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初见“灵知”(4K二合一)

“还有十分钟天亮。”看见范宁许久没表态,瓦修斯声音陡然变冷。

“我的友好协商建立在追求高效率办事的基础之上,权且再给你们两分钟考虑,不要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我不介意先带走你身边那位…”他双眼微眯看着希兰,“呵呵…这位小姑娘的入会申请我见过,初识之光倒也有趣,你可以试试低位阶的迟缓效应拦不拦得住我,或试试低位阶的伤口转移能不能抹平贯穿脑袋上的孔洞?”

…为什么我要找“月光”?是因为音列残卷缺少升C…范宁却是仍在拼命压榨着自己的灵感与联想力。

会不会不仅仅是“月光”?

升C的调性指向了蓝星上人们记忆中流传最广的那些作品,但对应关系绝对不仅限于“月光”,12个主音,24个大小调,用每一个主音定调的作品都数不胜数。

既然这是瓦修斯通过怀表礼器寻得的特殊房间,既然F先生作出了类似防止干扰的“禁止携带动物”提示,在这里一定有某种东西和升C存在神秘学上的联系,只要自己寻得,或许就能让那张2号牌…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只要自己想清楚这最后的关节,就根本不需要和这个家伙玩什么勾心斗角了!

时间流逝,又是一分钟过去,看到瓦修斯高筒礼帽之下越来越沉下去的面庞,希兰蹙眉开口道:“调查员先生你刚刚说打开门扉?…这为什么需要琼?她离晋升邃晓者恐怕还差得很远吧?而且,这个地方又不是辉塔…”

“据我所知,门扉的内部结构分可为‘此门’、‘路径’和‘彼门’三个部分。”罗伊这时开口道,“门扉千奇百怪,形态无定,或许也存在其他部位,但这三个部分是最基本的要素。”

“因此打开和穿越是两个概念,虽然都需要密钥,但‘持钥人灵感强度接近高位阶极限’这一要求,显然是针对完成整个穿越过程所提出的…如果我没猜错,此处是世界表象与意志的混合地带,墙壁后方不仅只是移涌,还是一处移涌秘境,而且是其空间坐标与辉塔存在交接的移涌秘境。”

“尼西米小姐,你仅仅把手放上去的话不会有危险,形势所迫,耗费灵感而已。”罗伊说到这凝视起瓦修斯,“我大概知道你的此行目的了,你借助的是她,但针对的不是她个人,而是我们整个学派…特巡厅费心了,一条属于基础性门扉的‘灵知’收容工作,派了你这个乌夫兰塞尔分部的二号人物亲自跑一趟。”

“知道这么多隐秘,并能猜对一半的动机,也不愧是博洛尼亚学派的罗伊小姐了。”瓦修斯闷闷不乐的阴沉脸庞上嘴角扯动,“不错,任务是从帝都的厅长波格莱里奇先生那里亲自传达下来的…也不算是针对你们一家学派,各大有知者组织所掌握的攀升路径,我们都会代‘讨论组’陆续开始执行收容,逐次逐步、先易后难而已。”

…收容各组织掌握的攀升路径?我怎么感觉之前在疯子调查员本杰明嘴里听到过类似的表述?“灵知”又是什么?…范宁虽然绝大部分精力都在思考“升C”上,但眼前各人的对话他也全程听着。

“两分钟还差五秒。”瓦修斯冷声提醒。

“好吧,我放上去便是。”琼咬咬牙站了出来,“希望你遵守承诺,完成你所谓的攀升路径收容工作后,带我们离开这里。”

…被留在这里一切都无意义,至于卡洛恩的秘密被他回去后通报特巡厅的问题,只有出去后再想办法了。

“你只能选择相信,不是么?”瓦修斯淡然道,“‘隐灯’已经疯了,没有‘不谐怀表’曾经的遗留灵性庇护与共振,单纯依靠自己找到与外界现实时空的灵感共鸣点,基本不可能实现。”

琼走到房间角落的白色石质小门前,深吸一口气,将小手按了上去。

“轰!——”她脑子里嗡鸣一声,灵性中某些特殊的纹理或印记,如钥匙进锁一般侵入“此门”,让这扇无形之力远超人类的门扉产生了畏惧和退缩。

范宁一行人先是看到了它扭动的阴影与脱落的表皮,然后是其背后由清冷无言的光环组成的路径,那里有无数不相干的风景堆叠,或洁净如雪,或无光如墨,某些至高存在的缄默胜过了言辞,唯有不自知的亡者灵魂以扑簌簌滑落的方式为之代言。

仅此一窥,基础性的隐知便如潮水般钻入众人脑海。

这不是“碎匙之门”,也不是“七光之门”,这是“无光之门”。

尤其是路径中更终极的深处,那是辉塔,塔身高耸入天又淡白之极,范宁感受到了其上引人入胜的关于“荒”的知识。

这是一种比原始欲望冲动还可怕的诱惑,它静静地流淌在辉塔的表皮,展现着圣洁身躯的每一寸细节,只要穿过其间,呼唤和抚弄位于空无之处的每一寸肌肤与镜面,再贪婪啜饮那些似水晶般光洁夺目的颗粒,就能洞见、拥抱、品尝或占有它。

在此刻范宁明白了,这就是“灵知”!这就是“灵知”!

一种特殊的隐知,一种位格更高的隐知,一种对于见证之主与相位的奥秘更提纲挈领的隐知,只有穿过门扉,成为邃晓者的人类才会理解这种“灵知”,它与辉光的关系更为直接和亲密,以至于有知者只要能洞见它,就能让自己的灵性发生本质的变化!

没有人不想进入这门,没有人不想去往这条路径。

当然,如果此时自己真的穿过,恐怕结果绝非是洞见灵知。

范宁深深吐出一口气,平息对知识的本能渴求,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升C”的联想上。

…我曾窥见过祂们的奥秘。希兰的视线更是一度没法从“无光之门”前移开。

本就以模糊指代“荒”相路标晋升的她,此时有无数超验的回忆被激发而出,在她初次游弋的无色移涌世界中,有“冬风”,有“渡鸦”,有“观死”,也有那盏位于高处的黑色的灯,祂们都曾折射着“荒”的初识之光,钻入梦境中自己的颅骨与血液。

这道门扉后方的路径,对自己发出的呼唤简直充耳可闻,呼之欲出!

“真理,这是真理!它在邀请我追寻它!!”一直在后方亦步亦趋,默不作声的尤莉乌丝,在看了一眼门后的景象后,突然浑身激动得颤抖起来。

还没等希兰反应过来,她的肩膀就被尤莉乌丝猛地撞了一下。

下一刻,尤莉乌丝整个人直接投身进入了“无光之门”,并向路径深处淡白的辉塔表皮的方向飘去。

“真理,我的真理,呜呜呜…..”她先是战栗地呜咽,而后逐渐放声大哭,就像多年爱而不得的倾慕之人突然拥抱了自己,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归于温暖的母体,就像受尽委屈的异乡漂泊者终于回到故乡。

这个过程中她的衣物如积雪般消融,然后是光滑的身躯,每一寸肌肤上细腻的质感被抹平,变成了光滑的镜面,映照着周围清冷无言的光环或洁净如雪的风景。

“呜呜呜,我的真理…”

最后,尤莉乌丝的身形已与门扉之后灵知的风景无异,唯独哭声还在门后回荡,层层重叠。

目睹这一幕的希兰倏然惊醒,嗓子干哑,头皮发麻。

她体会到了欲望背后深层次的恐惧感,克制住了自己强烈的获取“灵知”的冲动,强迫自己背转过去。

同时心中无比疑惑,为什么琼的灵体同样也是“无光之门“的密钥?她研习的隐知不是“钥”吗?她的灵体改变不是无意间在“裂解场”中发生的吗?

在所有人的神智都在因“无光之门”的开启而晕眩时,没人注意到琼的感受和表情。

与别人不同的是,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道门后的事物上,自身灵性中某些特殊的纹理转动起来后,彷佛齿轮带动齿轮一般,另一处不甚相同,却同属于现今自己的纠缠记忆又被撕开了更多部分。

“紫豆糕”那一团紫色大光球和长弧线绿色眼睛的模样出现在脑海里,琼先是认为自己又想起了自己的同伴,并回忆起了当调和学派谋划出的“某些失格之事波及到自己时”,“紫豆糕”帮助自己转移了身份,并保护性地封存了新的自己和家人的记忆。可后来她又觉得,“紫豆糕”似乎就是自己曾经的那个命运。

我曾经在追随着什么?

是它喜欢听我吹长笛,还是我喜欢吹给自己听?

琼忍不住看了沉思中的范宁一眼,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他手上的指挥棒,在黯淡光线下的形状也和一根长笛有些类似,稍稍细短了一点而已。

她突然察觉到胸口的衣襟已被打湿,自己似乎把什么值得追随铭记的过往给弄丢了。

瓦修斯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深红色的烟斗,上面贴满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密传和符号。

木盒中另有一支存放无色液体的灵剂,这时瓦修斯的表情认真凝重了起来,在敲开并吸入一股雾气后,他念出了一句图伦加利亚语的密文,语气失落又孤寂。

“去吧,迷途的魂灵,去到纯白的荒野之中吧,去和缄默无声的精灵手牵手吧,这世上哭声太多,你不懂呀。”

随后将烟斗移至嘴边,吸气,出气。

缕缕白烟被吹进门扉,在清冷如雪的路径中逐渐凝成了一副人脸模样。

“哇!!——”音量不大,但怪叫声仍如同指甲挠黑板一样令人不安。

人脸惨白而扭曲,拥有较粗的眉毛和眼眶,鼻子矮塌,嘴唇的弧线很长并向上扬起。

…调和学派制造的梦男“幻人”?罗伊在此前看到那支熟悉的红色烟斗时,心里就有了预料。

比起那日在毕业音乐会交响大厅内狰狞丑恶的巨大粘液形态,被这支烟斗状礼器收容了两个月后的“幻人”,虽然看上去还在则变成了有气无力的透明状态,那凝成的烟气彷佛随时都会飘散。

“好计划,好手段,博洛尼亚学派和调和学派,还真是两方都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目睹到瓦修斯这一步的罗伊冷冷开口。

她心中自然而然回忆起了交响大厅那天的狼藉惨状,以及古尔德院长的身死。

“责任全在调和学派。”瓦修斯又吸食了一缕从灵剂管中飘出的雾气,“…溯及过往,归根到底,事实如此,不是么?…放心,博洛尼亚学派目前的困境,特巡厅会想办法帮忙解决。”

罗伊垂下睫毛,让自己不去看门扉路径内灵知的光芒:“但凡你们少管点闲事,我们解决内部历史遗留问题的效率都会高点。”

“类似排查清算受隐知污染者的工作,一向是我们所擅长的。”瓦修斯对她的指责并不在意。

同时他心中感叹调和学派这不知从哪考据出的古老仪式还真好用,只要能在保留其邃晓者位格的情况下钳制住无形之力,一只‘幻人’的极限估计可以收容3-5道门扉后的灵知主体,这可比此前特巡厅自行研讨出的几种方案优质得多。

尤莉乌丝已投身门扉,希兰在恐惧,琼在发呆,罗伊在冷视瓦修斯的行动,在场之人中,此刻唯一相对置身事外的就是范宁了。

在初次领略灵知之美后,紧迫感促使他回到了紧张的推理分析中。

眼前是一块不存在的局部钢琴键盘,当范宁死死“盯着”C音右上方的黑键一会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黑键的叫法,不仅仅是“升C”,此处的扳机也不一定和“月光”有关。

初探美术馆的经历在前,自己好像先入为主了?

do和re为全音关系,在十二平均律的律制下,do升半音和re降半音是相等的音高,所以…它还可以是…

“降D”?

不存在的2号观展牌,对应的音列残卷,还可以是“降D”!?

新的思路被打开,范宁开始调用起自己海量的古典音乐储备,尝试思考这里的物件与“降D”是否存在联系。

他有条个人习惯:当自己需要在记忆中搜索符合某种条件的作品时,会优先顺着记忆,从自己近一年接触的、练习的、聆听的,或留下深刻印象的曲目中开始排查。

很快,他心中锁定了一首曲目,并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摆设悬挂的各式雕像和玩偶。

这首曲目是,他在默特劳恩湖畔创作《第一交响曲》期间,曾在乡村绅士的晚宴聚会上演奏过的小品。

肖邦《降D大调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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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2章 注视感的来源(4K二合一)

瓦修斯和罗伊的对话已结束。

他将“幻人”凝成的烟雾往“无光之门”路径深处的方向吹得更远。

随着“幻人”一路挣扎穿行,路径里清冷无言的光环开始重叠,逐渐失去了纹理交错的深奥感,堆叠的风景开始融解剥落,而最深处淡白的辉塔已变得难以窥清。

穿越门扉的过程,只有穿越者才能体会到各种复杂的超验感受,而对于观测者而言仅仅只是囿于平面一隅的画面。

在瓦修斯的控制下,已飘散至门扉远处的烟雾再度被拉扯成形,向后折返。

“幻人”似乎得到了某种灵知,而那些似水晶般光洁夺目的景象失真了,至少,在众人的观测之下表现如此。

人脸仍在怪叫挣扎,却出现了很多细节上的变化,狰狞的表情变得平静,古怪夸张的五官线条也变得平和,它带来的灵感压迫力更强,但其拥有的无形之力,似乎仍处于烟斗礼器的完全压制之下。

瓦修斯作出类似本杰明的吸气动作,将它收回烟斗后“砰”地一声合上木盒盖子。

“挺好,还剩最后三分钟。”他的表情很满意,整了整自己的高筒礼帽,“尼西米小姐,感谢配合,不然万一时间再耽误一会,我就只得在天亮前无功而返,另寻种种神秘学因素纠缠的时机,这也是件麻烦事.

瓦修斯再次绕转起了怀表:“范宁先生,出去后我们回特巡厅好好交流交流,先聊聊音列残卷,再聊聊你那特纳美术馆…”

“不,你不用回去了。”

一直默默思考,保持沉默良久的范宁,突然眼神明亮,展颜一笑。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先是让瓦修斯愣了一下。

而当他看到范宁手上抬起“烈阳导引”,吐出古朴的单词,怪异惨白的房间稍稍变得明亮时,十分惊奇地开口道:“怎么?你这是要动手?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来着”

他不确定违反地面上的警告会不会让所有人都受到牵连,但至少破坏者大概率是跑不了的。

谁知道范宁根本没看瓦修斯一眼,他一束灵感丝线探向虚无缥缈的天际,另一束丝线…划定了一只吊在天花板上的动物人偶。

连接,拉扯——

那只悬挂位置靠近来时门口处的,布面上缝着怪模怪样的小狗嘴脸的人偶,顷刻间剧烈爆燃起来!

“卡洛恩,你在干嘛!!??.”

在范宁抬起“烈阳导引”前,希兰的目光正好又无意间扫过地面那“禁止随意破坏物件!!”的血红色字迹,她吓得惊惶失色起来。

“你真的是找死。”瓦修斯摇头淡笑,“你难道忘记了,你,你.你.”

原本表情轻描淡写的瓦修斯,突然双目爆睁,说话变得卡带,音量最开始稍有上扬,之后却逐渐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落无声。

呆呆面壁而站的琼终于也意识到背后情况不对,转过身来。

就像一盆清水泼到了薄层未干的画作上,瓦修斯身上的各种颜色,顷刻间被某种无形的流动之物给冲散冲淡,线条也从肿胀到撑开,再到不存。

又是几波清水冲刷颜料,短短两三个呼吸后,瓦修斯整个人连同衣服,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挂满玩偶的房间!

“动物园?2号牌?原来如此,走好不送.”范宁盯着这个调查员曾站立的位置,摇头冷笑。

他在乡村宴会上曾表演的肖邦《降D大调圆舞曲》,有一个更为前世所熟悉的名字——

“小狗圆舞曲”。

音列残卷只有11张,挂满七色灯光的楼层也只有11F,缺失以“升C”或“降D”为主音的调性。

该音在12个音名中位居第二。

当带有神秘学象征的小狗玩偶被摧毁后,也就意味着2号观展号牌及所属的主人,将同样归于“不存在”的映射结局。

“卡洛恩”希兰心有余悸地打量着范宁,“你破坏了物件,为什么,瓦修斯没了?”

“是禁止‘随意’破坏物件。”范宁一笑,“我不是随意,我是有意的。”

范宁先生每次解释问题简洁又深奥,和指挥排练时一样。罗伊看了范宁脸庞许久后,长出一口气。

不管如何,麻烦解决了,这个调查员以如此方式人间蒸发,虽会引起特巡厅对同行人员的一些调查,但好过其他所有结果。

“那是什么!?”琼突然出声道。

四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里只剩一根绳子孤零零地悬在天花板上,地上则是烧得蓬松焦黑的小狗玩偶跌落后裂开的灰烬。

而在灰烬的中间,有一顶黑色高筒礼帽。

“瓦修斯的帽子?”范宁快步走过去蹲下,“不对啊刚刚这家伙明明连人带衣,加所有个人随身物件都全部消失了.”

这实在有些难以理解,那件怀表礼器都消失了,如果说帽子的确存在某种不被抹除的特性,那为什么不是直接保留,而是消失后又从玩偶里面掉了出来?

他伸出左手拨开灰烬,将礼帽拎起,短暂的打量后,灵觉告诉他这帽子的确存在某种“衍”的波动,且似乎有哪和此前瓦修斯戴着时不太一样,但眼睛对它表面的观测又看不出来异常。

主要是现在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卡洛恩,还有那个…‘无光之门’怎么办?”希兰稍稍侧头看了一眼‘此门’后变幻着引人入胜的光芒的路径,又飞快地别过脸去。

“也别管它了,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拿着礼帽的范宁站起身,神色严峻地望向另一面墙壁上的窗外。

此前瓦修斯口中的“还剩三分钟”,现在恐怕只有一分钟了。

一分钟,能做什么?

这位调查员之前也说了,没有那件礼器的共振与庇护,单纯依靠自身找到与现实时空的灵感共鸣点,基本不可能实现。

而现在的时间短到连继续探索或思考都没法进行。

难道说自己费尽灵感和心智将瓦修斯留在了这里,但己方也只是晚几分钟步入后尘而已?

范宁面带忧色地踏前几步,站到窗前,眺望着拂晓前的高处风景。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已显颓势,在接近天际线的扁平椭状那一带,夜色的前沿已逐步让位于铁锈般的赭红,再往下是突兀的一抹细长的白色,就像新生未知事物即将刺穿皮囊前的暴烈光芒。

他的眼神落在了比天际线稍近,又比小镇和原野稍远之处。

视野所见是一段看不到起止的“之”字形铁轨,就像大地上深褐色的肌理,一列通体漆黑,窗户透着隐约光芒的蒸汽火车静静地卧在其上,正是己方众人乘坐的那辆开往圣塔兰堡的列车。

范宁忍不住顺着火车头的方向,看向此前自己下车的1号车厢阶梯。

我现在站的地方是…

一股明悟似电流般从他大脑中掠过,与之一并而来的,还有一些自己经历的画面片段。

…笔尖从墨水中提起,落于谱纸低音谱号旁,三个降号被逐个画出。

…“我选择c小调,以此致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自己曾在心中如此呐喊。

…飞驰的钢笔,奔腾的灵感,一张张被撕碎的废稿如雪花般飘洒。

…那个房间内忽明忽暗的煤气灯光,阴影摇曳的物件。

…“它脱胎于溯源之旅的冲动和设想,于此时萌芽,与此地诞生,这是历史。”

他终于知道自己之前刚刚进入这个挂满玩偶的房间时,另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里就是…“果戈里了不起大酒店”自己曾居住过的那间客房!

虽然他还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地下建筑与特纳美术馆暗门存在联系,为什么只有颜色不同,其余元素都对应地像镜像般精确,但有一点他已经确认——

“隐灯”造成的错误时空“瓦茨奈小镇”,就是对应于现实中那日自己驾车带着希兰和琼造访过的果戈里小城!

三人花了整整一个周末,两天半的时间都没有寻到它,没想到实际上就是三人造访的第一站!

找到与现实时空对应的灵感共鸣点极难?但这个对应之地,是自己那首作品问世之处。

低沉而势如破竹的“诘问动机”在自己脑海中鸣响。

拂晓前的最后三十秒。

惨白房间中,范宁身体周围的窗框、雕塑、墙壁的纹理、空气中的一切,只要是离自己身形不远的那一层,都开始如波纹般荡漾起来。

他仍然伫立在窗前眺望着,之前一团又一团的事件迷雾,全部变得清晰可见。、

没想到被吓了两次的“注视感”,竟然是两处不同时空的自我对视。

那夜在酒店客房,因灵感过高看到的铁轨上的眼睛,就是自己本人的目光!

——就是自己站在故障列车的1号车厢门口,望向远方小镇灯火处的目光,望向此刻自己所站之处的目光。

那夜自己看到的是未来自己的凝视?也不能这样说。它们并不具备经验上一致的重合时间段,只存在神秘学范畴的纠缠与对应关系。

拂晓前的最后十秒,他对“秘史纠缠律”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卡洛恩…”“范宁先生…”几人看到范宁身边呈漩涡状的事物剪影,联系起之前瓦修斯的人间蒸发,全部吓得脸色煞白,但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希兰,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挨着站到了范宁的旁边。

也许被隐秘化之后是到另一个未知的虚无世界呢?当站稳脚跟后,她反而安心了起来。

琼和罗伊也紧随其后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被隐秘化后是陷入另外一处不可言说之地,能同时蒸发总比单独留在这个不上不下的错误时空要好,这样还存在互相照应的可能。

“呜!——”蒸汽火车的汽笛声突然响起。

火车?又是火车声…

范宁望向铁轨,只见另一辆通体乌黑,带着刺眼车灯的列车从远方疾驰而来,似乎一个呼吸后就要和原来的列车相撞了。

幽灵火车…果戈里小镇的幽灵火车事件…跳车探查后跟着一同消失的人…被认为是癔症的不存在的史密斯夫妇小儿子…

酒店当夜睡眠中的梦境…醒后的清晨…

幽灵火车?.原来如此,连接现实世界与“隐灯”作用下的错误时空的媒介而已。

范宁持起了指挥棒“旧日”,它最开始被发现的作用,就是强化自身与同伴的灵感联系,比如在乐团演奏的时候。此时,随着范宁对“钥”相无形之力的指挥调动,水波状的纹路开始朝环境四周,几人的身形莫名漂浮了起来,就跟…在清梦中的体验一样。

在那一瞬间,几处不相干的时间场景似乎错误般地交叠在了一起。

既有自己在当下美术馆高处迸发的灵感,又有那晚在果戈里小城客房内的迸发的灵感;既有几小时前,自己在1号车厢门口朝瓦茨奈小镇灯火方向的凝望,又有那天清晨自己梦见幽灵火车并飞出客房窗外后惊醒看到的阳光。

他控制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撞向窗子,指挥棒尖朝外,刺穿了空气中的重重波纹,也将浑浊泛黄的玻璃撞得粉碎。

纵身从美术馆高楼一跃而下!

轰!!——

几道处于不同时空的无形之力,同时作用于这处错误虬结的灵感连接点,将折叠蜷曲的隐秘帷幕扯得粉碎!

范宁睁开眼睛,夕阳西下,列车仍未开动,田野和山峦从窗外可见。

好像是一次睡得不怎么好的觉。

时间上感觉很长,精力的恢复却聊胜于无。

甚至于起到的是反作用,从身体到大脑都在不断传来酸软的疲惫感。

装潢豪华的1号车厢,光线依旧明亮,桌面摆着点心和饮品。

对面沙发上的琼将自己整个身体重量都伏在了里侧的希兰上,两人正在小憩。

自己身边的卢伏案而睡,手臂旁是一本向下摊开的书,正是那设计色调偏灰暗的《〈绅士报〉鬼故事合集》。

范宁坐着,一时间有些发懵,盯着对面两位少女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意识到桌下自己的左手握着什么东西。

于是他低头。

自己的双膝之上,放着一顶黑色高筒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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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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