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举人

一旁大锅里的羊头已是煮得熟烂,石得一亲自端出,然后再调拌好酱料放在一旁。

沾了肉酱的羊肉盛在官家面前,但官家却已不食。

一旁宋用臣和石得一知道官家已是一日一夜未进食了,只是来见了章越后才吃了几口。

不用揣测,众人都知道官家心底必是五味杂陈的。

官家道:“伐夏之战是朕筹谋了数年,动了多少钱粮,多少民役……”

“臣方才失言!”章越请罪。

官家已是恢复了常色,喟然道:“卿以赤诚之心侍朕,此肺腑之言何罪之有。”

“卿之所言,朕已是知悉。”

宋用臣揣测,若一旦此番伐夏失败,天子是否灰心丧气,朝廷上下也是沮丧,不再言西事,章越在这时反而提出要打下去是否又违背了天子心意?

或者是其他,章越总不能连续两次都与官家相反吧。

官家拿起巾帕摸了摸嘴,对章越言道:“朕这一次见卿,还有一件要事,朕决定再取一名参政,卿心中可有人选?”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不意外,他也知道官家心底早有人选,甚至这个人选是谁,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他不会顺着官家意思去说这个人选。

“臣以为开封府尹许将能勤忠劳可以胜任!”

许将与章越交好,又是同乡,对于举贤不避亲。他章越从不讳言。

身在官场若没有亲附自己的官员,就好比赤身裸体在寒冬腊月里行走。如何让下面官员亲附你?你自己能升得上去,下面亲附你的官员也能升上去,如此才有人亲附。

即便这一次许将上不去,但也可在官家心底先占住位置,争取下一次。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放下巾帕,又喝了一盏酒道:“近日朕每日都喝下三盏酒,否则难以入睡。”

官家对着窗外出了片刻神,然后道:“许将是不错,朕一贯赏识他,但御史中丞蔡确似更胜一筹。”

听得蔡确要升任参政,章越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地失落,嫉妒。

总之听到一个与伱亲近或曾经很亲近的人升迁,这滋味百感交集,绝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概括。

蔡确都要为参政了吗?章越心底如是想到,他想到王珪近年与蔡确交好。

王珪,冯京,元绛喜欢饮酒赋诗,蔡确也得席列期间相陪唱和,王珪之诗被称之‘至宝丹’,有富贵气象,当然蔡确的诗才确实也好,毕竟历史上得过终身成就奖。

二人诗词酬对之作,多在汴京官场流传。

后世对此有一段很精彩的概述,进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班子。

蔡确属于进了圈子,没进班子那一个。

章越道:“臣告疾之中,身不在其位,此事陛下无须问臣。”

没有接受,就是一等变相的拒绝,官家沉吟片刻道:“也罢,待你回中书后,再行决断吧!”

说完官家以手支地起身,章越忙起身相扶。

官家来时天尚明亮,去时已趋黄昏,内侍给官家披上衣裳。

官家对章越道:“卿此宅虽好,但朕更喜当年为郡王时求学而至,那时风雪不辍,此中乐趣,唯有读卿《辞三传疏》方知。”

章越道:“陛下勤学所至,故金石为开!”

官家忽然感慨地道:“朕若不为官家,定是个好学之至的郡王!”

官家说到这里似自嘲,似遗憾,眼中满是缅怀着自己当年为郡王的日子,众人看官家的神色,不知说什么才是。

诚然,皇帝绝不是一件好差事。

官家最后还是离去,章越一直送至宫门方回。

回时遇到小雨,章越撑起伞来。

他的诗赋不够好,所以王珪,冯京,元绛的圈子很少去。他与元绛也不睦,韩绛去后,章越即便没有称疾,难免是排挤在外的结果。

这便是进了班子没进圈子。

不过也无妨,大半年的赋闲在家,也磨炼了他的身心。

听着细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章越闲庭信步般走在御街上看着汴京人来往来,百肆繁华,汴河的潮涨潮落。

汴京依旧如故,人却已物是人非!

“三郎!”

章越闻言却见蔡确亦撑伞在路旁一旁。

蔡确持伞行来向章越一礼,然后道:“大参怎在此处?”

章越记得这是私下场合,蔡确第一次称自己为大参。

“出来闲逛,中丞怎这么好兴致?”

蔡确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道:“察知陛下微服出宫,身为中丞,怎不四处寻觅?”

“哦,找到陛下了吗?”

蔡确道:“应已是回宫。”

章越点点头,他知道敏锐如蔡确,肯定什么都瞒不过他。

蔡确道:“容蔡某陪大参走一段路!”

“好。”

自处置了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一案后,在蔡确打击之下,原任御史中丞邓润甫远贬,自己成为御史中丞。

蔡确‘锻炼成狱’的名声也是不胫而走,官场上不少人惧之。但话说回来,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被抓真是一点不冤。

可是自当初河边一晤后,二人关系也是处于没有往来的状态。

蔡确起了话头:“此番西征,鄜延路大军音讯全无,而泾原路熙河路大军,则不知阿溪如何?”

好嘛,官家与我提我侄儿,你也提?

但话说回来,蔡确也确拿章直当子侄看待。章直初入仕途时,蔡确帮他挡了不少风霜刀剑。

章越容色稍缓道:“大丈夫马革裹尸,便是……”

章越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他也涌起对章直的担心。但他收敛了神色道:“多谢挂念中丞挂念了,阿溪必平安无事。”

蔡确听得章越言语中淡淡疏远之意,他自嘲地笑了道:“是啊,三郎,我也很羡慕你。”

“你有个好兄长,好侄儿,好老师,好岳父,好上司,故你一路青云直上,蔡某一路走来,见官场沆瀣一气久矣,唯有陛下的赏识信任,故以犬马报之!”

“言止于此,告辞!”

蔡确说完洒然行礼离去。

“留步!”

蔡确背心一动转过头看向章越,章越道:“元厚之(元绛)与你交情如何?”

蔡确神色一动没有回答。

章越目光深邃地看着蔡确背影,他突然提及元绛非无的放矢,蔡确已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刻一旁汴河浊浪滔滔早变了颜色。

(本章完)

第1085章 只恨杀得迟了

灵州城下。

三三五五堆垒擂车,石砲的残骸。

在城门的吊桥处更是堆垒了五六十具的尸体,城楼上被十几支的弩箭扎透,城墙上更是被石弹打得伤痕累累。

经过一日惨烈的攻城,宋军正出寨收拾尸体,今日又在城下丢下三五百具尸体,而西夏也是差不多。。

立在城头仁多崖丁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若宋军这么打下去,不出十日灵州就要失守,但是……但是宋军怕是永远没有攻下灵州城的一日了。

仁多崖丁冷笑一声,但不知为何,他看出今日宋军有些蹊跷。

却见熙河路一部分兵马在攻城之后,却并未回寨,而是绕到了泾原路兵马大寨的附近。

仁多崖丁叫来了仁多保忠,指着宋军的布置道:“你看这是如何?”

仁多保忠道:“不清楚,或是宋军诱敌之策,无论如何我们谨守城池,皆不会有错。”

……

却见宋军大帐。

章直手持圣旨与王中正及其亲信呈剑拔弩张之势。

王中正惊怒交加地道:“章经略你这是何意?陛下只要你我班师,伱为何要夺我印信?”

章直道:“如今要班师,谁来殿后,谁来指挥?”

“当然若是贵使肯领一军殿后,那我毫无异义,若是贵使不肯,那么烦请交出印信来?由我和众将协商安排!”

王中正闻言冷笑道:“谁来断后,自有安排,经略手握熙河路两万劲兵却如此怯弱,我们打算班师,也可向西寻鄜延路兵马,两路合作一路后徐徐而退。”

王中正此言一出,众将都是摇头。

章直下方的王赡出首道:“贵使真不知兵,且不说鄜延路兵马已是凶多吉少。便是其兵马已突破了旱海来到此地,又有多少粮草?近二十万兵马人吃马嚼从哪来?”

王中正闻言色变,狡辩道:“两路合兵,兵势更壮,可以打破西夏一处城池,觅得军粮再退兵。”

众将更是摇头,真是无知之言。

王中正见此对章直道:“你自号经略使,执掌一路兵马却说出如此胆怯之言,莫非是打算让我泾原路兵马殿后不成?你独自率兵马全师而退。”

“或者与夏人有什么异心?”

章直道:“我不怕帅师殿后,但怕有你这样的奸佞之臣,如此我死无葬身之地。当年杨无敌英雄一世,然便是这般被小人害死。”

“贵使今日与害死杨无敌的小人有什么不同!”

众所周知,杨业因降将的身份一直被排挤,宋太宗二次伐辽败北,命潘美为主将,杨业为副将率西路军撤退。

监军王侁用言语激杨业率军殿后作战,又撤走接应杨业的兵马,最后导致杨业和其子杨延玉和部将王贵,贺怀浦战死。

此事被小说杨家将改编,读到杨业撞死李陵碑时,令后世读者感慨无限,为之泣流。

此战之后,宋太宗将大将军潘美降职三级,监军王侁免冠、流放到金州,刘文裕免官、流放到登州。

而熙河路泾原路大军要从西夏重围中退兵,以王中正之猜忌妒刻,又有哪位大将肯甘心殿后?

如果大家都不肯作杨业,殿后兵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必然只有自寻出路,那么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没有集结号,谁肯殿后?

故而殿后部队一定是主将最忠心,最信任的兵马。不然只有等着被坑。

王中正闻此色变道:“章经略,你待如何?你依着你叔的权势,竟猖狂至此!”

章直毫不犹豫从腰间拔剑出鞘,随之帐内熙河路将领皆拔刀对着王中正和他一干亲信,而帐中泾原路将领自刘昌祚以下脸色皆苍白。

有数名亲近王中正的将领欲出声,但刘昌祚没说话,他们也沉默了。

此刻辕门外禀告,熙河路兵马杀入营来。

泾原路兵马是熙河路兵马近三倍,居然一时拦不住。

王中正骂道:“章直你要兵变夺权不成?来人,来人,给我拿下!”

王中正话音一落,帐外的宿卫手持兵刃闯入帐内,却给刘昌祚一声大喝哄了出去。

刘昌祚道:“贵使眼下唯有你交处兵权,刘某以性命保你毫发无伤!”

王中正颤声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刘昌祚看向章直道:“章经略,你也说句话!”

“也好!”章直将手中兵刃一丢,左右都然后向前数步对王中正伸手道:“印信拿来!”

王中正见此局面,已是吓得双股颤颤,无奈之下只好将印信捧出。

不过王中正量章直也不敢拿自己这钦差如何。

却见章直上前似要捧住印信,却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刃,一刀直贯王中正胸间!王中正本能要闪避,但终是太监力弱身慢。

碰地一声!

印信砸在了地上。

王中正啊地一声大喊,旋即喉头荷荷有声。他双手捧胸,衣襟瞬间被血染红,片刻之间便断了气……

满帐之间见此突变,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刘昌祚惊怒交加道:“章经略……他既已交出印信,何必要杀?”

章直以刃上在袖臂上一拭,冷笑道:“只恨杀得太迟!”

一员泾原路大将出首道:“章大,你莫非要造反……叛了朝廷不成?”

章直道:“我章家从吾叔祖章得象起便世代忠良,我叔又是当朝宰相造反又有何益?我若不杀王中正,六七万大军能生离此地吗?”

“诸位放心,杀王中正乃我章直一人为之。日后朝廷追究,只杀我一人便是,与诸位无关!”

有章直这句话,众人都是放心。

“尔且将红布挂出帐外,寨中熙河路兵马自会退兵!”

“再将种太尉放出!”

众将迟疑地看向刘昌祚一眼,刘昌祚点点头道:“章家十几人在朝为官,断不敢为此株连之事!”

“尔等依章经略相公所言去办!以后我两路兵马能否生离此地,全仰仗经略相公了!”

此言一出,泾原路众将们方才幡然醒悟。

说完王中正的亲信都被卸了兵器,其尸体也被人抬了出去。当熙河路的兵马退走后,种师道亦从囚笼中放出,他知王中正被杀的消息,第一个反应也是章直要反,旋即摇头不可能。

章家怎会干出此等事?

想是这么想,入帐之前,种师道立即命人给自己披挂上铠甲。

种师道走入大帐,看见章直按剑立在帐中,熙河路和泾原路将领皆一声不出。

种师道盯着章直,却见对方眉宇如刀,既有儒将风流倜傥,又兼英气勃勃。若不是今日种师道永远也想不到章直竟敢杀了王中正。

但种师道旋即想到,只有杀了王中正,才是六七万大军能全师而退的唯一办法。

章直不惜自己豁出性命去,也要办成此事,真是……真是……种师道不知如何形容章直,半响才在武人对人最高评价中选了一个词——有种!

从章越到章楶,从章楶再到章直,种师道也算与熙河路三位经略使都打过交道。

三人各有各的特点,种师道初时还道,章直年轻不如前两任经略相公,可眼下想来杀钦差这等事,果真有种!

种师道想到这里,当即一声喝道:“章经略,你待要拿我两路兵马如何?”

章直不慌不忙地道:“种总管,王中正这些日子如何?不用我说,众将士也看在眼底。”

“王中正一条命,与我六七万大军孰轻孰重,诸位也分得清吧!”

“不然……谁肯为杨业,谁又甘心为杨业?”

刘昌祚道:“多说无益,谁来殿后!”

章直道:“很简单,抓阄!你我二人,谁抓到了便是谁?生死无怨!”

“好!”种师道干脆利索地答允。

其余泾原路诸将对章直虽有疑惑,但也决定先看看,若抓阄不利,再出言反对。

章直,种师道二人当场抓阄,最后章直抽得了殿后。

看到结果泾原路众将人人脸上都有喜色,反之熙河路众将则不动声色。

章直道:“我领熙河路一万兵马殿后,以军功报答朝廷厚养!不过有一事还请种总管帮忙,你在此雄崖隘,安排下一路兵马。我军退至这里时,你们泾原路兵马出击伏击夏军,如此可以反败为胜,不然我与熙河路兵马都葬身此地了。”

种师道疑道:“章经略,你真要殿后?”

章直道:“不然呢?”

种师道道:“殿后之事,我泾原路来吧,否则我不好向章相公交待!”

章直笑道:“我要的便是你这句话,我兵马若不能到雄崖隘,便是我章直无能,死便死了,与你无关。”

“但若你泾原路没有兵马在此,我与我熙河路的一万将士便是九泉之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种师道!”

种师道被章直这一激当即道:“那便好,咱们一言为定!”

种师道伸出掌来与章直彼此一击。

之后章直率熙河路众将走出大帐,王赡走到帐口对着泾原路众将笑了笑,然后道:“尔等且安心回去,在家坐观我等如何大败西夏大军!”

说完王赡扬长而去,熙河路将领中传来一阵爽快笑声。

泾原路众将被激得面红耳赤,一人道:“好生狂妄,焉知他们不是名为殿后,实为降夏!”

此人话音落下,便被种师道一鞭抽在脸上。

“休得胡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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