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0.第1339章 刮目相看

第1339章 刮目相看

朱厚照说话,总是能让人有些尴尬。

当然,弘治皇帝对于朱厚照的怪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是清楚的,什么都好,就是总会发出惊人之语,说一些不着边的话。

从前,弘治皇帝总为此而生气,堂堂储君,总是不分场合的胡言乱语,这还了得。

可打了这么多年,依旧还不见长进,显然,这是改不了了。打了不改,不改还打,最终打不动了,索性……只好妥协,因而,朱厚照任何稀奇古怪的话,弘治皇帝都会自动的过滤掉,当作没有听说过。

只是听到这些白莲教匪竟是要刺杀方继藩,弘治皇帝心里后怕不已,整个人竟是有些发抖,双手不由握成拳头,他脸色变得严厉起来,微眯着眼眸睥睨着赵大,从鼻孔里冷哼出声。

“真是好大的胆子,朕平日待民如子,虽也有缺失之处,却也问心无愧,你们如此胆大妄为,简直可恶至极。”说着,他不由沉默了一会,接着又开口问道。

“你们如此猖獗疯狂,为了杀害朝廷命官连性命都不要,莫不是有什么冤屈?”

赵大沉默了片刻,他眼睛有些飘忽,可看了一眼一旁押着他的刑吏,便打了个寒颤,道:“小人此前只是寻常的农夫,因为虔诚,随时侍候在教主左右,才一路被他提拔起来,种庄稼太苦,在教中,却有人供养。”

这是大实话。

已经无关其他问题了。

弘治皇帝已经懒得再去问了,厌恶的皱了皱眉,便冷冷道:“将他押下去,移交锦衣卫,送诏狱吧。”

刑吏们没有怠慢,将人押下。

对于赵大的回答,弘治皇帝显得有些焦躁,这世上终究还是有许多野心勃勃之人哪,只要能鼓动百姓,便可脱离生产,打着各种旗号,在内部各自封官许愿,自会有被蛊惑的百姓供养着他们。

等那赵大押了下去,弘治皇帝深深吐了一口气,竟是忍不住发表感叹:“想来,这就是所谓的人心吧。”

一声叹息,弘治皇帝又继续道。

“因而,朝廷还是任重道远啊,今日诛灭一个白莲教,明日,自会有其他的道门,将其取而代之,他们现在固然闹不出什么乱贼,可一旦天道有变,就是他们有机可趁之时。”

弘治皇帝看着太子,心里略有担忧,自己当政,这些人的危害不大,自己的儿子,也有几分模样,想来,区区白莲教,也翻不起浪来,可是自己的孙子,自己的曾孙呢?

这其中,实在有太多太多变数了。

想到这些,弘治皇帝不禁有些害怕了,双眸浅浅一眯,环视着众人一圈,问道。

“诸卿,怎么看待?”

牟斌在一旁,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堂堂锦衣卫,捉拿钦犯,还不如顺天府,现在还能说啥?

弘治皇帝见身旁的牟斌缄默不语,不由一脸期待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徐徐道:“陛下,此次捉拿钦犯,除了刑吏和新城兵马司用命之外,这百姓,也给与了不少的帮助,若是没有他们为之通风报信,随时刺探周遭的异常,要捉拿这些教匪,不啻是大海捞针。”

方继藩顿了一顿,又道:“似白莲教这等道门,层出不穷,想要解决,根本之途,儿臣以为,重在教化。自然,此教化非彼教化,以往朝廷教化百姓,只讲仁义道德,可百姓们又有几人听得懂呢?在儿臣看来,读书可以明理,所谓教化,不是靠几篇仁义道德的文章,宣示于众,便可做成的事,也并非是考了几个秀才,府县中有几个生员,其根本之途,在于让更多人入学读书,读书可明志,可明理,自然也就不太容易被人蛊惑了。”

弘治皇帝听言,若有所思起来,随即便又点了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道:“以往的读书人,只能去科举,因而对于庶民而言,这科举的途径,实在的过于狭窄,三年之中,朝廷能录取多少进士,又有多少举人,亦或有多少的秀才呢?这样的人,都是凤毛麟角,百姓们又是贫困,自然不敢让子弟们读书。”

“因而,要推广这等教化,首先要做到的,儿臣以为有三,其一:需大力的兴办公学,尽力的减少读书的资费;其二:使百姓们较为富实,能够吃饱穿暖,可以勉强供养子弟读书;这其三,才是最重要,是要让人真真切切的看到读书的好处,若只是仁义道德的教化,却不告诉人们,读书能获得什么,儿臣认为这是不妥当的,在新城,人们就养成了读书的风气,倒不是因为读了书,就可参与科举,可以做秀才,可以做举人,如此,光耀门楣;而是在于,新城有太多的岗位,需要有人舞文弄墨,而读了书出来的人,不但工作较为清闲,薪俸也是不菲,因而,人人都愿意让自己的子弟,成为那样的人。”

“陛下,大明的百姓,是最实在的,他们从不敢有太高的奢望,也不曾好高骛远,对他们而言,金榜题名之事,远在天边,那远在天边的事,与他们何干?只有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方可使他们下定决心。自太子殿下掌顺天府之后,一直将教化当作是头等大事,在京师里,设置了一百多个蒙学,三十多个职学,还将这府学和县学,改变了职能,用来招募想要学大学问的读书人,甚至将西山书院引入旧城和新城,开办联合学堂,而今,京中入学的儿童,少年,青年,已有十三万人。”

二十三万人……

这个……倒是弘治皇帝不曾关注到的。

可如今听来,这个数目,实在是吓人。

这几乎适龄之人,有近四成,都入学了。

这需要很大一笔银子。

弘治皇帝在心里暗暗算着,也没答案,便开口问道。

“那这要花多少银子?”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和儿臣,也曾为此而烦恼过,不过……效果,还算不错,太子和儿臣,将顺天府的礼房,专职划拨出了一批人,负责统一教材,对公学进行管理,教材统一,便可直接印刷出书本,且入学的孩子多,一个老师,可带数十人,虽不及私塾那般,可这样算下来,其实成本都被均摊了。”

这个时代的教育之所以昂贵,不但在于书本值钱,而且还让孩子读书,不事生产,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还有一个问题就在于,没有真正意义的公学,也没有一个教育的统一标准,一旦设立了标准,一个老师,带着数十个孩子,虽是紧张一些,却可以给更多的孩子读书的机会。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原来如此,朕竟不知,这是太子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方继藩道:“当然是太子殿下,为了教育,呕心沥血的结果。太子殿下常常对人说,北直隶的顺天府,乃是首善之地,是天子脚下,倘若连这里,读书的人尚且都是凤毛麟角,那么,便是顺天府尹的渎职,为了公学的事,太子殿下花费了不少的心思,甚至每一个教材,都是他精心的挑选过的。”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不信,却又不免生出了几分欣慰之心。

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在这里任府尹,居然做成了。

虽然弘治皇帝不知道效果如何,可白莲教反手之间,灰飞烟灭,足见太子是有几分本事的。

最重要的是,太子能想到通过来推行公学来提倡教化,这本身,就说明太子有爱民之心,也渐渐的掌握了治国之道。

弘治皇帝饶有兴趣道:“什么教材,取朕来看看。”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木桩子一般,站着不动。

倒是堂中站在角落里的礼房司吏,忙是取了一本教材来。

弘治皇帝一看,这是一本纸质极普通的蒙学书。

弘治皇帝翻开第一页,咦,上头还有插画。

画中的,是骑在马上,开弓引箭的朱厚照。

弘治皇帝:“……”

罢了,太子就是这一副德行的,习惯了。

第二页。

还是插画。

这一次是拿着扳手,在蒸汽机车边的朱厚照。

弘治皇帝:“……”

这就有点让人无法忍受了,又是你。

弘治皇帝耐着性子,又翻一页,怎么还是你。

第三页,是织着毛衣的朱厚照。

第四页……在蚕室里拿着手术刀的朱厚照。

第五页……在耕田的朱厚照,认真而又专注。

第六页……朱厚照抚摸着一头耕牛,露出笑容,就仿佛,他和牛之间,有着冥冥之中的联系,这一页,似乎宣示着朱厚照是个爱牛之人,而牛总是和农业相关的。

每一页都是朱厚照,或是英气逼人,或是儒雅,或是专注……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堵得慌。

然后他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朝他乐。

“……”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第1340章 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呼……

翻到了第七页……

弘治皇帝居然看到了自己。

嗯……是一幅画像,头戴通天冠,穿冕服,端坐其上,威势十足。

居然还有自己……

自己该是喜还是忧呢?

这逆子,真是胆大包天,这岂不是骑在了朕的头上?

天地君亲师,你占了前头六页,朕却在……

弘治皇帝抬眼,狠狠的瞪着朱厚照。

这太胡闹了,这是书本啊,是要教授给孩子们的,若是别人看了,那么……这岂不是君臣父子纲常乱了吗?

朱厚照眨眨眼。

仿佛感受到了父皇的愤怒。

不过他却是老神在在:“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父皇一定是想问……那个,那个……为何父皇的画像,却在后头,哎……哎……父皇注意看看,朝下看。”

弘治皇帝半眯着眼睛朝下看去。

却见那画像下头,写着赫然的一行字:“第一页……”

“……”

然后他翻回了朱厚照那幅真正第一页的朱厚照骑马照,那下头,却写着‘第二页’。

这几乎形同于是掩耳盗铃,侮辱人智商了吧。

弘治皇帝还是忍不住道:“真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忙是解释道:“父皇,这不怪儿臣哪,儿臣起初排版时,父皇就该在最前的,可是那些该死的印刷匠人们,弄错了,儿臣就想,这印都印了,可不能糟蹋了银子,重新印过不是?要不,若是父皇实在是生气,那么索性将那印刷作坊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抓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来给父皇赔罪吧。”

弘治皇帝想要张口。

最终,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了!

他只淡淡道:“下一版的课本,先送宫中,朕朱批之后,才准印刷。”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心里说,没有下一版了,这辈子都用这一版。面上却带着笑意,恭顺的说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继续向下看,到了第八页,却是见着了方继藩,方继藩头戴方巾,穿着儒衫,儒雅的模样,跃然于纸上。

天地君亲师,方继藩创西山书院,乃是当下不知多少读书人的祖师爷,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这里头,有他的画像,倒也说的他过去。

再往后翻,第一篇文章乃是百家姓,此后是千字文,再之后,则是三字经,紧接着,便是诗词,李白,杜牧之类……

弘治皇帝细细看着,却发现,这课本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呢,他努力的回想着。

想了很久,弘治皇帝才突然有了觉悟。

这课本看似简单,却是先易后难,从最初的百家姓,再到简单一些的诗词,紧接着,越来越深,这先易后难,想来是让学生们慢慢的理解消化,表面上很简单,实则里头的每一篇文章和诗词,都是经过仔细的推敲的。

虽然方才被朱厚照的小动作,弄得自己哭笑不得。

可着课本看完,弘治皇帝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太子要做的这些事,都是前无古人。

沉吟了很久,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脑海中掠过。

弘治皇帝突然点头:“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他留下了这番话,便再没有说什么。

默默的起身,朝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会意,忙道:“陛下起驾回宫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是恭送弘治皇帝摆驾。

等弘治皇帝上了车,远去了,朱厚照才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父皇也喜欢这样的插画的,哈哈,唐寅这个家伙,还是很有一手的啊,将本宫绘的栩栩如生,难怪父皇见了,竟有兴我大明者,太子也的感慨。哎呀,这样一想,本宫觉得这番话,该印在下一版的课文里才是,本宫以后不叫太子啦,叫中兴太子,明儿就去刻一个印去,这可是父皇说过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他一直在怀疑,朱厚照是个脑残,而且症状还不轻。

方继藩便正色说道:“好啦,太子殿下,咱们做正经事,你饿不饿。”

“饿了。”朱厚照瘪了瘪嘴,做出一副饿坏的神色。

很好,果然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方继藩心里倍感欣慰。

陛下对于太子的夸奖,已是不胫而走。

兴大明者,太子也。

这短短的一句话,看似是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

显然,这是陛下顺天府的认可。

顺天府虽然破坏了官不修衙的规矩,也虽然开设公学,教授的却是新学的学问,总让一群老古董们看了生气。

可是,又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人家既有宫中支持,又很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民心在彼,这浩荡的潮流,已不是几个酸秀才可以阻挡的了。

而此时,保定巡抚欧阳志奉旨,交卸了自己的职责,随后,入京。

抵达京师时已是傍晚,当日是不可能面圣的了。欧阳志先来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许久不曾见了。

欧阳志见了方继藩,纳头拜下,眼里热泪盈眶,哽咽道:“学生见过恩师。”

欧阳志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恩师。‘

没有恩师,自己不过是个小秀才,而如今,却是封疆大吏,受了恩师的传授,自己才有了今天,想到自己在保定布政使司所作所为,再多的成绩,终究也是饱受质疑,若非是恩师在京里为自己遮风避雨,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哪里轮得到自己在保定大刀阔斧。

欧阳志泪洒了衣襟。

恩师他老人家……越发的显得年轻了。

反而是自己……已有了几分老态。

毕竟,已经年近四旬了。

方继藩坐在椅上,朝他点头:“嗯,不错,不错,你回来了,还记得为师,很不错。”

这话却让欧阳志颇为恐惧。

什么叫还记得为师,莫非是恩师责怪我不恭吗?他不敢抬眸卡方继藩,而是诚惶诚恐道:“弟子在保定,无一日不谨记着恩师的教诲,也无一日,不挂念着恩师,这几年,弟子繁忙于公务,操劳于案牍,疏忽了侍奉恩师的职责,实是弟子该死。”

方继藩吁了口气,心里想,他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我这个做恩师的,难道这样可怕吗?

他细细想来,自己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哪!

哎……

想不通,欧阳志怎地如此怕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徒弟对自己有敬畏之心,还是好的,因而他便朝欧阳志招手。

“起来吧,不要如此,你坐下,来,喝口茶。”

欧阳志沉默片刻,方才起身,欠身坐下。

方继藩道:“此次陛下诏你回京,想来是另有布置,只是……为师在想,接下来,接替你在保定推广新政的新任巡抚,可有人选了吗?这保定布政使司,关系重大,陛下到时,一定会询问你的建议,你心里可有人选。”

欧阳志沉默。

方继藩觉得和他交流会气死自己,拉长了脸,等他反应过来。

欧阳志才道:“恩师,弟子已经有人选了,此次挑选的人选,不是别人,乃是杨一清。”

方继藩吓着了,卧槽,杨一清,这人不是和自己有仇的那位吗?

他当初可是山西巡抚,此后进了都察院,为了对抗新学,甚至不惜去做一个通州的知州,可谁料到,最后他弄的一塌糊涂,弘治皇帝大怒,贬他为通州的一个小吏。

这家伙……居然还能咸鱼翻身?

他当我方继藩是啥了,真以为我是方大善人哪。

见恩师脸色更不好看,欧阳志耐心道:“杨一清自为通州小吏之后,工作极为负责,学习的很快,进步神速,他先在通州下辖的县里做文吏,此后几经升迁,对于工商业的了解,已不在其他人之下了,而且他是一个有独当一面的才干之人,学生在保定,有时也会焦头烂额,虽然身边有不少得力的人才,可这大局观最强的便是他,此后他接任了县令,保定府通判等职,也一直做的极好,保定布政使司在一年多前,建起了一个新区,意在与京师对接,一年多前,那里只是不毛之地,是他来主持着这新区,其政绩,在保定布政使司所辖的州府还有各县,都是一等一的。”

欧阳志又沉默,而后道:“不只如此,他对新学,也有建树,曾多次因新政和新学之事,请教学生,起初的时候,学生还指导他,到了后来,他竟能举一反三,来为学生解惑了。此人是个大才,而今已是洗心革面,且是政绩卓著,官声极佳,所以学生以为,他是当下最适合的人选。”

方继藩:“……”

杨一清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本就是个做过封疆大吏的人,还管理过马政,当初之所以获罪,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有属于他的时代局限性。

而一旦这样的人,他意识到从前的路走不通了,开始真正放下了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身去学习新学和新政,他所爆发出来的潜能,与他此前的人生经验结合一起,某种程度而言,绝不是那些平庸之人可以相比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

人精就是人精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