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安车行(6)

夏末的雨水霏霏,撒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传说中,洞庭湖中曾有龙,只是因为时常兴风作浪影响了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给宰了而已……这也是关于赤帝娘娘黜龙的唯一确切记载。

实际上,黜龙帮既然起了这个名字,如今又得了势,甚至还真黜了龙,那自然要把黜龙的正当性往上延伸,四御黜龙便也成了某种招牌。

据说,魏玄定魏国主已经着手要在邺城构筑浮雕了,头一篇就是四御黜龙,只是没有确定到底是在临漳三台上雕刻还是在城东大校场来刻罢了。

当然,这暂时不关白有思的事情,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清剿这没有龙的八百里洞庭湖。

“白总管,这不该拦一下吗?”半日雨歇,傍晚阳光再现,巴陵城南联军阵地某处临湖小丘上,当着一众联军高层的面,杜破阵指着湖上一处认真进言。“要不要我遣淮水水军试一试?”

彼处,正有一艘小船从巴陵城背后驶出,看方向,应该是从水门驶出,往洞庭湖内部去做联络的。

白有思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量这个建议。

这个时候,同样在小丘上观望的林士扬却忽然开口呵斥,丝毫不给对方这个实际联军领袖面子:“杜盟主这是什么话?既是劝降,便要示之以诚,如今动手,岂不是平白失了人心?”

且说,联军成分复杂,白有思是名义上的统帅,兵马是杜破阵所领淮右盟、王厚所领徐州行台、安陆周效尚部三处构成。此外,南梁这里,真火教跟南梁国主也都派遣了类似于监军的存在,其中真火教那里来的正是林士扬,而南梁来的则是之前被白有思吓到的那位宗室萧烁……可除此之外,大军行动总要民夫与物资,而江南江北各处虽都在大军当面之实与国主加国师晓谕之名下不敢不从,可也不免心怀鬼胎,这些沿岸和巴陵周边郡县的官吏、驻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故此,此番林士扬直接顶上杜破阵,却是引得下方不少人不安起来,乃是生怕真火教与得了外援的国主刀兵相见。

真要是那样,这大梁也就真要凉了。

偏偏又不敢作声。

而杜破阵被当众顶撞,竟也丝毫不乱:“林将军,军中相商大事,你不要插嘴。”

“杜盟主,你此番言语,是以何身份来教训我?淮右盟盟主,抑或黜龙帮龙头?”林士扬愈发愤怒。

杜破阵面色未尝有半点变化,只昂然来应:“自然是替萧国主来做教训!白总管现在是萧国主延请友军之元帅,我是副帅,这是萧国主明文旨意,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点军务?”

林士扬冷笑一声:“在下是国师所遣沿江都督,兼湖南平叛向导,杜盟主要看文书吗?”

杜破阵居然伸出手来。

林士扬气急败坏,终于拂袖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营临时写文书去了。

另一边,目送林士扬离去,白有思终于开口:“杜副帅所言极是,兵战凶危,若不是将咱们的能耐露出来,怕是巴陵城内也要觉得我们可欺也说不定;可刚刚那位林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劝降,反正只约了一日,若是此时动手怕是会弄巧成拙……不如这样,我送一送他们。”

前面一段话众人还以为这位白总管在和稀泥……颇有些老僧也伸伸脚的感觉,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又委实茫然起来。

当然,茫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刻,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总管腾空而起,然后空中一抖,真气显化出来,如龙又如凤,便往水门后刚刚驶出的船只方向而去。

然后在城内城外数万军士的目瞪口呆中只是凌空一驻,便俯身而下,直扑船尾兴风作浪……是字面意义上的兴风作浪,在真气的推动下,浪花翻滚,逆向往湖心而去,连带着那只船,也被浪花所推动,往湖心扑去。

不过,白有思还是失算了,随着这一滚,水门附近水位下降,不过半刻钟,那浪又滚了回来,将船只送回。

白有思难得尴尬,空中笑了一笑,便又飞回。

然后,待这小船在波浪中反复了好几回方才寻到机会离开,白有思却不再做多余动作,只早早回到那小丘上,与那些面如土色的江南江北官吏谈笑风生,说些他们不知道的宗师能耐。

而这些南方官吏平生委实见不得几个宗师,竟然现在才知道,宗师可以凭空而定,可以显化观想之物,可以穿山过水,单人破城。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巴陵城内再度遣人来见,而且居然自称是城内守将,此番叛乱的湖南十三诸侯之一的苏车,而众人素来晓得,苏车此人一手手掌断了半截,乃是当日湖南、江西第一次大摩擦时被朱纣军所伤,此时伤口已经长好,断然做不得假,也是立即做了验证。

城中守将亲自到来,加上昨日宗师之威,更重要的是白有思对此番湖南叛军的承诺,上下自然晓得这是守将顶不住了,要来降了,于是纷纷装束停当,来为白元帅做仪仗。

而苏车既至将台之上,也是干脆直接,当场拜倒,口称有罪:“罪将拜见元帅,元帅杀朱纣、宽宥全城之恩,罪将没齿难忘。”

白有思自然颔首,便要起身,另一边,杜破阵与林士扬两人也都忙不迭起来要继续搞他们的幺蛾子,便是那萧烁也都犹犹豫豫的站起身来,只是没有那两位这么利索和急切而已,而且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则,恕我本人不能降,请斩我以存城内湖南子弟。”苏车头也不抬,继续来言,半截手掌全都按在雨后软泥之上。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江湖义气?”杜破阵一怔,倒也不稀奇,当先呵斥。“你只晓得对其余湖南各家义气,难道不晓得对自家兄弟义气?我们黜龙帮自然大气,可这些人没了你,到了淮上也不免忐忑的,有了你他们才能心安!”

“苏兄!”林士扬干脆走过去跪在对方身侧。“时势不同了,当日在鄱阳湖上,你已经尽了对张范、许玄他们的义气,如今国主借了黜龙军来,白元帅这般能耐,周遭这般兵马,你无论如何都已经仁至义尽……我当日无能,不能救你,这一回是断然不能坐视你这般自家糟践自家的……咱们真火教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说着说着,竟然泪水涟涟,当众哭了出来。

那苏车看了看立着的杜破阵,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林士扬,虽然不晓得前者身份,只知道后者根脚,虽然既有些反感和恶心,又有些认可和委屈,但此时一切的一切却被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给遮掩住了,那就是无力感。

“诸位,你们这都是什么呀……”苏车无语至极。“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不愿意降,是不能降!昨日使者走后,我连在真火盆里扔了九次献祭,全都是蓝焰可降,但之前为了方便作战,也为了防止谁擅自投降,我们的家眷全都送入到了八百里洞庭湖里,不光是我们城内这三千兵马的家眷,便是其余十二家也都是如此,而且湖内情况复杂,如今便我是想把人撤出来,也都不知道去哪里寻,怕是亲自在湖内坐镇的张范都分不清谁家家眷在何处!故此,事到如今,只能用我一死,来换家眷安稳罢了!省的湖中有些人脑子发热,便朝家眷下手!”

众人也都讪讪……这种情况确实难办。

犹豫了一下,林士扬收起眼泪,朝着白有思下拜:“白元帅,可否给我们真火教兄弟一条活路?容苏将军回去,多待几日,尽量多收集一些军士家眷?”

白有思虽晓得对方是在趁机登鼻上脸,但居然没有恶心之意,只是立即摇头:“不可以,大军初战,必然要从速,所谓不降则战,以振军心。”

林士扬还要说些什么,苏车也要表态,白有思却继续挥手:“那就这么办吧!请苏将军先协助杜龙头收降巴陵城,然后协助周将军转运降人北上淮西……事情做完了,再劳烦周将军在江北岸将他公开斩首!”

在场之人还要说些什么,一直闷不吭声的周效尚早已经起身,恭敬做答:“白总管放心,属下一定让苏将军明正典刑,不使湖中降人家眷受到牵累。”

不少聪明人此时方才醒悟,反正只是一个表态,那苏车真死假死其实无谓,甚至人家苏车说不得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法亲口说出来,结果这些人只顾着拉拢作态,却无人想到这一层,差点真把人憋死。

当然,林士扬想的更多,他作为局内人,心知肚明,别看湖南这边现在如何大义凛然的,那不过是操师御占了上风,这些湖南人占了下风而已。实际上,真要说各种人心散乱,各种争权夺利,湖南诸侯内里并不比现在的真火教还有萧国主那里差。

当初真火教还没有加盟的时候,萧辉在湖南这边,就是被湖南诸侯内部厮杀弄得焦头烂额,只是现在被操师御压着被迫一体罢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车真真假假的去死,说不得也是一种针对湖南诸侯的攻心之计。

想到这里,林士扬又忍不住去看白有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会动摇,包括黜龙帮之所以选中自己,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一则是他现在的地位,真火教拿下江东,不能自我把持,上下左右动荡内斗,自己算是趁机拉起了一个年轻人的派系,这算是有实力;二则,所谓内奸自古似忠臣,他当日去老教主身前固然是个耳目,但到底得了老教主的教导,有了一层关系,便是操师御这个前义兄也不得不用收徒的方式来做遮掩,这就是老教主的影响力,而黜龙帮一旦南下,少不了要把老教主再架起来的,这叫做有靠山;三则,他其实是江南这里少有的了解过黜龙帮体制架构的人,那一次出访以及与东都使者房玄乔的多日交流,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敏锐的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把架子搭起来了,而且是有他们自己一套说法的,就像盖房子和造船一样,是有章法和道理的。

不过,一直到现在,这位真火教后起之锐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能够把房子盖起来,但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目前呈现出的结果是,黜龙帮那一套成了,架子立住了,没有出现割据造反的情况,没有出现大规模内战的情况,而且现在在整军蓄力,伸张布局,准备与大英并争天下。

而江南这里,却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甚至,有时候林士扬自己会纠结一个特别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就是到底是黜龙帮做的特别好,超出了常规,还是江南这边做的特别不好,烂到了淤泥里?

总之,他是有意愿改变江南的。

这一日,林士扬失神了许久,一直到晚间进入巴陵城为止,竟没有再与杜破阵争吵。

“巴陵既降,洞庭湖门户大开,接下来应该以雷霆之势继续进军,以扫荡洞庭湖,而若洞庭湖能速速入手,则湖南之乱便可平了八分。”巴陵城原郡府大堂上,借着身前身后多个火盆的映照,杜破阵指着面前简易的洞庭湖地形图言之凿凿。

“杜副帅何其谬也?”林士扬立即反驳。“湖南之乱,应当攻心为上,如今巴陵猝然降服,便是明证,也应该借此机会继续对湖中各路诸侯招揽为上,哪来的雷霆之势?”

“若要招揽,之前便不该‘杀’了苏车。”杜破阵瓮声瓮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应付的时候说杀了,招揽的时候说放了,乱的反而是湖内那些人!”林士扬语气坚定。“反倒是杜副帅,你想过没有,洞庭湖这么大,岛屿草甸无数,连苏车一个巴陵的守将都不晓得自家家眷在何处,咱们怎么征伐?往哪儿征伐?”

“湖中不是有真火观吗?”杜破阵语气有些怪异。“那个湖心大观,必然是他们的要害,占住便是。”

一个真火观所在的小岛顶个屁用!

林士扬当场冷笑,便要嘲讽对方……但旋即他便意识到,以杜破阵多年做贼的水平不至于不懂得这个敌进我退的基本道理,而且对方语气也明显不对路,俨然这厮也是知道这个话是不对的,那这厮必有后话。

所以,林士扬硬是把嘲讽的话给了咽了下去。

“只是一个岛,占住了也多少无用。”白有思盯住了杜破阵,直接来问。“杜龙头有什么见解?”

“其实很简单。”杜破阵摊手来道。“洞庭湖八百里,若只是那张范领着几千精锐散在其中,怎么也难找,最起码要找本地人弄清楚地理,然后挨个破寨,咱们这么多兵,跟他耗下去,本身便是他赢了。可这不是我们往北面杀朱纣晚了一旬,使得周遭的几家叛军都把家眷放进去了吗?这么多人,接下来粮食怎么调度?湖南诸侯掌握整个湖南,不至于要各军家眷去吃水草吧?所以,关键是摸排住进入湖内的粮道,或者找到湖内存粮的地方,截住他们,便可逼迫他们来与我们作战了。”

“确实可以寻找粮道,这么多人用粮,免不了痕迹。”周效尚表示赞同,看向杜破阵的眼神也明显变了。“而且还可以现在就卖破绽,从今日开始,就把咱们自己的粮道暴露出来,城内也可以每日宴饮,大开城门不禁来往。”

“确系是个手段。”林士扬勉力应对。“可是白总管,此战还是应该攻心为上。”

“说得对。”白有思立即点头。“你们说的都对,而且相互不干涉……杜龙头,你把淮上水军开进洞庭湖,然后熟悉水道,寻找粮道,遇到机会直接下手;林将军,你去联络本地人,尝试招抚湖内各处乱军;至于周将军,你继续保障后勤,把粮道暴露出来;还有王大头领,你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立寨,以作埋伏,若他们真敢上岸来抢粮,你就断了他们后路;辅大头领则负责监视和控制此城;萧将军负责在城内安抚本地士民……至于我,平素就在这城内等他们,也去做亲身侦查。”

众人听得白有思吩咐妥当,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称是,便是林士扬也没有追问若是他的抚与杜破阵的剿撞到一块该如何……他自家心知肚明,此番过来是为了立人设,又不是真要做慈善至尊的。

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定下了策略,众人不该多做其他的,但周效尚本是南方将门,转身看到那个立在堂前院内的火盆,不由心中微动,复又止步来言:“白总管,既然那苏车九次献祭都蓝焰,可见此次平叛大势所趋,至尊也是庇佑的……咱们要不要也试试?”

白有思笑了笑,主动割下衣袖一角,直接走上前抛入其中。

火苗轻易将布料吞没,并无什么明显焰色,众人中的南人见此,多如释重负……有时候没有什么征兆,反而是最好的。这个道理,杜破阵、王厚、辅伯石也都晓得,便是那个萧烁都懂得。

不过,也就在周效尚要说些场面话的时候,忽然间,火盆中的火焰在燃尽衣料的情况下复又变得明亮起来,中间甚至有一丝黄亮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周效尚见状,立即改口,却不免声音微颤:“白总管得至尊钟爱,此战必胜。”

其余人也都有些色变。

白有思闻言,反而摇头:“到了我这个修为,差一步就是大宗师了,如何不得天地钟爱,倒也未必是至尊的本意。”

大家纷纷颔首,却也不免心惊,这是白有思第一次承认自己已经接近大宗师了。

随即,众人散去,倒是白三娘依旧留在火盆前若有所思……她现在想的倒是很简单,自己还是个凡人,所以有时间依然难明心迹,譬如现在,她看似豁达,但还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天上那位跟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的身世。而且难免会想,天上那位虽为至尊,却素来有些情绪,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凡人这些忧思,会不会对自己来征讨当日真火教残部而同样觉得为难?

而且,继续想下去,想到凡人与至尊,想到自己的路途,想到自己观想三郎,之前觉得是循绳脱井,如今却不免有些忧虑,会不会一直居于人后?

想到这里,白三娘忽然警醒,自己这是修为到了一定份上,遇到了壁障,起了心潮。而且,她也马上意识到,想要破解这个壁障,怕是不止念头通达,还要用功业成败来定。

当日杨斌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直入大海,如江神骑黄龙以证大宗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念至此,白有思倒是收敛了心神,抛下摇曳火光,转身休憩去了,只是不忘写信给张行,说明自己的所感所遇。

相隔数千里路程,张行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修行上的壁障,恰恰相反,他这些天倒是有些御风而行的舒畅感……倒不是说他喜欢挖泥打灰,而是他发现,随着他把河修起来以后,现在的帮内事务几乎全部都迎刃而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他张首席英明神武,威望卓著,所以无往而不利……便是他真到了那个份上,又哪来的无往而不利?这么大一个帮,一个国家,即便是结构性的矛盾都数不胜数的。

但是,修河这个事情,本身具有一种很微妙的性质,它是介于常态和非常态的,同时能动员到最基层……介于常态和非常态,意味着张行可以灵活的利用它,用非常态压制常态,用常态抑制非常态……什么意思?你要打仗,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想着去打仗呢?你要躺平,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躺平呢?这个时候应该突破常规才行!平时不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

而且,修河本身就是一项需要广泛动员的工程,便是踏白骑能挖沟,可总要有本地役夫来培土,总要有本地官吏规划河道,这种广泛动员,配合着黜龙帮兼大明实际领袖张首席,天然就能对精英阶层起到压制。

自陈斌到冯无佚,自单通海到韩二郎,自魏玄定到老沈,全都在这项规程面前大败而归。

到了后来,张行开始主动出击了。

一开始是水利资源分配,然后是借此引申出的行政区划重构,再然后是人事检验和调度,现在已经开始大规模惩治贪污了。很难说水利工程是怎么跟惩治贪污联系到一起的……但事实就是,一边修河一边惩治贪污具有极高的效率。

张行可以从被激发热情的最基层那里轻易获知相关官吏的风评,能从后勤准备与动员工作看出来相应官员的能力,甚至还能亲自与嫌疑官员做个交谈,上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份。

平心而论,他现在不是很热衷于这种表演,但有时候依然需要这种表演。

“听人说,你是河北老义军的出身,从咱们一来河北便投效了,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如今更是做到县尉,前途大好,便是此番修堤也算谨慎,如何贪这几匹马?”张行坐在秋风舒畅的新立河堤上,状若不解。“岂不是因小失大?”

被喝问的弓高县尉羞愤欲死,只在地上叩首,周围人则泾渭分明,踏白骑以及本地官吏多肃然以对,而本地百姓则指指点点……当然,后者很快被前者同化,现场变得安静起来。

可能是过于安静的气氛让此人承受不住,最终这位贪污了役马的县尉说出了理由:“首席,是我不知耻,来到地方做了县尉,便想着要富裕威风起来,又因为咱们授田这么严密,想要多些财物委实艰难,乡里认可有排场的财物,只有牲畜不限,这才打了役马的主意。”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火耗归公,都是定数,你贪役马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轻易指出来嘛?”

“是我贪心太过,无耻无能。”那县尉连番叩首。

“你的功勋授田远高于寻常百姓,却还是不足?”张行继续来问。

“是我无耻无能!”那人只是叩首。

张行扭头看向对方侧后方的弓高县令,后者不敢迟疑,立即向前:“首席,按照他平日里的言行来看,应该是拿自己跟当年暴魏时县尉的排场来比的……暴魏时的县尉跟他的地差不多的,可实际的利市却多的多。”

“那倒是。”张行幽幽一叹。“当年那情景,多少人都是见过的,城内的妓院赌坊,城外的野寨码头,乡里的高利债,哪个不要给县尉孝敬?”

“暴魏的时候,下面的县尉道理上是流官,实际上却多是本地安家难得升迁的土皇帝,这些人,只要县令不管,那可不只是这些黑道生意。”一人突兀出言,却是最近寻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只是你这厮,明明亲身做了如今的好大局面,却如何还以为这河北是过去的河北?这是白做了这几年!”

“我……无耻无能……”那县尉只是如此言语。

张行看着身前之人,心知肚明,弓高县尉是河北义军出身,是窦立德在去年夺取河北后推荐的人选,而此时,这县尉自己的认罪以及程知理的谴责,都不能说有问题,却也必然掺杂了对窦立德的维护……程知理打帮腔只是顺路,而这个县尉恐惧到这个份上,就是更多的出于担心自己会连累后面一堆人的缘故了。

平心而论,从黜龙帮建立以来,张行似乎都在与这种东西做斗争,也算是与这种东西做共存,而无论是斗争还是共存,本质上都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影响他想要做的事情,今天当然也是如此。

“如此说来,咱们还是有些亏待了这些官吏……”一念至此,张行压下心中的多余情绪,扭头来看程知理。

程知理一时间有些懵,对方这话语气恳切,明显是要自己说亏待,但现在说亏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于是乎,其人愣了一下,只能嗯了一声。

“土地是根本,但土地的收益太低了。”张行正色道。“强压着这些人不能得利,迟早会出岔子……”

“那按照之前帮里的说法,把火耗归公的盈余做养廉钱?”程知理马上跟上了趟。

“必要时可以搞,但现在没必要……毕竟火耗本质民脂民膏,是从下面来的,若是这些官吏能从这里面光明正大的拿钱,怕还是要折腾下面。”张行摇头以对。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立即扬声道。“用曹总管那里的出息做贴补便是……而且有些东西本是贴补,也应该收回来,放在曹总管那里……就好似大行台的廊下食。”

“不错,大行台基层文书参军们的廊下食;偏远地方炭补衣补;离家远的人传邮费……要有针对性,不能大撒钱。”张行补充道。“所以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还能如何,乃是立即颔首:“当然是极好的方略……便是现在曹总管那里刚刚赚了钱,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也可以做个试验,先拿修河的这些官吏做个样子。”

“好,这事你来办。”张行即刻做了发落。

程知理有些兴奋,但也有些心慌,乃是一面赶紧答应,一面又赶紧来问:“休整济水的事情首席怎么说?”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尤其是济水下游,按照你说的,大宗师过去后东夷人立即老实了,没有战事风险自然可以修,但要量力而为……这样好了,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弄个计划,只今年秋后一冬的,多一日都不行。”

“好!”程知理大为惊喜,只觉得此行不虚,因为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从张行这里讨来修河工程许可的封疆大吏。

而就在程大郎几乎要直接走人时,却又马上醒悟过来,指着地上那人来问:“首席,虽说凡事举一反三,但此人罪过却不可恕!而且正当修河,反当严惩!”

“我又不懂的刑律。”张行摆手道。“只是恰好遇到这么一个事罢了,当然要送给刑律部议罪。”

这就是要确保不做牵连了,程知理更加欣喜,立即去呵斥那县尉……而那县尉真真是蒙了大赦,就在地上朝张行与程知理重重叩首,然后便掩面而去了。

当日不提,过了四五日,张行铺陈完浊漳水下游区域,却并没有继续将修河继续下去,反而是回到了邺城……首先是因为要秋收了,不能调度地方人力,其次是下一步要进行的工程乃是滹沱河的二期工程,需要滹沱河水位下降,目前也没法修的缘故。

就这样,张行时隔小半载,回到了他忠诚的邺城。

而不过是半年,邺城又已经反覆换新颜了……这还不算,借着秋收,明显有往外进一步扩展的意思……没办法,比较一下东都和西都两个天下首都就知道,原本的邺城再怎么扩展还是显得小了些。

不过,相较于东西都坊市制度的严密,邺城这里走的是典型的自然扩张和引导,商业市场到处都是,城市形状奇奇怪怪的,却是显得不够严整。

可以想象,治安风险也更大一些。

而果然,大行台众人迎上张行,第一个话题也是这邺城。

“两个路数,魏公的意思是继续扩大邺城,或者修建宽阔驰道,联结魏县与临漳县。”说话的是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他负责汇报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妥。“陈总管的意思是,都挤在一起没什么必要,幽州也挺好,济阴也不错,乃至于听涛城都是大有可为的……”

“这不搭边。”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当即失笑。“做军事考量也不是这么来的。”

“不错,所以陈总管自家改了说法,他觉得应该着重发展邯郸、贵乡和黎阳三城。”谢鸣鹤没有理会身侧面色发紧的陈斌,继续来言。

“这就对了。”张行点头,复又看向了另一侧并马的魏玄定。“魏公,你跟陈总管的方略都是一样的,但你想把什么东西都装在魏郡一个郡里,这次怎么就不考量之前兵马太多地方承受不住了?这事你不占理,我赞同陈总管的方略……可以给邯郸、贵乡、黎阳三城重新划界,然后抬高三城城守的级别,算是都尉、郡丞一层,副于郡守,许他们建立新郭,但不管怎么要预留足够的军事通道。”

“这就妥当了。”陈斌立即出言敲定。

魏玄定也只能叹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自己胃口太大?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建议一定会败给陈斌主动调整的建议?但他原本准备的是,这条建议会在正式的吞风台会议上进行讨论,成为他其余议案的垫脚石……但现在好嘛,谢鸣鹤一张嘴,直接在城外就给定下了。

到了这份上,魏玄定也懒得再给谁面子,当场便拉下脸来:“首席既回邺城,总要秋收后再走,什么话不能放到吞风台上说?便是谢总管要汇报机密也该等到没人的时候,现在人山人海的,又如何能说出口?”

谢鸣鹤目的达成,嘿嘿一笑,丝毫不在意。

其余人也在雄伯南的带领下哄然一笑,气氛随之摆开……然后又簇拥着张行走进了邺城的东大门。

魏玄定所言人山人海委实不虚,张行带领踏白骑回归,怎么都算的上是荣归,大行台上下相迎,邺城百姓早晓得张首席没有规矩,也都纷纷来看,这还不算本就往来不停的北地、东夷、南梁商队,甚至有巫族人驻足……城头郭外,切切实实都是人。

张行一如既往的和善,举着手左右招呼,便打马过了拓展后的“城门洞”,进入“天街”,眼瞅着穿城而过,往城西的行宫方向而去,谢鸣鹤忽然又来开口:“首席,百姓热情,要不要说几句?”

张行驻马四下来看,心中微动,却终于是缓缓摇头:“确实有话要说,但不是今日,再等一等吧!魏公主持一下,让踏白骑皮红挂绿,好生恣意一会,我们且回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一分为二,大部分人留下,秦宝亲自护送魏玄定以外的黜龙帮顶层往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入了观风院,谢鸣鹤居然真有他觉得机密之事来做汇报,逼的其余人纷纷回避。

“两件事,其实都称不上是大事,但我觉得首席应该知道。”谢鸣鹤言简意赅,神情严肃了不少。“一个是上次盗役马的弓高县尉,他来到邺城被降职为里长,转到登州上任,结果出了魏郡就在兵站里自戕了……他从弓高到邺城,再到离开,许多头领和之前相熟的同侪都来探望过……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谁挑唆的。”

“知道了。”张行脸色果然收敛了不少。

“另一个是李枢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任何理会,他却明显不安了……公开的情报是,他这几日反复在太原-河东-上党一带乱走,可能会出岔子。”

“随他。”

“他无所谓,但若是他真不管不顾的回来,直接寻到几位河南头领那里又如何?会不会连累无辜?”

“无妨,便是有头领接纳他,也是误以为我们跟他又有了联络,让张金树再去告知就是了……告诉他们,李枢是一个叛逃的舵主,仍然在通缉中,该如何就如何,然后尽量明正典刑。”

“是。”

“还有吗?”张行复又追问。“只这两件事?”

“只这两件事没有必要付诸文书,却又觉得该让你知道,其余都有之前你在河堤上所看的那种例行文书。”谢鸣鹤轻松道。“江南、北地、东都、太原,东夷乃至于南梁,还有咱们内里,应有尽有。”

张行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洞庭湖的夜雾弥漫,四下昏沉,只有零星几处地方稍有火光,可相隔太远,非是修为过人根本无法察觉。某处小岛上,距离一处火光足足数里之外,漆黑一片中,白有思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正用奋笔疾书——她正在写信给张行,因为用的是炭笔,所以江南湿润的空气没有给她带来太多麻烦。

但是,写到一半,她却忽然收起,然后直接腾空而起。

片刻后,这位宗师忽然落在了一个破了洞的乌篷船上,船上两人见到白有思,虽有惊却没有多少吓,正是来此地劝降的林士扬、苏车二人。

“如何?”虽然猜到结果,白有思依然问了一句。

“确实是张范本人,总管之前观察的对,但他不愿意降。”林士扬干脆言道。“我们竟还见到了许玄……白总管,他们二人就在前面寨中。”

“许玄意动了。”苏车察觉到林士扬暗示,赶紧接口道。“白总管,许玄马上要走,请你发发慈悲,看到他的去向,将我送去,我跟他是生死之交,一定能劝降他……真要杀他们二人,你随时可以动手,不若再给我个机会。”

“可以,本就许你一夜时间,并未违约。”白有思点头。“但军情严肃,后果你自负。”

“性命都是总管给的,如何敢推脱?我只是想救人。”苏车匆忙言语。

白有思没有接口,看向林士扬。

后者会意,也赶紧点头:“许玄确实是动摇了,我也随苏将军去便是……只是总管,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要害,就没必要拖了。”

“好。”白有思言简意赅,直接又从船上腾起。“你们尽量劝他,若能让他在我们发动前点火最好,若不能,便免不了泥沙俱下,玉石俱焚了。”

林士扬二人便要答应,却忽然齐齐扭头然后愣住……原来,那许玄根本没有隐蔽离开,而是干脆借着雾气用真气腾跃的方式离开。

不能说他愚蠢,反正白有思在这里,他也躲不开的。

就这样,目送两人离去后,白有思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夜雾中,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是一个港湾中了。

杜破阵亲自等在这里。

白有思将情形转述清楚,复又来问对方:“雾气浓厚,火船可有妨碍?”

杜破阵倒是从容:“照理说撒了油的干草,配上秋后芦苇,什么雾都不耽误,何况马上天亮雾散?可要我说,便是不能起火,咱们难道还不能肉搏吗?只是十几路一起发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人迷路,有人危机,还要指望白总管的能耐!”

“无妨,且观在下作为。”白有思同样放松。

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候预定的五更天末,也是天明之前那个时候到来,但是,大约四更天靠后的时候,湖中一处小岛忽然火起,火光浓烈,照破夜雾,方圆十数里可见。

白有思不再迟疑,直接起身下令:“开战,放火!”

言罢,自己先腾空而起,在正上方旋转不断,一时间湖面上空辉光大作,竟比之前那火光还要强盛,复又如龙御风,先直扑之前小岛方向而去,乃是要急切擒杀洞庭湖首要叛首张范。

而随着这一幕,沿岸与湖中多处已经被联军控制的港湾,也都依次点火,各自发船。

PS:大家元宵快乐。

第538章 安车行(7)

天色刚刚亮的时候,洞庭湖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海,那是晨雾未退,而雾海之中竟然又弥漫着烟尘与火光,远远望去,仿佛有火焰困在雾海之中。

无数鸟类寻不得落脚之地,只能四处乱飞,更给这洞庭湖增添了许多纷乱之态。

这个场景意味着不管会遭遇多少意外,白有思带领的援军对实际上对湖南叛军中理论上最麻烦的洞庭湖叛军发动了总攻。

也使得白三娘在战后方才将那封信完成,并在秋收结束以后方才送达邺城。

信件送达的时候,邺城正好下了一场秋雨,秋雨不大,没有给秋收入仓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也使得乡野之间进入到了某种仓促的境地。

实际上,就连观风院里此时都垛了两垛秸秆,这不是张首席非要展示自己跟农业生产的亲密关系,而是观风院内有小灶,本就需要柴火,而当张行坐观风楼上,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下面正在讨论要不要将这些秸秆盖挪到后院马棚下。

说是讨论,其实月娘一如既往的强势,只是发布命令而已,秦宝与张行的表妹怀娘只能做个听从号令之人。

张行听了一会下面动静,便在听风楼上打开了这封很厚的信:

“三郎会字如面,洞庭湖一战已经稍作了结,张范被擒杀,许玄投降,其余各处仍在清剿之中。

诚如你所言,江南既乏高手,又匮精炼之军,我以宗师之身附淮右盟并徐州行台压入,并无人可挡,但大英兵马未至之时,江南之事,本就不在兵戈,而在人心……依我所见,江南各处各方,皆各怀鬼胎。

杜破阵此人,亦诚如三郎所言,因为少年、青年求生艰难,极度不安,一心便要找你所说的安全感,遍观其言行,无不是为此……保持淮右盟的半独立是为此;收义子军是为此;打压淮右盟内元老是为此;身为外藩联络其余各方也是为此;最后,绝不与我们翻脸同样是为此。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他知道我来江南本身就有假道吞并淮右盟的意思,却坚决不翻脸,也坚决不配合,总是在找机会跳出去。

而我以为,不管他如何折腾,等到秋后大英的兵马到来,天下再无空隙,他去无可去,终究还会是做出最终倒向的,大势由不得他。但也需要提防他被我父亲诱以巨利,所以最好加强对淮右盟的渗透……我建议将李子达一营走安陆送来,然后再让他抽调一营长枪兵北上。

实际上,辅伯石、马胜等人都怀有忧虑,辅伯石跟我说,他们到底是跟着杜破阵一起从草莽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一起,生死荣辱都在一起,还是希望帮里让杜破阵有个结果。”

张行看到这里,想了一想,提起炭笔在辅伯石、马胜后面打了个括号,加上了李子达、苗海浪等人,犹豫了一下,又写下了阚棱这个名字,然后专门画了一个圈。

且说,淮右盟是张行亲手组织起来的,后来又被黜龙帮设为外藩,内里的条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是,里面既有辅伯石、马胜这种明显主动偏向将淮右盟彻底化为黜龙帮一个行台的二号人物和水军骨干,也有李子达、苗海浪这些因为有家底子从而被动服从黜龙帮的淮上豪杰。

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一万义子军。

义子军当然称不上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但义子军的统帅阚棱绝对是个人才,有勇有谋有修为有忠心,而且性格刚烈……如果杜破阵犯了糊涂,拉上了阚棱,动员了义子军,很可能会惹出事来。

当然,这么想本身也有些一厢情愿,因为杜破阵这种以追求安全感为底色的野心之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撒手淮右盟这个鸡蛋壳,在维护淮右盟统一的方向上说不得比辅伯石这些人更上心。

但既然计划到这一层了,总要对黜龙帮这边无法触控的方向再努力一下,于是张行复又低头亲笔写了一个文书提案,一个私人的条子,分开放置,然后继续去看书信:

“至于江南这里,竟是暮气沉沉与草莽无度并存。

萧辉与操师御乃是南梁支柱,却同病相怜,二人皆有所求却无从着手,困境之中胡乱施为,宛若缘木求鱼。

萧辉此人其实颇有才行,既晓得一些局势,也晓得自己斤两,本可有所作为,但偏偏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又在数年内重得了昔日萧梁的名分,总想着能一步回到昔日局面,做个名副其实的国主、皇帝,乃至陆上至尊。但他本人殊无根基,一个得力的亲信也无,只能借力打力,指望着借力成事,未免可笑。

还有操师御,修为到了,实力也足,但总不甘心做个教主,要么想着化教为国,要么想着取萧辉而代之,但前者是与真火教之外的所有江南人为敌,后者是与包括真火教自家在内的所有江南人为敌,怕是已经陷入障业,此生难再进一步了。

至于说湖南诸侯,就更是脚下无根,头上无云了。

倒是那个林士扬,虽然行止可笑,计策幼稚,但因为其余人都是走的死胡同,反而有了几分生机……依着我看,湖南的几个降人,明显都看出来林士扬的拙劣,也都猜到他的想法,但兵败无依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再试着信任操师御与萧辉,却都只能捏着鼻子随他。

此人将来的局面,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好。

此外,三郎之前问医院的事情,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医院……自扬州到江东再到江西、湖南,并没有医院,连千金碑都有缺乏打理的情况。”

看到这里,张行不免摇头……倒不是感慨操师御和真火教的器量,而是想着医院这东西迟早要建的,就好像筑基的学校一般,现在操师御不愿意建,那将来黜龙帮还得建……委实麻烦。

相较而言,据张首席所知,人家东都和大英,老派是老派,可照样允许医院开进来,而且两家今年都毫不迟疑的推行了强制筑基的策略……用那位便宜岳父的话说——“道不同,然则战时相争,虽分毫利害不得相让。”

而这么一想,活该江南势力明明棋手的体量却变成了棋盘。

正想着呢,下面院子里的声音已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夹杂着炊烟的味道,张行呛了一下鼻子,便收起神,翻看了下一页纸:

“三郎,我既到了洞庭湖,竟有些胆怯起来,巴陵刚刚打下来,湖心岛就控制住了,但我准备拖到这封信后再上去……这些天,我望天望月望湖,常常泛起一些思绪,有时候会觉得至尊无情,肆意玩弄凡人,可恶可憎,将来若有机会,应该像黜吞风君一样黜了其中几位;有时候又觉得,恰如君王安排官吏,将军分派士卒,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顺理成章来的,不能过于苛责祂们;而有些时候,我竟只觉得天地浩渺,人生短暂,莫说我们未必就能跨过那一步,便是跨过了,如祂们那般,似乎也无聊无趣,不如散为烟尘,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些想法,我心里明白,是修为上的关卡,尤其是要迈进大宗师之列,便先要克服这些,方能性情率真,肆无忌惮……可这也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绝非作假……而且,有时候我胡思乱想之际,甚至有些可怜你,你那般坚硬如铁,似乎觉得万事万物皆都要服从大道,所有情谊遐思都只是脑中虚幻,就连生死都只是这宇宙间一闪而过的尘埃,也不知少了许多乐趣?

当然,或许如你所言,要先认清楚宇宙唯物,再去享受情感,珍惜生死,方才是正道,但要到那一步,怕是又要往后了。”

信的落款是一个白字加三撇。

但翻过来,又见这封信最后一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在江南,多见烟波浩渺,你在河北,也不要一味去修河,可以与雄天王稍作替换,纵马原野,看风卷四下。”

张行看完信,心中难免叹了口气……也有许多情绪涌上,便想要立即写封信给对方做回复,孰料,刚刚拿起炭笔,却远远便察觉一些动静,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刚刚来邺城述职的幽州行台指挥窦立德亲自顶着细雨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包什么东西,老婆孩子也跟在身后,束手束脚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居串门来了,当然知道的也得捏着鼻子认,人家就是邻居串门来了。

收好书信,将写的几个条子封住,张首席便也走下楼来,远远看见对方进了门便笑:“窦龙头,这是闻见我这里开了小灶,专门过来的?”

窦立德立定在门内,手中油纸包耷拉下来,然后方才来笑:“首席只会冤枉人,如何不说我是一回来就想着送礼?”

说着,将手里的大小两个油纸包抬了一抬:“北地的柿饼子跟幽州的金丝小枣。”

话音未落,月娘便已经走了过去,麻利接了过来,同时招呼后面的窦小娘,问对方吃不吃枣糕……这倒不是月娘跟对方很熟悉,恰恰相反,后面跟来的母女中,曹夕虽然忙,但作为大部总管总免不了要来来往往,宫城女眷们与女官们也总会说起她的事情,视她为榜样,月娘来邺城行宫居住许久,也算是熟悉;倒是窦小娘,老早晓得这是军中少见的女将,却一直不得见……只不过,月娘看的清楚,这窦龙头装出一副自来熟的上门模样,其实身体紧绷,身后妻女明显对他这个作态更有些尴尬,一时难做配合,尤其是窦小娘脸薄,看到自家父亲这个姿态,愈发无地自容,所以月娘才上前招呼。

怎么说呢?多少年了,她的性格一如既往,始终像是当年帮父亲在坊门口卖包子的少女。

只不过,当年随便一个净街虎都能吃她家的饭不要钱,现在连窦立德这种封疆大吏来吃她做的饭都得带礼物了。

就这样,窦立德一家进来,月娘指挥若定,就在廊下摆开桌子,顺便将对方带来的柿饼摆盘,金丝小枣下粥,须臾片刻,几份小菜放好,两瓶酒水摆上,众人刚刚落座,她又招呼窦小娘帮忙将一屉新出锅的白面馒头抬了出来。

月娘的“喧主夺宾”明显打断了窦立德施法条,他愣了好一阵子,等大家一起用餐,眼瞅着张行的那个刚刚会跑的外甥抱着馒头去后院寻那两匹龙驹,这才缓过神来,主动给坐在旁边的张行倒了一杯酒。

“我以为你会贴着日子才到。”张行接过酒来啜了一口便放下。“幽州秋收应该比邺城这里晚一旬吧?”

“不是这样的。”窦立德立即有了精神。“幽州那边分山区与平原,山区比平原大得多,但秋粮却比平原少得多……而且平原秋收与邺城这里差也差不了两三日,差一旬的是山里那几块谷地,我是等平原秋粮收割的差不多了,才抽身过来。”

“原来如此。”

“张首席……”窦立德顿了顿,举杯停住来问。“我既从幽州来,有句话不得不问,桑干水为何修不得?我们幽州自家出力便可,连踏白骑都不用来。”

“不是修不得。”张行摆了下手,随即捏了个馒头在手。“是害怕各地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这样的话,最少也是滥用了民力,多想的话,为了在我这里表功,不该修的也强行修,弄出水患来也说不定……所以,除了程大郎算是济水下游本乡本土,平日里对本地优纵过了头的,稍微可信,其余人我是不敢放权的。其实,窦龙头也该看出来了,我这人平素不喜欢折腾,之所以要强行做一些事情,一则是不得不做的,二则是要绕开其他的事情。”

窦立德饮了一口,复又点头:“这是实话,首席修河其实是不想立即开战……不过首席,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这些人不把事做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心气做了呢?咱们到底是死人堆里爬出来,都受过暴魏欺压,看到过暴魏土崩瓦解,见过赤地千里的,所以晓得如今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所以晓得要体恤人力,晓得要为民造福,晓得不把基础做牢固日后也会土崩瓦解……可以后的年轻人呢?现在行宫里到处都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邺城那么繁华的大城里,能晓得这馒头是从那些秸秆里出来的就不错了,何谈主动想着去铺路修河呢?不去建宫殿就了不得了。”

“这事没必要这么忧惧。”张行笑道。“因为它就是没办法、变不了……所以反过来想想,咱们做咱们的,尽量教导他们就是。”

“关键是先得做。”窦立德毫不迟疑的切入正题。“首席,你的担心是对的,一旦放开肯定会一拥而上,但也不能只你一人做,我窦立德不是无知无畏之人,也可以做……”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人家就是打消革命热情了,张行还能说什么,只好干笑了一声,立即点头:“窦龙头说的有道理,你准备个提案便是,三日后的吞风台会上我绝对支持。”

窦立德得了应许,也不喜形于色的,更没有趁机要更多,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说些闲话……从北地货物与人口流通需要拓展掷刀岭通道和渤海码头,到幽州检地再均田过程中燕山山脉里的一些小摩擦,乃至于自己女儿冬日婚事在哪里办,都有提及。

而且也不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革命立场多么坚定什么的,也有抱怨和吐槽的意思,尤其是盯着自家三口人散在三个地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炫耀。

全程更没有提及刘黑榥,更没有提及那个盗役马的弓高县尉。

看得出来,窦立德本就是帮内数得着的人物,此一番脱了原本河北义军的窠臼,到了幽州主政一方,竟隐隐又有了几分长进,视野也开阔了,身段也更柔了,心思也更稳了。

与之相比,倒是邺城这里大行台熙熙攘攘,陈斌心胸狭窄未得长进……不过跟他同气连枝的谢鸣鹤倒是长进了不少,关键是态度渐渐扭转了,愿意做事了,愿意把黜龙帮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我来助你”的疏离感。

至于雄伯南、魏玄定、徐世英各拥气度吧,不能算有长进,却也都在深耕各自所领。

竟也不能说谁就退步了。

一顿饭吃完,张行目送着对方一家三口离开,月娘还追出去,将一个临时用红缎子捆起来的新鞍鞯送给了窦小娘,原话是担心对方直接在北地办婚事,这边就没机会贺喜了。

窦小娘自然感激,秦宝也只能下午再去买一副鞍鞯回来。

就这样,往后几日,天气晴朗,邺城没显出来,可行宫这里却忙碌了许多,因为有大量的地方官吏开始往这里做述职,汇报秋收事宜和之前一年的刑律案判、钱粮支出、仓储余额等等。

按顺序,大略是河南那边的先过来,不过行宫内的文书参军们也都注意到,北面的几位龙头也都到了,很显然是为了赶上八月上旬举行的吞风台例会。

所谓例会,当然也没什么仪式,但龙头们聚在一起,当着首席的面讨论出来的事情,具体的基本上要马上执行,而宏大些的到了年底大会也没道理过不去,自然也有些一言而定的感觉。

实际上,那刚刚建成不久的吞风台,已经有了堪比原本大魏制度下南衙一般的名号。

没错,大魏是大了一些,可大魏也不止有南衙呀,大明和黜龙帮可就只有一个吞风台。

“要学筑基学校里点个名吗?”张行见到人多了几个,难得开了个玩笑。

“点,记录在案。”魏玄定配合着应道。“平素咱们不开口,人家几位文书都是亲手把名单先摆好的……首席张行?”

“到。”张行举手应对,声音洪亮,依然开得起玩笑。

“算了!”魏玄定自己先掌不住。“首席以下,大行台五位龙头都在,外镇来了窦立德、单通海、牛达、伍惊风、洪长涯五位……一共十人。除此之外,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三位暂署龙头都还没有转正,但按照的首席的意思,一起过来商议事情,只不能举手表决,眼下也都列坐……这就是十三人。”

“也就是殷公、李龙头、杜破阵、白总管四位没到对吧?”陈斌好整以暇来问道。“主要是李龙头竟也不来吗?”

“李龙头说他在北地整训部队,忙碌的厉害。”张行接口道。“还说只要不撤了他的职司,就不回来。”

这吞风台上大桌周边,不少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觉得这样不好。”坐在背靠漳水方位的周行范脱口而对。“总是特立独行,时间久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错。”雄伯南也肃然道。“首席,我晓得你在保护他,让他专心北面的事情,但老是这般,没有嫌隙也要自己生出来了……”

“你们说的对。”张行认错极快,可就是不改。“但我还是以为要保证李龙头在北地的优先……要我说,冬日间天王不妨主动去北地走一走,去视察一下北地帮务,徐大郎就不用去了,这边的军务也该严整起来了。”

雄伯南顿了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倒是王叔勇思路奇特,此时瞥见执勤的文书首领萧余已经领着几个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却是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记录了吗?”

“当然。”单通海昂然道。“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饶是王叔勇军中号称勇冠三军,此时也不禁脸色一紧,变得跟旁边自进来以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师仁一般老实。

其余人被单龙头这么一喝,也都有些凛然,纷纷入座。

而且入座之后,这十位龙头,三位暂署龙头,全都有些茫然,一时竟冷了场。

半晌,还是雄伯南看向了张行与魏玄定,后者会意,开口来道:“诸位龙头,今日只是例会,但难得秋后相聚,几位地方行台的龙头都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行台这里可以缓缓,若是首席没什么言语,就让几位地方行台的人先做言语。”

众人一起点头。

张行迟疑了一下,也缓缓开口:“我其实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定下大略,这次会议之后,帮中就转回以军务为主?”

“有道理的。”徐世英当仁不让接口。“秋收前是咱们有主动权,放弃了大举进攻,秋收后大英可就坐不住了。”

“不是让白总管南下去吸引大英的兵马吗?”窦立德蹙眉来问。“而且听说效果极佳?”

“大英跟咱们都算是万里大国,一旦动手,便是南线再牵扯一二,都不会耽误十万大军出东都……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大英去取东都,咱们万万不能让的。”徐世英稍作解释。“到时候也要起五十个营去抢。”

“那我直言好了。”窦立德言语艰难。“幽州这边是今年刚刚收复的,才经历了一次秋收,我是想再整饬休整一下的……不过我也有句话,若是大行台这里有言语,幽州便是再难也一定服从大局,否则要我去那里干嘛?”

陈斌前面已经准备驳斥了,听到后来反而心惊,一时不敢言语。

“幽州还是有些空档可言的。”张行插嘴道。“原定就是用来支持北地的,而不是这里……”

“所以现在只南面适当动员转型?”负责后勤的柴孝和认真询问。“武安跟晋北已经动起来了,再让济阴与谯郡动起来?”

“还是不够,大行台一定要动。”徐世英言语坚决。“大行台不动,就没法在东都与之相争……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是正所谓用兵分奇正,没有正是不可能出奇的,这件事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说得好。”张行立即认可。

“那大行台这里也都停下之前的各类工程与举措,转而军事动员起来?”魏玄定眉头比之前窦立德的还紧。

“停下来民生民政的工程与举措,但不大举动员,咱们不做主动应战,加紧军备就是。”张行给出了大略基调。“不过,滹沱河修了一半,没道理停下,大家给当地百姓个机会,让我把它修了,若是真打起来,我也就停下来……”

“那大行台这里就只保留一个滹沱河的工程!”陈斌抢在魏玄定之前下了结论。“大行台便是大行台,有些事情不能躲闪。”

魏玄定硬生生把自己要争取一些“魏郡特例”的话给咽了下去。

张行也不由多看了这位大行台文书总管一眼,心中那里不晓得?陈斌觉悟是有的,自恃为首席心腹的他在大事上也一定会配合自己,但毫无疑问,窦立德此番归来的姿态也明显刺激到了他,逼的他把积极态度摆了出来。

“那就这么办。”陈斌的表态不止是堵住了一个人的嘴,片刻后,见到无人开口再做讨论,张行定下了这个会议的基调。

坦诚说,有些措手不及,但战和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贯彻着整个黜龙帮的当前第一要务,人人心里都有思量,只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例会上就定基调罢了。

“咱们要大略转向备战……接下来几位外镇龙头谁先说?”魏玄定绷着脸来问。

自从开始掌握一个具体方向的工作以后,魏玄定就发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对着下级和工作成果常常轻松过了头,对着需要争夺资源的其余龙头他就仇大苦深起来。

但没办法,老魏自己偷偷请教过张世昭,后者告诉他,这是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官场历练的缘故,所以没辙,反正黜龙帮其余高层也都是类似的模样,倒也不必为此不安。

当然,魏玄定还是渐渐发现,帮内这些高层中,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沉稳干练,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起来,而自己这个脾气,怕是还有年纪太大转不过弯的缘故。

这么下去,怕是要落后于人的!

并不晓得魏玄定心思也没有刻意喜怒不形于色的窦立德开口了:“我先说吧,幽州要修河,要修路,要建码头,要造船,要起仓城,还想把山地里那些小郡给整理一下。”

众人纷纷侧目。

而窦立德从容从自己腰中一个制式骑兵皮包……真的是皮包,牛皮包……取出了厚厚一沓文书,然后亲自起身与大圆桌上的诸位分发,还给正在记录会议的萧余送了两份。

这上面清楚详细的写了要在何时何处用多少人修哪段河,要在哪个山口扩大通路,要造什么船,如何选定仓城地址,如何整理那些小郡的疆界,甚至包括了准备将一些在燕山山地中很有影响力的家族迁移到邺城的方案。

看得出来,窦龙头准备充分。

而众人心思复杂的看完这些,也都无语,还是王叔勇来问:“窦龙头这么多安排,做的完吗?”

“王五郎哪来的这话?”窦立德当场笑道。“你莫忘了咱们黜龙帮历来做事的规矩,只要是对的事,能做一件是一件……何况今年首席修河的时候,大家谁能想到修的这么多这么好?我当然没有首席的威信和本事,但按着这计划表的顺序挨个做便是。”

王叔勇当场无言,其余人更是一时不敢吭声。

“那我赞同。”雄伯南想了许久,竟想不到反驳的余地。

“我也赞同。”张行还表扬了一下窦立德。“窦龙头出镇幽州后,气度才略都大有长进,咱们应该多跟窦龙头学学。”

窦立德苦笑道:“不过是走出原本的圈圈,看的清楚了些而已,首席夸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陆续赞同。

而窦立德说完后,按照不成文的资历排序本该是伍惊风来言,但这厮不知道是不是被窦立德吓到,还是本就没有什么方略,居然一直没有言语。

单通海看不过去,先接了过来:“济阴这里称不上什么方略,而是有个问题……那就是一旦开战,我们济阴行台的兵力应该怎么配置?是去叩龙囚关,还是渡河与大行台兵力汇集一处?亦或者南下与伍龙头一起去捅南阳?乃至于随机应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徐世英。

“随机应变。”徐世英早有想法。“紧要顺序依次是汇集主力、去捅南阳……万不得已不建议打龙囚关,宁可把兵马摆在荥阳吓人。”

这不就是让做预备队吗?

单通海本能想驳斥,但今日从窦立德到陈斌,一个个的都这么讲大局,自己要是出面驳斥岂不是显得私心过重?刚刚自己怎么说的来着——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一念至此,他竟然硬生生忍下,然后缓缓出言:“若是大行台有安排也无话可说,只是我们济阴行台都是帮里的老底子,不乏精锐,若真空耗,岂不浪费战力?”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努力解释。“单龙头,你须晓得咱们济阴行台的尴尬,争东都,对上的就是龙囚关,龙囚关距离东都不过几十里,真要是从这里走,高手要对上司马正,士卒要对上那雄关……所以既要对上雄关对上司马正,为何不从河阳那里对上?”

单通海还想说什么,徐世英继续言语:“我也晓得那些老兄弟会不满,过几日我过河去,专门与他们说,就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方略,且看谁要如何!”

连徐大郎都铁面无私起来,单通海如何能忍,立即推辞:“何必要你,我自能压住人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因为这便是认了对方给济阴行台安排的预备队任务了。

孰料,张行此时忽然出言:“其实倒也不必……还是要考量军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东都这里要打多少场?一场如此倒也罢了,两场三场五场也要如此?济阴肯定不满,河北这里损耗也大。”

“那……”

“调换一下人手便是,让济阴那里抽调几个营跟大行台这里互换,每一战都换,提前换。”张行给出方略。

“也不是不行。”

“可以。”单通海先点了头,手下的军功就是他的,倒也不必争个人。

然而,伍惊风依旧没有开口,周行范不耐,直接接了下去:“晋北这里最麻烦的是没有时间整编,若说士卒个体战力,几位将领的修为都是不错的,装备也补充了,但还是差帮里正常的营头许多……能不能也与我几个老营?”

“不行。”徐世英立即否决。“一来,这边交换营头不影响战力;二来,你那里本就是偏师中的偏师,是打掩护的,不用许多战力。”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周行范倒也干脆。

“多给你点文书与参军,尤其下个月就是今年的科举,取了士子也多与你一些。”张行稍作安慰。

“也行。”周行范依旧坦荡,也不嫌弃。“有比没强。”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终于,洪长涯认认真真提出了一个建议:“首席,诸位龙头,我以为武安行台没有必要再立着了,本就挨着邺城,直接收归大行台最为方便,我愿意脱了行台单独领兵,也愿意去晋北协助周龙头。”

周行范笑了一声,便要说话。

却不料雄伯南直接摆手:“这样不好,不是信不过你洪龙头,而是天下未定,将来还要招揽人的,这才一年不到就把你的行台撤了,天下人只会以为我们把你晋北吃干抹净了。”

“诚然如此。”陈斌也赞同雄伯南的意见。“正如洪龙头所言,反正武安就在邺城旁边,有什么事情我们大行台可以直接帮忙,那留着武安行台的架子也无妨的。”

洪长涯只能闭嘴。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牛达无奈,知道不能再拖,也直接言语起来:“我这里有两个事情,一则是王厚把兵马带走,杜破阵把水军也挪走了,缺兵少将,偏偏杜破阵走后淮南那边挨着淮水的地界空了下来,想要控制却有些犯难;二则是如何与南梁交往……”

“如何交往什么意思?”陈斌略显不解。

“譬如逃人……接纳了淮水南岸后,就有不少逃人过来,尤其是奴籍,他们找我们要,我们该如何?”

“不给。”雄伯南立即回复。

“实在不行,我们暂时出钱赎买,都不要把人送回去。”柴孝和也来言。“不然就是坏我们自己的根基。”

牛达点头:“还有,我来之前他们还托我打听之前的南梁皇族,比如萧皇后与萧分管……”

众人一起去看奋笔疾书的萧余,后者头都不抬,仿佛写的不是自己名字一般。

“这又是什么意思?想要请回去?”陈斌也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有那个意思,但又似乎下不了决心,遮遮掩掩的……按照我的猜度,应该是萧辉确实乏人,但他只是以前前朝的皇族身份被捧起来,不免担心萧分管过去会喧宾夺主,所以有所忌惮。”

“那就告诉他们人在哪儿,什么职务,只当他想走亲戚。”陈斌冷冷对道。

牛达点点头。

“还有吗?”陈斌似乎带了火气。

“那位国主似乎还想拉拢我,送了许多男女财帛。”

“男女授田,财帛你跟行台三七分账……还有吗?”

“没了。”

“其实只要你恪守咱们的法度,对他们不卑不亢就行了……没必要计较太多。”

“主要是要与首席这里做个交代,也要弄清楚大行台这里对南梁的基本态度……”

“有什么态度?看他们自败而已,若自败的快就要趁虚而入。”陈斌言辞冷冽。

“还有吗?”张行居然没有否认陈斌的言语。

“外交上就这些,还有缺兵的事情……”牛达提醒。

“不能给你太多兵。”张行想了一下,稍作强调。“实在不行让登州给你协防,你自己编练些临时的民防也行。”

“只能如此了。”牛达叹气道。“来之前我以为还要拖个一年半载,未必就要决战了……可东夷人翻脸又如何?”

“所以请大宗师去打探消息兼做震慑了。”张行回复道。“若是大宗师都不能劝退他们,那咱们只能准备两线开战了……而若是东夷人愿意不战,连你也要带着自己的营头过来参战的。”

牛达点点头不再言语。

几人明显想到殷天奇的事情,想要讨论一下,但目光斜到伍惊风,却都住嘴。

伍惊风还是没说话。

无可奈何之下,魏玄定盯住了另外两位:“五郎、徐龙头,你二人也可以畅所欲言。”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既没有主政一方,也没有参与大行台决策,只是战将而已,首席与大行台有吩咐,我们勇往直前罢了。”王叔勇明显有腹稿,只是说的时候有些呛。

“王龙头说的极对。”徐师仁缓缓而言。“若非首席看顾,黜龙帮能容人,我一个暴魏逃人如何到的此地与诸位同列?只能尽心尽力作战,用这条性命报答罢了。”

众人纷纷颔首称赞,最后一起看向不说话的伍惊风。

伍大郎头皮发麻,心窝流汗,却也晓得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只能勉力来言:“我本就不知道有何言语,上来这吞风台上,只觉得大家说的都极有道理,个个都是真豪杰,便听得便入了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就是等着打仗了!”

众人哄笑一场,倒是张行主动来问:“大郎,你修为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晋宗师?”

伍惊风这才肃然:“其实我修为早就到份了,之所以没能晋宗师还是心中有憾,若有一日能进军到西都,怕是立即就能成个宗师。”

张行略显感慨:“到了宗师、大宗师,想要进步果然还是以符合心境的功业最常见。”

“可不是嘛。”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伍惊风便放松下来。“还是谢总管那位祖上最明显,打到大河边上,哪怕要死了,也成了一日大宗师……不过前提是底子厚,外加亲身领袖,先……大魏开国那位就是坏在这两件上面。”

众人就势闲谈了几句修为上的事情,也算是另类的歇息。

而停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将另一件事情摆了出来。

“杜破阵……也要交换营头吗?”徐世英明显不满。“从邺城到湖南,这得多少路程?况且大战在即,将已经成型的一个营头去换还要再做操练的兵马,值得吗?”

“关键不是一个营头的事情,也不是杜破阵的事情,而是淮右盟。”窦立德语气平缓。“若是我们还想将淮右盟吃下,觉得还能吃下,那使些法子,用些力气都是无妨的……怕只怕,淮右盟到了湖南,一去不复返,咱们白折了力气,还耽误北方大战。”

“说得好,淮右盟现在对咱们黜龙帮来说,就是首席之前说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陈斌也有些感叹,他今日和窦立德竟然意外的在很多事情上态度类似。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淮右盟的作用已经很大了,咱们驱赶着他们先后兵不血刃得了淮西与徐州,现在又染指了南梁内里,还有什么可说的?真弃了也就弃了。”牛达稍作驳斥,但似乎也不对淮右盟再抱有多余期望。

“白总管是怎么想的?”倒是柴孝和想起了一个关键。“现在淮右盟在她麾下,总得听她建议。”

众人这才收敛,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荡:“这就是白总管给我书信中的建议……”

说着,便将白有思那番言语与自己对淮右盟的了解依次说了出来,最后提出,淮右盟不大可能逃出黜龙帮手掌心,而若是能解决阚棱,那就更是十拿十稳了。

但想要解决阚棱……却似乎又不大可能。

“阚棱之忠,与杜破阵是真真恩犹父子,怎么解决?只能尽力而为吧?”牛达有些无力。

“那就尽力而为,直接让李子达过去,然后下文书阚棱来。”徐世英松了口。“但他能来吗?别白送了李子达过去。”

“我倒是许久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不能试一试把人骗来。”张首席却是有些语出惊人。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回头叮嘱萧余:“这句话不要记。”

萧余抬头看了这位首席一眼,一声不吭。

而座中其余人倒是莫名有些心慌……这位首席已经多久没有行过诡计了?而且阚棱这种人也能用诡计对付吗?更关键的是,大家伙一起大公无私了一整天,怎么就突然要诡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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