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许诺

在恍然领悟的那一瞬间,槐诗听见自己眼眸崩裂的声音,血色从瞳孔中满溢而出,扩散,就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猩红的网。

不,或许,眼前的世界真的被染红了。

被那愤怒的火与血。

鹦鹉螺在咆哮。

那无穷尽的灾厄黑暗以钢铁的残躯重生,再度点燃火焰,向着深渊的天地焕发轰鸣。

——憎恨!

伴随着那撼动天地的咆哮声,憎恨自涌动的黑暗里扩散而出。转瞬间,化为了暴戾的波澜,粗暴的将一切阻拦在前方的荒芜之林尽数推平。

所过之处,一切生命和顽石尽数化为了尘埃,大地之上只剩下一道道宛如诡异利爪的掘痕。猩红的泥土翻卷,覆盖尸骸。

紧接着,就在战舰的两侧,庞大的巨口张开,黑暗凝结为钢,凶暴的杀意便形成了火。

如同燃烧的星辰自地狱里升起,瞬间,遍布天空,照亮一切惨白的面孔。血火炸裂,所过之处,一切阴影都被尽数蒸发。

亚斯塔禄的白骨之衣被撕裂了,火光蔓延。

存世余孽震怒嘶鸣,庞大的树之巨人投下了阴影,无穷诡异的枯枝向着鹦鹉螺刺出。

可鹦鹉螺却并不闪避,任由那统治者将自己贯穿,撕裂,千疮百孔。

可在那裂开的黑暗中,鹦鹉螺的船身正前方,骤然有恐怖的辉光亮起。

晶体一般的烈光自从黑暗里喷薄而出,洪流肆虐。

仅仅是自船身裂隙中所渗透出的恐怖热量,便将所有胆敢触碰它身体的枯枝尽数焚烧成灰烬。

而在那光芒轨道所过之处,物质、源质、奇迹和灾厄、敌人乃至大地……一切都被干脆利落的蒸发,自凶暴的恶意中消散无踪。

唯有存世余孽的惨叫迸射。

在焦烂的躯壳上,有一道长达数百米的锈蚀长矛贯穿而过。撕裂了坚不可摧的外壳,将一切血肉和组织破坏。

如同捕鲸叉一样,灌入了猎物的躯壳之中。

血火喷涌。

树之巨人·弗兰肯斯坦咆哮,想要撑起身体,可庞大的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残破的鹦鹉螺俯瞰,瞬间,交错而过。

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声音迸发。

紧接着,便是低沉的咀嚼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就连弗兰肯斯坦的惨叫都变得细不可闻,只有被染红的黑暗战舰咀嚼着掠夺自敌人的肢体,声音粘稠又低沉。

血色自大口之中溢出

将锈蚀的利齿染红。

树之巨人自正中断裂,被拆分成了两截,血色如海席卷。

紧接着,下半截,又被撕扯成粉末。

尽数吞吃。

而破裂的战舰在迅速的复原,再度重归狰狞,鹦鹉螺咆哮,再度吐出了焰光,自空中纵横挥洒。

轻易而举的,便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躯切裂。

魔宫哀鸣着坠落,坍塌。

一只只空洞的眼眸从黑暗里浮现,洒落无数恶毒的诅咒。

凶暴的进攻在继续,一切活物都被有条不紊的推向毁灭,精密,又残酷的,将一切敌人尽数绞杀。

不留下任何的蛇虫鼠蚁。

那已经不是斗争了,是蹂躏和折磨,怀揣着无穷的恨意,要将充斥在灵魂深处的愤怒尽数宣泄而出!

再无理智。

就像是癫狂的野兽……

那便是,无数牺牲者所组成的,名为英雄的怪物!

“老师!李先生,还有冰室,冬妮娅……你们在那里么?”

安东撑起身体,仰望着昔日同胞们的癫狂模样,浑浊的血泪便自破裂的面孔上流下。

他嘶哑的呼唤,竭尽全力:

“回答我啊!!!”

不论如何去呼喊他们的名字,也再不会有人回应。

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只有巨兽愤恨的嘶鸣。

那些曾经闪耀的星辰再也不见了。

存留在他们眼前的,只剩下了地狱的最深处所诞生的怪物。

怪物在猎杀,怪物在蹂躏,怪物在进食。

怪物,在毁灭一切。

就在他们的面前……

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看到那样的模样,那个一路面对无数苦难都未曾软弱过片刻的老人,就已经老泪纵横。

“当然是为了我们啊,教授。”

槐诗咬牙,忍受着双眸传来的撕裂灼痛,凝视那凶暴的身影。

还能为了什么呢?

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牺牲。

在曾经深度倒灌的灾难发生时,经过存续院的计算,就算是押上理想国在地狱中的一切去进行豪赌,成功率依旧不足百分之五……

因此,才会有大撤退的计划,也因此,才会有无数牺牲所换取到的奇迹。

正因为那壮烈辉煌的光芒,才会让人下意识的忽略,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痛苦挣扎。

——不足百分之五的成功率,如何才能变成百分之百?

武器、装备、秘仪、力量,乃至所有的储备……当就算赌上生命也不足以颠覆天平之上的悬殊差别时,所剩下的唯一砝码,就只有灵魂!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当你同怪物战斗的时候,也将变成怪物。

可如果,反过来说的话……

如果深渊在凝视我的话,那么,我也凝视深渊吧。只要我变成怪物,那么就可以同怪物继续去战斗!

倘若奇迹要用灾厄去换取的话,那么,就将自己,变成灾厄本身!

这就是最后,所有人所做出的决定。

舍弃应有的永恒安眠,拥抱比死亡还要更加残酷的代价。

全员凝固!

那些燃烧殆尽的灵魂不曾留下灰烬,因为他们将最后的所有,也尽数投入到了深渊之中……

当那些充满苦痛和憎恨的灵魂从漫长的深度之间升起时,便化为了未曾有过的洪流。当灾厄自这宽阔的疤痕中汇聚为一,便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怪物。

然后,将一切敌人,尽数吞食!

现在,七十年前的厮杀,还在继续!

将一切推向灭亡,直到所有都化为乌有。

数之不尽的军团在憎恨的血火中焚烧殆尽,看不到尽头的荒芜之林被歼灭导弹化为虚无。存世余孽与深渊血系所形成的统治者被爪牙所撕裂,鲜血与骨被咀嚼成残渣。

鹦鹉螺咆哮,嘶鸣。

黑暗中无数眼瞳望向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影,紧接着,如同巨鲸捕食猎物一样,迎着无数秘仪和神迹刻印的轰击,逆流而上!

千疮百孔的身躯悍然撞击在白骨所形成的统治者身上。

锋锐的冲角覆盖着鲜血,轻而易举的,将那硕大无朋的身躯尽数撕裂。再然后,拉扯着它,砸在,再度蹂躏,碾压,轰击,撕咬……直至彻底分崩离析。

被血水和残骸所染红的地狱,又被火焰所引燃。

涌动的黑暗里,仇恨癫狂的眼眸看向云端的尽头。

马瑟斯沉默着,闭上眼睛,一直到黑暗扑面而来,也再没有说什么。到最后,叹息着,从怀中率先取出了一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

火光一闪而逝。

残缺的躯体从空中坠落,瞬间,被愤怒的巨兽所吞噬。可其中的灵魂,已经消失无踪。

逃走了。

鹦鹉螺癫狂的嘶吼,回眸,看向了漫天的虹光,再度放出了无穷黑暗。粗暴的将那一切虹光尽数撕裂,拖曳着天梯的线路,在利齿之间尽数咬碎。

天梯崩裂。

最后的残留也被彻底洗净,只剩下燃烧的大地,还有无穷尽的血和死骸。

而鹦鹉螺,庞大黑暗所形成的形体不断的冲撞着大地,鞭挞着残存的骸骨,轰击、破坏,令地狱不断发出崩裂的哀鸣。

要将一切敌人,都挫骨扬灰……

徒劳的毁灭着眼前的一切。

还在愤怒的鸣叫。

就仿佛无数人在嘶哑的呐喊,自疯狂中咆哮。

【敌人!敌人!敌人!】

那撕裂一切耳膜,足以令所有灵魂为之动荡的嘶鸣,回荡在地狱中,怪物在不甘的怒吼,在呼唤:

【敌人在哪里!】

疯狂的鹦鹉螺不断的向着眼前的尸骸发起轰击,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必须,杀死!必须,杀光!必须,杀尽!】

癫狂的吼声回荡在死寂的地狱中。

直到嘶哑的声音响起。

“够了!!!”

在鹦鹉螺的眼前,燃烧的血火中,那个踉跄的身影浮现,向前,不顾那些憎恨的火将自己引燃。

“已经,没有敌人了。”

槐诗喘息着,向着痛苦的黑暗呼喊:“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瞬间的死寂,在黑暗里,无数猩红的眼瞳浮现,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剧烈动荡。

洪流吹息而出,令大地哀鸣,几乎将槐诗吹飞。

【使命!】

【使命从不结束!】

黑暗中的怪物震怒嘶鸣,那些凝固的灵魂癫狂的呐喊。

【地狱还在这里!深渊还在这里!】

【必须……必须……要保护……保护……】

【保护……】

不论如何的重复,如何的呐喊,他们都已经再说不出后面的东西了。

不惜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想要保护最珍贵的东西。

必须要去保护什么呢?

已经太久了。

战争,使命,还有牺牲,都已经太过遥远。

怪物们,就连为何而死都无法再想起……

在明悟这一点的瞬间,鹦鹉螺便在颤抖中发出嘶吼,陷入疯狂,不断的冲撞着大地,就好像要将眼前的所有,连同自己一起都彻底毁坏掉一样。

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目标,它坠落在地上,痛苦痉挛。

只剩下悲悸的哀鸣。

那是凝固的魂灵在绝望悲哭。

【回家……】

在黑暗中,那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流下了灰色的泪水。眺望着天穹之上来自现境的微光,那便是遥不可及的故乡。

就像是搁浅在荒漠里的鲸鱼。

【家在何处?】

【想要……回家……】

被束缚在深度之下的怪物们嘶哑的哀鸣,回忆着鲜花,回忆着笑脸,回忆着曾经保护的一切。

【何年何月……何日回家……】

【回家……】

“那就走吧,朋友们。”

槐诗伸手,触碰那一颗流泪的眼瞳。

任由手臂自灾厄的腐蚀中衰朽。

告诉它:

“——我们回家!”

那并非是虚伪的谎言,也不是什么善意的欺骗。

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到地狱中的意义。

倘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话……

辉煌的闪光,将黑暗中的眼瞳照亮。

在血火的焚烧里,槐诗手中,有庄严的典籍浮现。

那一刻,不止是面前的鹦鹉螺,就在太阳船上,所有人,凝视着那绝无虚假的辉光,陷入了呆滞和震撼。

“那是……”

理想国的灵魂所在。

一切事象记录的源头,一切未来的蓝图和基础,天国所遗留下来的核心,天国谱系永恒的源典。

“……《命运之书》!”

格里高利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呻吟,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硬币,诅咒痛斥:“罗素,你他妈的王八蛋,究竟做了什么!”

那个混账东西,竟然将命运之书的持有者,将理想国真正的未来,天国谱系的救赎所在,送入了地狱里!

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思考。

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他便已经在本能之下,单膝跪地,向着那庄严的辉光俯首。

不论是安东、雷蒙德,还是福斯特……

乃至,凝固的黑暗本身。

天地俱寂,只有沙哑的声音回荡。

“我以天国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槐诗昂首,向着凝固的魂灵们宣告:“你们的使命和战争已经结束,你们的牺牲绝非毫无意义,你们的功绩无人能及!

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有任何敌人阻挡在我的面前,我都会带你们回归家园!”

那一瞬间,命运之书无风自动。

新的誓约和篇章自上面迅速书写而出,紧接着,瀑布一般的姓名从其中浮现,数百,上千,上万……

曾经牺牲在地狱中的一切,曾经埋葬在墓园中的所有。

一切的姓名尽数被记载在其中。

辉光升腾,将一只只痛苦的眼瞳照亮了,洗去癫狂和绝望,重归澄澈。

黑暗在沸腾。

自高亢的鸣叫里,鹦鹉螺的框架之中,那无穷尽的灾厄像是瀑布一般的冲天而起,向着四面放射而出。

就像是怪物的鲜血那样,流向深渊的最底层。

而剧烈的消散的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光点落下,宛如恩赐的雨水那样,洒向了无数凝固的魂灵。

“回家……回家……”

最后的悲鸣回荡在这奇迹的雨水之间。

那是逝去魂灵们所留下的余音,就像是婴儿诞生时的哭声一样。怪物在渐渐的死去,自这解脱的眼泪中。

往昔的幻影们最后回头,向着后继者们投来祝福的笑容,消失在辉光里。

“老师……”

安东流着泪,感受到虚无的魂灵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老牛仔骑着骏马,自福斯特的身旁驰骋而过,吹了声口哨,将自己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福斯特愣在原地,许久,缓缓的低下头。

格里高利羡慕的凝视着他们,就好像等待什么一样,许久,摇头叹息,移开了视线:“上了年纪的人,看不得这个啊。”

有清脆的笑声从他身后响起,像是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

格里高利错愕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笑声远去了。

再不可及。

老炼金术师伸着手,许久,释然的笑起来。

许久,许久,血火熄灭,灾厄散逸,憎恨和愤怒消失无踪,一切再无声息。

只有槐诗跪倒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张口,无声的咆哮。

在黑暗里!

肉眼可见的灾厄漩涡笼罩在他的身上,化为了真实不虚的扭曲,向着四面八方辐射,源源不断的侵蚀着他的灵魂。

“喂,槐诗,不要勉强,你……你……”

格里高利手足并用的冲上前来,将一层层秘仪笼罩在他的身上,想要保护他的灵魂不被侵蚀,可一切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应该劝槐诗放弃的,可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我没事儿。”

槐诗抬起头,面孔上青灰色的毛细血管突出,像是灾厄的咒纹一样,艰难的笑了笑:“小意思,毁灭要素我都吃过,还怕……这么点……”

就算是绝大部分的侵蚀已经随着英雄们自杀一般的奉献而散逸,可凝固的灵魂中所包藏的灾厄却未曾有过减弱。

命运之书可以剥离他们的意识和灵魂,让他们重归安宁。可是这一份凝固,却必须有人承担。

现在,至少有相当于一个统治者的歪曲度寄托在他的身上,那些凝固的症状彻底冻结了大司命的圣痕和灵魂,甚至令鸦群也发出了进一步的蜕变。

归墟里的黑暗暴涨。

就像是千钧重担一样,压在槐诗的意识之上。

“不要紧,只是背锅而已嘛,这种事情,我都习惯了。”

槐诗瘫在地上,笑容抽搐着,咬牙,将一根又一根的钉子,刺入自己的身体,封死了归墟的大门。

超出极限的负荷施加在他的灵魂之上。

现在的他,一旦失控的话,恐怕毫无疑问会蜕变成了什么统治者一类的怪物吧?

漫长时光以来,他所积蓄的那一点修正值,只能当做维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除此之外,他恐怕再也没办法做什么了。

“都是值得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英雄们最后的馈赠,微笑。

就在黑暗消失之处,一艘残缺的战舰展露出自己的轮廓,框架重归完整,而核心之中,有瑰丽的闪光涌动着。

像是汇聚了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

洗去了曾经的苦痛和绝望,重新回归水晶一般的透彻,在阵阵遥远的潮声中,它闪耀着庄严而神圣的光芒,等待着再一次出发的命令。

那便是鹦鹉螺的心脏。

——深度圣歌·尼莫引擎!

漫长的寂静里,所有人都静静的凝视着它的模样,许久,许久。

“它真美啊。”安东轻叹。

“谁说不是呢?”

槐诗笑着,努力的昂起头,看向了天穹,那一缕那永恒闪耀的现境辉光。

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前方只剩下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所有人都要一起……

这一卷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但我明天要请假一天,稍微喘口气……这两天更新需要酝酿的情绪太多了,每天写完都脑门胀痛,感觉自己已经快烧完了……

以及,稍后彩蛋章奉上由天启预报的漫画主笔KENG老师为本书设计的新封面~

(本章完)

第1072章 通信

“嗯,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槐诗瘫在轮椅上,对着罗素的投影如是说道,“您老有什么想法,可以在下面评论区里和小编分享一下。”

在他身后的荒原上,巨大的鹦鹉螺框架还在嗡嗡震荡。

从太阳船接过来的电缆和仪器将原本哨所的深度雷达组建接通之后,通过深度圣歌·尼莫引擎,透过如今弥漫疤痕区的灾厄云,将信号发往现境。

通过命运之书的第一权限,同象牙之塔里的至高终端形成了一条隐秘又稳定的通讯频道……

虽然效果比128K的小水管强不了多少吧,但至少比没有强对不对?

而就在投影对面,罗素那一张遍布雪花噪点的面孔,依旧一脸懵逼。

没办法,前后转折太多了,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许久,老头儿终于捋明白了里面庞大的信息量,也搞清楚之前把青铜之眼吓得快要提前拉响战争警报的深度动荡是怎么回事儿。

但依旧,还是有点懵。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趴窝抛锚了啊。”槐诗摊手,“如您现在所见的那样……残兵败将,不堪一用,诶,雷蒙德,来,对校长笑一个。”

“啊?”

扛着铁镐路过的雷蒙德茫然回头,看到罗素,顿时挤出了谄媚的笑容:“哎呦喂,校长,好久不见呐!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前些日子说的那个贷款……”

“……”

沉默里,罗素缓缓的抬起手,捂住脸,许久,挥手,示意他走开。仰天,深呼吸,许久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发现,槐诗,你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出来。”

“谁说不是呢?”槐诗耸肩,似是无奈。

“行吧,大概的状况我理解了。”

罗素沉吟着,手指敲着膝盖,许久:“既然这样的话,我会安排地狱校区的人手来接应,你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现境,还来得及。

不过,鹦鹉螺是赶不上诸界之战了,我们得另想办法。”

“呃,这恐怕就是问题所在了。”

槐诗摊手:“我会尽量赶,但赶不上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况且,以我目前的状况,就算回去也只是个摆设。”

“你什么意思?”罗素皱眉。

“抱歉,我只是不想再把它丢在这里不管。”

槐诗回答:“我答应过他们,所有人一起回去。哪里有事到临头把工作丢给其他人,自己跑路的道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素神情渐渐严肃:“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多久么,槐诗?

你知道我为了你的登场,为了天国谱系重整旗鼓的这一刻,准备了多少?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槐诗沉默。

“我甚至没有跟你计较命运之书的事情!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有深度乱流帮你遮蔽,黄金黎明早他妈的收到讯号,然后全家杀到你面前来了!”

罗素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愤怒质问,“我为你准备了一切,槐诗,他妈的一切!

如今却你对我说,对不起,我理解你的苦衷,可是为了一群已经死掉的人,我不回去了,你觉得我会同意?”

来自现境的怒吼声通过充满电流声的喇叭传递开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下意识的挪远了一点。

从未曾有人看过罗素这么愤怒的样子。

那个老头儿好像永远轻佻,永远没良心,不会有任何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如今当他咆哮的时候,几乎就让人觉得,在那虚无的投影里面藏了一只狮子,随时会跳出来在,择人而噬。

而槐诗,只是平静。

他甚至扣了扣鼻孔,淡定的问:“你不会么?”

“我难道会吗?!”

“你不会吗?”槐诗再次反问。

“我他妈当……”

罗素的话忽然卡壳,瞪着槐诗,许久,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摊上你这样的学生,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我只想说,彼此彼此。”

槐诗瞥着他的模样:“得了吧,罗素,咱俩都这么熟了,犯不着为了再安排我弄这点套路吧?

你觉得我会心生愧疚?开玩笑,我一点都不会,我还会心安理得,我晚饭都会为了你多吃两碗。

所以,你要是有那闲工夫,不如帮我把修正值的问题解决一下?”

“槐诗,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工具人了,要学会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至少体谅一下自己的老师好么?”

一提到修正值,罗素立马就变得抠门起来了:“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老师我大出血也补不上的。”

“那就麻烦你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啊,去找几个冤大头来付钱啊,狗大户不是有很多么?”槐诗不为所动:“别跟我说你没打过这个鬼心思,刚才话说一半你坏水儿就开始狂冒了。”

罗素恼怒:“哪里有这么说自己老师的!你心里对我真的有一点尊敬么!”

“半点没有,谢谢。”

槐诗即答,“没事儿的话我就先挂了,我这边还挺忙的。”

眼看着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罗素便忍不住一声长叹。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刚刚来学校报道时那个清纯可爱的学生到哪里去了?

一直到通话结束,罗素重新回到决策室的位置,都还有一点时迁事移的怅然和无奈。

而在会场,还在低头泡功夫茶的玄鸟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好奇:“看上去心情不错啊,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嗯?有么?”

罗素端起茶杯,摇头:“不争气的学生又让人头疼了而已,这年头攒点家底儿也不容易啊……喝茶喝茶。”

“嗯,喝茶。”

玄鸟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再多问。

可刚下茶杯,他就听见罗素的声音:“诶,你看到叶戈尔去哪儿了么?”

“……”

玄鸟添水的动作一滞,神情渐渐古怪。

虽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内心中却本能的对叶戈尔升起了同情和悲悯。

同时,发自内心的开始好奇:

——你们天文会……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自己坑自己?

想要把鹦鹉螺重新发动起来是个颇为麻烦的力气活儿。

毕竟,经历过七十年前那一场战争之后,如今的鹦鹉螺除了框架和引擎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地狱打击主炮·捕鲸叉、超广域圣歌探测系统,十连装歼灭导弹发射器乃至所有配备的深度鱼雷基本上全都已经长着翅膀飞走了……再也不见。

况且,作为曾经先辈们所遗留下的结晶,它本质上已经变成了类似统治者遗骨一般的超巨型遗物,具备着恐怖的歪曲度。

没有足够的动力的话,根本无法突破现境本身自带的斥力上浮到边境去。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它的航行能力,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往后稍稍。

万幸的是,有格里高利和安东两大生产力在这里,还有槐诗这个废品回收小能手,以及还有诸多地狱军团慷慨提供的原材料,还有太阳船充当大型维修工程车,重新恢复鹦鹉螺的航行能力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唯一的问题,也只有时间了。

“圣哉!”

灰烬的雨中,熔炉中的火光再次点燃,来自乌鸦们的呐喊此起彼伏。

短短半天的时间,一座崭新的铸造熔炉就在格里高利和安东的协助之下,拔地而起,开始运转。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工作,而暂时只能当摆设的槐诗则坐在缠满线缆的椅子上,利用自己的灵魂和圣痕充当着媒触的角色。

总感觉这个造型充满了某种即视感……

而搭配上宝座下面九个浑身笼罩黑烟中领头赞唱颂歌的身影,他的画风就更显得诡异起来。

在浓郁的地狱沉淀所形成的缭绕黑雾中,那九个高达两米的枯瘦身影浑身笼罩着铁光。

庞大的灰色铁翼覆盖在他们的身体之上,就如同兜帽长袍和披风一般,遮蔽了身躯,羽翼的间隙中露出的双手,十指锋锐如刀,带着隐隐的猩红血色。

而双腿则是如同飞鸟一般的弯曲关节,张开的尖爪踩在地上,轻而易举的便在钢铁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邃的划痕。

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乌鸦面具笼罩在他们的头上,弯曲的长喙上寒光狰狞。

可若是仔细观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一张面具是直接长在了他们的脸上,毫无间隙。

两块黑色的目镜后面,根本没有任何血肉的存在,只有来自归墟的黑暗涌动着。无穷尽的憎恨运转在其中,不时迸发出一缕阴暗的光芒……

都不用别人来说,槐诗看着都感觉邪门的厉害!

这同样,都是来自于前辈们的馈赠。

为了减轻槐诗的负担,那些曾经凝固的灵魂在被命运之书抽离之前,都已经自杀一样,主动的散去了体内绝大多数的力量。

那些漫长的猎杀和吞噬中所形成的灾厄之血如洪流一般扩散,在蒸发和散逸之中,形成了笼罩了整个疤痕区的黑云,再度扰乱的深度,将内部的一切尽数遮蔽,为他们形成了最后的庇护。

短时间内,恐怕谁都无法在深入其中,寻找到槐诗他们的踪影。

可即便是如此,那些蕴藏在灵魂之中的深渊侵蚀,依旧令槐诗这样的负能量核电厂也难堪重负,不得不选择分流——将这一份庞大的憎恨与凝固源质导入了归墟中,间接引发了大群的再度蜕变。

同怨憎之中重生的铁鸦们完美的传承了这一份来自前辈们的遗恨,在结合了大司命的神性以后,如同活化的钢铁一般,变成了半人半鸦一般的诡异模样。

同时,规模也再度暴涨,即将抵达两千的极限。

槐诗心中进阶的迫切感被再度引发。

“可不能再多了啊!”

他忧心忡忡的计算着归墟里的空间,“里面已经被填满了,再多就装不下了……”

不过万幸的是,传承了槐诗的源质和奇迹之后,铁鸦们对于铸造之术也有着本能的相性和亲和,有了它们从旁辅助,铸造熔炉的生产速度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暴涨。

效率惊人。

堆积如山的地狱尸骸被狗头人源源不断的推着小车,送上通往熔炉的传送带。

很快,在铁鸦们的颂唱之中,一座座巨大的合金锭就会在利爪和铁手的搬运之下送上流水线,经过别西卜的操作和加工,变成庞大设备的毛坯。再经过格里高利与安东的精修,最终,红龙机械臂的吊装之下,装入鹦鹉螺的框架之中。

有过在太阳船上施工的经验之后,这一次的速度比以前还要更快。

省略了绝大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专注于动力设备和外层装甲,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够让眼前沉寂的巨鲸再次动起来。

反正在槐诗进阶的时候,内部的一切都会被崭新的天阙所覆盖,到时候可以再从容加装其他设备。

就这样,在焚烧所形成的灰烬之雨中,焊光不断的闪耀和跳跃。

沉寂的鹦鹉螺在渐渐重归完整,在框架之间,回荡着来自现境的澎湃潮声,宛如低沉的心跳那样。

眺望着天穹的最深处来自现境的隐隐辉光。

而就在繁忙的工作之中,有兴奋的呐喊声从远方响起。

“喂,大家快来看!”

一座碎片堆积成的垃圾山顶端,雷蒙德探头,向着他们挥手,“我捡到一个好东西!”

当众人疑惑的看向他举起的双手时,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怎么样?”

雷蒙德大笑:“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里高利捏了捏胡子,点头:“嗯,确实是好东西。”

“是啊。”

安东赞同颔首,“得妥当的装起来。”

“做成标本怎么样?”

福斯特提议:“这个我最拿手了!”

“太浪费了,毕竟是老熟人了……”槐诗挠头思索片刻,最后建议道:“还是好好炮制一下,让它发挥余热吧。”

就这样,在众人阴影的覆盖中,名为亚斯塔禄的灵魂残片,惊恐的颤抖起来。

赫笛,感受到了绝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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