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人的世界

几个西域商人正聊着天,发现自己被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娃围住了,有些惊讶,操着蹩脚的官话问:

“赛俩目,小朋友迷路了?”

李明摇摇头,指指店里:“我买丝绸。”

居然来生意了!

商人们一下子蹦起来,殷勤地围在他俩身边,嘴巴比蜜还甜。

“小朋友真孝顺,给母亲姐姐做衣服吗?这块料子好,舒适透气,做纱裙正合适。小朋友你想买多少?”

李明对着堆成山的绸缎指了指:

“这个,那个,不要,其他全包了。”

什么?

西域人以为自己汉话不过关,确认道:

“你是说,你要这两卷布?”

李明摇头,连说带比划:

“除了发霉长毛的,我全买下。”

趁着丝绸价格还在最低点,他要加紧囤货。

等丝绸之路恢复畅通的消息传回长安,丝绸价格一定触底反弹。

到时候反手一卖,几倍的差价这不就来了嘛?

而且收购的目标也不是随便选的,他特意找这些远道而来的商贩。

本地人可以等,而外商租店铺、住客栈都要钱,加上货物霉烂、归乡心切,肯定想尽快把货脱手,价格能打到很低。

“什么?全买?”

确定自己没听错,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这玩笑都开到葱岭了,熊孩子们是来嘲笑他们的吧!

他们没好气地摆摆手:

“去去去,一边玩……”

话到嘴边,说不下去了。

李明把玩着玉佩,笑眯眯地问:

“说啊,怎么不说了?”

为首的商人直勾勾盯着价值不菲的玉佩,咽了口水,立刻堆满了笑脸。

“小朋友……啊不,小郎君真孝顺,能帮父母做生意了。您眼光真准,我们的货最物美价廉,都是上好丝绢,每匹只要一百文。”

他得意地和同伴互相交流眼神。

这一刀宰得够狠。

蒙神眷顾,今天居然捡着大钱了。

哥几位都是翻过高山、穿过大海的老奸商了,忽悠个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百文?”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一匹布才换一只生蚝,简直不要太实惠!

李明不置可否,只是努努嘴:

“霉烂虫蛀的不要,你们帮我挑出去。”

商人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

“自然,自然,怎么能卖您朽坏的布呢。”

沉重的丝绢堆积如山,几个人爬上爬下,一直忙到正午。

待商家好不容易挑出次品,李明努努嘴:

“太贵了,便宜点。”

我%$#&……商人竭力克制问候对方十八代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小郎君,这已经是最底价,不能再低了。”

李明掰着肉乎乎的小指头算起来:

“丝绸之路现在被掐断,你们留着也卖不出去,还得每天花钱守着。卖给我还能回点本。”

商人显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唬住的,反驳道:

“谁说只能走陆路的,不瞒小郎君说,你来的时候正好。要是晚来一天,说不定我们就收摊,改走海路了。”

李明笑呵呵看着他们:

“哦,你们从江南收购丝绸运到关中,再原封不动地从关中运回江南,让娇贵的丝绢在更拥挤潮湿的海港等着发霉?你们真有钱。”

商人的笑容勉强了起来。

“陆路也不是只有丝绸之路一条……”

“你们打算卖到哪里?”

“贵霜。”

“去伊朗啊?不走丝绸之路,你们准备走哪条路,肉身穿越喜马拉雅山吗?”

“那个……”

商人的额头不断冒出汗珠,不知不觉已经一身冷汗。

大唐的小孩都是怪物吗?

怎么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不但根本忽悠不了,甚至还反过来,连续报出了好几个陌生的地名,走南闯北的哥几个都没听说过。

喜马拉雅山在哪里,开伯尔山口又在何方。

但又生怕自己孤陋寡闻,被唐朝小孩嘲笑,只能附和着一路点头。

皇帝的丝绸了属于是。

他们的心理被李明全程轻松拿捏,价格也随之腰斩腰斩再抹零。

最后谈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价格——

每匹绢二十文,一共一万匹,两百贯而已。

这价格,已经达到卖或不卖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要不是他们忙活了大半天,付出了极大的沉没成本,他们一定掀桌子:

我们就是穷死,死外边儿从渭水跳下去,也绝不拿这臭小子一文钱!

“你们赚大了,碰到了我,还能让你们回波血。本来你们一文不剩,还得赔几个月房租。”李明说得理直气壮。

商人们嘴角微微颤抖,芬芳的话语涌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

价格很完美,李明摸摸口袋,露出了讪笑:

“那个……你们支持分期付款吗?”

商人太阳穴跳动。

李明最后放弃了再薅一把羊毛的打算。

幸好,他虽然现在拿不出现钱,但随身带了一群ATM。

这也是他今天带这群孩子来这儿的原因。

社会实践嘛,不交点学费怎么行。

“我没钱,借我钱。”李明理不直气也壮。

而这群纨绔子弟根本没有和奸商打过交道的经历,在他们眼中,李明宛若天神。

李明就靠刷这张老脸,区区两百贯天使轮融资很快就凑齐了——孩子拿不动这么多铜钱,所以用银两代替,平均每人凑十两而已。

在唐朝,银子已经开始用于大额交易。西域人掂量着贵金属的分量,心情也随之放松。

虽然血亏,但总算抛出了烫手山芋,货最后没烂在自己手里。

他们热情地问:

“小郎君,你们家的仓库在哪,要帮你叫些挑夫脚力吗?”

李明叉着腰:

“嗯,你们的店铺还挺大的。便宜转给我吧。”

商人们嘴角抽搐,觉得头发都要被薅秃了。

但货都卖完了,租约也还没到期,再守着这空店铺也着实没什么意义。

在分担了半个月的租金后,西域人怕走得晚连自己的身体都得留下,赶紧溜之大吉。

孩子们都被这敲骨吸髓的手法惊呆了。

“这原来就是大人的世界么……”房遗则大开眼界。

他的两位哥哥言必称“政斗”、“党争”、“水很深”什么的,好像神秘莫测,但实际却很low,和从小抢玩具没什么区别。

但明哥这一番操作,让他忽然悟到了政治斗争的精髓——

无本万利,吃干抹净!

狄仁杰更是全程一声不吭,小眼睛闪亮闪亮的,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印在脑子里。

“肚子饿了,明哥什么时候吃饭?”尉迟循毓大喊,群臣纷纷复议。

一会无聊一会肚子饿,你们是小孩子么……哦,还真是。

“小狄。”李明将延续大唐未来的使命交给了狄仁杰:

“你,带他们找吃的,我还有事要忙,一会儿回来。”

交代完,很放心地走了。

大唐未来的宰相,如果连几个小屁孩都管不住,那还有什么用。

“哎?明哥……”

突然手握大权,小狄迷茫了。

…………

事实证明,明哥的眼光确实毒辣,狄仁杰确实是合格的跟班,把几十张挑剔的嘴安排地明明白白。

孩子们手拿纸包的点心,乖乖地等在店里。

唐朝的点心已经有了现代的雏形。有包着馅儿、类似现在包子的各种肉馒头,也有琳琅满目的各色米糕。

孩子们都饿了,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忽然,门外不声不响走过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瘦骨嶙峋,皮肤黝黑,麻木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正贪婪地盯着孩子们手上的食物。

(本章完)

第12章 玄龄之怒

孩子们立刻警觉起来,尉迟循毓一马当先:

“你们是谁?”

“我请来的脚力,帮忙搬些东西。”

李明从这群怪人的中间钻了出来。

因为前任西域老板早已心灰意冷,懒得打理,店里的布帛绸缎都堆得乱七八糟的。

需要整理整理,腾出空间。

这样才装得下更多的绸缎。

没错,刚才那几个西域商人只是第一步。

既然探到了市场的地板价,李明便打算依样画葫芦,继续抄底丝绸。

囤积居奇,自然是囤得越多赚得越多。

只逮着那几头西域羊薅怎么行,要雨露均沾,多多益善。

也不能怪李明太贪,而是家里的败家娘们儿太会败家了。

“郎君,就这些?”

脚力们好奇地看着这店铺,里面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丝绸,那些西域人把店里搬得比遭了贼还干净。

“就这些。”李明肯定地点头。

“好咧!”

脚力们面露喜色。

这份活儿轻松!

脚力们得空掏出干粮,当做午饭嚼两口。

吃的都是粗麦粒磨制的烙饼,脚力拨去明显的大石子,抠掉霉斑,便就着尘土大口嚼起来。

孩子们的喉咙艰难地蠕动,光看就觉得喇嗓子。

但脚力们却很珍惜这份食物,仔仔细细地把碎末舔干净,才继续干起活。

很快,满满一仓库布帛便被清理干净,堆放整齐。

“辛苦了。”李明拍出一百文大钱。

一人才一百钱?好少……孩子们不由得腹诽。

“哎哎小郎君,多了多了。”憨厚的苦力慌了,“就这么点活,给恁多不踏实。”

李明的态度很强硬:“拿着吧,以后有活还找你们。”

“那……好吧。”

在孩子们惊诧的目光中,脚力们领了一百文工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所有人,合计一百文。

如此贱价刷新了孩子们的认知。

不过一口生蚝而已……

竟是几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

房遗则不解地质问:

“明哥,你……为什么给他们一百钱?”

李明感到莫名其妙:

“不给钱,他们凭什么给我干活?难道你们替我搬?”

就算圣质如初生的他也觉得,白嫖小朋友的劳动力有点太出生了。

李明只想惹毛父皇,又不是想与满朝文武结下死仇。

“不是,我是说……百文的工钱是否太少了?”房遗则急得有些结巴。

李明更是莫名其妙:

“不是哥们,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吗?最近长安来了不少流民,人工很便宜。你们刚才也看到了,那些脚力还嫌我太慷慨呢。”

官宦子弟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他们真的不知道。

李明前世就有丰富的基层帮扶经验,在这一世又积累了丰富的投机倒把经验,所以能轻松地和底层打成一片。

可这些膏腴子弟所能接触到的“底层人民”,最次也是服装整洁、衣食无忧的佣人丫鬟。

虽然他们的父辈祖父辈十分重视子女教育,时刻教育孩子不能不知民间疾苦。

然而所谓教育只停留在纸面,多背几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完事儿,缺少实践。

从没像李明那样,带他们在最草根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初唐的猛男天团,在教育下一代方面或多或少都存在些问题,导致历史上,他们的后裔普遍平庸,泯然众人。

这也源自这些猛男自身的局限性——他们大多是东汉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高门士族,不可能跳出自己的阶级,真的与泥腿子为伍。

“百姓衣不蔽体,流民遍地,我大唐竟已衰败至此……”

房遗则学着父亲的样子扬天长叹,挨了一个脑瓜崩。

李明:“别开口就是大唐大唐的,你能管好自己的事就烧高香了。”

房遗则:“我自己……我要自食其力,明天我也要干活!”

李明:“就你还想抢工人饭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会有三长两短的!”

李明拼命敲房遗则的脑瓜崩,要把危险的想法从这白痴脑子里敲出去。

因为他不敢忘记母亲的告诫,已经把房玄龄标记为“记仇的老银币”。

惹恼老房可以,但千万别对他心爱的小儿子造成实质伤害。

他怕自己和母亲的丈夫一样,走在路上突然心胸开阔(物理)。

一通语重心长的脑瓜崩后,房遗则终于不吭声了。

孩子们都无话可说。

大人的世界,居然是这样子……

李明并没有发出如此感叹。

他没时间。

手上一堆事情要处理,与其坐在那长吁短叹,不如撸起袖子加油干。

安顿完店铺,已是夜幕将至。

李明抬头看看暗下去的天色,匆忙地说:

“我得先回宫了,现在出入宫麻烦得很。你们也快些回去吧。”

打发完小伙伴,他便往宫中的方向狂奔。

自从课堂从外朝的秘书省搬到内朝的文学殿后,他溜出宫的难度陡然加大。

在秘书省时,躲在孩子堆里就能轻松混出宫门。

可现在只剩他一个,而且内朝又离宫门远,就得过五关斩六将了。

即便如此,为了给提桶跑路后的生活挣够本,他也不得不费尽千辛万苦溜出来。

唉,我那坑儿子的父亲和母亲。

我太难了。

…………

孩子王走了,可孩子们仍然久久不愿散去。

虽然李明今天带他们来,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创业项目当天使投资人。

但ATM也有自己的思想。

他们觉得,帝室贵胄亲自带领贵族子弟体察民情,一定有其深意。

长孙延皱着眉头抚摸下巴:

“殿下是让我们睁眼看世界,看看真正的大唐是什么样子。”

在严肃的场合,他自然而然地称职务。

尉迟循毓愤怒地以拳捶地:

“父辈浴血建立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侯宝琳愤怒地挥舞奶胖的小拳头:

“一定是贪官污吏横行,要整顿吏治!”

一听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之后要整顿自己的阿爷阿翁,大伙儿立刻不吱声了。

狄仁杰不以为然地摇头:

“陛下圣明,君臣一体,吏治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隋末大乱才过去十几年,汉末开始的数百年大乱也才结束五十年。国民需要休养生息,可现在却连年对外用兵……”

话说到这里就不能继续了,容易触碰到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在一片闷闷不乐中,忧国忧民的小孩子们各回各家。

…………

“遗则,你今天去哪儿了?”

房遗则进家门时,房玄龄正平静地在正堂秉烛读书。

但房遗则知道,父亲一般都是在书房看书的。

“我去西市了。”房遗则老实交代,没有平时猫捉老鼠的劲儿了。

房玄龄捕捉到了小儿子的异常,眉毛微不可查地拧起,连语气都不由自主地带了点揶揄:

“你也辅佐曹王殿下?”

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回答。

房玄龄感到疑惑。

老三何时有这等心气了?

他终于将视线移开书本,不动声色地移到小儿子身上。

房遗则肩膀耸动,正在无声地抽泣。

老成持重的房玄龄,心中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他什么都知道。

房遗则昨天那副鬼样子,一看就不是摔的。

是李明。

那小霸王在侯君集孙子的煽动下,纠集武将子弟,围殴他的小儿子。

吃些皮肉苦不是坏事,能压压遗则的性子,对他也算个教训……房玄龄这么安慰自己。

可今天,房遗则都委屈得哭了。

这不是教训,这是霸凌。

老来得子,房遗则是他心头肉,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房玄龄觉得,自己对曹王殿下的宽容达到了极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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