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谁更执拗

御汤九龙殿。

温泉水面上起了氤氲,香炉中冒出烟气,使得整个内殿有些雾蒙蒙的。

御榻上,汉白玉的雕像一动不动,御榻后方,一名老宦官正坐在毯子上,听着王忠嗣冗长的话语,手执毛笔做着记录。

王忠嗣说的是朔方、河北的一些事情,不时提到突厥、契丹,冒出一些拗口的名字。

“回纥首领骨力裴罗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磨延啜继位。臣以为,阿布思北逃之后,若不是投靠回纥,便要投靠葛逻禄。这些年,回纥对葛逻禄的掌控大不如前,致使葛逻禄自立叶护,恐要引出乱子来……”

声音很孱弱,老宦官听不懂这些,头越来越低,渐渐像是要睡着过去。

有一名小宦官悄然从后庭走了进来,脚步比猫还要轻,递了一个小卷轴过来。

老宦官接过展开卷轴看了一眼,稍稍清了清嗓说话。

“朕知晓了。”

十分怪异的一幕便出现了,从老宦官嘴里吐出声音竟与圣人有八分相似。若隔着屏风听着,仿佛是御榻上的汉白玉像开口了一般。

只是照本宣科,语气不免平淡了些,没有圣人平时的语调饱满。

“此番之事,朕知阿训受了委屈,且先好好休养……”

“陛下!”

屏风那边,王忠嗣忽然激动起来,像是要站起身,引得这边探头往外看的老宦官感到十分紧张。好在,王忠嗣虚弱并恪守臣礼,没有闯到内殿,而是支着胳膊,跪在地上。

“河东之地,襟带河汾,翼蔽关洛,不论东向河北、南下中原出兵,皆居高临下,可谓雄胜,故而非心腹忠臣不可倚任,臣请殿下,万不可轻与安禄山!”

一番突兀而激烈的劝谏使内殿的老宦官不知所措,唯再次应道:“朕知晓了。”

唯恐王忠嗣说起来没完没了,他连忙照着那卷轴上的内容读起来。

“阿训且退下,好生休养。但有桩难题,你让朕不好办啊。”

“臣有罪,自知使陛下犯难,愿以死赎之。”

老宦官不管王忠嗣答了什么,自顾自地述读,道:“你诈死欺君,死讯已宣布,倘若改弦更张,朝廷威严何在?且幽居养病吧,病愈之后,朕再设法为你复官。”

“谢陛下。”王忠嗣早有这等心理准备,“臣遵旨,往后万不敢以王忠嗣之名示人。”

“朕只盼伱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旁事先不必多想。”

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传来,王忠嗣听了,心中一阵失落,原本酝酿着的千言万语也就咽了回去。

一瞬间他像是被抽掉了精神气,无力地倒在软榻上,任人抬着他出去。过度的失血让他头晕得厉害,他想到自己尽力了,该交回去的担子也都交回去了,闭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昭应县城的别业中,耳畔是王韫秀焦急地唤着“阿爷”。

“薛郎?”

王忠嗣本是无力理会女儿的,眼睛睁了一条缝,见到了站在屋中的另一道身影。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喃喃问道:“我最后……见到圣人了吗?”

其实,他已隐约察觉到九龙殿里那位似乎不是圣人,因为它冰冷得让他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温度与气息,可又不确定是否圣人就是那么冰冷。

薛白略略犹豫,目光落在王忠嗣灰败的脸上,答道:“见到了。”

“计划都顺利?”王忠嗣问道。

“没出太大的岔子,该让圣人看到的都让他亲眼看到了。”

“如此说来,我们做成了?”

“能做的都做到了,自是成功了。”薛白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圣人已扣押了吉温、孙孝哲。安禄山派来献俘的队伍也已被控制住,接下来便要细查此案。”

有几息工夫,王忠嗣眼睛里显出欣慰之色,很快黯淡了下去。

他非常希望能够向圣人证明他的忠心,并劝谏圣人提防安禄山,以免往后皇位过渡时天下出大乱子。此时听薛白的说法,应该是成功做到了。但,他内心深知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叹息着问道:“连累你了吧?”

“无妨,圣人暂时有些不信任我,早晚会好的。”薛白说着,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也不重要了。”

“算起来,都不知是你第几次保我了。”王忠嗣侧过头,看向王韫秀,喃喃道:“薛郎待我的恩义,我病体残躯,恐报不了了,你务必记得。”

“阿爷放心。”

薛白道:“节帅有大气运,那些宵小之辈杀不了你,那些困难也击不败你。还请再振作起来,社稷还需节帅为柱石。”

王忠嗣对这句话深有感触,道:“我从未畏惧过哥奴、杂胡、唾壶及其爪牙,更赖你几番出手庇护,那些宵小之辈,还要不走我这条命。”

这句话,他说得颇为骄傲。

数年来被构陷、被排挤、被下毒、被刺杀,甚至这一次他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终究还是在孙孝哲的刀下活下来了。如薛白所言,他绝不死在宵小之辈手里。

但一直以来真正想杀死他的、能杀死他的,本就不是表面上这些。

杀他的,是圣人的心意。

今日到最后,圣人还是杀了他。

王忠嗣脑子里想着在御汤九龙殿里听到的最后几句话,眼中所有的光彩逐渐褪去,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王忠嗣……已经死了啊。”

薛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哪怕他能救王忠嗣一千次、一万次,可只要李隆基心中的猜忌不除,王忠嗣就会像是梗在皇帝喉咙里那根刺,早晚还是要被拔掉。

于王忠嗣而言,这是一个死结;可在薛白看来,只要解决掉李隆基,这死结也就解开了。

“节帅不必失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韬光养晦,犹有大放异彩的一日。”

“你不懂我。”王忠嗣道,“我自幼受圣人养育……”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头又吩咐了王韫秀一句。

“丧礼,接着办吧。”

他自幼受圣人养育,心中秉承忠孝,视圣人为一切,为此,连对自己的儿女也无暇关心,又怎么可能背叛圣人。

可偏偏他最大的困境就是圣人希望他死。

~~

纸钱被高高扬起。

长安城延寿坊的王忠嗣宅中一片哭声,之后有马蹄声传来,治丧的众人回过头看去,见是离开了三日的王韫秀终于回来了。

“小娘子,你到哪去了?”

“我去请了圣人的追赠。”

王韫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卷圣旨,道:“圣人追赠阿爷为太子太师。”

她单手拿着卷轴,也不展开宣读,配合着平淡的神色,显然有些对圣人不敬。只是众人沉溺于哀悼,沐浴于君恩浩荡之中,没有察觉到。

反倒是有人好奇地问道:“元载呢?”

“他被任为大理司直,追查阿爷的死因了。”

“那元载岂不成了如今家里官位最高的一人?”

王韫秀的几个姨妹不免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浑然忘了当年正是她们时常讥嘲元载。

丧礼上更多的便是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不等王忠嗣出殡,王家家风就已有了变化,正是人走茶凉。

数日后,出殡,葬于白鹿塬。

祭文是元载此前就写好的。

“公本太原祁人,六代祖仕后魏为青州刺史,北齐为白道镇将,五代祖随周武帝入关……”

祭文很长,从王忠嗣之父王海宾的壮烈战死说起,详述了王忠嗣一生的功绩,却似述也述不完。从中午开始,直念到夕阳把天边的云都染成红色。

“公孤童被识,策虑奋发,义勇偪亿。其受任也,厉三军之气,同万夫之力。致诛则百蛮竦,振武则暴强服。支离约已,尽悴事国!”

听到这里,王韫秀感到脸上一凉,手一摸,惊讶于自己流下泪来。

往日不曾细数,她常常忘了她阿爷有着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被铺上,送殡便结束了。

王韫秀则在想,阿爷觐见的遭遇与李林甫相类,希望这坟茔的遭遇莫再与李林甫相类了。

耳畔,人们已开始夸赞她夫婿。

“元载这祭文写得真好,是有文才、有孝心的。”

“可他竟是送殡也没来?”

“说了,还在追查姨父的死因,比王家的儿子们还尽孝……”

~~

同一天里,杨国忠将一份告身递在元载手里,笑容灿烂,道:“恭喜花鸟使正式上任了。”

“谢右相。”

元载接过告身,展开看了一眼,见了上面“敕元载勾当此事”这寥寥几字,却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偌大权柄。明面上只是采选天下美色召入宫闱,他却可借机为自己树立不少威严。

往后,哪个官员敢不听话,便采选其妻女入宫,毕竟,花鸟使勾当差事,不看门第、不论婚嫁。

仅仅这片刻工夫,元载身上的气场便有了些不同,更凌厉了些。

“哈哈。”杨国忠不由大笑起来,“公辅,莫要这般严肃。这是个使人愉悦的差事,你可知圣人喜欢何样的美人?”

“可是如贵妃一般?”

“不对。”

“还请右相赐教。”

杨国忠神秘一笑,方才道:“圣人喜欢各式各样的美人。”

这算是他一个风趣的笑话,元载只好赔笑起来,笑着笑着,偶尔也会想起今日是王忠嗣出殡的日子。

可元载心里很清楚,自己与杨齐宣不同,不是出卖丈人换取自身前程的小人。他是真有计划以实现王忠嗣的心愿。

聊过了花鸟使的差职,免不了要提起前几日讲武殿发生的事,元载直到今日得了好处,才肯据实报给杨国忠。

“如此说来,只差一点便可扳倒太子了?”杨国忠听了,有些遗憾地捻着长须。

元载讶异于会听到这样一句在权争中如此愚蠢的话,连忙遮盖住眼底的鄙夷。

“右相,下官有些不解,请右相释疑。”

“但说无妨。”杨国忠潇洒地一挥袖子。

元载道:“右相总领朝纲,监督太子是为本分,可真扳倒了太子,于右相有何好处?”

杨国忠自有考虑,反问道:“我们得罪太子甚深,坐以待毙不成?”

元载心中轻哂,暗道唾壶这种凭近狎圣人上位的货色居然还想着下一朝的事,只能说是杞人忧天。

“圣人正当壮年,下官以为,此事暂不足虑。反而是安禄山,支持张垍、吉温等人于朝中与右相争权。可右相手中掌握的兵马却不如他,故言安禄山方为大敌啊。”

杨国忠点点头,道:“你是说,本相该借此机会对付杂胡?”

“自是如此。”

元载侃侃而谈,讲了如何除掉吉温、孙孝哲,削弱安禄山,还说了如何除掉张垍、陈希烈,让杨国忠独掌大权之后拉拢边镇,彻底除掉安禄山,达到李林甫那种只手遮天的高度。

杨国忠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个设想很是满意。

他拟定主意,给圣人递了奏折,圣人果然很快便召他觐见。

~~

如今杨国忠对朝政的掌控还远不如李林甫。以前李林甫在时,李隆基到华清宫都是把朝政留在长安,如今则是把宰相们都带到骊山。

薛白自知也许很快就要被贬官了,但得益于近来发生之事李隆基并不愿对外公布,暂时还未处置于他,至少眼下,他还是中书舍人。

借着中书舍人之权职,每次留意到有长安的奏折送到骊山,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去,毛遂自荐地拟旨制命。

是日,陈希烈终于又让薛白拟了一封重要的旨意。

“这?”

薛白看着草稿,显出些疑惑的神情。

陈希烈道:“此前是你与右相进言的吧,安思顺既任朔方节度使,可使之卸任河西节度使,由高仙芝兼任。”

“是。”

薛白坦诚应下。

这是王忠嗣的建议,他当时便执行了,说服了杨国忠。

然而,今日要拟的这封诏书,却是抚慰安思顺的,表示让他卸任河西节度使一事乃子虚乌有,朝廷并无此意,让他安心留任。

“左相可知这是为何?”

陈希烈深深看了薛白一眼,从一堆公文里翻找出一份,道:“自己看吧。”

那是一个名叫裴周南的监察御史上的奏书,称河西的诸将士,以及胡人诸部听闻安思顺要卸任,纷纷请求朝廷让安思顺留任,一些胡人甚至割掉自己的耳朵、划伤面颊,向朝廷表示一定要留下安思顺的决心。

这是大事,阿布思业已叛乱,万一再因节度使的调动让河西生变,朝堂上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唯有安抚住安思顺。

薛白看过,苦笑道:“这便是左相曾说过的,安思顺对朝廷的忠心吗?”

陈希烈道:“忠心之余,谁无私心呐?薛郎可敢自诩无私?倘若朝廷让你卸任中书舍人,你可甘愿。”

薛白道:“王忠嗣无私。”

“闲话少叙,拟旨吧。”

薛白遂又拟了一封给自己心里添堵的旨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如今已愈发感觉到大唐的边镇开始像煮沸的水一样晃动了。

西绣岭依旧风光旖旎。

薛白于是到宫门请求觐见,想要说说安思顺之事。

他等了许久,见到杨国忠来了并被引入宫中,之后才有宦官过来,赔笑道:“薛郎请回吧,圣人今日有国事处置,不打牌……”

~~

如今在李隆基眼里,杨国忠是一个能干实事的股肱之臣,薛白则是一个只能如李白一样待诏翰林的供奉。

个中的差距在于,杨国忠知道天子的想法,能顺从圣意把事情做好,而薛白则有太多错误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自以为是地认为社稷如何如何会更好。

从王忠嗣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薛白因为同情王忠嗣,而忽略了一个功高盖主、跋扈不驯,还过份亲近储君的将领对家国社稷带来的威胁。

当然,薛白还年轻,需要锤炼。只能说擢拔他为中书舍人,有些太快了,拔苗助长。虽说是表彰其在南诏之战中的功绩,但也该到了敲打敲打的时候。

于是等杨国忠前来觐见,李隆基便先抛出此事,做为谈论大事之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臣亦认为,薛白骤得高位,太过跋扈了,确该磨砺。”

杨国忠当即领会了圣人的心意,琢磨着,该如何把薛白贬一贬。

可仔细一想,却暂时不好寻由头,朝廷对外称王忠嗣是病逝,薛白的欺君之罪便不好宣诸明面,而其人虽看起来浑身是把柄,真要对付起来,却是既无贪墨也无怠政。

更何况,眼下对付安禄山要紧。

杨国忠遂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薛白才从南诏归来不久,还请容臣寻一个恰当的阙额。”

“杨卿看着办,莫忘了。”李隆基心思并不在此事上,想着河北之事,微微蹙眉,“孙孝哲与太子的冲突,想必你已听闻了。”

“臣听闻了。”

“你是宰相,以为该如何处置?”

杨国忠干脆利落地道:“臣请斩吉温、孙孝哲!”

这是元载的建议,不必给出理由,因为这本就是不太方便说出口之事,只需摆出了坚决的态度,迫使圣人下定决心。一旦处决了吉温、孙孝哲,难题就会被推到安禄山头上,杨国忠就能掌握主动权。

前提是,务必扛住圣人的压力,得让圣人感受到朝臣对安禄山一系的强烈不满。

然而,李隆基已目光深邃地盯住了杨国忠,迫使杨国忠低下了头。

“斩吉温、孙孝哲容易。可朕问你,安禄山遣使回京献俘,人却被斩了,后续如何安抚?”

“臣以为……安禄山纵容、乃至于授意部属行凶,朝廷该遣使问罪,罢其范阳、平卢节度使。”

杨国忠语气微有些颤抖,显得底气不足。

“何人可代?”

“臣有两个人选,一是哥舒翰。”

杨国忠拜相以后便在笼络哥舒翰,如今彼此关系还算不错。倘若哥舒翰调任范阳,陇右出了阙,元载因王忠嗣的关系举荐了李光弼为节度留后。

然而,李隆基直接皱了眉,凝视着杨国忠,是在怀疑这位宰相的能力。

近年来,青海大战频发,与吐蕃之间局势激烈,同时西域也是纷扰不断,这种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调动哥舒翰。

杨国忠在这种军国大事上确实没见识,感受到圣人的不满,心虚不已,假装自己是抛砖引玉,连忙接了一句。

“臣的第二个人选,是鲜于仲通。”

“呵。”李隆基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当河北形势可与川蜀相提并论。”

河北地处边境、胡汉相杂、民心不定,治理难度远非川蜀可比,鲜于仲通任剑南节度使尚且吃力,与安禄山更是没得比。

杨国忠不敢辩驳,也没有了更好的人选,一时踌躇无言。

李隆基见他无言以对,岔开话题,先问了一句别的,道:“你前日批的折子,朕看了,让安思顺留任了?”

“回圣人,是。”杨国忠道:“安思顺久在边军,功勋卓著……”

李隆基不听他说这些理由,抬了抬手。

“安思顺任河西才多久?你要他卸任尚且做不到,可知胡儿为朕镇河北多久了?”

杨国忠一滞,垂下头,应道:“臣惭愧。”

他一直喊着要对付安禄山,却在今日才意识到,此事不是把安禄山一人裁撤了就好,其人在河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就像是一棵根茎巨大的萝卜,若不往下挖,光顾着拔,那是谁都拔不出来的。

“胡儿不是谁都能代替的。”

沉思了片刻之后,李隆基如此说道。

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道:“朕也相信他的忠心。”

“圣人,可孙孝哲欲杀王忠嗣,此事证据确凿。”

“他已招供了,是私怨。当年王忠嗣北伐突厥,杀了他的父亲,此事与胡儿无关。”

杨国忠张了张嘴,很想问圣人一句“这案子是谁审的?怎么能审出这结果来?”

可他也明白,这结果正是圣人心中的答案。

“你再去查一遍。”李隆基道,“倘若真相如此,便将孙孝哲押回范阳,看胡儿如何处置。”

“臣……遵旨。”

杨国忠脑子里还记得元载反复叮嘱他的“态度务必坚决”,嘴上已不由自主地应了下来。

此事,并非他太过软弱了,而是王忠嗣、元载、薛白的策略就有问题,意图直接定安禄山的罪,这做法显然错了。

对付安禄山,应该步步瓦解,一点点挖其根茎。从河北各郡县的官员任命,从范阳、平卢两镇的将领人选上做文章,待水到渠成,撤换安禄山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杨国忠离开华清宫,见到了元载。

“右相,这是……事败了?”

“岂能说是事败了?”杨国忠笑着摆摆手,道:“圣人答应了我的请求,唯对杂胡犹有顾忌,要把孙孝哲送往范阳试探杂胡反应罢了。”

元载一愣,有些佩服杨国忠这张嘴,不愧是能接住李林甫一口痰的嘴。

杨国忠则想着,圣人方才并未说吉温要如何处置,那正好拿吉温来杀鸡儆猴,涨一涨他这右相的权威。

虽有一点差池,但大方向上还是按着他的计划,除掉一个一个的政敌,逐渐独领朝纲。

“放心,我们能做成的。”杨国忠拍了拍元载的肩,如此说道。

~~

薛白当天傍晚就得到了消息,听说杨国忠去探视了孙孝哲而没有用刑。

他微微叹息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夕阳,在心里对王忠嗣说了一句。

“你的方法,终究是失败了。往后,就依我的方法来做吧。”

薛白承认这个失败。

他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王忠嗣用性命都无法劝动的人,他永远都劝不动。

(本章完)

第382章 同宗

李岫没想过,有一天他需要以下属的谦卑姿态求见薛白,还未必能见到,多次向施仲询问之后,他才终于得到一个回复。

“今日午时郎君有半个时辰能见你。”

李林甫当年势焰熏天时大概也就这架势,李岫腹诽着,可在他等候薛白时还是出了一身的细汗。

如今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哪怕是较清凉的骊山,风吹来也带着燥热。“吱呀”的声响中,屋门被推开,薛白捧着一碗槐叶冷面进来。

“吃过吗?”

李岫目光看去,碗里还冒着冰气,青绿色的面条搭配着时鲜蔬菜,道:“吃过,青槐嫩叶捣汁和面煮成的面条,只有御厨会做。”

“嗯,圣人赐的,尝尝吧。”

“你这是在炫耀得了圣人恩宠?”

这在薛白看来并非值得炫耀之事,他随意地摇了摇头,道:“都吃不下了,口感一般。”

“十七娘她们呢?”

“她们不能吃凉的,你吃吧。”

李岫通过这一句话便知薛白与李腾空关系维持得不错,放心了些,问道:“听闻王忠嗣病逝了,骊山这里似乎出事了?我看守备外松内紧。”

“是啊。”薛白叹息一声。

李岫捧过那槐叶冷面,先饮了一口冰汤,心里也没那般紧张了,沉吟着道:“这对你反而是好事,王忠嗣眼下虽不露声色,可必然更亲近太子,他死了,反而更好拉拢他麾下的将领。”

薛白没有否认此事,顺势问道:“你有名单吗?”

“有。”李岫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卷轴,“这是我得到消息后依记忆写的,实则我阿爷的案牍库里更全,可惜被唾壶抄走了。”

十余年来,王忠嗣哪次对朝廷报功、拔擢将领能绕过宰相,李岫自是对其人际关系有所了解。

薛白展开那卷轴一看,入目便见有如李光弼、王思礼、王难得、来瑱等人。这绝对是一个将星璀璨的时代,哪怕没有了王忠嗣,大唐也不缺名将。可若无视祸乱的根源,再多的名将只怕也无用。

他在心中大概与他已有的王忠嗣的门生故旧的资料相比对了一遍,点点头,感到满意。

得益于李林甫的多年培养,李岫是有才干、眼光的,只是李林甫太过强势,导致他优柔寡断,难以独当一面,可他其实可以是一個十分不错的辅佐型人才。

“说到这个,还记得我带你来骊山是为了什么?”

李岫道:“正要与你说此事,我想到我阿爷临终前之所以要调那几卷文书,是在见过一个人之后。”

“谁?”

“高力士。”李岫道:“当时我阿爷让我去倒茶,当我回到屋内时,高力士却已告辞而去,我本认为他奉圣命前来探视阿爷实属寻常。可近来仔细琢磨,正是见过高力士之后,阿爷才提及你的身份有异。”

“还有吗?”

李岫并没有更多的消息,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问道:“伱可打算纳十七娘为妾?”

说罢,他感觉嘴里都品尝到了苦意,想着自家妹妹本是相府千金,到头来竟甘愿给人作妾。

然而薛白竟是沉默了,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你不会是……不愿吧?”李岫拿不准薛白的心思,不由紧张。

好一会,薛白似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起来,问道:“你们家也是宗室吧?”

“不错,我高祖乃长平王,与高祖皇帝是堂兄弟。”

李岫傲然应了,须臾,感受到薛白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由脸色变幻,道:“这与你纳十七娘有何相干?”

薛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你阿爷临死前为何要管我的身份?高力士为何要来问他关于我的事?”

他是下定了决心,但竟不是下定决心要纳李腾空为妾,而是要与李岫摊牌,以期将其完全收为己用。

这次王忠嗣的事,让薛白意识到,只要李隆基还在位一日,那他阻止大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安史之乱虽有更深刻的时代原因,哪怕称之为历史的大浪潮也好,但大唐这艘船上,李隆基就是掌舵者,非但不能撑着船避开大浪,甚至驱着它迎向大浪的拍打。

薛白在华山时,曾疯了一般地想要除掉这个掌舵者,事情未能做成,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他没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也很难再鼓起再次行动的勇气,如今却又有了紧迫感。

某一天,他也许会找机会披甲入宫,但在这之前,他得确立自己的身份。

“你觉得我是谁?”

李岫试探着问道:“你真是薛锈之子吧?”

薛白自语道:“只有这一点想象力。”

在李岫看来,薛白最符合实际的身份就是薛绣收养来的孤儿,若为了做文章,说薛白是薛绣亲生儿子,他也能接受。

至于一些更夸张的猜测,他也听说过,但始终不认为那有可能是真的,因此脑海里自动将它摒弃了。可眼下,薛白的眼神与语气却让他感到心惊。

“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愿支持我?”

“支持你……做甚?”

“夺回本应属于我的位置。”

薛白以平淡到完全配不上那重大且隐秘消息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与你明说了吧,我是三庶人案的遗孤,前太子留下的第三子。”

“什么?”

李岫呆愣住了,第一反应竟是恐惧。

就像是一个睡懒觉的人,明知天亮了,蒙着头还能沉浸梦乡。可一旦掀开被子看到阳光,他只会觉得阳光刺眼,紧紧闭着眼躲避那光芒。

李岫以这躲避的姿态退了两步,身子触到了柱子,才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发问道:“你为何告诉我?就不怕我告密吗?”

“辅佐我,是你最好的路。”薛白道,“你阿爷在世时得罪了太多人,若无我的庇护,你早晚死无葬身之地。可我能庇护你多久呢?很久,甚至久到你能重振门楣、不再需要庇护。”

李岫还没能进入谈话的节奏,于他而言各种讯息来得太快了,前一刻他才听到薛白自述身世,不等他证实此事的真伪,话题已直接转进了如何谋取皇位。

而这猝不及防之下,薛白还是有一句话让他动心了。

“你可想有朝一日能像你阿爷一样拜相、宰执天下?这次,就当个青史留名的贤相吧。”

“你……”

李岫开口时原本想问的还是“你真是废太子之子”,很快意识到这般问只会冒犯薛白,并教薛白小瞧了,于是稳住心神。

他低头一看,留意到碗里冒着冷气的槐叶冷面,遂夹了一筷子,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从容,其实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一件事很明确,哪怕他通过告密取得了圣人的宽恕,不必再充军陇右,但阿爷过去得罪的那些人还是会要了他的命。

“我是个庸才,怕当不成贤相。”李岫嚼着冷面,用缓慢且有些含糊的口吻说道:“但你救了我一家,凡有驱使,我一定尽力。”

这算是表态了,可薛白并没甚反应。

李岫一愣才反应过来,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饮了一口水,整理着衣衫站到薛白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李岫不才,愿为郎君卖命!”

薛白方才以双手扶住他,道:“你暂且还是到陇右去,除了立功之外,我需要你为我联系还在陇右的王忠嗣旧部,你出发前,我会有书信给你。”

“是。”

李岫由此感受到薛白的野心并非只是说说,而是有藏在暗处的实力。

他对于争取王忠嗣旧部的支持不甚担心,忧心的依旧是方才未说完的那件事。

“高力士似乎在查你的身份,危险吗?”

“无妨,我会处理……”

谈话很快就到了半个时辰,薛白看了看天色,因后面还有事情要忙,立即就离开了。

按理,他这中书舍人并没有那么忙,可他确是与人有约了。

~~

华清宫西南,有片庭院名为“椒园”,其中种的是花椒。

花椒如今是极名贵之物,甚至与金银一般可当成货币来用,可见椒园之不凡,此处正是为圣人种植花椒之地。

薛白到了园外,被一个老宦官拦住,遂拿出一道中旨来,道:“我与圣人打骨牌赢了,圣人容我摘几斤花椒。”

他步入椒园,一直走到庭院最深处,只见王韫秀正坐在台阶上。

再回过头,跟着他的老宦官不知何时已然走开了,薛白遂上前,与王韫秀谈了几句。

“长安那边,丧礼办妥了?”

“嗯。”王韫秀叹了一口气,抱着膝看向远处那成片成片的花椒树,道:“等到中秋前后,花椒结果了,这片园子可就是寸土寸金。阿爷说他年幼时就时常来这里玩,当时他不知花椒贵重,挥剑斩了许多枝叶,圣人也未怪他。”

“圣人不打算废太子。”薛白道,“毕竟你阿爷已经病逝了。”

两人所言像是风马牛不相及,可谈话的脉络心里都有数。

“好。”王韫秀道:“如此,我阿爷算是得偿所愿了。”

王忠嗣与李亨从小同养宫中,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薛白不予置评。

他今日来,有他想要的东西,遂道:“我老师将要往陇右办一桩大事,此事我先前已与节帅说过。”

“薛郎要的信物,我从长安带来了。”

王韫秀侧过身,从台阶上拿起一个包裹,道:“书信也在其中。”

“多谢了。”薛白接过,打开看了几眼。

“还有这个。”王韫秀抱起一个近人高的巨大麻袋,看得出来,里面是一张弓,“这是阿爷早年间用的弓,他曾以此弓射杀过无数敌人,后来便将它收起,多年未曾使用了。”

“为何?”

“他老了,拉不动这弓了吧。”王韫秀道,“他找借口,称是提醒自己,遇事不能首先想到以武力解决,‘打仗是为天下太平,不可舍本求末’。”

薛白伸手接过,没想到那弓极重,王韫秀一松手,他险些将它掉在地上,只好连忙俯身抱起。

“重吧?”王韫秀促狭地笑了笑,道:“有百五十斤。”

“谢阿嫂重托。”

薛白把这张弓背上,略有些犹豫之后,道:“那我便告辞了。”

他作为整件事少有的知情者之一,王韫秀原是有许多心事想与他聊聊的,可那些已与正事无关了,她于是洒脱地点点头,以将门之女该有的利落态度抱拳道:“再会。”

……

回去的路上,薛白在望仙桥遇到了元载。

元载正策马过桥,身后跟着一辆钿车,车厢中有女子恰好探头往外看来,端得是国色天香。

“薛郎,好巧,从何处来?”

“公辅兄这是?”

“办差。”元载自嘲摆手,羞于启齿的差事,不提也罢。

薛白随口客套道:“看来,往后须公辅兄多多提携。”

“这是哪里话,你我之间的交情,互相扶持才是。”

元载感到薛白有了些变化……看似更圆滑了,实则是更不在乎了。除了对官位、品阶的不在乎之外,还有一种对原则、秩序的不在乎。

以前的薛白,身上有一股“直臣”的气质,刻意地保留着棱角,见到他载着美人进献,务必是要表达出不满的。可今日只是敷衍地寒暄了两句。

想必是对朝局失望了吧。

可真正坚韧不拔的人,哪怕失望了也不会放弃,更不会改变自己的志气。元载就决定先虚与委蛇,待有朝一日掌权了,一定要改变朝堂上的风气。

想着这些,元载回头看了一眼,忽眯起眼,对薛白马背上的一个巨大的包裹感到有些疑惑。

~~

入夜,薛白坐在烛光下看着今日的收获,放下一个带着刀痕的残破护腕,拿起一面有着箭孔的护心镜,翻到背面一看,那护心镜上还用血写着一个“弼”字。

之后是一个由破布裹着的枪头,展开那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难得一枪挑落吐蕃王子”,再看那枪头,已经完全钝了,与陈年的黑色血迹融为一体。

虽未亲眼所见,他却可想象到,陇右那些兵将都是何等风采。

“咚咚咚。”

敲门声显得有些着恼,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颜嫣探头往里看了看,走了进来。

“夫君在忙什么?”

“捡到一些物件,回头可让丈人带到陇右去。”

这般一说,颜嫣只好收了兴师问罪的态度,道:“那等夫君忙过,我有事与你说。”

薛白把物件仔细收好,道:“现在便可以说了。”

颜嫣正待开口,忽然吸了吸鼻子,狐疑道:“有香味,夫君今日去见了女子?”

“嗯?”

“还是我不曾识得的女子,花香混着香线的气味。”

“知你鼻子灵。”薛白道,“但不是你想的那般,是公事。”

“好吧。”颜嫣显然是有话要说的,顾左右而言他了几句之后,突然抛出了正题,道:“夫君纳了腾空子吧?”

薛白一讶,正待开口,余光瞥向屋门外,发现青岚也在,甚至于李季兰、皎奴、眠儿都躲在那儿偷听。

这反倒给了他一个不作答的借口,他遂摆手,起身往外走去。

“不与你们闹了,腾空子是女冠。”

“郎君害羞了?”

青岚这般小声问了一句,几个女子便笑话起薛白来。

薛白任由她们笑话,独自避到一间小庭院中,自在月光下踱着步,考虑着。

他信得过李腾空,已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她知。既然要冒充皇孙,也该渐渐地让一部分可信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这不是太大的难题,只是未免薄情寡义,许是会伤到她的心。他自诩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心中遂一直在说根本不必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纠结。

考虑妥当,穿过月亮门,恰见前方一袭倩影。

李腾空今夜没有拿拂尘,持的是一柄团扇,许是天气太热了,正在纳凉。

“薛郎?你怎在此?”

薛白本以为她是刻意在等自己,可见她神态平静,一派恬淡自若的神情,不像是装的,该真是巧遇。他不免暗忖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乘凉,想些公务……蚊子有些多。”

“多吗?”李腾空道:“我还奇怪夜里没有蚊子,许是都去咬你了。”

话到后来,她莞尔一笑,相比平时格外甜美。也许是因为月光照在人身上有些朦朦胧胧,让薛白恍了神,不如平时清醒,才会这般觉得。

“被你说中了。”

他拉起袖子,伸出胳膊,给李腾空看他被咬出的满手臂的蚊子包。她略略犹豫,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凑近了看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还真是,别动,我有芦荟汁,给你抹。”

李腾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手指沾着芦荟汁抹在薛白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冰凉凉的。

两人离得很近,他目光看去,她脸上的肌肤像是刚剥出来的蛋白一样光滑晶莹,睫毛微微上翘,眼神专注。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了,她一瞬间低眸闪躲,很快又装作认真抹药的样子。

“我有话与你说。”薛白道。

“嗯。”李腾空表示自己听着。

“是很隐秘之事,须换一个去处。”

“嗯?那个……不妥吧?”

“真是很隐秘之事。”

李腾空咬了咬唇,道:“那去连理峰吗?在山头说话,没旁人能听到。”

不愧是道士,她总是喜欢坐在山头说话,在首阳山、华山皆是如此。或者反过来,因总与他在山顶相拥,她才喜欢到山头。

薛白抬头看去,道:“那也好,就是蚊子有些多。”

连理峰就在虢国夫人别业旁,也不高。两人趁夜上山,难免有了许多肢体上的接触,待到了山顶,顺理成章地相倚而坐在一块大石上。

四野无人,万籁俱寂。唯有到了这样的情境,李腾空才敢抛开世俗的束缚,倚在薛白怀里。

“今日我见了你阿兄。”

说到李岫,薛白只留给李岫半个时辰谈话,却与李腾空彻夜登山。

他略略沉吟之后,道:“我与你阿兄说了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

薛白有些说不出口,但操纵权柄之人往往有着极厚的脸皮。

“你家是宗室远支,算辈分,你阿爷是圣人的族叔。如此算来,你比我长两辈。”

李腾空愣了一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薛白,讶道:“怎么会?你方才是把我阿爷与圣人放在一起排辈,那你是?”

“嗯。”

“不可能的,除非你是……三庶人案?”

“嗯。”

“真的?”

薛白没有立即回答。

除了杜妗,他没有与任何人说他是要冒充皇孙,哪怕是杜媗都以为他真是皇孙。

他方才分明想了很久,认为作为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政客,此时便该坚决地告诉李腾空他就是皇孙,如此她可能会很伤心,但对他的前途大有好处。

往后,当他要证明身份时,这段挥慧剑斩情丝的过往就能成为他的佐证之一。

到时候他的支持者们便可以说“殿下之所以不娶李十七娘,正是因这身份使然”,而李腾空亦成为一个有利的证人。

倒不是为了践踏她的感情为他的野心铺路,而是彼此若在一起会成为他的把柄,倘若以实情相告又会增加风险,只好让她暂且伤心,等到他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没有人能再反对他,他自可给她一个交代……

但此时此刻,面对李腾空那一双满怀情意的眼睛,薛白精心编织好的谎言竟是说不出来了。

他与她对视了许久,终于,扬起嘴角,显出一个坦荡而轻松的笑容。

“假的。”

罢了,没能做到彻底的冷酷无情,万一哪天事败在李腾空口风不密,薛白也认了。

他已有了太多的算计,不想对身边最亲密的人也继续算计。

接着,薛白带着歉意,解释道:“虽然是假的,可我眼下依旧不能迎你入门……”

话没有说完,一双柔软的唇已封住了他的嘴。

他感到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李腾空。

“……”

许久,两人分开了片刻。

“小仙,我不是好人,太多野心了。”

“我知道,我知你说出那个‘假的’是有多信任我。”

李腾空语罢,再次吻住了薛白。

之后,她想起来,补充了一句“我值得你相信”,又继续贴上去。

至于薛白纳不纳她为妾?她既已不小心丢失了成为他妻子的机会,岂还在意这些?

她勘破红尘,又坠回红尘,在意的是他这个人而已。

月光的照耀下,连理峰上的两人衣袂飘飘,仿佛草木连生,成了一株连理枝。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