“郎君请吩咐。”唐剑去射猎了,这会是吴前跟在邵勋身边。

“罢了,我亲自来。”邵勋擦了擦手,走到一辆马车旁,取出一段锦,拿到手里。

片刻之后,那位长剑军骑士飞奔而至,下马献上猎物,道:“仆将此物献给将军。”

“你是队主常粲吧?果是好儿郎。”邵勋笑道:“你打到的猎物,我怎好擅夺。令堂在禹山坞住得可还习惯?”

常粲一听,声音有点哽咽了,道:“将军请了医者来瞧病后,好多了。阿娘一直嘱咐我为将军效死。”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邵勋哈哈大笑,上前拉起常粲,道:“我平生最重勇士,记住了,勇士在我面前无需跪拜。将来还要一起富贵,死之一字,万勿再提。”

邵勋提起猎物看了看,道:“肉分给儿郎们,大家一起吃。皮子你自带回,给你阿娘做个什么物件也好,若不够,自来找我。”

说完,邵勋又把那段锦披在常粲身上,道:“赏你了。骑上马走一圈,让大家都看看。在我这里,勇士就该有重赏,不问出身。”

常粲抹了把眼泪,披着锦翻身上马,得意洋洋地驰骋了一圈。

旁人看了,眼红不已。

那段锦看着就很名贵,价值不菲,帛行里根本没有,从没拿出来卖过。

常粲一个积年老贼,居然能得到世家公卿才有的高级货,这如何不让人羡慕?顿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飞禽走兽们算是倒了血霉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就喜欢看到这个样子,勇士们固然喜欢钱财美人,但他们也需要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等乱世,苛待勇士,本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偏偏还是常态。

人是感情动物,勇士更有脾气和性格,以钱财赏之,以恩义结之,缺一不可。

“将军,若要西征,真要带上他们吗?”吴前跟在邵勋身后,轻声问道。

“不光他们,还有银枪军一部。你觉得光靠操练,能练出好兵吗?”邵勋反问道。

吴前好歹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又如何不知?只是有些不忍罢了。只听他说道:“长剑军便罢了,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银枪军可有很多新兵……”

“新老夹杂,并非全是新兵。”邵勋说道:“我只带一幢人,辅以四百长剑武士。操练,终究是假的,即便列阵演武,士兵们也知道不会真的厮杀。但西征不一样,这是真打。即便没有轮到他们交手,只要去了,都有收获。”

俗称感受战场气氛。

训练之中,很难达到这种效果。但真实的战场,哪怕只是上阵站在那里,最终没轮到交手,心理上的淬炼也不容小视。

当然,原因不止于此。

想到这里,邵勋就有些唏嘘,同时鄙视自己。之前还想着,司马越不主动让他去,他就坚决不去呢,事到临头,他也在现实面前屈服了——

他现在很想去劫掠财货,为自家的小事业添砖加瓦。

邵园、潘园、金谷园三大庄园,去年大力收拢流民,侵占被人放弃的民田,大力耕作,但说到底只有1100余户庄客,一年下来产了六万斛出头的粮食,另养了524头大小牲畜。

但这三个庄园却是稳定出产粮食的机器,比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强多了——这三家一整年只产了六万五千余斛粮食,养了392头牲畜,但入不敷出。

不过,禹山坞是例外。

这是个成熟的坞堡,虽然有些残破,但田地、沟渠都是现成的。去岁又送了一批流民过去,再加上阳翟县投献而来的百姓,现有2700余户庄客,产粮十万斛出头,另有590头牲畜。

银枪军手头还掌握着721头耕牛,长剑军手中有马骡千余匹——绝大部分已归还洛阳士民。

如果不算那些军器和现金(绢帛、钱、金银器)的话,以上差不多就是邵勋的主要资产了。

粗粗一算便可得知,去年的粮食缺口至少在二十万斛以上。刨去从弘农坞堡帅那里敲来的七万余斛粮食,还欠了不少债——财政如此恶化,与他积极收拢流民不无关系。

到最后,只能拿钱帛以及缴获的刘乔父子数千件军器抵了账,且还不够,又把战场上缴获的刘乔部数万斛粟填了出去,才差不多抹平亏空,所剩无几的资源则采买了部分材料,用作今年金门坞前期建设。

好在三大园和禹山坞去年秋收后都种了越冬小麦,夏收后还能种一季杂粮,今年的粮食缺口会大大减少,前提是不再接受新流民。

但这又怎么可能?豫州大乱,涌向河南郡的流民不知凡几,邵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千方百计想收拢一些。

他甚至连今年的学生兵都招了,主要来自受鲜卑蹂躏颇深的豫州梁国,共155名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即将安置到金谷园内学习、训练、劳动。

所以,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必须再捞一把。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没办法,野心家就这个鸟样,总是为财政问题所困,因为他们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

而既然要去关中捞钱,有些事就不能让禁军来做,私兵部曲更为合适。

反正这年头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打仗的人太多了,邵勋带个千把人出战,没人会说什么,相反还要夸他忠勇。

围猎结束之后,众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炙肉煮汤,好不快活。

新募的军士慢慢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钱拿,有肉吃,不比以往的日子强多了?

二月,邵勋又两次拜访曹军司,与一干被冷落的幕府士人喝酒扯淡。

期间,他还邀王瑚、段良、何伦、王秉、陈眕、苗愿等禁军大将饮宴,进一步加深感情。

以往的王国军老部下他也没忘记,找机会安排了几顿。

整个二月,就在这么吃吃喝喝中度过了,倒也不是没收获,至少他与禁军将官们的交情进一步加深了——至少表面如此。

永兴三年(306)——这次天子没有改元——三月,邵勋率部值守殿庭,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司空率万余兵马北上,前往洛阳。

天子司马衷无动于衷,只下意识感到些许不安,但并不影响他吃饼。

皇后羊献容则像那被逼到墙角的母兽,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一年零七个月之后,司马越终于要回到这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了。

洛阳,很可能迎来新一轮的政治洗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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