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仕女图

七月初一,晨光洒在了西绣岭上。

因杨贵妃想要在七夕节到长生殿还愿,高力士遂亲自登山安排。

瓜果自是要最新鲜的,其他的,香炉焚龙麝,银瓶的花萼,金盆里摆好了五牲。一应准备做好,巡视后厢时,他偶然听到了有女冠正在议论。

“你猜怎么着?天蒙蒙亮时,我看到有人在对面的连理峰上搂搂抱抱,其中那男子却是圣人身边好俊俏的薛打牌。”

“怎样叫搂搂抱抱?瑶棂子抱一个我才知晓……”

高力士探头看去,只见那两个小女冠躲在廊下的柱子后方,抱在了一起。

他不打扰,反而转过身,有力地一挥手,把身后的宦官宫娥们都驱了下去。

再看去,先前说话的一个小女冠满脸通红,又道:“他们可不止只是这般抱着。”

“还有哪般?”

“唔。”

趁着她们吻在一起,高力士猫着脚步过去。他擅长这种无声无息的步伐,直走到很近了,她们也不曾发觉,乃至于他已能听到那唇齿相交时发出的轻微的“吧唧”声。

许久。

“唔,喘不上气了。”

“他们亲得可比我们久多了,整整一夜哩。”

“还有哪般吗?”

“嗯,薛郎的手,像这样探进道袍里了……呀!”

说着话,那小女冠看到了高力士,吓得像一只受吓惊的野猫般跳起,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将将将……军。”

待那“军”字出口,她们已经跪在了地上。

高力士负手上前,冷着脸叱道:“太真子信任你们,把守长生殿之重任托付于你们,竟敢在此卿卿我我,眼中可有戒律?”

“高将军饶命,我们知错了。”

吓唬了几句,高力士问道:“真看清了是薛郎?从此处看到连理峰,伱如何能看得清容貌。”

“容貌虽看不清,可不久前薛郎才随驾到降圣观,我偷偷瞧了他好久,那身姿仪态烙在脑里,且他穿的就是那日的襕袍,一样的发饰。”

要登上连理峰只有一条路,必须经过虢国夫人的别业,高力士知道那人必是薛白无疑了,遂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女子是谁?”

语气虽随意,他心里竟有些微微的紧张。之所以对此事如此上心,因他心里有个担忧,唯恐宫中的某人打扮成道士与薛白幽会。毕竟,那年七夕在长生殿发生之事,他其实从一丝蛛丝马迹里猜到了一些。

“那女子我不认得哩。”

没有听到“太真”二字,高力士稍松了一口气,问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不高不矮,身材纤细。”

身材纤细,那就一定不是杨太真杨贵妃了。高力士意识到方才的担忧太过离谱了,自嘲地摇了摇头,再问话,已是置身事外的心态。

“你方才说薛白手探进道袍里,可是胡诌的?她穿的是何衣衫?”

“她真穿着一身道袍,与我们一样的装束,头戴莲花冠,脚踏登云履。她与薛郎缠绵到后来,一只鞋子还掉落山崖了。”

“女冠?”

高力士沉吟着,思量着哪个身材纤细的女冠会与薛白偷情,一个人选浮现在了脑海中。接着,他很快感到了疑惑,掐指一算,心中自语道:“差了两辈。”

再次恫吓了那两个小女冠,他吩咐道:“此事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是,一定不敢提……”

今日轮到袁思艺随侍在圣人身边,高力士下了西绣岭,思来想去还是去了一趟虢国夫人的别业。

一问,薛白与杨玉瑶却是不在。

“如此,李十七娘可在?”高力士脸上浮起了和煦的笑意。

他这样的人物,别业的管事不敢怠慢,也不知如何推托,领着他到了花厅相候,并请人去唤李腾空出来。

~~

李腾空正在睡着,蜷缩在薄毯里,虽闭着眼,脸上隐隐竟能看到笑意,似乎连梦都香甜。

她不自觉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含着,迷迷糊糊的意识还在埋怨薛白把她亲得嘴都酸了。

“十七娘,十七娘。”

眠儿与皎奴的催促声扰了她的美梦,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嘟囔道:“别喊了,真讨厌。”

这撒娇般的语气让眠儿诧异了一下,还当自己跑到了李季兰房里,再确认了一遍真是自家小娘子,方才道:“十七娘醒醒,高将军来找你呢。”

“找我?”

“嗯嗯。”

“不是找薛白,却是找我?”

“就是说呢,十郎吓得已经躲起来了。”

眠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宫中大监是为李林甫的案子来的,李腾空亦这般觉得,但还有一丝奇怪的预感,猜他或许是为她与薛白的事来的,虽不太可能。

可抵达花厅时,唯见高力士是独自一人端坐在那,并不像是问案的样子。

“见过阿翁。”李腾空以昔日的称呼唤道。

她是右相千金、宗室远亲,才得以与皇子公主们用一样的称呼来唤高力士。

高力士待人有着与地位完全不同的和善态度,开口以非常亲切的口吻问道:“我可否与李家小娘子单独谈谈?”

眠儿与皎奴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愈发让李腾空的预感强烈了起来。

高力士开门见山,道:“都说薛郎与小娘子有情,可我却始终认为你二人只是朋友。看来,我猜错了?”

李腾空心中一颤,脸上却依旧是平淡态度,问道:“阿翁何出此言?”

“昨夜,连理峰。”高力士径直提醒道。

李腾空惊讶于在山顶上还能被人看到,十分后悔不该贪恋与薛白亲密的时光,一不留神就待到了天明。

好在,她装作不喜欢薛白已装了许多年了,早便用道家的壳把少女心事隐藏起来,并习以为常了。此时慌乱之下,犹能保持镇静。

她想到,自己与薛白的关系,会成为他成事的阻碍,定然是要保密的。尤其是眼前这位高将军,是薛白必要费心欺瞒的对象,不可露了一丝破绽。

“恕小道愚钝,阿翁可否明言?”

高力士察颜观色多年,要想瞒过他,极难。他观察着李腾空的表情,问道:“昨夜不是你与薛郎在连理峰上……举止亲密吗?”

“什么?”

李腾空先是有些不明所以,一瞬间似想明白了,转过身去,看向庭院深处。

“季兰子?怎可如此?”

高力士并未就此确认答案,而是又问道:“如此说来,你与薛郎之间并无瓜葛。”

“我……”

“今日只你我二人,我还是个阉人,你不妨与我实言,我盼着能帮你寻个托付,也算不枉与你阿爷相交多年。我问你,想进薛宅吗?”

李腾空顺势低下头,有些真情流露地轻语道:“我是仰慕他的,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是说薛郎无意于你?为何?”

“不知。”

这是符合高力士原本的判断的,他继续问了几句话,有小宦官匆匆赶来禀道:“阿爷,找到了。”

李腾空偷眼瞧去,见自己遗落在连理峰悬崖下的那一只鞋子竟是被找到了。

“小娘子,可否让季兰子过来试试这个?”

“是。”

李腾空走到门外,招过眠儿,吩咐道:“你去请季兰子来。”

她不敢多作提醒,只是以有些尴尬的态度杵在那,等了好一会儿,李季兰匆匆赶来,她便给她抛了一个眼神。

来不及更多的沟通,高力士已开口道:“季兰子,我问你一件事。”

李腾空以有些疏远的语气插了一句话,道:“是关于你与薛白之间的事。”

很明显的,李季兰的脸倏然红了。

像是冬去春来,春风拂过,桃枝上的桃花径直绽放开来。李季兰眼中秋波浮转,羞意盎然,埋下头去,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应道:“嗯。”

“昨夜你在何处?”

李腾空没想到高力士这次是这般问,有些担忧。幸而,李季兰似知她心意一般,捏着手指,不作回答。

“还请季兰子以实话相告。”高力士虽看起来和蔼,语气里自有不容置喙的威望。

“我……与薛郎在一处。”李季兰答道。

“何处?”

“山上。”

高力士遂将那只鞋子递给了李季兰,笑道:“那就物归原主了。”

“多谢高将军。”

“季兰子不试试吗?”

李季兰红着脸,却是绕到屏风后换了那只沾着泥尘的登云履出来,提了道袍,示意与她脚上穿的那只鞋是一般大的。

高力士这才点点头,提醒道:“你们也太不小心些,此番是我得知,倘若传到旁人耳里,还不知如何嚼舌根。”

这是一件小事,之所以过问它,高力士是出于心中的疑惑,而不是在乎薛白与谁偷情了。

既然疑惑打消了,他便不再多管闲事。

出了虢国夫人的别业,却有心腹宦官匆匆跑过来,低声禀道:“阿爷,圣人今日与贵妃、虢国夫人、薛郎打牌九。薛郎说了一件事……”

高力士听了,惊恐莫名,暗忖道:“他怎么敢的?”

~~

“臣听说李林甫死前曾调阅了几卷文书,放在逍遥殿里,但不知被谁收走了。”薛白打着牌,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观察着杨玉环的脸色,闻言并不太在意。

他近来与杨玉环吵架了,起因是花鸟使进奉了一个绝色美人,他与之欢好过后,把亲自谱的一支曲子送给了她,并填了词,内容是歌颂一对神仙眷侣的爱情。偏此事传出去了,惹得旁的妃嫔们都有些不快。杨玉环是最悍妒的,言“圣人只与她是神仙眷侣,我们又是什么?”

此事倒是有个法子解释,无非是在曲词中多添几个神仙,可如此一来,便破坏了那曲子原本完美的韵律,这是李隆基绝对无法容忍的。

诸如此类的烦恼,占据了他太多的心思与时间。薛白所提起的小事,他遂没能立即察觉到其中的深意。

“你不安分守己,又多管闲事做甚?”

“臣以为,李林甫身为宰相,又是涉及谋逆大案,那他临死前调阅的文书一定十分重要。”

李隆基一想也是,道:“谁收走了?”

“臣不知。”薛白道:“只是偶然得知此事,特禀报圣人。”

他查了很久,可惜他一个中书舍人,很难查清内廷之事。思来想去,与其拖久了最后被动,倒不如趁早掌握主动权。

反正那些文书不可能证明他的身份有问题,那不如直接向李隆基揭破此事,利用天子之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最差的情况,也能把暗处潜藏的对手揪到明处。

薛白最怀疑的是高力士,因此今日趁着高力士不在宫中,突然发难。

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殿内有一个略带惶恐的声音响起。

“回圣人,若是逍遥殿内的公文,老奴恰好知晓此事。”

闻言,薛白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袁思艺。

袁思艺没有看他,继续解释道:“李林甫死后,他留在华清宫的文书,该是由尚宫局收纳规整,与国事相关者,尽交中书门下,余者,或还在尚宫局。”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仿佛只是恰好听说过这桩小事。这样的态度,倒显得薛白有些小题大作了。

薛白正摸了一张骨牌,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打。

因当时安禄山的细作刘骆谷留下的那句“袁将军”,薛白心里一直对袁思艺有警惕,使得他渐渐与他站到了对立面。

袁思艺为何参与此事呢?因留意到李林甫见过高力士后马上调了那些文书?

“臣可否看看李林甫临死前处置了哪些军国机要?”薛白打了一张牌,带着些耍笑的口吻道。

“碰。”李隆基道,“若真是军国机要,早交与中书门下了。袁思艺,晚些你把那些文书给他,带回中书省归置。”

“遵旨。”

“也回禀朕一声,到底是何内容。”李隆基不由也好奇了起来。

~~

尚宫局掌管导引中宫之事,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办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在宫中权力颇大。尚宫有两人,是正五品的女官,一人在长安,一人随驾在华清宫。

薛白一直想要找的卷轴就堆放在尚宫局的一堆文籍之中,他站在庭中,眼看着袁思艺从女官手里接过它们,捧着出来。

总之,李岫苦苦查访而不得之事,薛白轻易便得到了。

“薛舍人请看吧。”

袁思艺像是故意的,注视着薛白,目光并不移开。

薛白就在他的注视下展开了那卷轴,刻意地露出些讶然之态,喃喃道:“这是……关于三庶人案?”

他手持的这一份乃是当时流放的人员名单,包括太子妃薛氏陪嫁奴婢,以及她几个孩子的乳娘。

再展开一幅,入目竟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仕女怀抱婴儿。

“这画的该是薛妃,以及她其中一个孩子。”袁思艺探头看了一眼,故意问道:“薛郎看着,像哪位皇孙?”

“我未见过几位皇孙。”薛白应了,赞道:“画功真好。”

“是啊,画风工整妍巧、肥硕浓丽,线条的运用简劲而流动,用色艳丽而不芜杂、鲜明而不单调。”

薛白看向题跋。

袁思艺擅于察颜观色,笑道:“这是张萱的画,他曾供奉于宫廷画职,最擅画仕女与婴儿。想必,若是让他来辩认,一定能辩认出画里这位皇孙长大后的样子。”

“那袁将军改日可领张公到庆王府看看。”

“不敢,万万不敢。”

薛白竟还敢继续看,又展开了下一封卷轴,那是一封舆图,画的是富平县的檀山,标注了山中一个地方,但不知是何用意,也不知那里具体是哪。

袁思艺也不知这舆图是什么,借此机会,试探着薛白的神色,薛白却只是大概扫了眼剩下的文书,将它们重新卷起。

“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哥奴死前特意调阅的竟是这些。”

“是啊,薛舍人以为,他是为何?”

“也许是为了与李献忠一起谋逆吧,人已死了,他的想法也不得而知了。”

袁思艺被这句话逗笑了,问道:“薛舍人以为,这些文书适合归置到中书省吗?”

“确是放在尚宫局更妥当,袁大监考虑得周到。”

“不不,老奴此前也从未看过它们,眼下却愁喽,该如何向圣人回禀。”

“是下官的错。”薛白连忙告罪。

他相信袁思艺自然能把李隆基糊弄过去,而他既然已达到目的,当即告辞而去。

离开华清宫时,薛白遇到了高力士,才打了招呼,便被瞪了一眼。

两人遂到宫外的鹿槽说话。

“你昨夜与谁在一起?”高力士语气不善地问道。

薛白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还请高将军莫要打听此事,是我荒唐了。”

“我打听?若非我替你揩屁股,你……”

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语气严厉地叱了一句,神色愈发凝重起来,问道:“你招惹袁思艺做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并非我招惹他,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何意?”

薛白不答,仅这几句话,他已达到了目的。既不点透,又留给高力士一个可猜测的空间。过犹不及,此事不必说太多。

~~

夕阳下,鹿槽中是一派悠闲的景象。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薛白心里却一点都不悠闲,想着王忠嗣死了,安禄山马上要谋河东,高高在上的皇帝依旧日益昏聩,若是大乱将起,他又有何等的权力地位面对这一切?

山庄门外,李岫正在踱着步等薛白,连忙迎了上来,低声道:“高力士来过了。”

“你失态了。”薛白打了个哈欠,道:“进去说。”

骊山这个地方,山峦起伏,很可能说着话,就会被山岭上的什么人远远看到,实在是让人没有安全感。

李岫道:“若非为了我阿爷的案子,高力士便是冲着文书之事来的,果然是他拿走的。你的身份,若被他揭穿,会如何?”

“会如何?”薛白道:“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李亨。”

这句话镇住了李岫,他有了莫大的信心,问道:“你与高力士谈定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准备好去陇右之事。”

“好。”李岫想了想,问道:“还有一事,我到陇右,是否能与一些信得过的将领透露些许机密?只些许。”

权力的欲火被点燃,便扑不灭了。

薛白想了想,道:“不急,你留心着长安的动向,到时再提。”

“喏。”

相比于李林甫的打压,薛白的态度着实是给了李岫莫大的信心,哪怕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甚至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薛白却愿意扛下更多的压力。

挥退李岫,薛白先去找了先于他回来的杨玉瑶。

今日的骨牌,杨玉瑶赢回了一整个匣子的金银珠宝,正在清点,见了薛白,眼含媚态地招了招手。

“你若是困了,可枕在我腿上。”

“有些私事想问问瑶娘。”

“私事?”杨玉瑶笑了笑,挥退周围的侍婢,依旧拉着薛白到榻上躺着,道:“说吧,哪桩私事?”

“宫中有位供奉画师,名叫张萱,瑶娘可知此人在何处?”

“张萱?名字好熟。”

杨玉瑶想了想,让薛白起开,趿着鞋走到一排红木箱子前,犹豫着该开哪个。

她在闺房中穿得稀薄,雪白又修长的一双腿显露在外面,十分好看,薛白倚在那欣赏着,任她慢慢翻找物件。

这一找就是许久,她甚至出了微微的薄汗,好不容易捧了两卷画轴来躺回榻上。

“呶,给你看看。”

薛白展开了一卷画,目露惊讶之后显出一个笑容来,像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事物。

因他眼前这幅便是《虢国夫人游春图》了。

细细观赏着这真迹,薛白叹道:“画功真是了得,纤毫毕现。”

可再回头看了玉体横陈在榻上的杨玉瑶,他却又道:“可,不像。”

“你知哪个是我,便说不像。”

“自是这两人之一,可都不像。”

薛白指的是画中并骑的两个妇人,皆是衣裙鲜丽,头梳堕马髻。

杨玉瑶笑问道:“既说不像,为何认为是这两人。”

“画中有八匹马,四匹颔下悬有红缨,所谓马悬‘踢胸’者贵,四骑中,为首者马鞍上绣有虎纹,地位显赫,却是男子;最后抱着女童的妇人,衣饰沉着,举止谨慎,神情谦卑,该是保姆;那就只能是中间两骑。”

“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呢。”杨玉瑶手指按着下巴,故意夸了薛白一句,笑意吟吟道:“可你忘了我的诨号了?”

“雄狐?”

“人家既是雄狐,为何一定要衣裙鲜丽、梳堕马髻?”

“竟是这为首一人吗?”薛白讶然,再看了看,道:“依旧不像。”

“如何不像?”

“真人美得多。”

杨玉瑶大喜,高兴得弯了眼睛。趴在薛白背上,指着画里的人物一一问道:“你知这是谁吗?”

“谁?”

“我两个姐妹,至于那女童,便是我阿姐的女儿,名唤崔彩屏,已出落成大姑娘,嫁为广平王妃了。”

两人又看另一幅画,却是《捣练图》,画的是一群宫娥在制布时的情形。

杨玉瑶道:“这里面也有一人是你认识的,猜是哪个?”

“这种写意的画风,我如何能认得出来。”

“在左边熨布的这几人中,看得出吗?”

杨玉瑶见薛白真猜不出,指了指画中正躲在布匹下歪着头往上看的一个小姑娘,笑道:“猜这是谁?”

“还真猜不出来。”

“笨,谢阿蛮,她去给玉环看布匹。还有这个,背对着我们,稍高些的小丫头,是许合子小时候。”

“张萱能画出这些画来,有很强的观察力吧?”

“那是自然。”

薛白沉吟道:“那……他多年前画过的人,多年后能认出对方吗?”

“以这画师的能耐,当是可以。”

“我能见他一面吗?”

薛白虽不太会看画,却知那一幅薛妃抱着孩子的画若是张萱所作,那张萱就能成为他冒名篡位之事上一个极为重要的人证。

可杨玉瑶虽聘请过张萱画画,却与对方并不熟识,想了想,道:“我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前两年给玉环作画。待这几日我问问玉环。”

(本章完)

第384章 画师

华清宫,海棠汤殿。

殿宇不算大,建造得却极为精巧。后殿有一温泉池,专供杨玉环沐浴,俗称为“贵妃池”,构思超俗,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故又名“海棠汤”。

因骊山温泉水难得,汤池很小,长宽不过三两步,却是由二十四块墨玉砌成,玉是深黛青色,光滑得如镜子一般。池正中间有一块由汉白玉雕刻的莲花喷头,底座下是陶瓷制的水管连着水源。

水雾四季不断地从莲花中洒出,飞珠走玉。

杨玉环的娇躯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在深黛青色的墨玉衬托下,她的皮肤更加显得白晳光滑。水雾甚至来不及在她肩上结成水珠,已顺着她光滑细嫩的肌肤滑落下去。

正是“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

洗罢,她手一抬,两个宫娥连忙在池边铺上柔软的毯子,扶起杨玉环。湿漉漉的玉足踏上毯子,张云容已拿起一条大浴巾上前,裹住了那诱人的身躯。

“还是华清宫好,沐浴了真舒服。”

杨玉环侧着头,整理着她的青丝,满意地笑了笑。

张云容道:“便是在长安城,贵妃不也是想洗就洗。”

“要驱你们烧水总是麻烦。”

距离梳妆台不远处,一只鹦鹉正站在架子上,圆圆的眼珠子转动着,忽然大叫起来。

“胡了,胡了!”

杨玉环没等侍婢替她擦好头发,赤足跑过去,指着鹦鹉的小脑袋便教训道:“不许说。”

“胡了,清一色胡了。”

“教了你许多诗词歌赋,没几天便忘了,倒像只赌徒鹦鹉。”杨玉环没好气道。

张云容上前笑道:“这小东西学乖了,每次贵妃胡了牌高兴,它跟着叫两句总能讨到吃的,可见它也明白胡牌是好事。”

“不学好的东西。”

正说着,有侍婢禀道:“虢国夫人进宫求见。”

杨玉环遂道:“把薛白送我那套衣裙拿来,我就在殿里见阿姐。”

她说的是薛白在她生日时送的礼物,与安禄山进献的各种珍宝比起来显得极是简陋,当时杨玉环收下还嗔了薛白一句“小气”,可在当天夜里,她试穿之后却分外喜欢。

用料不到一匹布,胜过了无数的金银珠宝。

那是一件襦裙,整体上就是当世最常见的样子,这次薛白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小细节的设计上。比如,双层的裙摆,轻纱配着丝绸,又清凉又不至于暴露,关键是特别好看;再比如薄纱上的刺绣,把轻盈与精美搭得恰到好处。

不像他之前进献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衣服,这样的小小的改动更能让世人接受。更何况杨玉环姿容绝世,穿上这身襦裙,任谁见了都只能由衷赞一声“美”。

过了一会儿,杨玉瑶进来。

杨玉环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薛白不在,意料之中带了略微的失望,心想着裁缝还没见到她穿上这身衣服的模样呢。

“咦。”杨玉瑶目露惊讶,上前细细打量着,道:“竟是这般好看?”

“三姐穿一定也好看。”

“我更高挑些,没你这样俏丽。”

杨玉环听了,心里并没有很高兴,只觉杨三姐是在炫耀,暗道高有什么好的,又不是男人。接着,她便知原来这套衣裙杨玉瑶已先试过了,没奈何,这姐弟二人就是更“亲密”些。

“说来,阿白如今算是开窍了,薛打牌、薛裁缝,可比薛御史、薛舍人要有趣得多。”

杨玉瑶道:“男儿总归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也不能总围着女儿家转。”

日子久了,她显然更了解薛白得多。

杨玉环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今日来,不提这些打牌、裁缝的,是来向你打听一位宫中画匠。”杨玉瑶道,“听闻有一个叫张萱的,你可知晓?”

“张画直?如何能不识?”

杨玉环说着,招过张云容让她将鹦鹉带过来,笑道:“就在去年,他还给我画了一幅《太真教鹦鹉图》,呶,让你瞧瞧画里这鹦鹉。”

她养的这只鹦鹉甚有灵性,才被带到殿上已大喊道:“三姐,三姐。”

三姐并不理它,只是看着那幅《太真教鹦鹉图》,问道:“张萱如今在何处?”

“他就是长安人,如今年迈,不再供奉宫中,隐居在终南山。除了圣人派去护送他的禁卫,还真少有人知晓。”

说罢,杨玉环再次招过张云容,道:“你去问问高将军张萱的下落,就说我还想请他为我画一幅画。”

这边姐妹俩继续讨论着衣裳,过了小半个时辰,张云容回来,把问话的结果告知了杨玉瑶。

……

是日傍晚,虢国夫人别业。

“我亲自去一趟。”薛白得知了张萱的去处,思忖良久,这般做了决定。

杨玉瑶大为不解,问道:“为何?”

薛白与她在身体上的关系要近得多,对她的信任反而不如李腾空,于是,斟酌着缓缓说道:“我打听到,张萱当年到薛锈宅中画了许多人,也许见过我的生身父母。”

“你还打听这些做甚?以伱如今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若不事先打听清楚,等先被政敌知晓了,处境只会更危险。”

“谁那般不开眼?弄死罢了。”

“放心吧,此去终南山,快的话两日便回了,便说我去为圣人的七夕御宴挑礼物。”

薛白安抚了杨玉瑶,心想,不开眼的那个人恐怕是自己。

而他之所以一定要见张萱,因为他希望能说服或是欺骗张萱,往后出面替他作证,证明他就是皇孙。

有了这样一個人证,他也许可以在风云变幻之时,争取到更多支持。

~~

随侍华清宫的官员多会在昭应县城置宅,袁思艺亦是如此。

是日他不当值,便一直在书房中看着他从尚宫局带回的文书,再次翻到了那幅薛妃画像。他眯起老眼,盯着画像上的孩童看了很久。

“阿爷,你唤我?”

一个中年宦官无声无息地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

这人名叫辅趚琳,三十五岁左右,面容严肃,与袁思艺一样正经古板,有着朝堂官员的气场。旁人若不知他的身份,往往要以为他胯下之物犹在。

“看看。”袁思艺道:“哥奴临死前调阅的文书,我想不明白为何其中有一张李瑛的后妃与儿子的画像。”

“废太子的几个儿子,皆为庆王所收养。”辅趚琳道:“画中这位皇孙,为薛妃所出,那该是废太子第四子李俅?哥奴调此画像,是想以此为理由,拥立庆王?”

袁思艺点点头,不否认这种可能。

他原本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只是李林甫临死前见过高力士便马上调阅了文书,他心中好奇,便命人把文书拿来一观,当时随意一看,没能看出其中的玄机,便丢在一旁未管。

直到薛白忽然向圣人提起此事,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他没有马上禀报圣人,反而在圣人面前遮掩了,想要先查清楚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你去一趟终南山,找到当年的画师张萱,问清楚这幅画有何隐情。若问不出来,把人直接带回来。”

“喏。”

“你亲自去,带上心腹,莫教旁人知晓。”

辅趚琳应下,心里虽认为袁思艺小题大作了,却还是谨奉命令行事,直带人奔往终南山。

~~

终南山。在楼观台恢宏的殿宇群后方的山岭之中、距老子说经台东面十余里处,有座山名为赤峪口,山内有一天然石洞,名为迎阳洞。

张萱告老归隐后,便在洞口处造了木楼,修道养老。

六月末,有一老友前来看他,在他这聚天地灵气之住所盘桓了数日之后,今日告辞而去。

张萱送友人到山下,终究不舍,道:“你既喜欢此处,何不多留些日子,把洞内的壁画完成了再走?”

“我亦想留啊,然而有差遣在身,不得不走了。”

“差遣?”张萱道:“此番你我相见,始终只谈画技。我还当你与我一般,不在宫中供奉了。”

“我若也辞了,圣人岂能放你走?这几年我去了趟蜀中,如今方归。”

“为何?”

“天宝五载,圣人听进京的杨钊说嘉陵江风景秀丽,妙趣横生,遂命我到蜀中写生。此去,我看了嘉陵江上的浪花,用了五载光景啊。”

张萱同为画师,如何不明白老友为了画作而付出的心血,感慨道:“这些年过去,杨钊已成了杨国忠,高居宰相。你啊,连幅画都没画出来。”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得要慢慢做,一笔一划,急不得,急不得。”

话题又回到作画上,聊了几句之后,哪怕张萱无比不舍,也只能目送着友人远走。

当马蹄声远去、消失,最后只留下一个孤独的白发老人还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急不得,但只怕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啊。”

说罢,张萱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山上走去。

他已经很老了,这段路走得极为艰辛。而多年供奉宫中所赢得的财富、荣耀,并不能在他苍老后让他的腿脚轻快一分。

回到迎阳洞时,木楼下方拴着三匹马,却是有人从另一条山道上找过来了。

张萱并不想见外客,他知道那些人无非是来求画的,他们愿意为了他的画付出无数金银财宝,他却不愿再把少得可怜的生命用在为旁人作画上。

他于是拄着拐杖,勉力攀上山顶,坐在那看着太阳缓缓西移,渐渐变成金黄,染红云彩。他宁愿花很多的时间看一场日落,也懒得追求世间的名利。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迎阳洞内亮起了篝火,有烤肉的香味飘了过来。张萱犹豫片刻,终于起身,回到了他的隐居之所。

一个给人观感很好的年轻人上前,扶住了他,同时道:“叨扰张公了,我鸠占鹊巢,该拿烤肉赔罪,请张公入座享用。”

“老夫眼花、手抖,已不能再作画喽。”

“此来,不是想让张公作画的。晚辈薛白,常在宫中走动,此前竟无缘见张公一面。”

“你便是薛郎?”张萱有些意外,笑道:“你来得晚了些。”

“不知张公何意?”

张萱未答,由薛白扶着进了迎阳洞,先是看了看篝火上在烤的羊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正在洒盐的刁丙道:“多洒些花椒。”

刁丙一愣,暗忖这老头子好毒的一双眼,竟这么快就看到他行囊里带的花椒末。

那边,张萱已看向了洞内的壁画,向薛白问道:“可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画的是一幅山水,其中还有仙人,一看就不是张萱的风格。

张萱画人,喜欢把人往丰满了画,比实际上要肥一些。而这位画师的风格就写实些,笔下的仙子都是鹅蛋脸。

薛白确实不擅长看画,虽能鉴赏得出这壁画极好,气韵雄壮,笔迹磊落,大处挥洒恣意,细节又十分稠密。但要凭此认出是哪位画师,却不太可能。

好在,他随颜真卿学过书法,而这壁上也有题跋,记述了作画的时日“辛卯年孟秋”。

“家师曾得张旭张长史真传笔锋十二意,与这字有相似之处。”薛白缓缓道:“我也曾观公孙大娘舞剑……”

他指向了画中那仙人的衣带,继续道:“此画中,仙人衣袖飘扬,有迎风起舞之动势,飘逸而利落,仿佛剑舞,也许便是名扬天下的‘吴带当风’。”

张萱闻言,抚须大笑。

薛白执礼问道:“晚辈猜中了?”

他是真不确定,因此认真发问。

张萱点点头,道:“吴道子的书法也是师从于张旭,他还有另一位老师,你可知是谁?”

薛白其实听闻过此事,试探地答道:“贺监。”

“是啊,张颠、贺监皆擅草书,他们都是饮中八仙,旷达不羁、清谈风流,书法纵放奇宕。所谓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而吴道子从小孤苦穷困,尝尽了世态炎凉,写不出那样疏朗飘逸的字,只好转而学画了。”

也只有在盛唐,能轻易就遇到这么多艺术造诣高超、名传千古的巨匠。在山野洞穴里看一幅画便能谈及张旭、贺知章、公孙大娘、吴道子。

这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薛白心里却还在想着阴谋与权争,思忖着张萱是否是有意提到贺知章。

“说到贺监,晚辈此来,是有一事想问张公。”

“问吧。”张萱在篝火边坐下,接过一块烤羊肉串,闻着,叹息道:“牙口不好喽。”

刁庚便接回肉串,用匕首切成更小块。

薛白略作沉吟,问道:“敢问张公,三庶人案发生之前,你是否为当时的太子妃薛氏作过画?”

张萱没有被吓到,执箸吃着烤肉,喃喃道:“那该是开元二十二年,我到东宫,奉命为太子妃作画。”

“可还记得当时情形?”

“太子妃有两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三子、第四子。”

“那,入画的是哪位皇孙?”

这对于薛白而言,是一个颇重要的问题,张萱回答得却很直接,道:“东宫第四子犹在襁褓中,由乳娘带去喂奶了,便未入画,殿下说‘待明年再画便是’,可惜,再无明年喽。”

薛白默然了一会,问道:“李倩?”

“老夫不知皇孙之名。”

“以张公之眼力,倘若相隔十余年再相见,可还认得这位皇孙?”

张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道:“薛郎何以认为老夫还能认得?”

“画师往往观察得最细。”

“可薛郎就看不出来,太子妃那幅画,不是出自老夫的手笔?”

“怎么会?”薛白道:“题跋上分明留的是张公的印。”

“圣人命老夫去作画,自然留的是老夫的印。”张萱道:“可那日老夫与殿下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便让旁人代笔了。”

“张公可是在与晚辈耍笑?”

“此事瞒不了的,若细看那幅画与我旁的画作,总能辨别出来。”

薛白问道:“世间竟有人能仿得了张公的画?”

张萱道:“你若寄望老夫为你辨认那孩子,且死了这条心吧。老夫不骗你,是真认不出喽。”

“那敢问张公,当年是谁有如此高超之画技,竟仿得了张公的笔墨。”

“你所问,老夫都答得干脆。”张萱道:“若再要往下问,不如你先说说为何前来探询此事?”

虽然张萱只是一个宫廷供奉,可在宫城待了一辈子,见识了太多阴谋诡计,自然也有城府。

薛白沉默了,负手走到山洞口,看着满天星斗,考虑着。

他希望在暗中利用皇孙的身份来积蓄势力,又不希望因太早公开而被牵扯、或被揭穿,个中平衡是不好把握的。越来越多的“坦诚”必然会带来越来越多的危险,而危险又与机遇成正比。

“我来,是想看看张公能否认出我。”

薛白还是做了决定,说着话,转过身来,在张萱对面盘膝坐下,坦诚地与之对视。

张萱诧异不已,愣愣看着薛白,道:“何……何意?”

“我出生于开元十八年。”薛白回忆着曾在皇家玉牒上看到的关于博平郡主的生辰八字,缓缓道:“庚午年,属马,冬月出生,算是马尾巴,有一个孪生姐姐。”

张萱手里的盘子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

他就那样呆愣愣的,盯着薛白看了很久,之后,他用力揉着苍老的眼睛,似乎想努力辨认。

可当年那幅画真不是他画的,当时他只顾着饮酒,并未仔细端详过那个孩子。

薛白眼神坚定,似乎在告诉张萱,没有人会冒充一个逆贼的儿子。他是状元、中书舍人,是圣人与贵妃身边的红人,倘若不是真的,他不需要当李倩。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他不需要证据就能用巨大的风险使别人相信他编织的身世。

终于,张萱放下手。

他的一双老眼已经被他自己揉得通红,之后,有浊泪缓缓流下。

“老朽听闻,郎君被失手打死了?”

“没有。”薛白道:“贺监与张相公保下了我。”

“贺监他从未对我与吴道子提过此事。”

“自是不提的。”

张萱犹不可置信,却不知从何怀疑,再一想到当年那位待他有恩的太子,满怀赞许地点着头,道:“郎君出落得这般一表人才,殿下与太子妃一定很欣慰。”

“我誓要为三庶人案平冤昭雪。”薛白道:“却不知到时张公可否为我证实身份?”

张萱连连点头,之后道:“当年那幅画确非我所画,而是出自我的徒儿,周昉。”

薛白笑了笑,道:“我不记得了。”

“郎君当时那般小,如何能记得?我那徒儿绘画天姿超绝,当时虽还年少,已能仿出我七成画技,如今更是超过我了啊。”

“不知他在何处?”

“他长兄周晧在陇右任将,于石堡城一战中立下大功,如今随哥舒翰收复黄河九曲。周昉年初便往陇右探望兄长了。”

“陇右,周昉。”

薛白将此事记在心中,沉吟道:“只是,世人认为那幅画出自张公之手,当年见过我的也是张公。到时还是要由张公出面为妥。”

张萱摇头道:“郎君如今便要翻案吗?”

“时机还未到。”

“我已老朽,活不了多久了,又岂能为郎君作证?”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张萱老态龙钟,已有枯竭之态,知他说的不是虚言,微微一叹。

他不愿逼这样一位老者,好在他要证明身份,还有旁的办法可想。

“我再为郎君作一幅画吧?”张萱缓缓道,“便名为《贵公子夜游图》,如何?”

薛白有些惊喜,行礼道:“多谢张公。”

“请郎君坐,让我仔细端详。”

……

这一坐就到了天亮,而张萱还没有动笔的架势,他一双老眼布满了红血丝,却还紧紧盯着薛白,直到将他的脸烙在脑中了,又让薛白在他眼前走动。

一直走到中午,刁氏兄弟煮了汤面,张萱却不肯吃,而是回到小楼,研磨丹青,铺开长卷,挥毫落笔。

他这一生都在为权贵作画,如今画的依旧是贵公子。

但不同在于,此时此刻,张萱着重想要画出的不是过往的那富丽堂皇,而是薛白眉目之间那份坚定,那平冤昭雪的决心,甚至是其心中更为博大的东西。

他画过圣人,还画过很多次,画了《圣人斗鸡射鸟图》、《圣人纳凉图》、《圣人击梧桐图》,在他笔下的圣人突出的是潇洒,却少有那份……矢志于社稷的气势。

许久,张萱画好了景物与人,唯独画中人的一双眼睛还没点上。

他看了看薛白,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执着画笔,缓缓落下。

~~

一幅长画被缓缓卷起,用绳子系上。

张萱将它郑重交在薛白手中,道:“题跋上有老朽的亲笔证言,郎君在可确保安全之前,万万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张公放心。”

“郎君请速回吧,七夕圣人必要摆御宴了。郎君赶回骊山,已是匆忙。”

“晚辈再派人来接张公……”

“老朽已是残年,恳请郎君留老朽在这山野之中享最后的自在吧。”

薛白无法,只好道:“如此,改日再来探望。”

张萱含笑相送,待薛白一走,他便颓然跌坐在榻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再作一幅画,要消耗掉他多少的元气。

独自歇了大半日,忽听得山下传来了声响,张萱扶着墙壁出了洞穴,往山下望去,却见有人往这边缓缓而来,已出了山林。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辅趚琳。

都是久在宫中之人,彼此也算是了解。张萱知辅趚琳貌似忠良,实则贪鄙,此来只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遂拄着柺转身,勉力支撑着老迈残躯,端起未用完的墨水与丹青,对着墙上吴道子留下的壁画泼了过去。

墨水顷刻把那些画作毁得不成样子。

焚琴煮鹤。

时空交错间,薛白也曾为了保护别人而做过这样毁坏书画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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