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少年的魔号》

灵性中传来了预警。

范宁知道,这就是一种污染。

和之前自己进入“产蜜花园”后得知的一系列信息一样,知识污染就是通过这些形式伤害神智,动摇自我认知的根本,必须进行拆解。

过了好一会,浑身冷汗的范宁才重新将地上的教义册子俯身拾起。

手下都已被派出去继续残局,礼堂大厅暂时无人。

邃晓者的强大灵性让他镇定住心神,眼神流动着思索的光芒,开始翻阅起除了《初始之光》以外的其他所谓“欢歌”。

“《悲恸中的慰藉》《三个天使唱着甜美的歌》《徒劳》《尘世生活》《天国装满小提琴》.”

要不是这册子是在神降学会的“魂之埚仪式”祭坛中发现的,范宁差点以为自己拿的,是一本由那位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编纂的《少年的魔号》翻印版。

不过范宁仔细比对一番后,发现并不完全如此。

他们的教义中只收录了部分诗歌,不是每一首都有,比如自己曾用作“复活”第三乐章素材的《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就没有收录。

当然,属于《少年的魔号》中作品的出现频率是最高的。

尽管也有其他风格庞杂的诗歌,但看起来,他们似乎对这部作品更加青睐。

“这细想起来无论如何也有些令人不安,因为说起‘青睐’,我也对这部诗集中所描绘的各类意象很着迷,自从我写完纯器乐的毕业作品《第一交响曲》练笔后,不仅第二、第三部交响曲都改编了其中的素材,甚至接下来我都还有这种打算”

范宁回忆起自己的音乐学识。

《少年的魔号》究竟是一部怎样的诗集呢。

范宁认为它应该算一部“民俗诗集”,而且是“世界民俗诗集”。

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并非其原文本的作者,只是一个收录、修编和翻译者。

有很多人都在收录它们,很多人都在翻译他们。

其过程是怎样的呢?

某某人在查阅资料时找到“1号版本”的《少年的魔号》,觉得其中有几首“不喜欢”,或“不适合”,或“有违自己信仰”,或自己“翻译得不太好”,就把这几首剔除了,成了“2号版本”。

另外某人自认为“2号版本”编纂得还不错,就是“漏了几首”,有点可惜,又加上了他所考证的另外几首,但这几首和前者删除的并不一样,于是成了“3号版本”。

有人觉得“2号版本”的古霍夫曼语翻得属实不错,于是又把它翻成了兰格语的“4号版本”,传到利底亚人手里出版。有人觉得“3号版本”的雅努斯语有些词不达意,出于对神秘学研究的兴趣,又将其翻译为图伦加利亚语,明明是“N次翻译”的版本,后人在其遗物中发现后,却以为它是第3史的“原始文本”,又给翻回成了雅努斯语并根据自己的考据继续增删作品

对,《少年的魔号》里面的作品完全是“散装打包”的。

原作者全部无从考证;

翻译来翻译去,各首诗歌最初到底是什么语种完全无从得知;

涉及到的宗教意象也遍布各地,并非“一神”;

更“绝”的是,连作品的最终数量都花样百出,范宁见过的最少的版本只收录了11首,最多的有超过30首.

巴伦特洛编纂的《少年的魔号》-雅努斯语-15首版,只是一个相对权威的、比较能引起范宁的兴趣的版本之一。

以前范宁在学习音乐学时,感觉还没这么深刻,后来接触神秘后,同样也没发现其中有更深的相位秘密,充其量带点神秘主义倾向,他主要所感兴趣的,还是其充满瑰丽色彩和奇幻意象的文学性。

但现在范宁知道了一些更高处的秘密后

他觉得《少年的魔号》这部诗集,悬而未决又模棱两可,有十分强烈的“秘史”特征!

“断章取义。”

逐渐冷静下来分析后,范宁心中吐出了这个成语。

因为他逐渐发现,被这神降学会所选录的诗歌,大多呈现出的都是这样一些内容或意象——至少字面上是——强调人在尘世中的苦痛、绝望、或虚无,然后描述所谓“天国”里的欢乐场景。

没错,这是一类不错的文学表达程式,自己在“复活”第四乐章中选取了《初始之光》,也在表达这么一种类似的意境。

但那只是一个“接引”或“过渡”。

自己恰好是想说明虚无缥缈的天国是不存在的,苦恼的质问和痛苦的祈求虽然令人感动,但若想接近真正的答案——在具体那首音乐语境下的答案——必须要像当时的卡普仑或台下听众一样去积极拥抱伟力,按照自己设计的五乐章程式体会“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

和神降学会所宣扬的、把失常区视为最终归宿的“天国”的这种论调,是截然不同的。

自己计划去失常区,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从阅读、分析、到梳理知识、归纳总结想明白这一点后,范宁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利用艺术和文学修养,已经初步拆解了这些“真言之虺”的知识污染。

“但是,某种秘史纠缠的因素,绝对存在其中。”

“我当时构思那个过渡章节,也是见了哈密尔顿女士笔记扉页上的《初始之光》,才想到它,才有了灵感和立意,而哈密尔顿女士是维埃恩晚年聘请的私人医生”

“以及,1号时序之钥在我手上。”

“这奇物的出处虽然是辉光之下的‘三棱镜’,折射相位,高于相位,并非某位具体见证之主的礼器,但其关联的辉光威能是‘宿命’,神降学会在追查其下落”

范宁仍然面有忧色。

自己这始终要面对的失常区之行,迫不得已的原因和当年的维埃恩如出一辙,都是因为“旧日”污染,用中古音乐只能压制,无法治本,于是试图去寻找圣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神之主题”.

既然当年维埃恩的这番处境有F先生在其中干涉,那如今的自己?.

范宁觉得在自己被操控抵达南国,又从“谢肉祭”上逃脱后,再度被背后的某种力量牵引,走向了另一个所设的局。

有人想让自己获得某种启示,有人则想让自己死在里面,还有人在试图实现什么不可告人的更大野心。

暂时先回到今晚这一场意外事件获悉的情报上去。

“这种被神降学会炮制而出,在特巡厅手里也有出现过的‘鬼祟之水’,圣者也只清楚一部分情况但不十分明了”范宁再度看向手里的黑色小瓶。

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试着问问。

关于“蠕虫”的情报,之前由于“时机太巧”,容易招疑,现在也可以试着问问了。

范宁收好东西,走出教堂。

广场之上依然有士兵把守,不过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应急搜救,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看到拉瓦锡主教走出,等待的众人纷纷上前。

“罗伊小姐,在下实在感到歉意。”回酒店的马车上,杜尔克司铎接连在道歉,“本来贵客们今晚抵达,大致陪同看上一圈,就要安排地方休息,谁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一连串的事情,弄到了这个时候.”

“对每个考察的地方而言,需要了解方方面面的情况,这正好是一次亲身体验不是么?”罗伊含笑摇头。

这时范宁将瓶子递了过去,直接问道:“刚才在停尸间的异端仪式中发现了这种物什,罗伊小姐是否见过?有什么具体的用途可以指教?”

“鬼祟之水?”

对方打开后立马合上。

她准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但语气中带着相当的惊讶:

“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应对‘蠕虫’的宿身,但是.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我们整个学派加起来的库存都不如这瓶,这些密教徒在停尸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本章完)

第499章 百万分之一

“应对蠕虫宿身?”

范宁的脸色有些奇怪。

从被“蠕虫”宿身的人身上转化提取的“蠕虫学”,可以应对“蠕虫”宿身.

什么情况,怎么感觉这么“环形”?

是“以毒攻毒”么

“罗伊小姐的学派果真博物洽闻。”杜尔克司铎说道:“我原本以为这类未知的异端事物,现在没有任何手段遏制得了,如果这所谓的‘鬼祟之水’就是有效应对的手段,那倒是感觉上没有那么‘虚无的恐惧’了”

“其实,没有您想得这么理想。”罗伊在摇头,“而且,神圣骄阳教会在研究‘蠕虫’上不具备优势,这是由相位决定的,并非是由于孤陋寡闻。”

“在我教会的神秘学体系中,将‘鬼祟之水’视为‘研习诸史的灵感’,而和‘秘史’勉强存在联系的相位只有两个,目前试图对抗‘蠕虫’的思路,也是从这两个相位的秘密来入手——”

“一是‘荒’,因为它代表着沉默与逝去之物;”

“二是‘衍’,因为它关联浑沌和不定形的抽象概念。”

“是‘勉强’有联系。”罗伊在讲解中再次强调道,“秘史描绘了世界表皮演化至今的千头万绪的隐秘过往,本身是对‘揭示’的‘掩盖’,永远在逃避着人的认知事实证明,‘荒’相或‘衍’相耀质灵液中存在痕量的‘鬼祟之水’,我学派掌握着一些提取的方法,灵隐戒律会也有类似方法,特巡厅还对我们提过委托,可惜这些方法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其耗费的耀质灵液数额之大,昂贵到一个组织都难以负担其代价.”

“有多低的效率?”杜尔克司铎不禁问道。

“百万分之一。”罗伊笃定的回答让众人暗自咂舌,“即便是以百分纯的耀质灵液、或是以千分纯的耀质精华为提取源,效率也不过是正常的翻十倍再翻十倍,而由于后者的稀缺性,整体成本一圈算下来反而更高,所以,一般我们提取‘鬼祟之水’都是用普通纯,有时用百分纯。”

范宁心中估算了一下。

按照罗伊口中的这个常规办法,岂不是一毫升“鬼祟之水”,得需要一立方米的“荒”或“衍”相灵液才能提取得出?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灵液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是了,当时蜡先生拿出来的那个瓶子,容量也是极为的小——本身体积就不大,其中装有“鬼祟之水”的中空更是只有一条细线。

可是现在自己手里这满满一瓶的“鬼祟之水”,恐怕已经超过三十毫升了

神降学会这个手段也太邪门了吧?

“那当下,这害人的异端有邪术在手,岂不是颠覆了以往的态势吗?岂不是无所顾忌地去到异常地带搜刮财宝又亵渎遗迹吗?”

罗伊“嗯”了一声:“他们如果真能弄到大量的‘鬼祟之水’,肯定能走得更深,待得更长,但是,效果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好。”

“由于我们学派之前接过几次特巡厅的提取委托,在他们那里也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这个‘鬼祟之水’,在调查者最开始进入失常区时,用它来对抗‘蠕虫’的效果非常好,极其痕量的使用,就能缓解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但之后,你需要它的用量会越来越大,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而且,产生越来越强的难以估计的负面隐患!”

“如果有个人能拿着神父先生手里这么大一瓶进入的话,必定能去往更深的地方,但是到最后,也许他一次被‘蠕虫’宿身发作就需要使用整瓶这么多,而没过多久,他得需要两瓶、甚至三瓶.”

“原来如此,在下领会得了。”范宁微微颔首。

相当于这个事情还存在着很大的“边际递减”。

就算有大量的“鬼祟之水”做辅助,在失常区待得越久,走得越深,也是个无底洞。

难怪神降学会到处在筛查“蠕虫”宿身人群,到处执行“魂之埚仪式”。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手中册子前三页的“教义”。

除了“真言之虺”的尊名外,有些教义的表述反反复复,是范宁之前就知道的——

「“先驱”是祂的另一个名。」

「这尘世哭声太多,你不懂的。」

「雪橇铃声,是每个去往天国的人,最后听到的尘世声音。」

很有限,很不明所以,对于神智薄弱的无知者而言,又存在着难以言喻的蛊惑风险。

“还有这一段.”范宁眼神眯起。

「我们不知去往何处;不知未来如何过活;不知手足为谁效力;不知脚下走的路究竟是研习还是信仰。于是,我们就在祀奉“真言之虺”。」

这一段让范宁都感受到了某种古老又陌生的危险,就像当时在暗门下方的昏暗大厅被“真言之虺”瞥见一样。

罗伊看着对面的拉瓦锡神父陷入深思,又酝酿起了向他打探范宁消息的心绪。

神父先生之前说只有十天半月恐怕就要离开雅努斯,现在这一路行程已经过半了。

马车行驶至酒店大门,众人登上台阶,杜尔克司铎的再次开口,却将她的踌躇不定又给“打”了回去:“再次为今晚的意外道歉,请罗伊小姐先好好歇息,嗯,不过,之后的行程也不用排得这么密、这么仓促劳累了”

“谢谢,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的阿派勒郡,呃那已经不叫郡了,而是战区,因为现代基础设施已经几乎完全被毁,行政处于瘫痪状态,相对完好一点的后方区域则被军方代为接管,从筹建音乐厅的角度而言,它无论如何也不太适合,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地方了。”

“所以,罗伊小姐您自己拿主意。个人建议是,要去看一眼也可以,抽一两天时间,我们旁图亚郡与之接壤的几个教区的负责人,统一和那边的驻军军方打个招呼,陪着您一同去稍稍转一圈.”

“至于那宝贵的建院名额,14个郡城平均每个才能分到2个教区,不如多为旁图亚郡多争取一两个,或者为公了说,摊到其他更安宁的地方也是好的。”

“唔。”罗伊听着也犯起了难,“要不,听听拉瓦锡主教的意见吧,毕竟阿派勒郡战区,也是他选择的辖区呢。”

这么说起来,她也是不懂为什么拉瓦锡当初会选择这两个郡城了。

本来以为只是比较艰苦的地区,谁知道,这已经都不算是地区了,直接连行政架子都快打没了!

“杜尔克的计议我看着是好的。”

范宁赞扬了一句,但随即所说的出乎大家的意料:

“如今阿派勒起了战事,但依然有信众,有义人,有清客和羔羊。他们总要自己省察有信心没有,也要自己试验。虽说不要疑惑,总要去信,我却盼望他们晓得自己不是可弃绝的人。从前圣雅宁各也说得明确,我们凡事不能敌挡真知,只能扶助真知。”

“你们且随我往那里去,把头一座院线盖起,让他们来听福音,又搭一个告解的棚,我亲自坐场去给他们办。这样,贫寒的人有指望,罪孽之辈塞口无言,拜假偶像的也必被义人指摘。”

神父先生不仅希望为战区的民众们建起院线,而且,他居然还要亲自在那里为大家办告解?这如果是在其他的郡城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不知道会排多长的队伍.而且如果是论求助告解的资格的话,到底

罗伊五味杂陈地看着范宁走远的背影。

“是,主教阁下。”

老司铎杜尔克和另外几名辅祭则是垂首而立,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上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灵性深处的悲恸与感戴,还是在阅读教义中的“日落仪式”的时候。

范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楼梯间。

“等这些事成了,临别前的夜晚,我再来祝谢你们,与你们分食饼酒,同坐吃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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