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奢侈品是国家的恩人啊!

钱,我所欲也。政府信誉,亦我所欲也。

不能“我全都要”,这就让李明不太快乐了。

既要让富人出点血,掏出资源支援救灾,又不能引起合法富人的反弹,以免磋商劳动生产积极性。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一门十分有含金量的活。

“换句话说,如何让富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呢?”

西方某位哲人曾经曰过:要让富人上天堂,比让骆驼穿过针眼都要困难。

咱东方不一样。

大明的不少富人还是很有大局观,愿意为国家积极做贡献的。

各种募捐、施粥活动就不说了。

刚才那一桌子商人,能为国赊账,钱没见到先把货供给朝廷,其实也算功劳一件。

“不过,这些还不够啊。”

等富人发善心,终究只是几笔个人零散、不成体系的收入。

对于赈灾所要耗费天文数字的经费来说,无异于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好消息是,这次出访让我知道了地主家还有余粮。

“接下来,应该怎么样让地主主动把余粮掏出来,塞给衙门呢?”

把别人兜里的钱掏出来,是一门古往今来、亿万人反复琢磨的宏伟课题。

不简单啊。

“富人未必乐善好施,可是一定乐于花钱。

“而且花的钱都有名头,不仅是为了自己日用,更是为了彰显自己有钱,有的还要互相炫耀斗富。

“铺张浪费,纸醉金迷,奢侈成性。

“奢侈,奢侈品……”

李明想来想去,思绪逐渐明朗。

虽然有点绝对,但富人必定大多是热衷于购买奢侈品的。

换个说法,奢侈品的买家大多是富人,这个论断也同样成立。

接下去的问题,就演变为了——

“如何把富人花在奢侈品上的钱,掏进国库里?”

沿着这条思路,思考就豁然开朗了。

“收税,收奢侈品税!”

衙门要从个人手里收钱,最传统的路径依赖就是通过税收了。

当然,一般来说,税收也不是一剂没有副作用的灵丹妙药。

收税收多了,照样会引发民间的不满。

什么“与民争利”之类的奇谈怪论都来了。

就算在大明不用担心这样的负面舆情,可是民间不说屁话,不代表市场的无形大手不会发生作用。

税率升高,等价于努力搞钱的收入会减少。

挣得越多交税越多,交税越多挣得越少,所以挣得越多挣得越少。

在这种逻辑下,是会挫败老百姓“搞钱”的贪欲的。

而贪欲,换个词就是“积极性”,正是在微观上让人努力劳动、在宏观上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的动力。

没有积极性,人就只想躺平不愿工作,这乃是人性的弱点。

也是经济学的基础理论。

“但是,奢侈品税就没有这方面的副作用了!”

这税主打一个定点打击,只逮着少部分卖金银首饰、文玩字画一类的商家薅。

在社会层面根本无感。

而且富人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薅。

只要自己不碰奢侈品,每天只购买正常的消费品,就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睡觉睡两张床、吃饭吃六顿饭。

或者索性把钱锁在柜子里,天天睡在金砖上,数着玩儿。

这税也一样收不到他头上。

不过富人有可能这么消费、这么吝啬吗?

不可能吧。

多出来的余粮,总得搞一些金丝楠木、紫砂玉石、古董珠宝之类的小爱好、小玩意儿,彰显自己的财力、文化和底蕴吧?

“而只要富人踏上这条路,他们就算是上套了!”

李明越想越兴奋,背着手在街上越走越快。

奢侈品商也是商人,也不是做慈善的。

朝廷加征在他们头上的税收,他们自然也会转嫁到顾客——也就是富人的头上。

换句话说,奢侈品税等价于由购买奢侈品的富人支付!

再换句话说,这就是一项定位精准,专门收割生活作风奢靡之人的神仙税种啊!

更绝的是,这项税还是隐藏在消费之中,非强制征收的。

这就意味着,奢侈品税既不会引起被征收人群的强烈反弹——

因为这可是你自愿缴纳的,朝廷可没有逼你穿金戴银嗷!

也不会影响社会的劳动积极性——

因为它不是直接从收入中扣除的,会给富人一种没有征税的错觉。而且只要别碰奢侈品,收割的镰刀也确实噶不到。

隐蔽在消费之中的税种,极具欺骗性,既精准收割了富人,又不会对社会造成负面影响。

有百利而无一害,简直完美啊!

这也是巧妙利用了人性——

只要不直接从你兜里掏钱,而是通过弯弯绕绕掏,你就不觉得自己被掏兜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开征奢侈品税!

“税率定多少合适呢?三成?五成?

“不不不,我还是思路不够广,用打工仔的思维瞎揣摩了。

“富人买奢侈品,是为了追求性价比吗?

“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炫富,是为了撞壁!

“价格低了他们还不乐意呢!

“先收个百分之五百尝尝咸淡!不然别人以为我大明富豪用不起呢!”

国家收到了税,百姓得到了补贴,商家赚到了利润,富翁装到了逼。

四赢!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征税的方案迅速在李明的脑海中成型。

其实他也不需要考虑很多。

只要指明大方向,具体细节自然有一个专业的官僚团队来打磨。

“我这就给老房写信,哦对,还有小房,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希望在收到我的来信之前,房遗则别过劳猝死了……”

李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早一天推出税收新政,就早一天收钱啊!

多下基层调研调研,还是有好处的。

这不,灵感不就来了!

…………

唐州,国务衙门。

一大早。

房遗则来上班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能看见青筋,两只眼睛肿着眼圈,眼里布满血丝。

给人一种好像随时可能猝死、又好像随时择人而噬的矛盾感觉。

同僚都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近来的计相,气势好像特别足啊。”

“把他的活派给你,你也想吃人。”

大家窃窃私语着。

“嗯?”

房遗则走到衙门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向两旁扫视。

同僚们感到一阵激寒,一个个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虽然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大家隐约看见,计相背后仿佛蹲着一头猛虎。

“你!”

房遗则突然冲向刘洎,用食指指着他。

“你,你,你!”

这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十分失礼的行为,更何况在官场上。

而且刘洎还算是房遗则的上级。

他在长安当黄门侍郎,在唐州也级别不降,当着门下省老大“侍中”。

在序列上已经属于“宰相”级别了,理论上和房遗则的顶头上司“尚书仆射”同级,比尚书省六部之一的“户部侍郎”高出整整一级。

然而,老刘依旧被房遗则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竟唯唯诺诺地立在原地,眼神不知所措地飘着。

“眼睛别东张西望!你这是立正的姿势吗?!”

一直扑克脸的计相忽然有了生动的表情,发出大声怒吼,把老刘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

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露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带扣。

“你这是哪儿来的?昨天怎么没见你佩戴?!”房遗则怒容满面,气势汹汹。

一个平时没表情的人突然有了表情,这还是挺吓人的。

“这……这是本官昨晚购置的,不行?房侍郎,这与你何干?”刘洎定了定神,尝试着回怼。

房遗则肿胀的双眼骤然睁大,条条血丝格外狰狞。

“如今国家有难,国库枯竭,刘相公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可在国民缩衣紧食、灾民唉唉待援的特殊时期,你怎么还能一掷千金,沉湎于奢侈之中?!

“陛下为了给灾区多匀一点钱,都硬是咽下一口气,连征倭都推迟了!

“你一个门下侍中怎么敢在国难之时大手大脚花钱的?啊?

“嫌钱多怎么没见你捐款啊?啊?”

呼呼一通喷,把刘侍中喷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还是在单位门口,在早上上班打卡的时间点。

旁边全是同事,还有不少是刘洎在门下省的下属。

当着下属的面被叼,刘洎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可他偏偏没办法反驳。

别看房遗则官阶比他小、年纪更是小了两辈,可是来头一点也不小。

陛下发小、首相之子,这出身绝对是重量级。

绝不是刘洎这个刚跳槽空降的高管可以拿捏的。

而且房遗则还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说的话十分符合儒家道德观。

你这当父母官的,先天下之忧而乐,那肯定是不对的。

再者,房遗则这股气势,也让刘洎不敢吭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经理国库”这工作让小房积累了无数怨念。

要是把他搞走了,国库的窟窿、财务的巨锅,你刘洎来顶咯?

“我,我!我遮起来便是……”

刘洎选择认怂,把衣服下摆往下扯一扯,遮住那带子扣。

房遗则的眼睛快瞪了出来。

“刘公,你这是骗傻子吗?这不是掩耳盗铃那什么是掩耳盗铃?”

刘洎也急了:

“那那那……我买都买了,你还能让我怎样?

“唉你别扯啊,这是我的裤带!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两人撕扯起来,很快又发展成了群体事件。

一群尚书侍郎们活成了小学生,在世界核心的核心门前推推搡搡的,乱做一团。

“唉,诸位冷静一下!房遗则,你别闹了!”

首席秘书长孙延努力分开这帮三品大员,感到无比心累。

还好阿延在辽东时期,就积累了丰富的基层调解经验。

一通拉扯下来,总算让两边息了火,一个个气鼓鼓地进门上班去了。

“他怎么这样?挥金如土,只图享乐,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低调点!”

房遗则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

“唉,遗则你冷静点!刘侍中好歹也是堂堂门下省之首,只要不贪不抢,拿着朝廷的俸禄,怎么花是他的事吧。”

长孙延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侍中牛是吧!他门下省牛是吧!我今天就把他整个省的工资指标停了,替他捐给灾区!”房遗则发泄着怒意。

长孙延好言安慰着他:

“唉,你也冷静一点。知道你压力大责任重,但是门下省那边也不容易。

“你要是真断他们工资,他们不干了怎么办?”

这才算把房遗则劝住。

最近国务繁重,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

尤以长期超频使用、睡眠不足的房遗则为最。

他平时有多冷漠,爆发起来就有多难哄。

要不是看在小伙伴长孙延的面子上,房遗则真敢当场就把刘洎的裤腰带给扒了。

“为富不仁,为富不仁!都这时候了,还沉湎于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奢侈成性!”

在走廊上,房遗则一路吐槽着。

如果这帮官员富商能把挥霍的钱,都用到正道上。

可能资金短缺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唉,哪有说得这么容易,治大国如烹小鲜,硬来不得。”长孙延一路劝着,终于来到了最顶层那间书房门口。

“对了。”

临分别时,长孙延递给房遗则一封信。

“这是明哥从滑州寄来的,说是能替你解决燃眉之急,你有空看看吧。”

“哦。”

房遗则单手接过“圣旨”,打开房门,咻地往自己书桌上一扔。

神皇陛下的亲笔信在半空中画出平稳的弧度,在落到桌子上之前,撞到了桌角上,啪嗒落到了地上。

长孙延:“……

“明哥好歹也是皇帝了,你好歹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吧?”

“他尊重过我的劳动吗?啊,他尊重过我吗?”房遗则当场就爆了。

“他自己从京城跑路,每次写信回来,不是问我要钱,就是给我出馊主意!”

什么深闺怨妇和渣男老公的既视感……老娘舅长孙延心里吐槽,继续为两口子调解。

“你也不能这么说陛下,他也是为了灾民……”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房遗则更生气了:

“李明那货先是要打仗,仗打完要搞基建,搞完基建又要打仗,又要憋大舰,又要建新城!

“把钱花得一干二净,国库都倒欠一屁股债了,好,现在南北水灾没钱了,让我怎么办?从哪里变出钱来?

“啊?回答我,直视我的眼睛!”

都把神皇的尊讳给爆出来了,小房是真的气到失去理智了。

好像吃到了不得了的大瓜,其他书房的官员纷纷探出脑袋,一睹“有表情”的计相的风采。

“看什么看!有本事把我下狱了,你们来顶锅!”

房遗则一声咆哮,又把众人给吼了回去。

(本章完)

第438章 “难办?难办就别办了!”

长孙延:“……”

看看缩回去的一众官僚,又看看罕见大发雷霆的房遗则,他只感到心累。

自己恍然回到了——其实也不是很久以前——的小学时代。

那时候,房遗则还不是如今的冷面判官,而是个十足的捣蛋鬼。

也时常生气,时常暴跳如雷,就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是被谁气的呢?

嗯,好像也是被某位名讳不可言说的李明陛下……

“总而言之,辛苦你了。”

长孙延从一点也不怀念的回忆中醒来,同情地拍拍房遗则的肩膀。

“你自己也多保重吧,别急坏了身子。

“还有,虽然明哥无所谓,但这里毕竟是官场,言行举止收敛一些。”

长孙大秘又细细叮嘱了小伙伴几句,这才离开。

顶层书房外的走廊里,只剩下房遗则一人。

其他房间的官僚虽然吃瓜的心爆棚,但他们更懂为官之道,可不敢触计相的霉头。

反正事后有大把机会打听。

“呼……”房遗则在门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信步踏入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这一通雷霆之怒,发得真痛快啊。

父亲说得对,自己只是在表面上装冷酷,“貌似”老房而已。

骨子里其实是一位热血青年。

从没出息的顽皮少年,蜕变成外冷内热的职业官僚,自己在潜移默化之中,到底是受了哪位带头大哥的影响呢……

“真是胡来,那家伙真是胡来。”

房遗则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坐回到座位上。

眼睛余光瞥一眼躺在地上的“陛下谕旨”,瞳孔里写满了抗拒。

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他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将这封从滑州寄来的信拾起。

“算了算了,姑且看看那厮有什么屁要放。”

今天的房遗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也不顾父亲的劝诫,正大光明地吐槽着全国人民的顶头上司、当今的九五之尊,就像当初在学校里一样。

其实李明今天并没有“远程”骚扰房遗则,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但是李明被老同学在背后碎碎念也是应得的。

因为在李明建立大明以后……不,在那厮于辽东建立政权、让房遗则开始分管财政以后。

就没有停止折磨过他。

不得不承认,李明当带头大哥是有点东西的。

虽然脑洞巨大,但这些脑洞形成的政策都能落地,还取得不俗的效果。

只是,这些成果都是以房遗则的头发为代价的。

国库里刚存下一点钱,那厮就喊着什么“积极的财政政策”啊、“凯恩斯的大手”啊、“宏观调控”啊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把钱又搜刮一空。

这让房遗则的工作很难办啊。

“难办?难办就别办了!”

小房想起这茬就来气,不想读信了,重重地把信纸拍在桌面上。

根据过往经验,李明来信不是来直接催款的,就是“我有一个计划能解决财政亏空,只需要投资一点启动资金”的邮件诈骗。

概括一句话便是:朕,神皇,打钱!

以前的房遗则还能耐心和陛下周旋一下。

可是现在,在日益迫切的财政压力之下,他就懒得再和李明那货浪费唇舌了。

已读不回!

啥?陛下向微臣下达谕旨要钱?

什么谕旨?微臣正忙着经理国库,没注意啊!

房遗则气呼呼地瞪着桌面上的这页“圣旨”,好像那是一张万恶的催款单。

可是越看它,心中却慢慢升起一股好奇来。

“不过……或许,他真有急用钱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想法?毕竟他想法确实也挺多的……

“不不不,不能看。那家伙不管主意正经不正经,都是烧钱的玩意儿。

“读了信我就得听令照做,但是现在的国家可经不起他这么折腾了。

“唉,可惜刚才匆忙,没有问长孙延这封信到底是写什么的——

“算了,几页纸而已,偷偷看一眼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思前想后,房遗则还是对抗不住好奇心,伸出手,摸向了神皇陛下的“大计划”。

“房相,你已经来了啊。”

长孙无忌在门口问道,对和他孙子一个年纪的房遗则一口一个“房相”。

李明不在,房遗则搬进了这间核心办公室,和两位首相左右为男地办公。

“房相,房首相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长孙无忌一边问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走进了办公室,

老官僚就是这样的,只认级别,不认年龄。就算隔着辈儿大家也是同事。

儒林外史照进现实了属于是。

“长孙公。”房遗则礼貌地向小伙伴的家长问好,顺势收回了伸向“圣旨”的手,平静地回答:

“家父昨夜回家又工作到凌晨,刚躺下休息,稍后晚点儿来。”

长孙无忌有些惊讶:

“以房首相的脾性,就算通宵达旦地工作,次日一般也不会……”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一般是这样的。但陛下有令:

“‘睡觉时间一定要睡觉!’

“下臣便鸡毛当令箭,终于说服父上多睡一会儿。”

连续熬夜加班,就算核动力驴如房遗则也撑不住。

更何况大病初愈的老爹房玄龄?

要不是李明脑洞大开,把手伸进了大臣们的私生活。

房遗则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借口,劝父亲保重身体,多休息休息。

这么说,自己还是承了那货脑洞大开的情了……

房遗则摇了摇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首相工作辛苦了,是应当好好歇歇。”

长孙无忌诚恳地说道。

换作在长安的官场,老对手的这句话难免会让人发散思维,觉得不怀好意。

怎么歇?歇多久?歇息时间难道你来掌舵?

但是在唐州的政治语境下,长孙无忌是真心希望房玄龄首相能够好好休养,养足精力身体健康。

从而能替他多顶几年锅的。

最好房首相长命百岁,能一直当这个首相,直到和他一块儿退休,二人幸终。

能让两条权利欲爆棚的老狐狸如此和睦的,也就只有李明陛下了。

“感谢长孙公的关心,下官会将您的劝勉转告家父的。”

房遗则对答如常。

两人一通寒暄,便开始了紧张又日常的办公,一如往常。

房遗则的思绪收拢回工作中,视线又落到了李明的那封信上。

“我在来点卯的路上,遇到了门下省的刘洎。”

长孙无忌冷不丁说道。

房遗则的目光一凝,转向了身边的副首相。

“刘侍中最近有点不像话。生活奢靡,招摇过市,还偏偏在这个国家困难的节点。”

长孙无忌正在处理着文书,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大家都在顶层建筑混这么久了,嘴一张就知道,长孙监国说的是刚才在衙门门口的那场风波。

“哦。”房遗则面瘫地哦道。

“不过,老刘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长孙无忌继续说着,手里一刻不停地批阅着什么。

“身为降将叛臣,他也怕自己招致陛下和同僚的忌惮,因此不得不装作沉醉于声色犬马的样子,自污以求自保。

“这是你我都考虑不到的地方。”

也就是学秦朝王翦那一套么?呵,愚蠢,“那位”陛下又不是祖龙秦始皇……

房遗则心中嗤笑,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付一声:

“长孙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早上的事,是我冲动了。”

“没错,的确是你的不对。”长孙无忌的音量提高了些。

房遗则有些吃惊,不由得抬起头。

只见长孙无忌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正十分严肃地注视着自己。

“你一大早过于失态,严重毒化了工作氛围。

“我理解你最近压力太大,但逢此国难,衙门中谁不是如此?”

房遗则更吃惊了。

长孙监国,好像真的在对他进行说教啊。

稍微有点办公室经验的人都知道,教训同事的孩子是一件很尴尬、很容易做错的事情。

换句话说,能当面指出对方小孩儿的错误,说明这对同事的关系不一般呐……

“是,长孙公……监国阁下教训的是,下官不审慎了。”

房遗则起立,诚恳地向长孙无忌躬身行礼。

“下官必向刘侍中赔礼道歉。”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嘴角勾勒,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懂。你以为我说的是刘洎?

“你真正要谢罪的那个人,是陛下。”

房遗则眼皮一跳。

都说人心隔肚皮,可自己对李明的腹诽,怎么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长孙无忌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

他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到公文上,好像刚才那番交谈,只是办公途中的小憩而已。

房遗则心中一动。

没想到长孙公也对他做出了和他父亲当初一样的告诫。

完全不至于如此的,长孙公完全可以袖手站在干岸上,坐视房遗则头撞南墙,被秋后算账。

这对长孙家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是真心在为我、为房家考虑啊……房遗则有些感动,又有些纳闷。

在长安时,长孙党和房党不说水火不容吧,那也是明争暗斗不断。

来到了唐州,却是这般和谐友爱的模样。

总不是辽东的风水比关中好吧?

人还是一样的人。

这其中唯一的变量,便只有“那位”陛下……

唉,姑且看看李明这次又伸手向国库索要多少钱吧。

房遗则还未伸手,便听得门外又是一声:

“淮南告急,且有痢疾在灾民之间传播。

“需要采购药品,并且组织人手清理水源。”

两人闻声望去,房玄龄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如往常。

“父亲。您只休息了这么一会儿?现在还疲劳吗?”

房遗则赶紧起身迎上去。

房玄龄先向长孙无忌点头致意,面对好大儿的关怀,就是冷冰冰的一句:

“淮南的钱款今日要拨付,国库有钱吗?”

小房的脚步顿了一顿,同样面无表情地摇头:

“得要周转一下。”

周转二字,饱含了计相不可替代的智慧。

“那就烦劳计相了。”

房玄龄一脸公事公办,回到了位置上。

房遗则也回到了位置上。

三人立刻开始埋头苦干起来,很快就把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除了工作必要的交流,三人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

书房里只有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换做以前,再不走就要撞上宵禁了。

感谢大明新朝雅政,取消了极其不方便的宵禁制度。

三人可以无视时间,愉快地加班,想在办公室待到多久就待到多久。

“婢养的,那刘洎真不是个东西!”

长孙无忌突然破口大骂。

“国家都没有钱了,他哪来的脸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房遗则愣了愣。

不是,长孙叔叔……刚才不是你在说刘侍中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吗?

房玄龄也对长孙无忌的无明业火感到很纳闷:

“老刘怎么了?”

“那家伙吃穿用度极尽奢侈,还招摇过市,不加悔改。”长孙无忌愤愤道:

“要是他这样的人能把乱花的钱都捐出来,灾荒早就平定了!”

房遗则在心中默默地点头。

哎长孙叔叔~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

房玄龄也是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既然他不缺钱,那就先停发他一个月俸禄吧。

“门下省的一并都扣减了,支援淮南灾区。”

房遗则又默默地点头。

哎父亲~咱们也英雄所见略同啊!

经过一天的办公,三人对刘洎的观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没打错)的转变,还是因为两个字——

没钱。

尽管房玄龄做出了周密稳当的部署,长孙无忌布置了高效低成本的安排,房遗则展现了眼花缭乱的财技。

可是,仍然堵不上淮南灾区的窟窿。

淮南道同时遭受了黄河夺淮入海、以及长江泛滥的左右双打,超级加倍,灾区情况着实不乐观。

国务衙门这边为钱抓破头皮,而门下省那边在库库地购物消费、买奢侈品。

触霉头的刘洎和躺枪的门下省诸君,遭到搞钱三巨头的怨念就不奇怪了。

“二位请冷静一点。刘侍中花的是他合法俸禄,不能治他的罪;

“门下省是三省之一,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扣他们的俸禄,恐怕也非明智之举吧。”

房遗则冷静又客观地为两位排解着。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轻抚胡须,赞赏地点点头:

“遗则说得中肯,是我不冷静了。

“不错,这段时间,你成长了许多啊。”

房遗则谦虚地向两位长辈拱手:

“承蒙长辈教诲。”

长孙无忌嘴角一抽,别扭地扭过头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国库没钱,三人在书房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干坐着也变不出钱来,我们先回府休息吧。”

首相房玄龄道。

三人就这么闷闷不乐地散场了。

房遗则拍了拍坐麻了的大腿,缓缓起身。

眼光偶然瞄到,桌子角落的一封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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