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8章 观世音

祂主动走出紫极殿,已是输了一合。

但是祂面对。

祂知道天下皆反,民心背离,人人都思念先君。

但是祂接受。

史书褒贬一任之,天下恨心亦从容!

任何人都可以反对祂,任何人都可以跟祂走相反的路——实现伟大理想的第一步,是那些并不认可这份理想的人,也在祂的伟大理想之中!

那么什么才是祂不能面对的?

什么才是祂不能接受的?

什么样的对手,才必须叫祂端正态度,说一声“路见歧也”,而非高上临下的“并无不同”,轻飘飘的“哪有谤声”?

在幽冥世界永隔的先君,正是答案。

说到底,可以摧毁祂的理想,斩断祂道基的存在,才是祂必须沉默忍受,必定卧薪尝胆,必要拔剑而斗的存在。

祂视姜望为小儿辈!

认为天下所有恨祂非祂者,早晚有一天,能够认识到祂的正确。

姜望面对祂的正确,承接祂的拜礼,而后提剑登阶。

是表示与祂有真正的理解,然后要分出彻底的生死。

新皇的这一拜,是社稷之重。

姜望的这一步,是民心载舟。

“你说得对,今日唾面自干,亦不过罚酒三杯。相较于诸位伤别之痛,此辱何足万一。不能言偿!”

姜无量俯瞰着漫涨的潮白,亲眼看着民心是如何一步步淹没天阶,祂说道:“昨夜幽冥争鼎,今时天下缠白,明日群雄伐紫,他朝六合逐鹿——都是朕必须面对的关隘。”

“但凡有一关过不去,朕就是错误的。不能护道,道即虚妄。没有实现理想的力量,理想就只是空中楼阁。”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说。”

“荡魔天君,便请你竭尽所能,如过往那般,继续创造奇迹——如果朕是错误的,就在今日证错!好过他日伤天下更多。”

祂什么都知道!

祂什么都面对。

重玄胜说得对,这是一个绝对自信的人物。

祂相信自己胜过世间所有的真理,祂相信理想,拒绝任何不可成功的理由。

“先君囚你而不杀你,乃见其慈,你却杀父夺鼎,父慈子不孝,此之谓错。”

“先君东国而霸天下,治国治业,使百姓乐其家,此为其贤。帝王有道,而臣弑贤君,此之谓错!”

姜望始终注视着这尊佛,自踏入临淄开始,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我不是来证明你的错误。”

“我只是来终结你的错误。”

他想先皇对他的期许,正在于此!

他是来终结姜无量的错误,也是来纠正姜述的错误。

在功业彪炳的一生里,姜述自陈的错误不多,甚至可以说不曾有过。但把自己的嫡长子养为佛胎,过早布局佛家超脱,绝对是他无法回避的其中一个。

言与不言,他也后悔颇多。

“先君对嫡长子的期许,和对杀子所付出的巨大代价的掂量,或许兼而有之。”

“说到底,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能说真正懂得了他。”

“一位真正的帝王,是拒绝被任何人了解的。”

新皇注视着开始登阶的姜望:“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齐国?”

祂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姜望自己在得鹿宫里说——臣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路,臣这样笨拙的人,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所以祂是在回答姜望,祂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因为祂的路在这里,祂并非笨拙的人,可也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祂想他们或许可以真正的互相理解。

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他们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姜望只问:“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枯荣院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姜无量说。

祂也注视着姜望,就如同姜望注视祂:“朕当初未证超脱而先得【无量寿】……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过往的见闻飞转在眼前,很多事情如梦惊醒。

第一次和重玄胜一起,拜访枯荣院的旧址。

第一次和重玄胜一起,穿行在余里坊的街巷中……

当初他在枯荣院里听到的第一声,正是一声佛号,是——“南无,阿弥……陀佛!”

而在余里坊中,当时看不到听不到的太多细节,如今音犹在耳,历历在目。

余里坊最早的名字,是叫“渔里坊”。

鲍维宏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见到这个名字的相关记载,重玄胜最早也是花了很多力气才挖掘到“渔里”的名称。

当时姜望和重玄胜还讨论过,临淄又不临海,淄河又禁捕,哪里来的渔夫聚集。

他们那时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渔里”这名字在齐国还未建立的时候就存在……其实它出现的时间,远比这还更久远。

而此刻姜望看到——

世尊众生平等的理想宣告失败,伟大如祂,亦身死苦海。

渔里坊所聚集的,最早是一群在苦海中打捞世尊遗留佛性的“渔夫”!

这些“渔夫”里,诞生了最早的枯荣院方丈。

过去的姜望只看到贫穷没有希望的街道,艰难生活的人们。

今天的姜望看到血与火,听到佛号与悲声,看到在熊熊大火之中,无数僧侣合掌颂声——

“阿弥陀佛”的宣称不是今日才有。

“阿弥陀佛”的佛号在当年就响彻!

他看到无数的光点,在血火中,如萤火般飞向青石宫。

他于是明白了【无量寿】,是怎么得来……

是枯荣院的所有人,把自己的寿命送给姜无量。

知见所点燃的三昧真火,燃烧在姜望的眼中。同样映照在姜望眼瞳里的姜无量,便如在焰中永生。

果有无量之寿!

祂平静地看过来:“朕虽一身在此,朕所承载的,可并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梦!”

“昔日枯荣院有千万僧众,如国中之国,今日东国不见一二。所有不屈服的,都被先君抹杀。去其戒疤而蓄发,碎其佛像而填街。或焚其肉体,或灭其精神……以至东国无禅声。”

“可他杀不死人们心中的佛。”

“这是朕无量至此的因由。”

祂对姜述说,儿子并不是没有被您伤过心。

祂告诉姜望——你有你离开的理由,我有我不能离开的理由。

姜望要真正理解祂,祂完全愿意。祂本就无不可示天下。

姜望在青石宫里跟姜无忧说,他会真正了解姜无量,也对姜无量不保留。

现在姜无量亦如此!

祂不仅要和今世功业第一的帝王争鼎。

还要和当世公认的诸天第一天骄,决于此一刻,决于下一刻,决于不断成长的每一刻!

所以祂主动给出这些回答,主动给出这些知见。

祂太自信了。

姜望不由得又想起重玄胜的这句评价。他明白这是重玄胜给他的提醒,以其对青石宫的了解,帮他寻找的一个算不上弱点的弱点——阿弥陀佛事实上没有弱点可言。

但他也不由得想——是不是先君亦是如此自信,始终自信能够驾驭佛家,能够扭转佛的认知,甚至是让姜无量这样一尊佛,“回头是岸”?

大概他们都是无敌且无比自信的人。才终于要在这一天,分出永恒的结果。

而姜望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正要做的事情。

“或许人们追求平等的心永在,世尊就于人心永在。”

“或许人们对极乐的向往永在,阿弥陀佛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姜望继续往上走:“但是姜无量——”

“先君杀不死人们心中的佛。”

“你是否杀得死这个国家的过往?”

“‘过去’不止是一种修行,一种佛法,而是人生真切的经历。”

“试看今日临淄,齐国百姓为谁悲声!”

他真正理解了姜无量,也愈发地理解了先君姜述。

佛未见得是杀不死的。

世尊死于苦海,【执地藏】死于天海。

皇帝一言灭佛,东国便禅音寥落。

先君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姜无量,天心驭佛,天心灭佛,帝权驾驭一切。

而在姜无量的认知里,“佛”是一种境界,“帝”是一种手段,“众生极乐”才是永恒的理想。

他们之间的根本分歧,还是在于“众生极乐”是否能够实现。

还是姜无量自陈——先君以为不能,故征而替之。

先君以为不能,所以传位姜无华,欲杀阿弥陀佛于幽冥!

“朕容天下,乃至天下不容佛者,此之谓众生极乐!”新皇站在那里道:“朕从来正视齐国的过去,朕不会抹杀任何人对先君的怀念。”

姜望前行:“是你让人们只能怀念——那你就来面对!”

这三十三层石阶,在阿弥陀佛的伟力下,便如三十三重天境般辽阔。

但姜望一步一阶,根本不受阻碍。

天风浩荡,但拂其发丝。旭日洒金,但浴其紫衣。

浪高推舟已齐天。

姜无量抬起手来,终于遥对于他:“你虽离齐,因缘犹在。今由此来,当由此去。”

众只见——

七彩流光的因果线,自虚空钻出来,从“过去”蔓延到“现在”。

那些根源于齐国的因果线条,都避紫衣而走,最后缠上他的剑锋。

飘荡的因果线,能为神目照见一道道玄奇光影。

长剑遂低。

白发入齐,青羊守镇,阳地夺旗,黄河魁胜,旧夏撞鼎,霜风失陷,东海悲声……

他和齐国的因缘如此之重,压得他不能抬锋!

诚如姜望在白骨神宫所窥见的那般,姜无量有把规则具现为现实武器的能力。

但恐怕不止是规则。

包括因果,包括帝王权柄,这些概念上存在的事物,都能被祂具现于现实之中。

如果说山海道主的力量,是【幻想成真】的力量,那么姜无量的力量之一,是【打破边界】的力量。

理想与现实的边界,祂正亲手打破。

有朝一日西方极乐世界完全具显于诸天,理想的未来就已经实现。

而在此时,祂作为大齐新君,都不用做别的事情,仅凭齐国过往同姜望的牵绊,就可以压下这刺向大齐皇帝的剑。

长相思又下三寸。

姜望悬剑如铸铁,握着剑不肯再下坠。

遂见光耀。

【剑仙】【不周】【三宝】【灵霄】【焚真】,道质如星子,剑缘浮沉,使之像一条握在掌中的银河,牵拽着千万缕宇宙浮光般的因果线。

在人海的潮涌之前,三十三重天境之中,道的角力正在发生。

而在下一刻,姜无量所具现的帝权力量里,忽然响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声音——

“青羊去国,确为求道。”

先君的声音!

此先君昨夜于东华阁所言。

当时他以大齐天子的身份,给予姜望离齐这一事件,历史性的定性。

姜望于齐,并无亏欠,这是大齐天子于天下的宣称。

也将齐国于姜望身上的因果牵绊,尽数绞断。

遂见此刻,千万道因果浮光线,齐齐崩断。

姜望顷进九阶!

满朝公卿,无论是在姜无量身前还是身后,无不黯然。

在那个夜晚,先君还给鲍玄镜以定论——“玄镜刺君,狗急跳墙”

他当然也有评价姜无量。

他的评价在臧知权的史笔下——

是“子弑其父,青石之篡。”

先君已经死去了,但他的影响无处不在,他与齐国一体成长,血肉相连,魂魄相依。他道消于幽冥,他的天子剑,还悬指姜无量!

高台上的姜无量,和正在登阶的姜望,一时都怅然。

“我想他是做好了你回来的准备的……”

旒珠帘下,姜无量无限光明的佛眸,也略见晦涩:“他也接受你不会回来。”

祂当然明白,先君予祂的考验并没有结束,一时咳嗽起来。

这是祂的父亲,是祂的尘缘业报,是祂阿弥陀佛必须越过的关山万重。

姜望道:“我曾赠先君以青羊天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赠予我珍视的长者。以期万一之时,能贡献一点我微薄的力量。但先君在昨夜的东华阁,并没有呼唤我,而在临行之前,将此还赠。”

“他是告诉我……我当‘遂意此生’。”

“这是我的洞真之誓,也是他没能实现的愿望。担天下之重者,一举一动都牵系天下,当然不能遂意此生。我如今方知其重。”

“姜无量——”

“我这一生所求如何,不像你们那么清晰。很多时候我且行且看,从前人的警示中,慢慢调整自己的方向。我对自己益于天下的期许,不过是让世间少些遗憾,没有你的‘众生极乐’那么宏大,不及你无量光明。”

他话语平静,步履缓慢,但天下莫阻:“但我明白我的心情——此时此刻我的‘遂意此生’,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先君如何“平生得意”呢?

是“大胜夏襄我无忧”!

是“黄河首魁”。

是“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是“齐人自豪为齐人”。

这样的齐国,绝不可以踏上姜无量的战船,随之押注渺茫不可及的“众生极乐”。个人的理想可以无限宏大,国家的理想却必须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因为亿兆黎民,皆系生死于大国!

姜望今天来到临淄,并不是要证明姜述的理想是对的,姜无量的理想是错的。

他只是想让姜述安心地走。

他想让那位七十九年无日不朝的君王知晓——

其所深爱的国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其所创造的事业,不会在他离去以后,毁于一旦。

当初那个为其所期许的少年,今来守护他的遗憾。

姜望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时候,宫卫在后退。

护卫新君的将士,无法面对民心的洪涌。

尤其昨夜他们还是先君的护卫,以宿卫君王为毕生荣耀。

当然亦有静伫者,最强硬的莫非不动明王。

其以“降外道”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虽倾山啸海,他自岿然。

“荡魔天君今欲倾国而斗耶?”

他亦注视姜望,他亦眺望这人潮:“诸位朝议大夫,兵事堂大帅,乃至诸位脂膏之辈——”

“你们也要陪他倾国吗?”

古往今来登圣者,力无过于孟天海。其人最后的谢幕,也不过是在红尘之门里,翻滚须臾涟漪。

今日姜望虽说“魁于绝巅”,与孟天海也难言胜负,绝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够挑战超脱者?

凭这份民心所向的霸国国势吗?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国势,继其遗志的后来者,岂可为先君不愿为之事?

今日来祭先君者,又岂逆先君之心?

管东禅其实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对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会选择裂国势而战,先君不会送还青羊天契,予他归国的契机。

但他还是要彻底斩断这种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选择——就像姜望应当也明白,新君这样的存在,今日不会倚国势而斗,可其人还是以“天下缠白”,杜绝了新君动用国势的可能。

理解对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厮杀中,还是要灭杀对手的所有可能。

管东禅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对手,无论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没有把握单独战胜,更别说胜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临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齐国势,就是那观河台上许怀璋所留下的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师一剑,这是其于超脱层次的威慑力。这一剑之后,他面对阿弥陀佛便再无抗争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战之后,受了无法愈合的伤。众生极乐的理想,尽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东禅万分谨慎。

他毫不怀疑新君能够接下那一剑,但并不想验证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减姜望的倚仗,以此让新皇这位慧觉者,奠定毋庸置疑的胜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姜望一挥长剑,但见人潮翻涌其后,如雪色长披飘展:“今举天下之心,仗天下之剑。楼兰公惊惧了吗?”

只是往前一步,这一剑前压,刚刚走下台阶的管东禅,就已经被推回高台上!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为祭先君而来,佛陀以为然否?”姜望仰问。

姜无量俯答:“都是热血齐人,都是忠国之辈。是朕伤天下之心在先,何言其咎?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朕尽恕之!”

而姜望已迈出最后一步:“且放此心!”

“国势乃东国镇运宝库,先君都计之锱铢,我辈更不贼取。”

“姜望倾姜望而斗,非倾天下也!”

这一步,已将三十三重天都跨越。

此刻他与姜无量已齐平。

他终于打破了“无上”的距离。

这是未超脱者和超脱者之间存在的永恒距离,绝大多数绝巅修士,终其一生都不能靠近。

而今日缠白的齐国百姓,把他一路送到了这里。

浪送孤舟,苦海飙扬。

眼前佛光如海更无穷。

海上有灵山。

一尊高岸无尽广阔无尽的金身尊佛,正坐于灵山之上。

紫衣提剑的姜望,跋涉了千万里,才刚刚走到灵山脚下。

“你已登三十三重天,跳出五行外,不在轮回中——来此西方极乐世界!既履灵山,来拜如来!”

“尔当受享极乐,得赐永福……南无阿弥陀佛!”

天边无量光明,佛陀的洪声无所不在。

在观者的视野中,这一幕其实是绝望的。

因为英雄盖世的荡魔天君姜青羊,自视佛之后步步登阶,却是这样辛苦,才走到篡位的姜无量面前。

其虽一剑前压就推开了不动明王管东禅,不负“魁于绝巅”之名,身形却已无限之小,落在三十三重石阶外,并不存在的另一阶——

所谓西方极乐世界里。

众人仰而观之,如观盆中之景,如视小儿之戏。

以姜无量为首的新朝君臣,低头如视蚁,静赏其行迹。

试问姜望都如此徒劳,天下名器第一的长相思,都锋芒不再。

在场的其他人,纵心中恨极,又能如何?

他们手中的菜刀、锄头、扁担,又能影响什么!

茫茫人潮都涌向三十三重石阶,但都在三十三重石阶里。不得越其上。

术道宗师易星辰,掌心流光千万转,终究都握回,他明白他翻不过这座山。在超脱无上的阿弥陀佛面前,他和那些拿菜刀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但下一刻,千百张符篆飙飞如暴雨,向来温如玉的贵公子晏抚,已极其暴烈地弹射而起。手仗郡守剑,锋示天下王。

他不说话。

但他是茫茫人潮中,所发的第一矢。

是第一个地方上执掌大权的官员,对新朝的否定!

管东禅压根都不看他,戒刀一竖,就拦下了紧随其后的晏平:“晏相,我已给你足够尊重,陛下也饶恕你不止一回,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也该……适可而止!”

“我这个孙儿啊……”晏平摇头叹息:“我总觉得他还不够聪明,对他有诸多规束,一直规划他的人生,左右他的决定。但或许是我太聪明了——聪明得都老了!”

他以剑抵刀!终于锋芒毕露,迎着业火走:“晏某一生无棱角,当见我……心中不平意!”

右臂缠白的郑商鸣,在新君身后,配兵解在宫外,仓促之间顾不得其它,提拳就向新君的背影窜来。也理所当然的受阻于青紫之潮,未能近龙袍一角。

易怀咏瞪着眼睛,嘴里絮叨着什么“义之所在”,挤在人群里往台阶上冲。

易怀民臊眉耷眼地往人堆里一缩,不见了踪影,下一刻却飞出一只臭靴子,高高地抛在空中,落点非常明确。

然后一切都定止。

新皇站定在那里,横伸其手,五指向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小儿科。祂是翻手为新天,覆手又一天!

没人能冲过三十三重天境,甚至没人能杀破那佛光。

姜望是杀到佛前的蝼蚁,天下是浮云般的天下。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轻声一叹:“姜望说你们是为祭奠先君而来……诸位皆有情之辈,不要辜负他的苦心。”

这话并不凛冽,甚至十分柔软。

却比任何刀枪都锋利。

但悲凉长鸣的号角声里,苍苍老声犹未歇——

“老身是为祭奠先君,但不止为祭奠。”

龙头拐杖敲上了石阶!

李老太君往前挪,怒声道:“先夫为齐死南夏,先父为齐死东海,先祖为齐死石门——老身是右臂缠白者,今为伐贼而来!”

她的儿子儿媳,全都随她往上走。

并不在于先君和新君哪一位更明睿,而是新君的极乐,李家人看不到。

新君的理想,天下人不认可。

石门李氏,满门忠国!

姜无量幽幽一叹:“老太君之斥,朕愧不能答。怨只怨朕德望太浅,能力有限,不可春风化雨,和平替鼎,使您老恨心!”

李正言是天下名将,逐风铁骑是齐国最好的骑兵。

李正书是祂所等待的相国。

石门李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大齐第一名门。

祂若真爱这个国家,真有志于六合,就不可能伤害这样忠国的家族。

“天下随他缠白,而朕戴天下以冠冕——归根结底,这是姜望同朕的战争。”

新皇温声道:“如果对他有信心,不妨等一等。”

“如果对他没信心,也不妨等一等……”

如为前者,不妨坐等胜果。

如为后者,或可留着一点情分,以俟求情恕其性命!

漫长的三十三重石阶,吞没了民心的潮涌。

所有欲近而不能近者,都在用自己毫无意义的抗争,为新皇做“无上者”的宣称!

祂的力量匪夷所思,祂的能力超乎想象。

所以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也应当在祂手中有希望。

还在怀疑什么呢?

还因为什么不安!

在一切无望的潮涌里。

姜望在登灵山。

他完全明白自己陷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他清楚自己现在或许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从灵山脚下往上走,也如他从临淄礼门走到紫极殿。

众僧在唱——“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众生在颂——“阿弥陀佛!”

姜望只是往山顶走。

他曾经徘徊过,曾经迷茫犹豫不知何从。

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观河台上矗立的碑,是他永志而行的路。

他在永恒的遥路里,可以永恒地跋涉。

阿弥陀佛注视着他,明白这是一个绝不会动摇的人,终于探掌:“都说你已魁于绝巅,盖压古今一切圣。”

“朕于无上不可见。”

“却有一尊称‘大势至’,历劫不归,未显超脱,也当是世间无敌者。”

“姜望——大势至矣,且试你能否越此山!”

祂的手掌翻下来,于是灵山之巅,落下一团紫金色的光球,仿佛异色的太阳。

其在坠落的过程里,舒展诸般妙相。

天雷地火万般花,浮沉破灭一千世。

茫茫所有,最后显化为一尊身放紫金色宝光的菩萨。他的光芒照遍十方国土,以智慧照遍一切处,具有源于阿弥陀佛而得于自身、使众生脱离三途之苦的无上光明力量。

紫金为智慧光!

凡人见之当开悟。

可登山之人,向来冥顽。

于是相杀。

灵山亿万丈,山上山下,两尊相逢一瞬间。

智慧光中菩萨探掌,命途长河劫无空境。

无尽高崖尽为空,风云激荡都斩无,长相思清晰地斩在了菩萨身上!

却见劫火纷飞。

似乎无穷的业力,在姜望身上爆发,欲使他自生其乱。

阿弥陀佛座下右胁侍,号“大势至菩萨”。

所谓“大势至”,即是“时间到”。

业力的积累到了某一个程度,无法挽回。

当姜望剑斩大势至,他在过往时光里所积累的业,亦都爆发在此时。

佛家的“业”,是指人的一切言语、行为、思想。

但最关键的,是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

所谓“诸意业为最,意起导言行。”

无意识的行为,在业力法则中不构成强大的“业”。

而“业果不失”,只要没有遇到“违缘”,或者没有被“对治”,业果必然会有成熟的那一天。

在因果线索上,可以描述为——“自作自受”。

姜望是真切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人,他的业报也毫无疑问在当世最强之列。

无论善业恶业,都是大势至菩萨的剑芒。

被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光所引发,顷成山洪海啸。

这一式佛掌探出的“智慧剑”,是对受术者一切的总结,对其过往的审判。

不能回避的“果报!”

仅凭这不可回避的一剑,众生无不必杀。姜无量所言,这大势至菩萨“世间无敌”,也并不为虚。

但无边劫火漫天飞。

姜望却踏之如莲出。

“菩萨今来迟!”

他的道身璨然,他的眸光静谧,所有业火烧成的劫,被他的红尘劫火一卷为空,反而吞之壮大。

他这一生所遭受的审判岂止于此?

他所作出的所有选择,他都能承担其“业”。

他一只脚都已踏出世外,尘劫于他无所伤。

早在逐杀张临川的时候,他就修出【非我誉我皆非我】的道途之剑。后来炼杀《苦海永沦欲魔功》,修出无上道法【红尘劫】……此般劫气,饮之如朝露。

把他过往经历的所有困境,累加于今日,对于不断成长的他来说,也不过一剑斩破。

于此同时,他的长相思,也在大势至菩萨身上滑落。

是的,剑斩其身,竟被脱走。

此尊命途本是空!

换而言之——

或许此尊从来不存在。也或许,这尊在极乐世界的宏图中,有机会成就超脱的大菩萨……已是死了。

和在极乐世界里永生的不动明王不同。

管东禅当年是死掉了国势加身、功勋卓著的“楼兰公”,存活了极乐世界里为佛护道的“不动明王”。

是陨落了道身,而法身在极乐世界的蕴养下长存。也因此失去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眼前这尊大菩萨,却只有道显。

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座下的右胁侍,是个永未证实的空位。

阿弥陀佛于昨夜才证就,大势至菩萨自然无法在这之前成就……也没能等到今天。

在灵山之上,两尊相会一合,各自的杀招都未能产生作用。

彼此交错的瞬间,命运长河奔流,无边业火飞转,仿佛两道错过的飞虹。

姜望却探出手来!

抬指为剑,万剑成狱,将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剑困在当场。每时每刻都在演进的人道剑术,不断推陈出新,逼得大势至菩萨以无边智慧来量度。

其红莲花般的肉髻上,悬住宝瓶,其间所装载的智慧光明,如海浪翻卷,激荡不休,几乎照瓶而出!

此等斗争之激烈,于道而显。那永恒的智慧宝瓶外部,都体现裂痕般的冰纹……已然道见其隙。

那不断变幻的剑指,却遽然一张——

五指飞开如天笼,九镇石桥浮现,龙皇九子显威形,浩荡长河遽而止,已是镇压了灵山时空。

顿就五指一合——

灵山半空一时黯,智慧光芒已收卷。

当世第一的封镇术,就在这指张指合间。

在一剑斩脱的同时,姜望已经一把抓住了大势至菩萨的肉髻!

他的眼睛不再看此尊,而是眺望灵山之巅:“一介死物,也敢说世间无敌者?”

“他像你的理想一样不切实际!”

这肉髻威德无穷。

说它是福德所聚,说它是“无见顶相”,说它是佛陀圣者体征。

但现在它在姜望的手里,不过是一把被撕扯的“头发”。

五岁时他就懂得这么打架!

姜望的左臂青筋盘龙,力量之巨绞引时空,使得佛光都混乱,拽着大势至菩萨往身前来。

尊名“大势至菩萨”的佛教圣者,不仅有“智慧光”,还有“无上力”。

其力足以拒敌,可惜肉髻在人手,他无法和姜望一起撕裂自身。

僵持在一瞬间就结束。

姜望就此一拽,将这尊空余果位的死物,拽至身前,早就准备好的长相思,这一次慨然作剑鸣,毫无滞涩地刺进了菩萨心。

菩萨金血洒长空,点点如波旬灿金花。

登山者从中而越,一道剑光似虹桥跨过。

姜望就这样以剑推禅,撞着大势至菩萨,一瞬杀到了灵山之巅。

山高不算高,他今亦至此。

他从大势至菩萨的道躯里拔出长剑,就如拔剑出鞘的过程。血见其重,剑显其锋。

他推开大势至菩萨的死躯,像是推开一滩烂泥。

以菩萨道躯洗长剑,此剑当诛佛!

现在他与阿弥陀佛已经面对面。

天上地下,诸天寰宇,除了超脱者,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脚步。

这尊名为“大势至菩萨”的圣者,不过是又一次枯燥的证明。

但灵山之巅的金身大佛,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如他曾经行过宫城时,那栖于飞檐的麻雀的目光。

“朕很遗憾,你不再看他。”佛陀说。

寥寥几字,如鸿篇巨制。轻轻数声,竟洪钟大吕。

姜望低下头来,看着身前的“大势至”。

但见其——

红莲般的肉髻已化去,紫金色的智慧光已熄灭。

庄严宝相都如脂粉流去……躺在那里的,是一个面容枯瘦的黄脸老和尚。

蜷在地上如婴儿。

他太瘦了。

也太老了。

怎会忘却这张脸!

“这种手段——”姜望眼中,勾起冰冷的讥嘲。

姜无量打断了他:“你知道朕不是这么不诚恳的人。”

他当然知道。

所以躺在这里的苦觉是真的。

所以虚设的果位是真的。

他早已死掉,只是今日才道消。

轰!

脑海中像是有天雷在炸开。

连绵的天雷!

这天雷如姜望很早以前修出的《降外道金刚雷音》。

而那时候随这部雷音一起送给他的……还有《观自在耳》。

苦海无边,我心如何观自在?

观自在者……“观世音”!

最早在青羊镇的那次相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苦觉在他身上留了一个符号——“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传的吉祥标帜,意为吉祥万德之所集。

后来在枯荣院遗址,这枚万字符牵引了枯荣院的某种事物,从而让他陷入几乎无尽的道心拷问之中,人也被某个未知之地吸引。

那种未知事物,正是阿弥陀佛的宣称,观世音菩萨的道果。那个未知之地,正是西方极乐世界。

在那场危险的道心拷问里,那枚万字符为他提供了一种解决的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赎“罪”。

但那时候他选择自己的方式,直面道心拷问,一往无前,斩惑见真。

倘若他当时就持戒修行,他会更快看到今天他所看到的。

在佛的意义里,他走了弯路,走了很多年。

“尔今觉悟否?”

姜无量的声音,回荡在无边佛土。

“你乃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座下左胁侍,观世音菩萨!”

“此命中定,缘中取,恨不得,悲不求——”

“西方三圣有尔名,同我共创大极乐!”

姜望定在当场。

海上忽闻潮信来,国钟九鸣今作响,游子归也佛子归——方知我是我。

人生永恒的问题啊——

我是谁?

过往一幕幕,飞转在姜望心中。

哈哈大笑的苦觉,抓耳挠腮的苦觉,骗吃骗喝的苦觉……长河之上拦六真,血雨漫天的苦觉。

他此生唯一认可的师父。

他跪下来磕头,永远怀念的人。

原来早在接引他。

这就是极乐世界吗?

下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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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9章 三宝

曾经姜望以董阿为师,不顾生命危险,告诉他自己是白骨道子,请国家诛灭邪教,保护无辜百姓,以为自己的死,能够挽救家乡。

最后董阿从于君王,枫林城一场螳螂捕蝉,数十万百姓成了庄高羡口服的丹。

后来姜望封闭自我,再也不肯相信什么师父,却又被苦觉老僧感动,事其为亲长。及至对方死后,奉其为师,因其之死,大闹天京城。

永恒悬照的天京城啊!

现世第一帝国的首都。

现在想来,中央逃禅,正是在那时候发生。

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苍图神、神冕祭司涂扈、神侠、中央天子姬凤洲、大齐天子姜述,乃至一门心思逃狱的【执地藏】自己……诸方混杂的布局中,推动了事情的发生。

所以到底什么是爱。

什么是恨。

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这个世界好像总是要辜负真心!

总是要你捧出滚烫的那颗心,然后将之弃置。

你明明已经说不要再相信了。

你明明已经被伤过了心!

却说爱你。却说真诚。却说把你当成世间最亲近的人。

让你相信,让你怀念,再让你明白一切是泡影。

人间果然是苦海啊。

果然苦海无边。

那么什么是极乐世界呢?

什么是众生极乐呢?

姜望使劲地张开了嘴,让自己有大笑的姿态。

可只感到心口巨大的“空”,这大笑像是一次干呕,呕出那一颗伤痕密布的心。

是不是笑着就行了呢?强颜欢笑也算是一种极乐吧?

“我承认你有超脱的本事。”

“你有这样的手段——姜无量。你怎么会不超脱呢?”

“你已经胜利了,姜无量!你已证佛!”

姜望站在那里说:“阿弥陀佛已算至高的果——你已赢得无上的胜利,倘若你不要求更多。”

他终于明白,在东华阁的昨夜,姜无量的确是希望他来的!

那句话并非夸言,只是事实的宣称。

姜无量视他为护道者,视他为同行之人。

今奉观音道果于此,请他食之。

姜望有姜望的心情。

躺在地上的苦觉,弥散着“大势至”的因。

佛陀仍是佛陀。

仍然金身璀璨,无限光明。

祂平静地说:“若为自身故,青石宫就可以满足我的一生。是‘众生极乐’的理想推动我,告诉我,我必须成为更强大的人。”

“历来为平等而赴者,都为平等而死。”

“世尊已经失败了。”

“我必须要超越祂,才有可能前行。今行此路,不得不求。”

到了姜望这样的境界,谁都不可能洞悉他的一切。

他的力量让他有资格拥有秘密。遑论仙师一剑护道,足以抗拒超脱者的目光。

管东禅认为姜望的倚仗无非两种,大齐国势和仙师一剑。

但姜无量给出了姜望的第三种倚仗——成就超脱。

当然姜望距离真正的超脱还有一段路走。

但只要吃下这颗观音道果,立刻就能因果圆满,合缘得道,成就西方三圣之一……成为西方极乐世界的主持者,诸天万界的观世音菩萨!

这是一尊未有佛名,却力胜诸佛的大菩萨。比肩于文殊、普贤、地藏。

今天这一战,当然就结束了。

观世音是极乐世界声名最广、德望最隆的大菩萨。也只有今天的姜望,在此成道,可以让“众生极乐”的理想,不那么飘渺,而是切实扎根现世,有笼盖诸天的力量!

为何新皇如此从容。

因为祂确切地算到了这些,从青石宫里走出来,并不是战争,而是收获。祂的布局,早就完成了。

祂当然可以面对天下缠白。

当然可以面对民心所向。

因为代表民心的那个人,被民心潮涌推到紫极殿前的那个人……将坐于灵山,侍于佛祖。

此前越是山呼海啸,此后越是民心慑服。

所有扑向龙椅的潮涌,最后都将奉起那丹陛。

姜望今至临淄,才是真正帮新皇一举收服了人心,真正掌握这个帝国。

民意如潮,顺水推舟。

太妙了,这一切严丝合缝,顺理成章。

唯独……

唯独是忽略了,被称之为“观世音”的那一位,他的感受。

有那么一刻姜望的脸上幻见千面,无穷无尽的情绪在其间翻滚,世间极情极欲都要化为极魔,他眸中都有黑烟蔓延,几乎绽开黑莲!

但姜无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待他的选择。

不成超脱他无以杀超脱。

而成就超脱,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佛魔一念间,无论成佛抑或成魔,这一战都结束了。

但姜望站定在灵山之巅,慢慢的没有表情。

最后他只是半跪下来,伸手轻轻抚过苦觉的脸颊……

这张嶙峋的脸。

如果早知大势至是苦觉,这一战,他会打得慢些。

“所以我的师父,是大势至菩萨?”姜望问。

“世尊已死,悬空寺参禅已空,拜佛无门。横三世佛三世替之。有奉世尊者,也有他奉者。”

姜无量认真地说道:“当年苦性身死,苦觉迷途。角芜山上,借由楚烈宗熊稷的帮助,朕接引了他——那时候起,他信奉极乐。”

“大势至菩萨,是朕留给他的果位。也是他修行的道路。”

“接引?”姜望问:“是像昭王入梦,平等替心那样的接引吗?”

灵山上的金身尊佛摇了摇头:“苦觉是怎么接引你的,朕就是怎么接引他的。”

“真正的佛,不可强逆他人之意志而成就。真正的佛,当是你发乎本心的誓愿。不是要把一块石头变成铁,是让一个想要成佛的人,成为佛。”

“真正的度化,不是抹杀一个人的意志,强行改变他的喜恶。所谓度化,只是给沉沦苦海的人,另外一种人生选择。”

曾在楚国特意调查过苦觉的姜望,终于明白苦觉为什么要收左光烈为徒了。

在当年的那场大雪里,年幼的左光烈,央求他的父亲左鸿,救了心死的苦觉,说的是……要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苦觉收的哪里是徒弟,他收的也是他心中的佛。

当初在青羊镇,他给予少年姜望的……亦是另外一种选择。是放下仇恨之后的人生。

“你一直说命中注定——”姜望问:“你想说,我生下来就是观世音菩萨吗?”

姜无量深深地看着他:“你是最靠近观世音菩萨的那一个。”

“大势至菩萨,拥有无上力,智慧光,苦觉也行在路上。而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成为观世音菩萨的人——那是阿弥陀佛的耳朵和眼睛。你帮朕补充了很多知见,西方极乐世界,赖此周全。”

“但实事求是地说……观世音菩萨的果位,应当先是左光烈,后来才是你。”

“年幼的左光烈在雪中救苦觉,予他再选一次的机会,慈心渡海,有观世音之姿。”

“后来这份因果被你承继……你苦海跋涉,血仇回身,仍然未失怜悯。亦有观自在之德。”

“朕相信你生来就有佛的缘分。”

“但佛缘与你的种种,都只是接引,你走向灵山的过程,都只是求道途中。”

“就像阿弥陀佛也可以是别人,也有很多人在这里跋涉……可最后是朕来成就。”

《乾阳之瞳》,《观自在耳》。

这两门奠定姜望见闻之道的术法,都有姜无量的推动,是青石宫里慧觉者的手笔。

他并不想成为什么阿弥陀佛的耳朵和眼睛,却在事实上已经这样贡献。

追溯到最初的还真观外——

李一杀左光烈,是受秦太子嬴武的请托,也未尝不是道子杀佛子。

他继承左光烈的因果,若循着苦觉最早的接引,走上观世音菩萨的路,有朝一日同李一相杀,又何尝不是一种佛道之争。

冥冥之中……冥冥之中!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

姜望为倒地的大势至菩萨合上了眼睛,又抿上了唇:“算了不问了。”

明明只剩一个道果在这里,但你仿佛还能看到他冲你挤眉弄眼地笑!

黄脸老僧双眸紧闭。

他的法衣掀起一角,只有霜色的天风微卷,如同卷着落叶。

半跪在那里为其合眼的人,已经不见——

姜望已连人带剑杀近了金身尊佛!

自阎浮剑狱而衍生的杀术……【众生】。

那无穷高无穷广的金身尊佛,身外有无穷个姜望,斩出了无穷次剑!

就算是蚂蚁,今日也蚁聚覆佛。

今日长河浪千叠,观河台上浓云聚。

白日碑璨然电闪,恍惚兀立天地之间,是一柄抵天的剑——

仙师一剑已经欲发。

姜无量可以不在乎这大圣的手段,却不能忽略许怀璋的全力一剑!

祂不仅要赢,还要尽可能地保留力量,以应对接下来的群雄伐紫。

金身尊佛的颅顶,站起了身穿冕服的姜无量。

便以这金身尊佛为战场。

无数个姜无量,也无数次以剑相格。

“你应当问!你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爱你。”剑格相错,祂看着姜望的眼睛:“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阿弥陀佛的智慧剑,在无量光中无所不在。

姜望斩剑而前,一时面苍苍,如老僧。

蔓延在金身尊佛上的每一个姜望,剑法都不同。或正或奇,或轻灵或悲壮,或者堂皇,或者诡谲——

阎浮剑狱,天下问锋。

四十年来众生剑!

姜无量面无表情,佛光彻眸,以智慧剑一一应之。

无论什么样的招式,无论何等妙到毫巅的变化,祂都恰到好处地破解,随之正,随之邪,随之众生苦海。

金身尊佛上的这一幕,简直是绝代的剑典演示。

若有剑客眺此,必能朝闻其道。

在无数个时刻,仙师一剑都像是已经动摇,但最后都静悬。

登山者难越关山。

立在山巅的佛,也心有所忌。

姜望已经明白,他的眼睛是阿弥陀佛的眼睛,他的耳朵是阿弥陀佛的耳朵,他的所见所闻,确然是极乐世界的一部分风景。

姜无忧说——在你了解祂的时候,你就已经被祂了解。此之谓“慧觉”。

他和齐国的因缘,被先君提前了断。

但他和姜无量的因缘,却还存在于那里,存在于他的求道路上。

阿弥陀佛是可以将因缘具现的存在!

所以为其所投资、为其所接引的观世音,永远不可能真正对抗祂。

这是永恒的胜局。

姜望的眼中下起了雨,一朵朵焰花纷如雨坠。

紫衣在风中激荡,他提着剑如潮涌无数次徒劳地拍岸!

可他只是用落着红色焰雨的眼睛,看着无量光明的佛。

“当年我从枫林旧域走出来,迎面好大一场血雨!”他终于问道:“我去天京城,是你之于【执地藏】的伏笔吗?”

他不曾怀疑苦觉对他的爱。

也不曾忘记心中的悲伤。

但他想知道,苦觉当初去长河拦截靖天六友,是不是也在姜无量的棋局中,为了所谓极乐的理想!

姜无量注视着那场焰雨,祂想祂明白姜望的心情。

“有那么一个瞬间朕想欺骗你,因为朕是如此的需要你,众生极乐的理想,太需要观世音!”

“但观世音是不应该被欺骗的。”

“朕需要志同道合的西方三圣,而非失去自我、不再怀悯的超脱上尊。”

姜无量摇了摇头:“我算不到你会去天京城。”

“没有人可以算到。”

“那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你走出了不可能的路,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然后大家都顺水推舟。”

诸方顺水推舟地威迫天京城,顺水推舟地引动天契,顺水推舟地推开牢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布局,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黄雀,而苦海潮涌,最后交汇到一起,到底谁能如愿。

姜望忽然想到,净礼小师兄一直信誓旦旦地说,苦觉有一部无上佛经,是胜于《三宝如来经》的存在,要等到净礼有朝一日成长起来,智慧通达,才能得授。

那部经的名字,叫《苦觉智慧经》。

他一直觉得那只是苦觉无数次吹嘘里的其中一次。

但那个可恶的老和尚……

大势至菩萨所拥有的,正是【智慧光】!

那部经书大概率真的存在。

一个总是耍徒弟的人,有时候不耍也是一种耍。

“被匡命送回悬空寺,在禅房里关禁闭的时候,我师父说——”

姜望在无止歇的进攻中,与佛陀对话:“世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悬空寺里持戒者,世尊早就死了……”

“你猜他骂的是谁?”

眼中的焰雨飘零,他的嘴巴却咧着在笑:“我师父到最后都是信仰极乐的,他骂你骂不出口。你明白吗!?”

一个信仰破裂的人,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仰,必然比以往更坚固。不然不足以支撑已然破碎的人生,无法承受过往之重!

可即便是这样坚固的信仰,到最后也未能改变苦觉的方向。

他在离开悬空寺的那天,大骂他的师父,甚而要骂到世尊,事实上是要开口说阿弥陀佛,不惜揭露这一切,毁掉佛家真正的超脱希望,万佛尊者……以这样的决心,让苦命不得不放手。

姜无量有瞬间的沉默。

即便是佛陀,也不由得叹息,毕竟那是祂所期待的胁侍,代表一切都将行圆满、时间已到的大势至菩萨。

祂说道:“他当时是想逼苦命放他走。他不顾一切要救你。”

姜望提剑更纵前,他用仙师一剑牵制超脱者的力量,而后自身在无量光里披荆斩棘:“他所不顾的那个‘一切’里……也包括你。我的阿弥陀佛!”

在已经过去的漫长时光里,姜无量独坐于青石宫,对外能做的毕竟有限,以补充知见、填写慧觉为主。先君又修掉祂所有的枝叶,想将祂修剪回帝王的“正途”,祂之所行,尤其谨慎。

苦觉这位悬空寺的高僧,特立独行的当世真人,大势至菩萨道路的践行者……其实是这段时间里,为极乐事业贡献最多的那一个。他云游天下的那些年,可不真的只是游戏人间,而是在传播极乐的信仰,持诵阿弥陀佛。

悬空寺的众僧,都诵释迦摩尼。唯独他和净礼,礼敬西方。

他是真正相信那个极乐时代的人!

“朕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期待众生的极乐。”姜无量佛眸黯然:“他若能获得自己的极乐,那也是佛的修行。”

阿弥陀佛的理想是众生极乐。

可苦觉的极乐……

在那天波涛如镜的长河。

苦觉的极乐世界,是那座简简单单的三宝山。

“所以啊!我的师父,最后没有成为大势至。我也不会成为观世音。”

无数个挥剑的姜望里,有一个姜望却合掌:“你说命定的大势至和观世音。”

“可我们只是三宝山上的苦觉和净深。”

三宝四觉,灵山璨光!

这一刻千千万万举剑的姜望,都放闻、思、修三宝,开身、心、意、灵四觉!

“什么西方三圣,我只知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在最圆满最理想的极乐世界,众生诸佛,都得其乐。

能够成就超脱的,不止阿弥陀佛这一尊。

而在极乐世界的诸多果位里,以西方三圣为最尊。

其中阿弥陀佛是最贵者,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次之,都在诸佛之上。

但现在……

大势至菩萨已弃极乐而死,观世音菩萨继大势至之传承,放三宝开四觉,举剑伐佛。

西方三圣逆其二,是所谓,以佛制佛!

这是极乐世界里的裂土,也似昨夜东华阁里的争鼎。

他姜望亦能合三钟,他姜望也能是佛子,这个命中注定的观世音菩萨,也可以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

他合掌颂佛却自颂,他沿着姜无量安排的道路前行一步,又狂妄地多行一步!顺即为逆。

在这一刻,千千万万个姜望都放佛光。

千千万万个姜望都在成佛路上。

超脱者居高临下,予挑战者以佛魔之选。

姜望提剑西向。

看起来他是要走那成佛的方向,但却是要成为篡佛者。

你信手一指,为我安排成佛的命运。我也提剑而来,告诉你佛土当翻覆新天!

“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众生在颂。

“南无上尊……三宝如来!”梵音在传。

轰隆隆隆!

茫茫极乐世界,又起灵山一座。

彼山恰同此山高。

山上亦有金身尊佛,亦有诸般妙相,亦有颂声,亦见慈悲……金色佛眸之中,亦落焰雨!

祂虽虚幻,而正凝实。祂虽遥远,而正成就。

“大逆不道!”

“禅皮魔骨,敢逆真佛!”

阿弥陀佛的灵山,顿起无数斥声。诸天万界有奉于阿弥陀佛者,莫不以此为大不敬。

三宝如来的金身,却只是对视于阿弥陀佛。

姜望道:“君可不正而君,佛可不正而佛!既是极乐禅法,谤我如谤佛!”

我非西天正统,你岂齐国正朔?

观世音在大势至的帮助下争夺佛位,比你青石宫里的废太子夺鼎,还要名正言顺得多!

有那么一瞬间,新起的灵山,岿然而高耸,仿佛抵天,仿佛无上。

那些为阿弥陀佛唱颂的存在,在三宝如来面前也是浮埃。

如果说民心的潮涌只是把姜望送到了极乐世界里的阿弥陀佛面前,这份佛陀留给观音菩萨的道果,和大势至放弃的果位,就是真个有机会把西行路上的这个人,推举为改换新天的佛。

佛亦不得不垂眸!

“朕的理想是众生极乐。但众生极乐,不必是姜无量的故事。”

阿弥陀佛在灵山之巅探掌:“如果你真的认可众生极乐这条路,真的愿意立地成佛,又真的胜过了我。”

“朕又何妨……为你胁侍?”

三宝如来金身亦探掌。

两尊金身尊佛遥遥对撼,阿弥陀佛的金身上,还攀满了对决剑招的姜望和姜无量。

嗡~!

仿佛地鸣,仿佛钟响。

但见这辉煌无尽的极乐世界,山竟分峦,河竟分流,梵花都各开,光海都逆游。

佛掌相合,佛理相冲,极乐裂土。

无数善信为之悲哭。

倘若东华阁里先君与姜无量裂于国势,也当似此般光景。而那是真切的亿兆齐人,极乐世界暂只是理想的禅境。

姜无量的脸上有悲苦之色。

祂赤足行在坼裂的大地,如同世尊当年行在魔潮的尾声,疮痍的人间。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祂持颂曰:“你即是我,你亦为我。愿尔成佛,乃众生极乐佛。”

金灿灿的佛掌再一次对轰到一起,姜望仰身而跌落。

他毕竟没有真正怀揣众生极乐的理想,无法真正与极乐世界相合。

极乐世界大地弥合,山川相并。

轰隆隆隆!

三宝如来已虚幻。

三宝灵山被推远。

“咳咳咳!!”

阿弥陀佛剧烈地咳嗽起来。

佛眸远眺,光明无穷的极乐世界天边,有一抹悬峙的锋白。

那是仙师许怀璋的剑。

一旦触发,祂即迎来同许怀璋跨越时空的对决。

可即便祂强行扫灭两圣果位,自晦极乐世界三分,露出巨大破绽……这一剑也没有激发。

唯其悬而未决,才是无量智光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万千姜望归一身,将“众生”握回自我,他倒翻在三宝灵山与极乐灵山之间茫茫的空,以剑拄云,止住了退势。

从长相思锋刃上暴射出的茫茫剑丝,一瞬间倒灌其身,终于剔出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绞之如烟。

他以观世音道果,大势至果位,向阿弥陀佛发起挑战,逼得对方灭杀观世音道果,动摇了他的佛性……

而于此刻,一剑剔之。

当年在青羊镇借苦觉之手送出的礼物,今日还了。

因果线的了断,牵动了姜望身周的云。

使他长发飘飞,拂额如锋。

姜无量为了众生极乐的理想,愿意让出佛祖之位,给予姜望。前提是他也如姜无量一般,以众生极乐为理想。

先君姜述为了齐国永昌,也愿意把江山给姜无量!前提是姜无量放弃众生极乐的理想,把大齐帝国的伟业,作为最切实的梦。

“众生极乐”何尝不是一种政纲相继,“天下大宝”又如何不是一种沉甸甸的理想。

可正如姜无量执拗于自己的路,姜望亦不能行走在姜无量的指划中。

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亦如昨夜。

佛陀于此望退者,仿佛看到来时路。

“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姜无量的佛眸中,竟有一些宽慰:“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姜望抬起头来,抬着焰雨不歇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祂:“是我,我的师父,还有我的小师兄。”

其实今时今日这一战,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昔日懵懂的少年。

很多人爱他。

不止是师父苦觉放弃大势至菩萨的果位,让他完成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想到更远,想到很久以前烛岁就对他说——

“不见得是善缘。”

而丘吉第一次见面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恰是“结个善缘”。

烛岁是长夜里的巡行者,烛岁不言。

所以那其实是天子之言。

紫极殿里的审视,东华阁里的考教……天子又何尝不是对为国浴血的少年,有自己的期待呢?

他期待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希望你成为北衙都尉。

希望你做武安侯。

希望你是九卒统帅,执掌斩雨军。

但最后的最后,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那张不言的青羊天契啊。

希望你遂意此生!

你可以做观音菩萨,但最好是,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如此三宝!”阿弥陀佛喟叹。

“朕要如何建立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呢?无量佛帝,是否就是终极的力量?”

“姜望,朕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和朕一起,寻找答案。”

姜望只是看着佛。

他眼中的每一朵火焰,都有燃烧的光影。

少年白发,离开沉沦的枫林城。

新安长街,混淆了眼泪的雨。

寂寞林中,碎于心雀的小猫。

枫林旧墟,“我心答他”的凌河。

迷界血战,随他同去的千军万马

长河静止,血雨漫天的苦觉。

譬如朝露,九宫天鸣的叶小花。

还有昨夜,永不会再见的先君……

太多太多,焰雨越落越疾。

这个人的一生,姜无量明明都看到。

他是世间受苦的人啊,你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我渡众生,谁来渡我?

那么成魔吗?

不。

今日之我,亦被真切爱过。

人生不是非佛即魔。

世上不是只有你给的选择。

雨落之前忽横剑。

半跪在地上的姜望,眼中落着焰雨的姜望……一剑横眸!

长相思冷冽的剑锋,斩断了那场不歇的焰雨,这双巡视过诸天万界,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

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开!

不朽的金光染上赤红的血。

就连无量智光的阿弥陀佛,一时都有惊容。

但姜望的剑却没有一丝颤抖,他松开了这柄横眸的剑,双手抓住自己的耳朵——那晶莹如玉的观自在耳。

而后一撕!

这双耳朵被他生生撕裂,弃置于下,坠落在灵山之前茫茫的空间。

他站起身来,血淋淋的手,已握住那虚悬的剑,身推此剑,再赴灵山。

再战阿弥陀佛。

“你的眼睛,还给你了。”

“你的耳朵,还给你了。”

他拒绝了观世音菩萨的道果,以最决绝的方法。

他斩断了自身与阿弥陀佛的因缘,没有比这更惨烈的形式——

“从来不相干,今日不相容!”

以见闻之道横绝诸天的荡魔天君,今日自斩见闻,自剔佛性。

而后千万个姜望,再次杀向金身尊佛,再次众生赴剑。

着冕的姜无量,仍以智慧梵剑相迎,但再不能如最初从容,见招拆招。而是切实地以降魔剑术来相抗——来者已脱出佛境,必要以外道视之。

即便是阿弥陀佛这样的慧觉者,也不能再掌控下一刻的姜望!

那在观河台上高悬的仙师一剑,也已遁入时空,将出于未知。

即便是以阿弥陀佛对因果的掌控,也不能再预见。

在这样的时刻,金身尊佛合掌而叹。

祂发现理想的未来,发生了偏转。本该圆满的结局,有了祂不能捕捉的变化。

……

……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角芜山上,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庙前泪流满面。

他是盘坐的姿态,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佛经。

线订的有些年头了的佛经,书封是紫金色。

紫金智慧光也。

偏偏其上歪歪扭扭五个大字,破坏了它的贵重——

《苦觉智慧经》。

苦觉身死之后,从来懵懵懂懂的琉璃小圣僧,就开始追寻师父的人生。

师父当年的变故,涉及苦性师叔的死。

苦性师叔的死,和身份隐秘的神侠有关。

所以他加入平等国。

苦性师叔死于楚地。

所以他来到当初师父破碎信仰,又建立信仰的楚国。

及至机缘巧合,成为楚国的国师。

当年的历史,对他打开。角芜山的秘密,对他开放。

有一件事情他骗了小师弟。

其实他早就得到了《苦觉智慧经》。

是师父离开以后,他在修行中突然得到的。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得传了师父三十四岁编的经。

满足了师父当年所说的,“追上年龄”的要求。

但经书上什么都没有,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空白……

苦觉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知道师父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不那么崇拜师父。

有很多人会在背地里说他笨。

没关系那些人都会被套麻袋挨闷棍。

师父说他很聪明,他一定很聪明。

他在追查师父历史的过程里,逐渐了解到,他从小跟着师傅持诵的阿弥陀佛,究竟缘起于何时,也发现了大势至的命运,观世音的因果。

师父背离了大势至菩萨的命运,他也要帮师弟逃脱观世音菩萨的命运。

因为师父不在了。

他就是三宝山上最大的那一个。

他要保护好小师弟。

师父在时,他只开开心心地修佛,吃素斋住苦窑享清福。

师父走后,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

姜望踏足临淄的时候,他也走上了角芜山。

姜望前往紫极殿的时候,他也走进了世自在王佛庙。

世自在王佛与阿弥陀佛有师徒的因缘。

这一刻他打开《苦觉智慧经》,看到了极乐世界里的故事。

他看到很多年前在青羊镇,师父给小师弟留下的“卍”字符印。

他看到很久以前在悬空寺,师父特地偷走的《观自在耳》,还有一张《降外道金刚雷音》。

他看到阿弥陀佛在告诉小师弟——你得到的爱是假的,观世音菩萨的果位……是你的命。

他看到小师弟在那里咧开嘴笑。

那笑容是多么悲伤。

“不……不是这样的……”

三宝山的净礼,在世自在王佛庙前泪如雨下:“师父的确希望你成为观世音,但他更希望你快乐。”

“师父的确背负了接引观世音的命运,但他爱你是自愿的!”

“他真心觉得放下仇恨会让你好过一些,但最后他明白,你一定要亲手拯救自己的过往,回应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才去了长河。”

“那天在三宝山,师父跟我说……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他说的这些,姜望全都没有听到。

可是极乐世界里,姜望半跪下来,轻轻抚摸苦觉的脸。

小破山上的三宝,彼此相爱着。

净礼嚎啕大哭。

他从小就持诵阿弥陀佛。

他曾经在浮陆世界念诵的《往生咒》,全称是《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别称是《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

但他对阿弥陀佛的颂念,他于极乐的修行,只是因为苦觉对极乐的信仰。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师父和小师弟都在的三宝山,就是他的极乐世界。

师父走了,小师弟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空门里的家,求而幸得的缘。

没有任何人应该站到小师弟对面,没有任何人可以这么伤害他。

哪怕祂是阿弥陀佛!

“熊咨度!!”净礼使劲地抹掉眼泪,在庙前高喊。

其声如钟,撞醒了世自在王佛庙。

其泪如雨,打湿了经书。

紫金色的书页,终于有文字浮现。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到”。

其上为——

“吾有三宝。”

“一曰鹅,二曰礼,三曰深。”

一个给了他选择,一个给了他空门里的家,还有一个命最苦的,告诉他永远别放弃。

身后的世自在王佛庙,那尊晦沉的佛像,忽然金身显耀,佛光如海,皆投于净礼的道身。

他一头栽倒,栽进身前的《苦觉智慧经》,就如游鱼入水,随经书一起消失不见。

……

极乐世界里已经黯淡的三宝如来金身,已经虚幻的佛陀,在这一刻忽然凝实,忽然清晰。

那座已经被推远的三宝灵山,在这一刻又轰轰隆隆靠近。

前方已经割目拔耳的姜望,正以【众生】杀术,杀向那无尽高上的阿弥陀佛。

而三宝灵山之上——

真正的三宝如来……来了!

此一时金身探掌,向阿弥陀佛而去。

看到满身血污、耳目皆伤的小师弟,佛陀金身飞出金色的泪珠,如巨石滚在巍峨高山。

三宝如来的金色佛掌,瞬就捏成了拳头。

泣然为洪声——

“阿弥……陀佛!”

曾经千万次持颂,而今斥之!

……

……

“师兄嘿!光耀禅宗未来,舍咱们其谁?!”

“来,都不要吵,自家人吵什么?听我安排。苦性师弟长得最顺眼,合该是下任方丈。苦命师兄整天不开心,明天我带你去开心一下。苦病你个小崽子,别在那里蹦了,降龙院交给你,先降一降你的病!还有那个听墙角的,滚出来罢,你不去观世院都屈才——还有谁来着?还有老子。嘿嘿,把那金身搬下来,老子坐上去试试感觉。诶!诶!我警告你们别动手啊!老子真不是吃素的!”

“师兄啊,你总哭丧着脸干什么,让佛爷看着烦!来,给佛爷乐一个。”

“苦命!你信你的世尊,我不逼你转信极乐,你也别再逼我回头!”

“那个老东西说你的命最苦,所以你来承受一切。他娘的,老子听着怎么这么不舒爽呢?来,方丈的位子让给我,你让老子也承受一下这种辛苦!寺里的佛宝都给我,舍利我能不能嚼几颗!”

“死胖子,我是不是错了啊?我保护不了苦性,保护不了净鹅,还保护不了净深,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是很厉害的吗……”

“你知道什么是大势至吗?”

“大势至就是时间到,我的时间到了。”

“别说话,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挑起担子,你想保护悬空寺所有人,以此及佛宗,及人间,及诸天……你要走一条不同于文殊普贤的路,这样才能在末法来临的时候,填补世尊的空白,点燃希望的火种。”

“可是你还差一些……差一些。”

“差的这一些,会让你在时间到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再往前走了。今以‘大势至’,为你补势。”

“别忙着拒绝,老子不是白帮你!”

“死胖子!最后……最后一件事!”

“我那个命最苦的徒弟,我不想让他去救苦救难救苍生……咱们修佛的人,不该要求受苦的人,你说对吗?”

“今为你全命运之势。有朝一日他需要的时候,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帮他!这是你欠我的。苦命师兄,你欠我很多!”

我闻钟前静伫的命运菩萨,终于伸手,按止了轰隆的铜钟。

中央佛礼敬西方佛。

但中央佛是中央佛。

悬空寺有转信极乐的人,也有坚守世尊信仰,专注于“现在”的僧人。

多少年后,佛宗又出超脱者,此事自然益于天下修禅者。

此为“修业”。

但更大的是“因果”。

“苦觉师弟——”

“佛说因果,你说亏欠。”

“我欠你的,悬空寺也欠他的。”

命运菩萨拿起收束的【妙高幢】,像拿起一柄剑,然后抬脚踏进了命运的河流中!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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