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月下幽会

“一杯伏特加。”希德莉法说道。

勒基,是罗多彼山谷里的一座小村庄,大概有两百多的人口居住在此。

村里最热闹的就是建在河边的酒馆,当地人称作“老爹酒馆”,基本上在傍晚时分,无论是种田的还是打猎的村民,都喜欢过来喝一杯。

今天倒是来了许多生客,看上去像是佣兵。村民们三三两两坐在圆桌周围,余光瞥着吧台上坐着的七八个外地人,小声地议论起来。

除了团长是男的以外,其他人全是美女。

嗯,肯定是哪里来的贵族吧,有些贵族确实就喜欢被众美环绕的这种调调。至于为什么都是佣兵装扮,只能说是贵族的特殊爱好了。

“您的巴尔干伏特加。”酒馆的主人绰号叫“老爹”,给希德莉法倒了一杯伏特加,推了过来。

“够劲!”希德莉法一口灌下,绯红顿时爬到了脖颈,赞叹着打了个嗝,“再来一杯。”

“你这姑娘,酒力倒是不错。”老爹笑着说道,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要杜松子酒。”埃莉诺说道。

“那我点一杯水果白兰地吧。”诺菈看着菜单说道。

“血腥玛丽。”美狄亚打了个响指。

“我要飞翔的荷兰人鸡尾酒。”米娅举手嚷嚷起来。

“小孩子不能喝酒!”诺菈强行按下她的手,向老爹问道,“有果汁吗?”

“有覆盆子甜酒,不含酒精的。”老爹呵呵地笑了起来。

“靠,为什么你们都能喝酒,就我得喝果汁?”米娅不满地张牙舞爪起来,结果诺菈一巴掌按在她的后脖颈上,就像是撸猫般将她迅速制服了。

在诺菈的魔爪下,米娅只能发出不甘的呼噜呼噜声。

“来杯扎啤吧。”阿斯克最后说道,“佩姬要什么?”

“加冰的苏打水就可以,谢谢。”佩姬说。

很快老爹就调好了所有的酒,将杯子送到众人的面前。

“想不到这种小村子里,也会有调酒师。”美狄亚单手托腮,笑吟吟地说道。

“唉,什么调酒师,我只是个酒保而已。”老爹说道,“年轻的时候在君士坦丁堡打工,学过一点调酒的技巧。你们去过君士坦丁堡吧?”

“去过。”阿斯克说,“听说塞尔柱人已经快推到尼西亚城了,君士坦丁堡现在也危险了吧。”

“塞尔柱啊,野蛮落后的国家。”老爹摇了摇头,“听说他们每户家庭必须生4个孩子,怎么会这么能生的?我家老婆子生了两个,光是平时照顾他们就累得半死。要是再多2个,简直不敢想。”

“就怕到时候真的打过来,那大家就身不由己了。”阿斯克说。

“不会的,君士坦丁堡是不可能有事的,它有三层巨型城墙呢。”老爹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更何况还有两位陛下在,天主会保佑君士坦丁堡的。”

阿斯克也不反驳,只是慢慢喝光了啤酒,放下杯子:“有什么吃的吗?”

“下酒的话,有烤松鼠串,炙羊排,苹果派馅饼。”

“都来点吧。”阿斯克拿出几枚银币,放在桌子上。

“这覆盆子甜酒挺好喝的。”蜜儿对米娅说道。

“哼,我不喝!”米娅气鼓鼓道,“没有酒精有什么意思?想当初我在公会的时候……呜呜呜。”

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诺菈往她的嘴里塞了一块馅饼。

“这边的小羊排,肉质特别嫩。”埃莉诺将羊排的骨头抽出来,和希德莉法说道,“我们那边羊肉的肉质比较老,但是有嚼劲。”

“北地人基本不吃羊肉。”希德莉法这样说着,开始狠狠地撕咬羊排。

“那你们吃什么?”埃莉诺好奇问道。

“主要是熏鲑鱼。”希德莉法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有鲸肉、海豹肉和海象肉。”

“鲸鱼?”埃莉诺放下叉子,“是什么味道的?”

“和鱼排差不多,但是脂肪层很厚。”希德莉法说,“我们一般熏制起来,可以放半年。烟熏的味道我估计你吃不惯。”

“吃得惯的。”埃莉诺若有所思地道,“我们那边也吃熏制培根、香肠和肘子,只不过是猪肉做的。有时候我们会去猎熊,然后吃熊肉。”

“哦哦哦,熊肉很好吃的!”希德莉法两眼放光地道,“我们那边偶尔会去猎白熊,在北海有个叫斯瓦尔巴的海岛,上面的野生动物很多。”

“你们用枪猎熊么?”埃莉诺问。

“不,我们用箭射。”希德莉法说道,“用很长的箭射。”

众人一直吃喝到深夜,然后就醉醺醺地回炉火岛了。

在炉火岛上,姑娘们已经搭起了一栋简单的小木屋,在里面放了四张双人床。

半位面的气候类似于温带海洋,昼夜24小时和外面同步,因此回炉火岛去住还能剩下住宿费。

阿斯克独自一人,来到河边的浅滩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头顶的月光泼洒下来,在河面上镀了层淡淡的银鳞。他盯着河水一言不发,脑海里再次复盘接下来的计划。

按照主线剧情,君士坦丁堡很快会遭遇维尼斯人的背叛,在法兰克人的攻击下陷入混乱状态。

攻击会以失败告终,随后皇室上层会发生政变。

狄奥多拉将会被佐伊囚禁在修道院里。

然后侍卫队长米海尔和御墨官瓦罗明娜,会在帝都市民里发起暴动,从修道院里将狄奥多拉抢出来,逼迫佐伊发下不再同室操戈的誓言。

紧接着,塞尔柱人会正式在色雷斯平原登陆,君士坦丁堡陷入长达两个月的围城战。

最后君士坦丁堡城陷,两位女皇逃往希瑞斯行省。

这段跌宕起伏的主线剧情在玩家中被吐槽了很多次,比如国难当头这姐妹俩还在内斗,侍卫队长居然能发动市民造反,实在是不合理不严谨等等。

游戏设计组还因此发了篇很长的合理性说明,概括起来其实就九个字:

亲爱的玩家,我是你爹。

这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著名的《泰坦尼克号》电影上映后,就有合理党观众经过科学论证,说一块木板在海水里完全能承载住两个人,杰克根本不用将木板让给柔斯而自己去死。

然后导演卡梅隆就说了,我这是艺术,艺术你懂吗?艺术是不需要考虑物理的。

我的剧本在147页就写清楚了,男主必须死,他不死这电影就没法结尾了。

就算他不在海水里淹死,编剧也会安排其他什么因素让他去死。

同样的道理,既然游戏设计组都安排上了,那么根据主线剧情,维尼斯人一定会利欲熏心,唆使法兰克骑士袭击君士坦丁堡,佐伊也一定会为了掌握权力朝亲妹妹下手,最后君士坦丁堡一定会被塞尔柱攻陷。

这游戏名叫《铁与火》,就是为了让玩家体验战争的壮美与残酷,公测阶段就先把一个帝国给献祭了,才配得上接下来长达十年的全面战争史诗的开局序幕。

1号版本血战巴尔干,2号版本神罗内战,3号版本打教廷……每个版本都至少有一次国战,NPC的死伤都是以千万计算的,玩家的死亡次数更是上亿了。

也正因为如此,阿斯克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招人手,做任务,下副本,搞装备,炼魔药,每天都按着攻略来狂推进度,忙得连个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美狄亚说他精神太疲惫了,并非是无端揣测。

他确实已经很疲惫了,然而现在还不能停下来休息。

公测阶段到1号版本,等级上限是level5。在1号版本的尾声,他的团队必须达到全员level5,2号版本就要冲level10。

3号版本不义远征,是神罗皇帝奥托打教廷,几乎半个大陆都被拉下场厮杀,如果不能及时上level10,低等级的超凡者大概率会在3号版本战死。

躲当然也是能躲的,可以躲到伊比利亚半岛或不列颠尼亚,但你躲得了3号版本,后面的版本怎么办?

总有你躲不过去的时候。

“喝酒不?”后面响起一个声音。阿斯克回过头去,原来是诺菈。

诺菈笑嘻嘻地看着他,漂亮的脸蛋上带着微醺的酡红,月色下显得极为清纯娇美。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阿斯克心里感慨着,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唉声叹气,是有什么心事吗?”诺菈在他身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在头疼怎么尽快提升你们的实力。”阿斯克坦诚说道。

“既然和整个团队相关,为什么不直接和大家讨论呢?”诺菈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没意义。”阿斯克说,“你知道你的下一个魔药配方,对应的材料在哪里找吗?”

“我的下个魔药配方是灵体I。”诺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灵体I配方,上面写着:

-主料(Ingredient)-

净化后的灵质(Purified_Ectoplasm)

-辅料(Subsidiary)-

海克特之血三毫升(Blood_of_Hector)

灵蜉蝣果实三颗(Seeds_of_Ephemera)

苯甲胺一毫克(Benzyl_Amine)

-加工方式(Processing)-

将1毫克苯甲胺放入海克特之血3毫升溶解,分别在1分钟,3分钟,7分钟后加入灵蜉蝣果实,误差不可超过15秒。最后静置直到液体澄澈透明,放入净化后的灵质,待液体中出现烟雾状溶胶后即可引用。

“怎么样?就算知道材料是什么,你自己能搞定吗?”阿斯克问。

“嗯,我知道灵质是幽灵死后的残余物。”诺菈认真思索起来,“净化后的灵质,我明白了,就是用圣水洗干净……”

“灵质会溶于水。”阿斯克说,“你用圣水一洗就没了。”

“呃。海克特之血……”诺菈敲了敲脑袋,“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海克特是某种章鱼吗?”

“海克特是指一种特殊的通灵黑犬,他们会在半夜跑到墓地里扒土,挖死人的腐肉和尸骨吃。”阿斯克说。

“那灵蜉蝣,肯定是一种蜉蝣了。”诺菈颇为肯定地道。

“都说了是灵蜉蝣果实,当然是植物啊。”阿斯克扶额说道,“灵蜉蝣在尼罗河边有大量生长,外形类似于芦苇草。”

“苯甲胺就是苯环,接一个亚甲基,再接一个氨基?”诺菈不确定地说道,似乎有些丧失信心。

“最后总算说对了一个,跟科学相关的东西你倒是很擅长。”阿斯克评价说道。

“阿斯克。”诺菈幽幽地道,“我是不是很笨?”

(本章完)

第56章 婉拒与算命(6500字大章)

“我觉得不适合用‘笨’这个词。”阿斯克淡淡说道,“你只是在这方面,没有经验而已。”

“那你为什么会有经验呢?”诺菈往他身边挪近了点,双手缓缓拢住双腿,将脸颊贴在膝盖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阿斯克,你从来没有说过你自己的事情。”

“你想听吗?”阿斯克瞥了她一眼。

“嗯。”诺菈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我其实不是君士坦丁堡本地人。”阿斯克望着远方,“我来自一个很远的位面。你可以理解为那里和龙之国有点像,只是非常远,几乎不可能通过交通工具到达——那是另一个世界了。”

“哦。”诺菈笑道,“我也经常看到小说里有这样的情节,主角无缘无故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然后开始混得风生水起,似乎和你有点像……”

她忽然讪讪地停住了,因为阿斯克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说到哪里了?”阿斯克沉默了下,继续说道,“嗯,我的家庭。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母亲独自带大的。”

“对不起。”诺菈说道,“我不知道……”

“不用抱歉,这和你无关。”阿斯克摇了摇头,“我的父亲……他过着完全和社会脱节的隐居生活,靠画画投稿给漫画网站为生。”

“我母亲是个传统的农村女人,他们俩似乎是相亲认识的。我至今仍然不确定他们间是否有爱情存在。”

“说到感情,我父亲对二次元才是真有感情的,那是种古怪而浓烈的情绪,我至今不能理解。”

“他很痴迷某个音乐游戏里的虚拟歌姬,我还记得它的名字是Orange,橘。”

“父亲经常指着屏幕上的橘,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老婆。”

“每次他这样说了,母亲就会露出无奈而宠溺的笑,她大概是将父亲当做一个未长大的孩子来照顾的。”

阿斯克捡起一块石头,丢入前方的河水里,打出了阵阵涟漪:“后来,在我六岁那年,那款音乐游戏关服了。”

“父亲不能接受橘的消失,他试图在纸上将橘重绘,然而橘是一个3D模型,不是纸片人。”

“于是他又开始学做MMD,到处求网友给角色模型。但是橘的版权还在游戏公司手里,网上随便发布是要被投律师函的,因此也没人响应他的请求……”

“后来他受不了这个,就自杀了。”

“你是说,你的父亲,因为一个虚构的动画人物,自杀了?”诺菈吃惊地说道。

“没错,这很让人无语吧?”阿斯克又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下,“这只是一个懦弱而不愿背负家庭责任的男人,沉浸在自己虚假的世界里,最后因世界崩塌从而选择结束生命的故事。”

“他走得倒是洒脱,却从未想过这会给我和母亲带来怎样的影响。”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境况就直转而下。这种不名誉的自杀,导致邻里周围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所以母亲选择了搬家。”

“由于里面死过人,我们原来的房子既卖不出去,也没人肯租。后来母亲带我在城市另一头租了个房子。”

“她为了把我养大,付出了太多的东西。在经济压力最紧张的情况下,她甚至一天打三份工,每天早上6点钟出门,直到深夜2点才回来,有时候进了家门就控制不住疲惫,直接倚着门框睡着了,还是我把她扶回床上去的。”

阿斯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她真的,已经尽到一个母亲应该尽的全部责任了。”

诺菈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垂下了盈盈的目光。

“所以我不可能像那些小说里的主角,穿越后就彻底待在那边的位面,和原本世界的家人们做心安理得的切割,你明白吗?”阿斯克望着河流对面的山脉,认真说道,“如果那样做了,我和我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一个母亲,含辛茹苦地将儿子培养成人,然后儿子却再也不回来了,只剩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地活在世界上……这不应该是她应有的结局。”

“我得回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回到那个世界。”

“阿斯克。”诺菈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

“南方距这里100公里的地方,有座沿海城市名为卡瓦拉。”阿斯克淡淡说道,“那里有个来自龙之国的算命者,你可以理解为预言家。他是能打破第四面墙的人,或许会知道我该如何回到原来的位面。”

“诺菈,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认真说道。

“那如果我也去你那边的位面……”诺菈激动地脱口而出,声音在喉咙里却戛然而止。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和姐姐们。正如阿斯克不可能放弃那个世界的母亲,她又怎么能舍弃在这个世界的家人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诺菈沉默半晌,才带着最后的希冀问道,“如果那个预言家,也不知道如何让你回去呢?又或者他告诉你,没有办法回去呢?”

“我还会再努力尝试寻找一段时间。”阿斯克也沉默良久,回答说道,“5年。如果5年之内,还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那我就会在这个世界暂时安居下来,以及考虑……你现在正在考虑的事情。”

诺菈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她才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凄婉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厉害啊,阿斯克。我还没说呢,你就已经猜到了……”

她紧张不安地用双手绞着衣角,声音有些颤抖和哭腔:“所以要我等你五年是吗……”

“不是。”阿斯克说,“我并没有要求你等我。我只是告诉你我对未来的规划,以免它影响到你自己的选择。”

“5年啊,足够把一切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嗯,我明白的。”诺菈低着头说道,“把话说开了也挺好,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

她纤细的肩膀颤动着,似乎在压抑着想哭的冲动:“我其实……也让你挺意外的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喜欢上你了……”

“可能是在炉火岛那次,看你一个人拔剑冲向那么多的敌人,我就忍不住有点动心……我小时候很喜欢读骑士和公主的小说,也曾梦想着有一位骑士能够为了我,义无反顾地拔剑冲向敌人,可能是我一直憧憬幻想的形象了,和你有些重合……”

阿斯克静静地看着她。

诺菈说着说着,渐渐地就说不下去了,最后才忍不住哽咽问道:“阿斯克,我们接下来,还能做朋友的是吧?”

“当然。”阿斯克认真回答道,“我们一直是朋友啊。”

“嗯,好。”诺菈慢慢地站起身来,在月光下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咬住下唇说道,“我要回去了。那……再见。”

她转过身去,默默地独自离开了。阿斯克望着她的背影,心情也很是沉重。

说实话,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子的表白,对他而言自然也是很难堪的事情。

只是从道德的角度来说,这种处理方式才是对她最起码的尊重。

咦?阿斯克摸了下后腰袋里的《荒谬之梦》,心里立刻升起了某种荒谬的想法:

炉火岛的入口不是在我这边吗?她这是要回哪里去?

诺菈失魂落魄地走在河边,将路边的一块块石子踢到水里。

前方,埃莉诺正蹲在夜色下的河边,无聊地用长枪戳河里的鱼。

“怎么样了,诺菈?”看到诺菈走了过来,埃莉诺站起身来打了招呼,才注意到她脸上几乎无法化去的忧伤表情,“被拒绝了?”

诺菈摇了摇头。

“那他是答应了?”埃莉诺不解地看着她,“不对啊,他到底怎么回应的?”

“你转过去可以吗?”诺菈幽幽地请求道。

“哦。”埃莉诺转过身去,诺菈从后面抱住了她。良久,才传来呜咽的哭声。

“埃莉啊……”她抑制不住的哭泣声渐响起来,沿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

………………

卡瓦拉,位于爱琴海的北岸,原本是古马其顿王国的一座海滨城市。

到第四纪的时候,马其顿人、希瑞斯人和色雷斯人,几乎都已经混血得差不多了,外界将他们统称为希瑞斯民族,因此卡瓦拉也就成了一座希瑞斯城邦。

类似的城邦,在君士坦丁堡以西的帝国境内,大大小小差不多也有百来座。

按理说这种城市在玩家里是引不起什么关注的,然而实际上卡瓦拉的名气却大大超过其他城邦,甚至可以和君士坦丁堡齐名。

因为这里有一个来自龙之国的NPC。

对于很多西幻原教旨主义的玩家来说,在一个剑与魔法的中世纪式奇幻世界,出现一个类似于“张大牛”“尼古拉斯.赵四”之类的中文名字,实在是很煞气氛的事情。

《铁与火》设计组虽然总是喜欢声称“我是你爹”,但也做不出这种败坏产品格调的事情。

然而大环境总是会出些让人无能为力的变故。在《铁与火》正式开启公测的那年,由于世界经济环境进一步下行,上头终于把拉动经济增长的目光投向了游戏产业。

当时国内卖得好的游戏几乎都是外国制作,国内大厂代理发行,小厂们则是直接复刻抄袭,搞个低劣版的垃圾页游出来圈钱。

针对这种崇洋媚外的现象,上面就出了一个扶持国产游戏的政策,提出要“弘扬我国传统文化,坚持自主创作核心”。

然后下面执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搞出了个一刀切的政策,宣布“所有游戏都必须要有一个能代表我国传统文化的点”。

如果没有这个点,我就认为你没有自主创作核心,我就不给你发版号,没有版号你的游戏就不能发行。

对于那些什么《蜀山情缘》《洪荒剑仙》之类的古典仙侠游戏,那是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然而对于《铁与火》这种剑与魔法的西式游戏来说,简直不啻于一个巨大的枷锁。请问西式游戏要怎么才能弘扬我国传统文化?

没办法,只能硬生生地造一个龙之国的设定出来,然后弄个NPC放在卡瓦拉,这个NPC还会背《道德经》,这样就算是弘扬我国传统文化了。

结果上面下来审查的同志慧眼如炬,说你们不要欺负我不懂游戏。

公测阶段玩家流量基本都在君士坦丁堡,你弄个华夏NPC在乡下旮沓角落里算什么意思?给我弄君士坦丁堡去。

设计组就解释说,君士坦丁堡在我们的主线剧情里是要陷落的。

除了两位女皇之外,其他市民NPC几乎都死光了,到时候你这个华夏NPC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在塞尔柱人攻陷城墙的时候,招出一柄仙剑直接踏着飞走吧?

审查同志说我不管,反正你们得让玩家关注这个华夏NPC,还得制造卖点和爆点,最好能上新闻媒体的那种。

你们难道不能搞个什么任务给他,或者是什么好玩的设定啊,梗啊之类的吗?

于是设计组没了办法,在请示了高层领导之后,只能给这个NPC加了个“算命”的设定。

理论上这个NPC知道所有的游戏设定,并且经常会说一些“打破第四面墙”的话。

(第四面墙,即戏剧中的人物知道自己在戏剧里,甚至能直接和观众对话)

这个NPC每次算命的价钱为1磅,而且每个玩家号只能提一个问题。

越是高深的问题,他回答得就越是含糊。

比如玩家问“我要哪里搞火焰IV的魔药配方”,这NPC就会回答说“你的命运在火元素位面”,意思就是要去火元素位面搞。

至于具体哪里搞,无可奉告。

当然,也有些比较好玩的玩家,会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我要怎么样才能把狄奥多拉小公主娶回家”。

这时NPC就会回答说“适度游戏,远离沉迷”等等,总而言之就不像是一个NPC,反而像是有客服在后面操纵发言似的。

如果按照游戏的设定,那么这个世界也应该存在一个类似的,无所不知的龙之国NPC。

几天后,阿斯克带人来到卡瓦拉的城郊,很快就在海滨的古希瑞斯凉亭里,找到了这个神奇NPC。

他是个仙风道骨的华夏老者,长得有点像03年苏有朋版《倚天屠龙记》里的张三丰形象,此时正在摇头晃脑地用中文吟诵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在他旁边,有个粉雕玉琢的希瑞斯小男孩,用流利的希瑞斯语翻译说道:

“如果隐秘是可以被探知的,那它就不再是隐秘了。”

“有道理,有道理。”周围聆听的都是些希瑞斯人,有的穿着哲学家的白色袍子,也有的穿着华丽,一看就是贵族或富商,此时都纷纷点头赞同。

某个披白袍的哲学家站了起来,仿佛辩论般滔滔不绝地说道:

“来自东方的这位大师的主张,和康德的不可知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概因为此岸乃是我们所认知的事物现象,彼岸则是独立于我们认知以外独立存在的‘自在之物’。”

“此岸与彼岸之间,有一道人类认知不可跨越的鸿沟,人类只能认知事物产生的现象,而不可能透过现象去认知事物的本身。”

一个希瑞斯神甫也站起身来,在胸口虔诚地画了个十字,仿佛祷告般朗诵起经典来:

“在你我中间,隔着一道深渊。我这边过不去,你那边也过不来。”

阿斯克望着那边的热闹盛况,满脸都是懵逼的表情。

你一个念《道德经》的华夏古人,怎么和这些希瑞斯的哲学家、神甫交流起来,一点儿起码的文化障碍都没有?

“喏,那家伙就是我说的预言家了。”他指着前方的凉亭里,那个被希瑞斯人围住称颂的华夏老者,和姑娘们解释说道,“他可以解答你们的任何疑惑,但是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收费一磅。”

“预言家?真的假的啊。”姑娘们皱起眉头,怀疑说道,“什么疑惑都可以解答吗?”

“对的。”阿斯克说,“你们不信的话,我就先去试试好了。”

“大师!”大摇大摆地走进凉亭,在众人排斥和反感的目光下,阿斯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希瑞斯神甫与哲学家,对这个华夏NPC拱了拱手,说道,“我有一问,还请大师解惑。”

“铜板卜算,一次一磅。”这个张三丰模样的算命老者背手说道。

一磅……你这洋价格报得还真是顺口啊。阿斯克默默抽出一张钞票,递了过去。

“天机不可泄露,你跟我来。”张三丰这样说着,就将阿斯克拉到旁边的无人空地里,背着双手高傲地道,“问吧。”

“我怎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阿斯克恭谨问道。

“让老夫算下。”张三丰从袍袖里取出六个铜板,往地上一丢。铜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后稳定下来,居然六个都是正面。

“唔,六阳爻,乾为天。”张三丰摸着胡子说道,“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望皆如意,向后时运渐渐高。”

“你既然求问的是出行,此卦为上上卦,表明你能够顺利找到回去的路,最好是结伴出行。”

“乾为天,顺从天时,当去离天最近之处。这北大陆最高的山峰是什么?”张三丰若有所思。

“阿尔卑斯山,勃朗峰。”阿斯克回答说道。至于珠穆拉玛峰……并不在《铁与火》的世界里。

“嗯。乾卦又喻指龙。”张三丰摇头晃脑地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预示着你应该要挑战一条龙,令它屈服并认可,就可以帮助你前往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龙?”阿斯克想了一下,悚然而惊,“勃朗峰的龙之巢穴,半神BOSS青铜龙!而且它的超凡特性正好是极其罕见的时空序列!也就是说,只要能击败那个青铜龙BOSS,它就会帮我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明白了,谢谢大师。”阿斯克真心实意地说。

“别急,年轻人,你可知否极泰来的道理?”张三丰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凡事盛极必衰,阳气到达顶点后,就免不了阴气滋长,万物规律皆是如此。”

“你心心念念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殊不知等你终于如愿以偿,又会迫切地想要回来也未可知?”

阿斯克还要再问,张三丰已经不耐地一甩袍袖,催促道:“天机不可泄露,且去!且去!”

于是阿斯克便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姑娘们见状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他:

“怎么样?那个预言家真的可信么?回答你什么了?”

看姑娘们的兴奋表情,简直就像是讨论星座占卜杂志的白领女性一样,充满了不可理喻的狂热。

“你们去试试看就知道了。”阿斯克无奈说道。

姑娘们面面相觑,既有些不安,又跃跃欲试。最后还是诺菈第一个勇敢地站出来道:

“我去吧。”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诺菈来到张三丰的面前,双手合十低声说道:

“大师,我想咨询爱情的问题。”

“你想问姻缘是吧。”张三丰背着双手,悠悠地道,“问吧。”

“我想问的是:我和我所仰慕爱恋的人,究竟最后能否走到一起?”诺菈缓缓地说着,突然又有想掉泪的冲动,默默擦了下眼角。

“1磅。”张三丰说道。

接过诺菈递过来的钞票后,张三丰又取出六个铜板一丢,然后盯着地面上的结果看了半天,说道:

“雷泽归妹,这是下下卦啊。”

“还有救么?”诺菈木然说道。

“别急,好在你问的是姻缘。”张三丰想了一下,“求鱼须当向水中,树上求之不顺情,受尽爬揭难随意,劳而无功运平平。”

“此卦下兑上震,震为长男,兑为少女,以少女从长男。你所仰慕的,应该是个年纪比你大的男子,且各方面能力都远胜于你,这才令你心折。”

“是的。”诺菈不安地交错十指,心里已经信了十分,“那我该怎么办呢?”

“男婚女嫁,天地大义,不可违背。虽然开头和中间有所波折,但最后应该能美满,只是切忌不可强求。”张三丰摸了摸胡须,掐指算了片刻,“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等候水到渠成。”

“要等多久呢?”诺菈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十年。”张三丰说道,“若你能等十年,当有好的结果。从此卦来看,你的姻缘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宁可晚嫁,不可枉嫁,你明白么?”

十年?!诺菈愣在那里如遭雷击,整个人的思绪都混乱起来。

10年以后,我都快要接近30岁了啊,居然要等那么久吗?

她浑浑噩噩地走了回来,连张三丰最后和她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归队之后,大家问她各种问题,她也只是木然摇头。

“诺菈,你怎么了?”等到众人怏怏散去,埃莉诺才急忙凑到她面前,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问了你和阿斯克的事情?对方怎么回答的?”

“没什么。”诺菈摇了摇头,努力地展颜笑道,“他说,最后会有好结果的。”

“只是,要等一段时间而已。”她低声说着,渐渐地沉默不语了。

那扑街作者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扑街,你又写文青桥段了吧?”扑街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签约都签不了呢?”扑街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着难懂的话,什么“虐女主怎能算文青”“拒绝表白是开后宫的必要条件”。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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