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心思

目送林堂堂消失在连片院墙的某个门口,江老头背着手,踮着脚,站在巷子口又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灯火明亮的林家院子。

其实这整一条巷子的房和院相差都不大,而且都有年头了。

但是兴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者因为心里早有夹杂期待的预印象, 江老头这么看着林家院子,生就觉得它在平常里,多了几分朴实规整,光影温馨。

由此透出来的,是一个扎扎实实,好好过日子的人家。

仿佛可以看得见院子里走动的人, 忙活的事……

他觉得对意思极了。

一个家族的家风在孩子身上, 这是江老头一贯的认知。

他见过一个林家眼下的第二代,叫做林晋德,现在人是茶寮下头的一个厂长。这个林家长子给他感觉,是挺有心思,同时又挺有分寸的一个人。

他还有见过两个林家第三代的孩子,相处过不长也不短的时间,觉得两个孩子虽然不太一样,但是其实都好,没戾气,不生硬,圆润而不世故。

“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的人家,差不了。”

江老头眉眼得意坐回车子里,给帮忙开车的马东强递了根烟,客气说:“麻烦马师傅了, 你这车队的大队长, 还得亲自陪我送孩子。”

“可不敢这么说,那要能替你们一家做点啥,我们茶寮人搁心底个个都乐意。”马东强接了烟, 笑着说起, “当初江老师第一回到峡元,碰巧也是我接的他,他也给我发烟了。”

“嘿嘿,当时谁能知道啊,咱老马一不小心,就把满盆福气给峡元接来了,也给茶寮和我自己接来了……”

“现在过的这日子啊,要说当初不敢想,是真的连想都不敢想。”

大孙子被人夸上天了,江老头听着心里舒坦,耐心等马东强絮叨完一阵又一阵,才哈哈大笑着又问:“那老马你倒是说说看,实话你觉得我家江澈这孩子人怎么样?”

“那还用说,好啊,不能再好了,咱茶寮谁不这么念他,谁不跟他亲啊。”马东强略嫌激动和狗腿说:“我老马见识少,不知道外头世界大了,像他这样能耐的人是不是还有,还多,但要说像他这般能耐的人,待人还能是他这样的,我估摸着肯定少了又少。”

后座,江老头带着几分思索点了点头。其实这种感觉他也有,察觉孙子江澈身上有种特殊的反差一直在,却又抓不住,说不明。

“不过……”马东强扭头犹豫了一下,贼笑说:“不过江老师这人,其实也挺贼的,还贼坏。”

“用庄县长那时候酒桌上骂街的话说,他是好在心眼里,坏在骨子里,看起来以为胆子也就芒尖大吧,其实他天样大……”

“哈哈哈哈。”江老头大笑起来,说:“是吧?是啊。”

一个准确地说其实是在江澈手底下吃饭的人,敢在江澈的爷爷面前说这种大实话,江老头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真实和通透,觉得大孙子做人,是真的做到了一个寻常很难得的份上。

“我有这样的孙子,你还想东想西你想个蛋哦?!”他对着空气抱怨、示威了一句。

…………

江澈和林俞静的温馨暧昧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老江,你在那边还幸福吧?”郑书记在电话里有气无力说:“我这不太好,可能最近身体、精神压力都大了,突然有点扛不住。”

“……这么严重?”江澈和林俞静互相看看。

“嗯,整个人感觉跟要垮了似的,前几天去医院检查了一遍,医生皱着眉头倒也没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说让我今天去复查。”

江澈和林俞静异口同声问:“那你去了吗?”

“都在啊?嗯,去了,医生说问题很大。”郑书记那边顿了顿,沉重说:“他说我这病吧,用药已经不好使了。”

江澈没说话。

林俞静在旁担心问:“那怎么治啊?”

“医生说,得惯着,就是身边的人吧,都得由着我,让我觉得世界充满爱。这样慢慢才能好。”

“……”

“医生还说,要是有人能给我买一个中央台过年期间超过20秒的广告,倒是有可能马上就恢复……回来我就想吧,谁会对我这么好呢?想不出来啊。要不老江你帮我想想?”

林俞静:“……”

江澈:“我帮你想了,没有。”

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喂,喂,江澈你大爷的。”郑书记郁闷放下电话,抬头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口,神情显得有些诡异的安红,说:“干嘛,没见过诈骗电话啊?!大惊小怪。”

安红摇了摇头,进屋在桌上放下一叠材料,转身一边走,一边嘀咕:“什么诈骗,明明就是明抢。”

郑忻峰没听清,抬头看一眼她的腰身曲线,荒凉久了有点燥,掩饰说:“记得抓紧把你自己回家过年的车票买了啊。”

说完一低头,看见文件底部的署名:老军医。

脑海中当初揭自老军医小诊所的那些性病图,顿时一张张涌现……凉了。

安红说:“嗯。”

江澈“含恨”放下了手里的大哥大,可怜兮兮看一眼林俞静……刚才的气氛,一下全被破坏完了。

“要不走吧,呆久了你妈妈那估计要担心了。”江澈坏笑着看着林俞静说。

林俞静窘迫地站那。

“那走。”江澈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身后脚步,跟着衣服把抓住了,不单抓住了,而且整个给他转了回去。

林俞静看看他,不说话,突然踮脚在他嘴唇上印了一口,退回去眼神明亮说:“江澈,你要记得对我好,我也会努力的,努力跟得上你一点。”

“……”江澈:“还是不要吧,你就这样挺好的。”

“不行,我本来又不笨。”林俞静态度很坚决,接着撒娇说:“你教我嘛,你试着教一下啊,我学东西很快的。”

“那咱们边走边说?”

“嗯。”

那就提醒下也好,江澈决定举个例子,给林俞静提个醒,虽然他不认为也不希望林俞静学会多思考太多复杂的东西。

“就说你表姐吧,张雨清。”

“表姐怎么了?”

“你说,她当时出事,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外公外婆呢?毕竟你家里还有个小舅在。她也没打给你小姨,我记得你小姨父是公安吧?”

林俞静点了点头。

江澈说:“她当时应该还不知道我在庆州,可是电话还是打给了你妈妈。其实她心里是希望你妈妈可以找你爸,然后从你爸这里带出来你爷爷,让你爷爷去帮忙解决这件事,明白了吗?她这样也不算有什么过错,人在危难中,渴望有人能援手,试着去思考和寻找援手,都是很正常的,我现在说这个,只是想说,你和妈妈两个看问题太简单了,没觉察她的弦外之音,竟然自己跑去,结果差点出事……”

“以后不能这样了,好吗?”他叮嘱说。

林俞静有些茫然,随便配合点了下头。

“学到了吗?”

“嗯。”

“学到什么了?”

“以后有事先问你。”

“……”好吧,这样也还行,江澈苦笑一说:“反正今天过后,传言出去,我们林俞静同学就该是庆州城里‘黑白两道手通天’的人物了。”

“啊?”林姑娘一脸哀怨。

回家的车里。

林妈妈侧着头一个劲地盯着女儿看,“你脸怎么红了?”

“有,有吗?没有。”

“还烫的。”林妈妈伸手摸了一下,说:“今晚跟妈妈睡吧?咱俩好久没睡一起了,妈妈想跟你好好聊聊天。”

“嗯。”

前两天熬得有点惨,今天补觉睡过头了,抱歉,欠一更明天补。

(本章完)

第410章 林家夜话

就如同这时代百分之九十的父母会担心的,躺到床上,当妈的一脸严肃先说了大概几十遍“不可以”,姑娘家没结婚之前“绝对不行”,总之小心再小心。

然后话尾跟了一个“万一”。

说到万一真的发生什么,要注意什么……没收住, 亲妈顺带着就讲了点儿原本该是到女儿出嫁那会儿才教给的知识点。

说着说着,突然那个尴尬里夹着的小兴奋啊,调皮的亲妈不时偷瞄一眼二十岁女儿的神情反应,听她呼吸乱的,心说这事怎么就这么有趣?

好不容易,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偏得远了。

刹车硬转回来, 又补充交代几十遍:“说归说, 因为迟点早点总归都要说,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反正绝对不可以。”

亲妈讲的对比书上看的,用词用语不一样,整个感觉似乎一下也都跟着变了,林俞静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渐重,缩在靠墙一边不知道怎么应声。

在当妈的眼里,这就很让人怀疑了……

“当时哭了没,你打他咬他了吧?”

沉默中,林妈妈冷不丁问道。

“啊,什么哭?什么打,咬呀?”

林俞静猛一下回过神,茫然反问。

“没事, 妈妈就是唬你一下……这样我就放心了。话说你竟然跑去深城了?怎么样, 特区好玩不?也不说惦记给妈妈带点东西,你个没良心的。”

林妈妈自己岔开了话题, 母女俩总算聊到一块儿去了,至于话题,自然还是很快又转回到了江澈身上。

林妈妈问:“欸, 静儿,小澈家里真的是农村种地出来的啊?那他这么快,钱是怎么赚的,人又是怎么认识的啊?”

林俞静:“呃,最开始吗?不能说。”

妈妈故意挤兑说:“是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啊,只是不能说”,林俞静犹豫一下说:“说了就完蛋了,说不定你们会嫌弃他。”

“妈妈现在可是你们这边的啊。”

“那也保不齐你会告诉别人啊。妈,你会的。”

“也是,尤其是有趣的事,知道了要不对人说,好难。”林妈妈很有自知之明的点了点头,说:“欸,要不我拿一个很大的秘密跟你换吧,这样我有顾忌,就不敢说出去了。”

“秘密?很大?”

“嗯。”

“那你先说说看。”

“好的。”整理了一下状态,林妈妈探身过来,小声说:“其实啊,妈妈在认识你爸爸之前,相过亲……而且差一丁点儿就相中了。”

“啊?”林俞静想了想说:“那意思不是差点就没我了?”拍拍小胸脯,说:“还好差点。”

“嗯,要不是那男的见面快结束的时候,非要给我表演气功,就真的就没你了。”

林俞静顿时紧张,“气功?”

“是啊,他说他会气功,非要给我表演。”林妈妈侧身看着女儿,一边给她比划,一边似乎忍得很辛苦说:“倒立,吃西瓜,然后西瓜籽从鼻孔喷出来,打中桌上的杯子。”

林俞静:“……失败了?”

“成功了,表演成功了,不过相亲失败了。”林妈妈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说:“虽然是真的很厉害吧,可是我就好难过啊,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他鼻孔喷西瓜籽的样子……我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倒也是。”林俞静想了想说:“要是你嫁给他了,以后和他吵架,他生气,就跟你说你给我站住,然后用西瓜籽喷你,太吓人了。”

“是啊,是啊。”

母女俩笑得厉害。

好不容易停住了,林妈妈问:“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小澈刚开始的钱,是怎么赚的?”

“呃”,林俞静犹豫了一下,说,“也是气功。”

林妈妈:“……他也会用鼻孔喷西瓜籽吗?”

“才不是,那个有什么用,怎么能赚钱?难不成上街卖艺吗?”林俞静看着妈妈说:“诈骗,他最开始的钱,是骗来的,在盛海……”

林俞静把江澈1992年春节在盛海的那段故事给妈妈讲了一遍,说完很是担心的看着妈妈,怕她会对江澈有什么意见。

结果林妈妈十分认真说:“那静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真的会引雷啊?要是会,你想想,你爷爷多危险啊……下个棋,期盼没了,逛个街,街没了,躲个雨,屋檐没了,上个厕所,茅房没了。”

“应该……不会吧”,林俞静不是很肯定说,“那口诀我也知道啊。”

“教我。”

“啊?”

“妈妈来试试,妈有气,在单位跟人练过。”

“……”

“笃笃笃。”母女俩聊得正欢呢,敲门声传来。

因为下午出去给老三林平才帮忙,这会儿才刚回家的林复礼隔着房门对老婆说:“你今晚跟女儿睡啊?那个,你没事吧?”

事情大概听说了些,他有点惭愧。

“嗯,妈妈今晚和我睡。”林俞静帮着大声回答:“妈妈说她腰疼。”

这一问一答原本平常,可是当几句话连在一起,就出来了某种奇怪的感觉,就跟林复礼在讨,然后被拒了似的。

扭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偷笑走过的嫂子、弟妹。

林爸爸尴尬了,偏又没法去跟她们解释……事情真不是说的因为腰疼今个儿才不一起睡啊。

屋里头林妈妈也是慌忙一手捂住了女儿的嘴,小声急道:“哎呀你,你……妈妈腰疼这个事,人多它不好这样乱喊的啊。”

扒拉下来妈妈的手,林姑娘不解道:“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你说得着吗?”林妈妈气急败坏说:“亏我之前还担心呢,原来你是真的屁都不懂,唉。”

门外。

“哦,好,那静儿你记得待会儿帮你妈揉几下,倒点红花油在手上,等手搓热了再揉。”

林复礼故作平静地交代了一句,退走了。

…………

厨房边头的小桌平时是归置东西用的,这会儿太晚了,大圆桌已经收了就没再费工夫去支起来,林家兄弟三个连同林老头在小桌边坐着。

兄弟仨从下午出去一直忙到现在,累了饿得厉害,这会儿正在吃面。

老太太煮好面转头又帮林老头温了一小碗黄酒,端过来放下,交代一声然后就先回屋了。

林奶奶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总是能把家里收拾得的整整齐齐,把家人照顾得很好,但是除此之外,那些该是男人们去考虑和商量的事情,她都不怎么去参与。

问她,她说是自己反正也听不懂,给不了意见。

早年间,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她还时不时会坐下听一听,权当给自家男人一个听众,一个无条件的支持者。

后来儿子们都长大了,父子几个有商有量,她也就连这个倾听环节一起省了。

“老三那边这就都弄完了?”

等到儿子们吃得差不多了,林存民问。

“嗯,都弄好了,接着先过年,然后我想说等年后再看。”

下海半年多,林家老三林平才做的第一门生意不算很成功,趁着年关这会儿,就先清了收了,准备年后改换路子。

林存民简单应了声:“行。”又说:“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事,没啥,一次没踩对,咱大不了多趟几个来回。”

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林平才点了点头,继续说:“就是没挣着什么钱,算来算去也才一千块不到……忙活半年,还抵不上我大哥一个月工资和奖金。”

“那也不少了。”林存民说:“再说这不才半年吗?你刚从体制内出来,起步不要好高骛远。你也还年轻。”

林平才点头说是,看样子并没有泄气。

两个哥哥也在一旁说:“就是,别急。”

“其实吧,当时包装厂有个采购的单子,我要是做主给了老三,保不齐他现在就做起来了。”老大林晋德有些惭愧说:“结果按章程公开投标,老三货源方面量小成本高,报价实在竞争不过,我也……”

“大哥你看你说的。”林平才接话说:“庆州唯一真正可以放心,绝对公平投标,包装厂和茶寮的名声一直在那,哥你按规矩办事,我反而觉得安心。真的,咱不用说这些,等回头有你能照顾到的地方,我肯定也不会跟你假客气。”

林存民看着,听着,心头禁不住有些欣慰。

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么多年来,他的眼光,他的计划安排和对家庭、孩子的定位、培养……一直都是对的。

自信心有点膨胀了,他觉得这回孙女的事,也会是这样。

吃完各自洗漱回了房间。

林存民回到屋里,老伴躺下了但是还没睡。这么多年习惯了,林老头若是做了什么决定,或者心里有点什么事,总还是都会跟她说一声。

哪怕她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听完回应一声“知道了”。林存民心里也会踏实很多。

“我今天跟静静说了会儿话,劝她要是能分,还是跟那个小子散了的好。”林存民说。

老太太一手扯着被头,抬头看了看他。

“今天后来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听说没太久。”林老头躺下,把江澈带人救场的事情大概说了说,然后分析道:“你说他当时喊一个相应系统的局长去帮忙,能不能喊得动?我觉得是可以的。那为什么只带了秘书去,却没带领导呢?”

自问自答,林老头说:

“带秘书是抬自己,带领导会压自己。在秘书面前办事和在领导面前办事,给出的姿态不同,给人的判断也是天差地别。

他带了一群秘书去,行事方便不说,他自己在别人眼中的等级分量就得往高了看,往那些领导平齐了去。不管对今天场面上的事,还是说为了以后不招事插一面旗,那都是虎皮的大旗。

要是带领导,场面上就要以对方为主,至少也得顾及对方的意见,对头那边定位,很可能就会觉得他只是找了关系的人,有能耐的自然也会试着去找关系,同他比划下深浅。”

也不管老太太听没听懂,林存民最后感慨一声:“小事情里见真章……他才只比静静大一岁啊,再加上两家门户高下,你说,他们能合适吗?”

“这跟他会不会对静儿好,有什么关系?”难得一次,老太太提意见问。

林老头语塞一下,说:“咱赌不起啊。”

“照这意思,我当初也不该出门来找你。”

遇到件挺郁闷的事,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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