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钟摆

[Part①·顺流而下]

巨大的珍奇馆营帐轰然倒塌,像一个梦幻的肥皂泡,火焰突然把它刺破。

所有的浮华泡影都化为乌有,受困于其中的野兽惊慌失措的奔逃,变成汹涌狂流。

两个命运的囚徒,也在大卫·维克托的指引下,爬出了艰深的囚笼——

——可是对他们来说,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仅仅只是和人类动物园的奴隶一样,解开了心中的大锁,慢慢要从野兽变回人身。

树懒镇的香水瓶帮众依然在想方设法的扑灭火焰,似乎舍不得这座销金库,舍不得这个温柔乡。

火势一路蔓延到美食街去,要把木质楼房都烧得一干二净。

有无数人在哀嚎,为自己的地产房产痛哭流涕,也有带着老婆孩子背井离乡的人们,要毅然决然的踏上新旅途。

从一片热气汹涌的鼓包帆布里,文不才抱住维克托钻了出来。

黝黑的鱼人灵体撕开布料,把奄奄一息的维克托先生送到黄土地上。

紧接着这位独眼战士重新钻进布包之中,好比从母羊的肚腹里掏出胎盘,艰难的把杰克·马丁也扯出来。

他们受到烟气熏燎,眼耳口鼻糜烂发炎,身上还有不少火苗,在泥土中翻滚着,痛苦的挣扎着——过了许久,终于坐直了身体,找回了神智。

维克托再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场面话,他抱住了这个小警长。

文森特把吉姆·克劳送来的沃克左轮枪丢回了火场,他不需要这种使命,更不需要这份工作——他再也不想成为谁的雇工,再不想收钱办事。

弹巢里的子弹受到烈火的灼烧,铜皮炸裂轰碎枪身。美国总统要工作一整年才能买得起这精贵玩意,就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烈火里的废铁。

文不才佝下身,与维克托和杰克抱成一团。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这孤独且荒芜的大地,或是太平洋的另一边,都找不到容身之处——除了维克托和杰克,再没有人愿意接纳他。

三兄弟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慢慢的离开了火场,离开了树懒镇,谁都没有说话。

自从进入珍奇馆以后,他们就把小命交了出去。维克托以作家特邀资格买的票,杰克·马丁出的钱,文不才开的第一枪。

短短的几个小时过去,从这人间地狱爬出来的时候,各自人生已经大不一样。

如果文不才要满足身体里的复仇心,那么这嗔怒的烈火也要将他焚化。

如果小杰克要填满灵魂里的空虚感,那么这贪欲与悔恨也要把他吞下。

唯独只有一个痴情痴心之人,执拗倔强多管闲事,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大卫·维克托,灵体好似奇异堕天使的奇葩怪客,把这两个异族异种的智人同胞喊醒。

“太阳升起来了,干燥的暖风吹得我脸皮发痒”

从血液和汗垢里,露出一双好似碧玉的绿色眼眸。

“可惜日志本用完,不然可以把这种感受记下。”

维克托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搭在文不才和杰克·马丁的肩上,他受了最重的伤,却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几乎虚弱得难以站立。

他们往镇子外走去,沿着铁路继续前进。

维克托一直在碎碎念,他就是这样啰嗦的人——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这种啰嗦,与人沟通时,总要强调着,希望客人能够忍受这种没完没了的絮叨,能够稍稍有点耐心,可以接受他过于旺盛的表达欲。

“朝阳晒干了岩台的水汽,踩上去的感觉让脚趾稍稍发酸,和平时背阴的岩地环境不一样.”

“空气里的尘土太多了,令人呼吸不畅,冷热交替的黎明时分,风总是来的很突然——它像一封书信,带着旧情复燃的暧昧意味,使我坐立难安。”

“西南矮坡绿洲一侧,被城镇火灾惊扰的野兽跑去更远的地方。”

“镇子里的飞禽走兽比人类要爱惜生命,它们没有房屋没有财宝,也没有放不下的爱和恨——它们终于自由了。”

“铁轨依然有牛粪的味道,或许是用畜力运来的材料,也留下了这些难以消散的臭气,我讨厌这种气味,让我想到了奥地利的乡下。我的父亲有一个大庄园,自小他会带我去田野里命令佣人干活——我恨透了那种窒息且野蛮的氛围,似乎一切都不能欢喜,不能轻松。”

“爸爸妈妈在哪里呢?他们会想我吗?”

维克托说到此处,几乎要睡过去,他已经太久没有喝到一口水。从酒吧区横跨三个演出会场,没来得及歇一口气,把文不才和杰克捞上岸,又得在火场里奔走逃命——在此之前,他前后受到的致命伤难以计数,体内的蛛毒也在折磨他的神经。

文不才很难想象这个纤细瘦弱的文化人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维克托好像有讲不完的故事。

“维克托老师!你需要水!”杰克慌了,想改道往绿洲去。

“他们应该不会想我吧”维克托傻乎乎的笑着:“为了把我从监狱赎出来,花了好多好多钱,我也搞不清,到底是我重要,还是钱重要——我从监牢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要哭,交赎金建剧院的时候,他们也在哭。”

文森特这才意识到,大卫·维克托已经陷入缺血失智的濒死状态。

他连忙和杰克一起,把维克托扛到了河谷边,走过七百来尺的荒地,走进一片卵石苔地,三人匍匐在小溪里,像是三条搁浅的鱼。

“杰克,我的[地狱高速公路]读过文不才先生的故事。”

维克托眯着眼,他赤裸着上身,前胸后背全是疤痕,银猫腰带和裤腿也是破破烂烂。

他一头爆炸卷发浸在水中,勉强侧过身体去舔舐水源,喝饱了又开始讲话发问,总是那么好奇——

“——我想知道你的故事,却不能直接动用魂威的力量。”

“除了攸关生死的危机时刻,我不能滥用这种神力,否则我就不是我了。”

“在初次见面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就被它的魅力吸引,毫无顾忌的探查你的内心世界。”

“我的身体里有一个魔鬼,它或许会反过来控制我的肉身。”

杰克·马丁没有回话,他依然害怕,依然无法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阐述自己的故事,几乎难以启齿。

“你在舞台上叫喊着,撕心裂肺的哭泣。”维克托低声问道:“那个男人是谁?是香水瓶的大首脑吗?他就是你?”

文不才:“我不明白.如果他是你,那你是谁?”

维克托同样想不明白——

——这三兄弟的智商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五,是无名氏光荣传统。

“这家伙的魂威.”杰克·马丁说出了真相:“这家伙的魂威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一分为二.”

“我看见了。”维克托回应道:“他把旺卡女士劈成了两半。”

文不才紧接着补充道:“马戏团的顶棚也变成两半了,然后又立刻变回原样,就好像有个裁缝在剪切布料,又迅速把它缝上.”

“不仅仅是如此.”杰克·马丁接着解释说明:“我是他的另一半。”

维克托疑惑道:“你们曾经是连体怪婴?他是你的兄弟吗?”

文不才不以为意:“哪怕他是你的亲兄弟,你也不必如此伤心.”

“他就是我!”杰克·马丁厉声指正:“他!大首脑!他的另一半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维克托终于领会杰克小子的真意。

杰克·马丁慌乱的解释道:“他把所有的怯懦和善良,所有的天真浪漫都留给我了!把贪心好色胆小怕事的性格,全都留给我了!”

“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从一个灵魂里裂解出两副躯壳,一人一半!”

“为了成就他的事业,他把这些无用的东西丢给我,然后摇身一变,成了香水瓶的大首脑。”

“他为乔治·约书亚干活,为邦联修铁路.”

“文不才,害死你同乡的人是我!是我呀!这条铁路代表着什么?它是美国的血管.我这个美国人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说到此处,杰克·马丁虽然战胜了内心的贪婪,却也把贪生怕死一同抛在脑后,他又一次想要提枪自戕——要把脑花洒在溪流里。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吧!只要我死了!”

他直起身来,信誓旦旦的说,护着湿漉漉的枪械,展示着虎口处的疤痕。

“我手上的星形疤痕,是准尉用枪打出来的!大首脑也有这道疤”

“当我向他开枪,他的肚子流血了,我的肠子也流了出来!”

“文森特!我和他并非是什么兄弟,也不是什么连体婴。我和他是同一个人,是用魂威创造的两个化身!”

[Part②·莫问前程]

“杰克.”文不才眼神频频变化,他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把他逼到自杀的人,是杰克·马丁。

在铁轨上救他一命的,也是杰克·马丁。

“你的转轮手枪刚才泡在水里。”维克托提醒道:“杰克,火药进水就打不响。你应该选个良辰吉日再去自寻死路,而且这故事也不够动听。”

“维克托老师”杰克·马丁又瘫了回去,把枪也丢掉,他仰头看向天空,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从来都不想当英雄,可是我也不想当恶棍!我不想这样!”

“这样下去就糟糕了。”维克托呢喃着:“如果我们想杀死大首脑,杰克你也会死,对吗?”

“不如走一条捷径吧!”杰克·马丁反复强调着:“等到天黑,没有人看见,我把警徽交给你们,找到野狼秃鹫喜欢的荒山野岭。一定没有人知道,游骑兵也找不到你们,更找不到我的尸体——文森特,我还欠你一条命,你可以顺理成章的拿回去。”

“我不想再走捷径了.”文不才偏开脑袋,不愿在杰克面前流泪:“我不想再走捷径了,我不要再走捷径了。”

随着气温变化,从河谷涌来的水势越来越猛烈,它托起三兄弟的身体,一路往下游缓慢的飘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处,身体再也抽不出一点力气,只能随波逐流。

大卫·维克托说:“总会找到办法的,杰克。”

杰克·马丁说:“要怎么办呢?这家伙的魂威非常厉害!再怎样坚固的铠甲,一瞬间就劈开了!”

文森特说:“不被打中就好。”

“我不能朝你开枪。”维克托强调着:“杰克·马丁,我不能朝一个心怀正义的游骑兵开枪——这不符合我的道义,只会让我的心千疮百孔。”

“他从来都不是你,杰克·马丁。”文森特跟着强调:“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也不是报仇雪恨——我要伸冤,为我死掉的同胞争一口气,我要这畜牲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要他饱受折磨低头认错,我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这很重要!”

“走捷径是没有用的,只会让我更痛苦.”

“要怎么办?”大卫·维克托认真执着的问:“要怎么办?杰克能活下来吗?”

“箭!或许找到箭就能想出办法!”文森特从湍急的水流中爬起,险些摔倒,“吉姆·克劳说!箭很重要!那是大首脑一直追求的神器,是库库尔坎羽蛇神遗址的宝物。这家伙一定会继续深挖遗址,他要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我们的力量都来自箭。”大卫·维克托跟着站了起来:“或许再一次对大首脑使用箭,天神就会把这份神力收回去.”

“我和这家伙的魂威形态.”杰克谈起大首脑的灵体,努力回忆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原本是浑然一体的,是一台摆钟。”

“他拥有钟柜和表盘,有方块形状的指针,空荡荡的箱体。”

“我的灵体就只剩下一根悬丝,还有三叶草花纹路的圆形钟摆。”

“如果是完整的灵体,完整的座钟,可以把灵魂也一分为二。现在他只能把物体切成两半,再也没办法切开灵体了——或许能行!文森特!用箭来对付他!”

箭呢!箭!箭到哪里去了?

小杰克这才警觉,文森特留在他身上的信物,原本用来抵押枪弹马匹的亚金箭头也不见了!

“被他偷走了!被他偷走了?!”

毫无疑问,箭已经落入大首脑之手。

“是个好消息,至少我们不用回到树懒镇,不用钻回废墟里找它。”大卫·维克托抓住杰克的手,终于在溪流的尽头站了起来。

维克托双手互抱,提起湿漉漉的医生包:“去遗迹找他!”

文不才把满是弹孔的牛仔帽重新按在杰克·马丁的头上——

“——首先得养精蓄锐,填饱肚子。”

三人恰好停在戈壁野地的道标路口,就有一家店面,名字叫屠羊旅馆,是来往邮差和猎人的歇息驿站。

杰克·马丁恍如隔世,再也不会迷惘恐惧——哪怕这条路的尽头直指死亡。

“走!”

第813章 宰客

[Part①·屠羊旅店]

“也就是说,老板你起初用这个名字,是想挣够了钱,开一个大牧场。”大卫·维克托倚着桌台,借来旅店的纸笔,把店家主人的故事都记下。

“对呀对呀!对呀!”旅店的主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是个满脸络腮胡的邋遢汉子,揉搓双手,露出谄媚笑意:“维克托先生!我的大儿子也在报纸上读过您的故事,要是您愿意当一块金字招牌——或许会有更多的客人来呢!”

“我拒绝!”维克托严厉指正:“人们可以喜欢一个故事,可以花钱把书买回家,却不能爱屋及乌,为了写故事的人掏空自己的腰包——这是一种欺诈。”

“嘿”老板只觉得尴尬,不想辩解,眉眼间却有一丝怨毒的意味。

“十分感谢你的盛情款待。”大卫·维克托侧过身子,就看见杰克·马丁和文不才坐在旅店的主厅,抱住羊排埋头干饭的样子:“这两个粗鲁无礼的家伙或许会吓跑其他住客,他们就像两条饿死鬼,吃起东西来实在难看,十分抱歉。”

这么说着,维克托从腰带取来杰克·马丁的钱袋子,拿出六枚金币。

“我是初来乍到,从没有用过黄金结账,这些金子用来偿付房费和饭食,你看如何?”

金光灿灿的钱币照亮了老板的眼睛,壮汉连忙收下其中四枚,又把剩下的金币推了回去:“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多!”

维克托强调着:“我们只住一晚.”

店老板闻声又送回来两枚,笑嘻嘻的说:“嘿嘿嘿!嘿嘿嘿,只要两个就够了。管四顿饭,明早还可以来,过了十点烤羊羔也不新鲜了。”

维克托起初对店家脸上那种奇怪的笑意耿耿于怀,后来收到退还的金币,似乎看不出什么敌意,就没放在心上。

他回到餐桌旁,瞥见杰克·马丁徒手撕肉,文森特拿住两把钢叉当筷子使——简直是两个野蛮人。

他取来餐盘,小杰克马上帮老师割肉,溅出来的油腻汁水都要飞到维克托的脸上。他没有上衣外套,全都送给了赛琳娜,送给了薇尔莉特——肩颈的皮肤被滚烫的油液咬出一个个红印。

“喂!”维克托提刀指正:“杰克·马丁!你真的是贵族吗?!”

“唔”小杰克愣了一会儿,又开始自卑失落:“或许.或许他把这部分教养也拿走了.维克托老师,对不起”

“真是没礼貌的丑东西!”维克托在吃饭这件事上保持着绝对的专注,用餐刀打落小杰克的手,“把你的盘子送来。”

这么说着,大卫·维克托提刀走线,把杰克·马丁的餐食分成六份。

“肋排的肉筋烤化了,这部分眼肉应该是最好吃的。”

刀子继续分割餐食,取来香料草根撒上去,还有一些玫瑰盐。

“要分成两口品尝,完全嚼碎才能咽下,有一部分血水,自然用辛香料去掉腥味。”

“剩下的骨碎筋膜剔掉,不可以再送进嘴里,我以为这就是送给狼犬畜牲的边角料。不是人吃的东西。”

锯齿餐刀不怎么锋利,却在维克托手中变成割肉利器,刺扎拍打割出一道道X形裂口,再顺着裂口肌理分割肉食。

“软骨也要嚼碎,我先来试试。”

大卫先生把一块带骨软肉送进嘴里——

“——嗯,很不错,只是它太油腻。”

吃完这一口,维克托把肋排切下来的好肉送到杰克面前,再去分割腿肉。

杰克·马丁尝了尝细分之后的羊排骨,眼睛也亮了起来。

“喔!维克托先生!原来分割食材也能让口感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维克托嗤笑道:“你像一头刚刚从树上爬下来的野猴子——那么之前它好吃吗?”

“好吃呀!”杰克不假思索答道。

维克托:“现在呢?”

杰克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吃!更好吃了!”

“真是难以理解.”大卫·维克托切开腿肉,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肥肉太厚了,根本就烤不熟,从颜色来看,我真想给它输点血,说不定还能复活!”

“哈哈哈哈哈哈!”杰克捧腹大笑。

文不才越听越觉得尴尬,自大卫·维克托开始动刀分肉。他也要跟着学,但是始终没办法学会那种花刀改小件,顺着骨骼肌理拆肉的手法。

他想了半天,还是把咬了一半的肋排送到维克托面前。

这种举动似乎触碰到了维克托先生的雷区——

“——喂!不知礼数的家伙!你在干什么?把你吃了一半还带着牙印的剩饭推到我面前?”

文不才刚想伸手去拿回餐盘,叫一把餐刀死死钉在指缝之间。

维克托:“你们对食物的品味实在是太垃圾了!也不懂餐桌礼仪”

“我想拿回来”文不才汗颜道:“如果.”

“向我道歉!然后说出你的请求!”大卫·维克托强调着:“要大声说出来!”

“抱歉,我.”文不才拿来餐巾,擦干净嘴,诚恳说道:“维克托,请你帮我分一下羊排吧。”

“我接受你的道歉。”大卫随手把这份剩饭推去另一侧,再也不要文森特动手去拿:“冷掉的东西就不要再吃了。”

然后他继续动刀取肉,重新为文不才取了一条新的肋骨。

老板看在眼里似乎也急在心上,这一整头羊,维克托先生似乎只看得上前腿、肋排和背脊,至于腰腹后腿,还有更肥的尾油全都不要了。

“大卫先生,您几位吃饱了吗?”

餐盘里留下许多骨头,文不才打了个饱嗝,大卫·维克托捻着餐巾抹去嘴唇中央的一点点油渍——又逮住老板一通痛骂。

“我的朋友们似乎没有吃饱,但我已经饱了——是一肚子火。”

“也不知道这头羊到底犯了什么罪,稍稍厚一些的肥肉根本没有改刀。”

“浪费食材要遭天谴的,老板,这是你的手艺吗?”

“呃是我的大儿子”店老板支支吾吾看向厨房方向:“是我的大儿子烤的,以前都这么烤。”

“那么以后你得好好教训他,并不是每个住客都喜欢吃生肉,不光有寄生虫,还能咬坏我的牙。”维克托随手把餐盘里分割出来的生冷剩饭扫到地板上:“拿去喂老鼠刚刚好!”

从壁炉的角落窜出来一头肥大的耗子,它眼睛透出精光,扒着羊肉往阴角飞奔,一溜烟就不见了。

“是!是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老板连忙佝身道歉。

文森特却见不得打工人受委屈,连忙说:“维克托,别再去责怪他,他只是做得不够好.”

“我在帮助他!”大卫·维克托不以为意,从房门边随手取来一块保暖的毛毯,将它当做遮羞的衣料:“这种旅店要是遭受强盗抢劫,他想做美味的羊排来毒死这些劫匪,恐怕人家都未必愿意吃,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

维克托的眼神失焦,他突然就站不住了。

“文森特”

杰克·马丁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文不才也感觉到头脑眩晕,似乎无法控制手脚。

原本躲在角落里,抱着羊肉大快朵颐的肥老鼠,它从阴影中挣扎着,慢慢滚了出来。

“比尔!比尔!~史黛拉!~”老板高声呼喝着:“我的爱!还有我最最能干的宝贝儿!出来招待客人!”

从厨房手忙脚乱跑出来一对母子。那是屠羊旅店的女主人史黛拉,还有老板的十五六岁的大儿子比尔。

维克托被毒哑了,他根本就说不出话,似乎是一种能够麻痹肌肉冻结神经的强烈毒素,这顿饭使三兄弟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Part②·动物朋友]

旅店大门慢慢关上,接近正午时分的毒辣阳光也不见了。

比尔小子搂着维克托先生的两条胳膊,把毛绒毯再次扯下来,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娃娃还有点害羞,不好意思——

“维克托先生!实在对不住呀!咱们屠羊旅店在树懒镇外边开了这么多年,老爸也没存下多少钱,别提牧场啦,能有个小羊圈还得感谢上帝保佑。”

史黛拉妈妈拽着杰克·马丁的腿,把这一米八的壮汉往酒窖拖。

“他沉得像一头死猪!个头儿也太大了!天哪!杰里斯你来帮帮我!他妈的!”

老板杰里斯先生还在清点布袋里的金币,听见妻子的吆喝声,他连忙来帮忙拖运杰克,却与杰克低声说——

“——放心吧,杰克先生,大首脑吩咐过,绝不能害你的性命。本来要用三环蛇的毒液,后来就改成普通的草叶麻药啦,绝对死不了!听大首脑的意思,你胆子小,可别尿在我大厅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三兄弟也听明白了!这是香水瓶大首脑留在树懒镇周边的陷阱!就等着他们主动自投罗网呢!

他们没办法开口说话,眼神也传递不了多少信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被五花大绑,送到阴暗的酒窖地下室,背靠背绑在倒置的圆桌,腿脚也叫麻绳死死的捆住,与桌腿绑在一起。

杰里斯老板干完脏活累活,把三人的枪弹都收走,又对大卫·维克托吹鼻子瞪眼,满脸怨恨。

“大卫先生!~您怎能趾高气昂的教训我?!教训我的孩子?”

“嫌弃我家羊羔难吃?!那就别吃啦!”

“放心吧!我也不会杀你,要你留在酒窖里供人参观,变成新的旅游景点吧!”

“要是有庄园主来了,看上你了,说不定还会花大价钱把你买走,差使你接着写故事!”

比尔小子扒着大门望眼欲穿,与父亲恳求道:“真的不能给维克托先生一支笔吗?解开他的双手吧!”

“不可以!没得谈!”杰里斯愤怒摔门,彻底封死了酒窖的出口。

黑漆漆的环境里看不见任何东西,由于是藏酒的地方,也没有多少氧气,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憋死——这一窝笨贼好像没有做过抓活人的精细手艺,从来都只做死人生意。

杰克·马丁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另一面是如此的歹毒,如此的精明。

他们三人刚从树懒镇爬出来,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喘息的机会,前一秒还满怀期待,商量着怎么抓住罪魁祸首,后一秒就深陷囹圄,要变成宰客旅店里的尸首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使肌肉酥麻意识模糊的毒药似乎渐渐被身体消化分解,维克托终于咿咿呀呀的说出几个词。

“本地的帮派真是太不懂礼貌.”

杰克·马丁则是支支吾吾的回应着,他吃的比较多,还没办法讲话。

“文森特!我需要你的力量!”大卫·维克托呼唤魂威,红皮小鬼似乎也难以去拆分这结实的麻绳,解不开三人背后的绳索,“如果是你的酒狂,应该可以轻而易举的挣脱这束缚。”

“对呜呜唔唔呜呜”杰克想尽办法捋直了舌头,从喉嗓之间冒出一句赞同。

维克托:“文森特!”

杰克:“文文.呜呜呜.”

三人互相背对,谁也看不见谁。

只能听见黑暗之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鼻鼾——

——文森特似乎吃了太多太多羊肉,如果维克托算半麻,他就是全麻,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

“这家伙”大卫·维克托脸色剧变:“难道睡着了吗!!!”

“噫呜呜呀!~噫!”杰克·马丁跟着尖叫。

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憋死在这个鬼地方的.

小杰克这么想着,费尽全力从胯裤挤出煤油打火机,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摸到打火机烧断绳索。

“杰克!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在挣扎?”维克托根本不是这一百八十多公分壮汉的对手,他感觉自己的腿都要被挤断,他惊叫道:“空气中有股怪味!是煤油的味道!杰克!你想干什么?”

“噫呀呀呀!噫!~”杰克说不出一句人话。

维克托惊叫:“那是你的打火机?不!不不不!不!不对!不行!不可以!这里全是酒!”

杰克听到维克托的训斥,突然就心生绝望——

——既然放火也不行,那要怎么脱困呢?指望谁来救他们?

魂威?魂威能够做到吗?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魂威有什么能耐!要怎么喊出来呢?

恐怕只能盼着神迹,盼着上帝来搭救他们吧!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之中亮起一对血红的眸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对小眼睛属于一头胖乎乎的老鼠,也是与他们共餐共饮的食客朋友。

胖老鼠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身体拱起,肢节变形,最终化为吉姆·克劳的肥胖体态,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他似乎也受到毒素的侵害,站都站不稳,从酒窖的角落里取来一盏萤火虫提灯,照出他肩颈厚肉的枪伤,也照出他赤身裸体满脸金毛。

“真他妈见鬼!你们这三个混账!对我的珍奇馆做了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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