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广而告之

翌日,三月十八日,

“夏侯太守说今日要大会县中官员?”听闻身旁县丞禀报后,宛陵县县令周元不禁诧异了起来。

县丞拱手:“属下亲耳听到的,哪里有假?府尊还说要将铜场的从事也要一并叫来议事,还说要商量如何赏赐众人。”

周元是冀州河间郡人,时年四十二岁,曾在兖州东郡做过县令,是去年夏季尚书台从各州挑选的第一批到吴地任职的县官。

他籍贯所在的河间郡如今已经改成河间国,而这位夏侯太守是河间王的外甥、陛下亲信中的亲信,周元对此十分明白,夏侯太守绝对是个万万开罪不起的人物。

昨日夏侯太守在西山铜场的所见所闻,周元也已听说。今日夏侯太守真是要赏赐众人?

周元只觉一阵头皮发麻,但还是强作镇定,应道:“好,我已知晓了,你再令人将此事布告下去。你令人骑我的马去铜场,将杜从事也一并请来。”

“属下明白。”县丞行礼离去。

离宛陵县城五里外的西山铜场,从事杜立得了通报,也不禁捻着胡须暗暗思索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昨日太守在我处见了铜场中山越众的情境,难看的脸色我现在还能想起,今日又怎会赏赐?”

杜立身侧一旁穿着绿袍的管事之人听得此语,凑近杜立耳朵说道:

“从事乃是由州中蒋使君亲自任命的,夙来只听州里吩咐,怕一太守作甚?这夏侯太守如此年轻,想必是来吴地镀一层功劳的,贵戚子弟常常如此,定不会管这些细情的。”

“也对。”杜立默然几瞬,神色倨傲的点了点头:“我自是蒋使君任命的,太守又能奈我何?走吧,你同我一起去宛陵城中。”

“是。”管事点头应道。

宛陵县府中,自县令周元以下的官、吏三十余人,已经尽数在堂中站好,气氛严肃而压抑。正中坐着的夏侯玄依旧板着面孔,县府正堂内的两侧墙边站满了身着皮甲铁盔、腰间挎有环首刀的士卒。

“谁还没到?”夏侯玄冷冷问道。

县令周元左右看了一眼,小声答道:“禀府尊,西山铜场的杜从事还未到。”

“去催!”夏侯玄皱起了眉头。

“是,属下这就遣人去催。”周元赶紧应声,朝着身侧下属使了个眼色。县吏刚走出县府大门,就小跑着折了回来,拱手道:

“禀府尊,杜从事到了。”

杜立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带着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走到众人中间,躬身行礼:

“府尊,在下远路来迟,还望府尊恕罪!”

“恕罪?”夏侯玄冷哼一声:“左右,将这两个罪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堂中左右涌出四名甲士,只在须臾之间就将杜立和他带来的管事押住了肩膀,逼着他二人跪在地上。

杜立大惊,抬头连声喊道:“府尊,在下不是有意来迟的!还望府尊留情!”

“你以为你是因来迟获罪吗?”夏侯玄站起身来,背着左手走到堂中,右手指着杜立慌张的面孔,对众人说道:“诸位,你们可知杜立犯了何罪?”

众人面面相觑,堂中气氛一时冷到了极点,并无一人敢于说话。县令周元见气氛尴尬,拱手说道:

“回禀府尊,想必杜从事是因在铜场值守时刑罚过甚,故而获罪。”

夏侯玄冷笑一声:“刑罚过甚?若是这样,那本府今日不会拿他!我与诸位明说,杜立此人乃是吴国余孽,犯了谋反之罪!”

“来人,速速将杜立带出,斩首示众!”

杜立刚想说些什么自辩,就被两侧甲士如同拖拽一头死猪一般拽了出去,没过多久,杜立的头颅就被甲士中的都伯拎着头发提了进来,猩红的血液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甚是骇人。

宛陵只是小县,昔日曹爽来攻的时候死了守将后降的飞快,在县衙中谁见过这般阵仗?

夏侯玄道:“本府并非不教而诛,杀杜立之前,已明示诸位杜立谋反。杜立身为大魏臣子,却在管辖西山铜场时屡屡使用吴国刑罚。刑律乃治民之本,杜立用吴国的肉刑,那便是追思吴国、对大魏谋逆之举!”

堂中许多县吏已经腿软打起了哆嗦,夏侯玄看在眼里,话锋一转:

“本府昨日已经查明,宛陵县中,只有杜立一人谋逆!其余皆是大魏忠良,与逆贼杜立不能等同!”

“府尊英明!!!”夏侯玄话音刚落,堂中众人就黑压压跪倒一片。县令周元本不用跪的,见气氛到了这里,也不得不从众般的跪了下来。

“不必多礼,都起身吧。”夏侯玄走到周立身边,双手将其扶起,而后朗声说道:

“往事已不可追,西山铜场内因逆贼杜立受了刑罚的八百人,州里会酌情赐下土地财帛,以示大魏恩德。”

“丹阳郡一十八个铜场,本府已经亲眼见了七个,就属宛陵县的西山铜场问题最大、治理最劣!”

“本府已经决定,自今日起,本府就驻在宛陵县了,什么时候将郡中一十八个铜场的问题都解决掉,什么时候将关乎民生的诸事一一捋顺,本府才会离开宛陵。”

“郝从事。”夏侯玄对身旁的郝宁说道:“你为我拟一封信,请驻在江宁的段将军再为我速速派九百人来,宛陵县我要大动一番!”

“遵命。”众人面前,郝宁恭敬行礼。

出发之前,护扬州将军段默就给夏侯玄派了一百甲士用作护卫。宛陵本是小县,有一百甲士在,县内众人就翻不了天。若有一千甲士在,宛陵县及西山铜场就任由夏侯玄拿捏。

……

夏侯玄刚刚回到后堂,进了门口即刻说道:“元姬,为我磨墨!我要给陛下上书!”

王元姬却坐在桌案前浅笑了一声:“夫君立威回来了?”

“嗯。”夏侯玄略略点头。

王元姬指着桌上一张信纸:“喏,我已为夫君拟好了。夫君且看一看?”

“哦?”夏侯玄拿起信纸看了几瞬,摇头笑道:“夫人果然大才,此表如我自己所写的一般,一字不用更改!”(本章完)

第885章 弹劾刺史

“果真?”王元姬抿了抿嘴唇,笑道:“想来也是。我随夫君走了两个多月,夫君听到见到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写表文这种事情又有何难?只是摹仿夫君字迹有些费时。”

“夫君不知道吧?此前在洛中之时,父亲有时要誊写礼制有关的文书给陛下看,一大半都是我代劳的呢!”

夏侯玄倒是吃了一惊:“大人的笔迹你也模仿的出来?依我看,你在书写上的造诣不比钟毓差了!”

王元姬低头笑了一声:“钟家之人惯会伪书,我可是比不上他们!”

三两句过后,夫妇二人又重新严肃了起来。

王元姬道:“表文里一共写了三事。”

“一是扬州从事杜立谋逆被夫君所诛、以及刺史蒋公用人不察之事。”

“二是吴地刑罚并未完全弃用,旧时吴国肉刑过甚骇人听闻,与大魏圣朝恩德不符,请朝廷动议彻底废除肉刑一事。”

“三是提议将吴地诸郡山越尽早编户齐民、与大魏寻常百姓等同一事。”

“夫君……”王元姬顿了一顿,而后与夏侯玄对视说道:“此表虽然已经写好,但当真要发么?若是发了,恐怕蒋公会报复夫君,朝廷断了数年的修律和肉刑之议又会重新泛起。”

夏侯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莫说弹劾一名刺史,就是弹劾一名尚书、一名仆射,我又有何惧?太和元年之时,陛下视察太学时曾与我问政,彼时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尚能记得。”

“陛下常常以诸曹、诸夏侯共为宗亲,大魏天下当由我辈看护,见得百姓被残害、肉刑泛滥、八百人被砍手、去耳、削鼻……若是见了这些我还能无动于衷,我就不姓夏侯、不是天子门生、不是二千石太守!”

“他蒋济是公爵,我夏侯玄亦非白身!他为自身功劳而逼迫州中甚急,早该想到有这一天了!”

……

数日后,江宁城中。

段默收到夏侯玄的请兵文书后,只是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做出决策,而后便选了自己一名亲信军官领着九百人朝着宛陵县开拔过去。

按照惯例,段默先自己写了文书,发往洛阳报备,同时自己也动身前往扬州州府之中,与蒋济去说此事。

段默到了州府时,蒋济的面孔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你又给夏侯太初派兵了?”蒋济冷冷问道。

段默点头:“是啊。夏侯太守说他要整顿吏治,需要护卫,我就给他派了。”

蒋济眉头紧皱,声音也高了几度:“他要你就给??”

段默也有些莫名其妙:“他要了我就给了,使君,有何不妥吗?”

段默久在五校尉营中为任,亦是皇帝的亲信之人。就算不论关系,只论职属的话,段默拥有在扬州内用兵的最终决断权,只需向直属的枢密院负责,给扬州州府也只是报备即可。

夏侯玄请兵护卫,去整顿一个县里的铜场,这种事情陛下和枢密院又怎会拒绝呢?换句话说,夏侯玄若是到枢密院中亲去走一趟,凭他这张面孔就能换一千兵的!

蒋济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胸中怒火:“好,此事我知晓了。事务繁忙,劳请段将军回去吧。”

“好,我先告辞。”段默拱手离去,走出州府的时候口中还在小声吐槽着蒋济今天的臭脸。

但州府中,蒋济已然大怒起来,砸着桌子喝骂道:

“杜立是我的人!是我任命的从事!此子如何敢杀我的人!”

“使君息怒。”别驾李膺拱手说道:“夏侯太守毕竟是陛下亲信,闹得太僵也不好看。他这两个月一耽搁,诸铜场纷纷减少产量,一百二十万斤铜料已然是做不完了,不过一百万斤还是有的。”

“使君,一百二十万斤和一百万斤相差不多,一百万斤也不难看。”

蒋济愤愤的啐了一口。

李膺又道:“使君,不若属下走一趟宛陵,见一见夏侯太守,为使君说和一下?使君要得面子,他的面子我也给他留着,如此可好?”

蒋济轻叹一声:“有劳别驾了。你去吧,我等你消息,反正要到月底才出发去洛阳。”

“是。”李膺应声。

去三日,返三日,李膺在二十九日回到了江宁城,入城后第一时间去见蒋济。

“使君……”李膺的表情也极为难看:“属下去宛陵的时候没见到夏侯太守,夏侯太守一直待在矿场中,并明言不见属下。”

“夏侯太守的从事郝宁还与属下说了,夏侯太守已经上表了洛阳,说是要弹劾使君用杜宁为从事的失察之罪!”

蒋济怒极犯笑:“夏侯家的狗崽子,竟然在这给老夫摆了一道!他出招,那老夫就接着!”

“传令下去,不必等到后日四月一日,明日清早就动身出发!老夫要自己去洛阳看看,这种吴地荒僻小县里芝麻大的事情,他夏侯玄又是怎么弹劾我的!”

李膺的面上还是有些迟疑:“使君还请三思。夏侯太守虽然没见属下,但属下在西山铜场看了,彼处矿工多有肉刑也是事实。不若请使君亲写一封书信,属下再去一趟宛陵为使君说和一番可好?”

“说和什么?”蒋济反倒怒意更甚了:“他一介凭着门荫得用的崽子,反倒弹劾起老夫来了!老夫为大魏立功的时候,他夏侯玄还未从娘胎里生出来呢,他父夏侯尚也不过亲信冗员罢了!”

“老夫倒要看看,这世上究竟是老夫这种为国家做事之人得用,还是他那种夺权不成直接向中枢弹劾的人得用!”

见实在劝说不动蒋济,李膺只好摇头:“使君既然有把握,那属下也不好再劝。使君此去洛阳,属下请一并随从。”

“别驾就不要去了。”蒋济捋须答道:“我去洛阳,州里你须帮我照应一些。还有,与剩下那些铜场打好招呼,行事谨慎着些,莫让夏侯玄再抓到什么把柄了。若是谁有意无意害了老夫,老夫第一个就将他砍了!”

“属下明白。”李膺拱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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