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一千两百九十六章「他突然感到很冷。」

「轰——!」

机械门被踹飞,金发少年揹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机器人冲了出来,脸上沾染了烧焦的痕迹。

「我们逃出来了……吗。」蓝切断断续续地说。

「逃出来了。」诺尔仰起头。

尽管蓝切的温感系统很落后,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劈头盖脸洒下的月光,落在他冰冷的机械外壳上,明亮,夺目……

「谢谢……」他由衷感谢着。

傀儡丝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探照灯落在他们身上。诺尔拉扯着傀儡丝,从大厦的这一头荡到另一头,甩开一路追兵。

错身而过时,他看到轻轨窗户里、一个个低头看手机的下班族,他们活得枯萎而麻木,忘记了如何擡头看天空,所以竟没有发现,一个脱离桎梏的机器人和一只美丽的不死鸟,正悬挂着丝线从夜空中飞过。

——自由。

自由在这座城市、在无数座城市,好像已经消失了。

但如今,生来在流水线的蓝切,第一次触碰空中的风时,他终于明白了它是什么。

诺尔的笑声飘荡在风中:「要去哪?我的朋友——要看蓝色的天空、喝蜜桃味的机械汁,还是一身合身的西装?不过还有三个小时,门徒游戏就开始了,我无法陪你太久。」

蓝切的愿望,诺尔全都记着。

「谢谢你,菲尼克斯。你把我放在城市,我自己去体验吧。」蓝切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他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还被机械之主怒骂「你为什么不努力!」

明明是那些先进型号的机械们垄断了晋升的渠道,抢走了绝大部分的高精尖机械零件,却还要高高在上地——贬低他的人格、他的付出、他的尊严,责骂是他自己没做好,让他和同他一样的苦命人卷来卷去。

如今,他终于自由了。

诺尔把蓝切放在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市,这里大多是来找机会的年轻人,处处是掘金的空间。

「咔哒。」片刻后,换衣室打开,一个披着蓝色短发、眼眸碧蓝、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走了出来,有些羞涩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真是合身的西装。

「菲尼克斯,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蓝切略带期待地问。

诺尔帮他结了账,笑了笑:「我要去中央国,有缘自会相见。」

然后,少年像一只飞鸟,消失在城市的夜空。羽毛在他的脊背长出。飞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头自语着:

「看看这个玩家的技能,还有什么……」

……

「嗒,嗒,嗒。」

冷光灯打在苏明安身上,他跟随着离明月,行走在一座展览馆中。

一个个玻璃展柜,展览的却不是珠宝,而是一本本书籍。或厚或薄,或旧或新。

「……玥玥在这里当图书管理员吗?」苏明安好奇地左顾右盼。

灯光下,一本本书安静地躺在四四方方的玻璃柜里。

这里是世主的独家收藏厅。看来世主是个爱看书的人。苏明安鉴赏了一下世主的品味,不知道这种君王爱看什么书,应该是类似《君王论》、《策论》、《历史通鉴》之类的吧……

他仔细一看。

《我在罗瓦莎当君王》、《穿越成精灵王后我爆红了》、《门徒游戏:霸道邪神爱上我》、《满级世界树统御世界》、《司鹊绯闻轶事集》……

苏明安收回目光,对世主的印象略微发生转变:「教父,还有多远能见到她?」

「马上。」

离明月神情肃穆。让苏明安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书籍展览馆,为何如此凝重。

「……你喜欢看书吗?」离明月忽然开口。

「喜欢。」苏明安说。

「看完一本书后,你会怎么处理它?」

「放进书架吧,也许以后会看第二次,不过我更喜欢看新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对。」离明月说:「一本书在看完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你翻开它的第一页时,它与你初逢。在你阅读它的过程中,就是你与它交流的时候。而你合上最后一页时,它将与你永别。」

离明月停下了脚步。

他打开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展览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封皮呈现蓝粉的渐变色,悬挂着一个猫耳吊坠,很漂亮。

他将这本书放在桌上。

「你应该听过一个概念。」离明月说:「布丁跟你说过,她将罗瓦莎看作一本书,她是女主人公,你是男主人公。她认为,如果给罗瓦莎起一个书名或者游戏名,应该叫《罗瓦莎之环》。」

苏明安点了点头。布丁确实说过。

「她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本质上,她的观点只有一条——」离明月说:「【罗瓦莎的世界架构和逻辑基底,可以比作一本书,或者一个游戏】。」

「对。」苏明安已经理解了。

这是一种高维视角的世界观。假如将文明比作一本书籍,那么翻开书的第一页,文明开始诞生。翻到下一页,文明步入演化,人类开始刀耕火种。再翻到下一页,原始文明演化为农耕文明。再翻到下一页,王朝成立……

翻到哪一页,就会发生什么事。世界在翻页的过程中慢慢进展着。直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文明毁灭,一切静止。只留下一本看完的书。

离明月颔首:「那么,倘若整个世界可以用书籍类比……人呢?」

苏明安的心中一空。

望着离明月擦拭书籍的动作,以苏明安的敏锐,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细微的颤抖,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什么。」他快要明白了离明月的话。

「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罗瓦莎人的死亡?」离明月说。

「见过。我见过齐玦和伏恩的死亡。」苏明安说。

「这不算,齐玦是神,伏恩是玩家,都不算罗瓦莎人。」离明月摇摇头。

「等一下。」苏明安打断话题:「伏恩有父皇母后,是土生土长的罗瓦莎人,为什么说他是玩家?」

「……他几天前还不是玩家。」离明月说。

这一刻,苏明安忽然察觉到了寒冷。

「……前几天,伏恩被玩家附身,他使用了昏睡法阵,让玩家陷入了沉睡,自己则夺取了玩家身份。而伏恩献祭而死时,他体内沉睡的玩家也随之而死。当你们为伏恩的献祭而感动,没有人知晓那个连累而死的玩家。」离明月说。

……是吗。

苏明安沉默。原来伏恩体内沉睡着一个玩家……他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离明月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苏明安身上,犹豫了一会,似乎不打算往下说。

然而苏明安的目光幽远而沉默,等待着他。像一位明知道结果、仍要引颈就戮的囚徒。二人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片刻后,苏明安开口:「教父,继续说吧。你说世界可以比作书籍,那么人……」

「人,也是一样。」离明月还是说了下去:

「罗瓦莎人死亡后……会化作一本书。」

「活的时间长,书籍就会厚一些。活得时间短,书籍就会薄一些。书会记载他们一生的经历,喜怒哀乐、爱恶憎欲、朋友、师长、爱人……」

「就像贝壳会酝酿出珍珠,尘封的葡萄会酿造出酒,人类过完自己的短短百年,结束生命的那一刻,他们的岁月会酿造出书与诗。」

「玩家死亡后也会出现书籍,不过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所以,在罗瓦莎,人们的墓碑里埋着的,除了骨灰,还会有一本书。」

「书的模样各异。一生轰轰烈烈豪情万丈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充满江湖豪情的文字。一生温柔和蔼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温暖治愈的文字。一生保持年轻心态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染上浪漫的粉色与自由的绿色。喜爱小猫小狗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有猫爪印,甚至会自带书签、吊坠、小卡片……」

「就像一种艺术品。」

「用心对待故事与文字的人,即使死后,他们的魂灵也不会孤独无依。」

「谈论着爱与死亡,将故事编织进自己的人生。」

「等待着被阅读、被欣赏、被分享,亦或是,作为自己最后的遗书。」

「——他们生前,自己记录文字。他们死后,文字记录他们。」

「这是人们【用自己一生所谱写的故事】。」

「是【一辈子只有一本的书】。」

……

属于罗瓦莎人的死亡纪念,不再只是腐臭的尸体,而是一本写尽了人生的书。当人们走向无法避免的死亡,却知晓自己的故事不会埋没,可以由亲人或朋友发放给他人,被一直记住。

若是他们的一生足够有趣,哪怕千千万万年后,即使他们早已阖目,或许依然会有人阅读他们的人生。

「所以……」离明月的手指拂过书上的灰尘,让它整洁如新,轻轻摆在苏明安面前:

「这是……某人留给你的书。」

书籍上挂着的猫耳吊坠,一晃,一晃,像轻柔的蒲公英。

这一刻,苏明安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无法接受地盯着离明月。

「叮——叮——!」

很漂亮的一本书。

粉蓝色渐变,洁净澄澈的颜色。

封面有猫爪的印记,侧翼有几抹巧克力的图纹,书签是一柄小银剑。猫耳吊坠质感如同水晶,晃起来清脆作响,像她澄澈的黑色眼睛。

而苏明安还没做好得知这一切的准备。

一切却已经发生。

离明月沉默而感伤的视线,无声地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那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他还在犹疑?

「滴答,滴答。」

这一刻,墙上的挂钟声如同雷鸣,他的耳边嗡鸣一片,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感到自己像是置身于唯有风沙的荒漠、一个在饥渴中快要死去的旅人。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心尖洞开了一个小口,刮过冰冷的寒风。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我……等等……不……」

……也许他的手在发抖吧。

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站立。

「不……」

他目光呆滞,伸出手,拿起这本厚厚的书,几乎想撕掉它,以撕掉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手指终究是理智地停住。

视线下落,落在短短的书名上。

只有两个字,刺入了他眼底。

这一刻,心脏是麻痹的,眼眶变得红润,他好像又坠入了那一场场无法走出的噩梦。

早在度假时,他就有所预感,她头上有一柄注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名为灵魂寿命。所以他们笑着,闹着,舞也跳了,歌也哼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小船渡过星河,木浆扬起波浪,少女的身姿在船头晃着轻快的舞步……

可黎明答应他的,不是吗?

长久的寂静后,他望见一片桃花,在窗外的桃林缓缓落下。他想起,他们站在那片楼月的桃花林时,她在躺椅上看漫画,肩头也落满了桃花。

他让她不要偷懒了,她就笑,说活久了就是要躺着,过了一会,她却又贪嘴,要吃小孩子的糖葫芦。

他让她看点新的漫画书,她就像孩子一样反驳,说旧的才好看,要细细品味。

他给她带京城的甜饼,她吃了一个,还想吃。于是他们定了规矩,为了防止她的牙不好,每天只能吃三个……他们又约定了,要一起去看北地的烟花……

他好像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视线怔怔地停着。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描摹着那短短的书名。

……

——《玥玥》

……

短短的书名,一本属于她的书。

蓝粉色的渐变书皮,俏皮又庄重,可爱又优雅。抚摸着洁白的书页,一张又一张,如此轻薄,如此纤细,合起来又那么厚重……彷佛她纤细的身形就在他眼中,一个字,一个字,凝成了她漆黑又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说话,是小时候的话:明安,你可以把我当作亲人,我会用剑保护你……不要再分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一本冰冷的书?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她。

从她半年前离开开始……不,从她的时间尺度……千年万年前开始。

他就一直很想念她。

……

桃儿说他多了两个亲人。

不是的。

他只多了一个。

……

第1300章 一千两百九十七章「直到吕树他们化为坟冢。」

他翻开她的书,停到最后一页。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灵魂寿命趋近耗尽,自尽。】

前一句则是:【她说:「你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再前一句则是:【她整理好与旧时相同的家俱摆设,把剑封到木盒里,把桌上的合照抱在怀里,坐在了沙发中,擡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然后,慢慢地吃完了一板巧克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往前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时间词:【第二纪元】。

第二纪元。

和现在差了……太久了。

「灵魂趋近耗尽……」苏明安念着这个词,擡起头:「趋近。教父。」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是趋近,教父。」

离明月垂着眼眸,叹息着:「嗯。」

「那还有机会。她应该是找到了什么办法,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司玥和月月,所以二人的灵魂和她一模一样……」苏明安立刻投入了思考,计划着怎么挽救。

而离明月略带悲凉的话打断了他的想法:

「——可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你每一次都要全力以赴吗?」

就算是直播间外的观众,都已经累了。

这是难以解开的难题,每一次,每一次……就算一次又一次挽回,也总会有那一天的。

人活长了,就会死。这是再显眼不过的道理,就算竭尽全力挽留,也一样。

重症监护室里的老人,每一次发作都会损耗大量金钱与药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医生和亲人都清楚,已经没有用了,只是吊着命。

现在,苏明安就是这台维持生命的机器。

第九,第十,他都面对了这样的问题。第十一,他难道还要再全力启动一次这台维生机器吗?又需要多大的精力和多少次的死亡?损耗更深的,只怕不是她的灵魂,而是他。

「……」苏明安低着头,不让自己喊出声。

教父看得太明白了,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就算在第十一世界,他再救她一次,后面若是他遇不见她了,她还是会走到尽头。

他感到喉咙里彷佛有什么急需发泄,无比难耐,压迫着他的舌尖。他想不顾姿态地吼出来,却只能轻声呢喃。

第一玩家若是狂躁,会影响无数人。

于是,他面无表情,只是用手轻轻扣着自己的喉咙,寻找着,彷佛里面真的有什么异物。

「咳咳……呕呕呕……」

他几乎自残般地寻找着,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毫无表情,彷佛脑中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该想什么。

他应该思考什么。

没有结果,也没有答案。

直到他呕出了一摊血,才茫然地停下了这毫无意义的行为,低头看着地面的一团血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

然后,轻柔的触感传来。

教父拿着一匹白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他手指的血迹。

「……会有办法的。」教父折迭着手帕:「别伤害自己。」

苏明安渐渐冷静。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极为沙哑,像含着血:

「那司玥和月月,是她用来复生的躯壳?」

「她们确实是躯壳,她们的灵魂是被拓印的。但是,她们是独立的个体。玥玥从未想过侵占他们。」离明月说:

「她只是想让你看到她们,你就会以为她没有死,你就不会难过。毕竟从原理上来说,她们确实相当于不那么完整的玥玥。」

「她想让你结交新的朋友,且让你察觉不到她的离去——只要『玥玥』存在,是不是她,没关系。」

「只是,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你来见真正的玥玥。即使是残酷的真相,也好过温暖的童话。」

如果离明月不告知苏明安真相,也许苏明安真的会以为,司玥和月月就是玥玥本人,他只会辨认哪一个是真正的玥玥,不会感到悲伤。

但苏明安庆幸自己知道了真相。

……她怎么能把自己藏在被人遗忘的过去,自己拥抱死亡与孤寂,留下两个迎接幸福与新生命的「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还有什么办法吗。」苏明安轻声说。

「门徒游戏里应该有办法。和你的主线任务并不冲突。」离明月说:「若有类似生命的权柄,应该能帮她延寿。」

但他说的仅仅是「延寿」。

像对待一位百岁老人,谁都知道老人很快就要抵达终点,所有的步骤都仅仅是为了延长那么一两年。

观测者何其自由,在每个世界都享尽人生,可过于漫长的时间,也代表着她与玩家之间存在深深的时间沟壑。他的半年,相当于她的千年,所以当他抵达十九岁,她却已垂暮。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早在旧日之世就有了预兆。他却以为她能享尽年华,直到他也逝去为止。

可她分明比他要前。

现在,最后的最后,终于轮到他来直面这个萦绕不散的问题了。

「……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离明月抿了抿唇,还是叹息:「帮她……升维。」

成为像迭影一样的人。永远自由,也永远孤寂。

罗瓦莎位格极高,若是一直走下去,应该能找到一些升维机会,就像乐子恶魔和星火一样。相信星火是愿意帮的。

「我知道了。」苏明安微动着嘴角。

他在想,他有很大概率升维,无法归乡。他可以帮她一起升维,再加上想升维的诺尔……也许他们还能弄一个「高维组合」呢!在宇宙中逛一逛,闲来无事隔着屏障看看自家的星球,看吕树和山田他们在太华山旅游、看他们去林音的家乡吃火锅、去北国体验冰雪风光、去看无人带领的薰衣草,直到吕树他们生老病死,直到吕树他们化为坟冢,直到星球上没有任何一个自己熟识的人。然后在茫茫宇宙中旅游,找寻新的风景……好像也挺有意思,对,挺有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中发出笑声,他的表情却宛如死水,忘记了怎么调度肌肉。干瘪的笑意牵扯在他的嘴角,看不出是哭是笑。

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想一些高兴的事,哪怕不好笑也会强迫自己笑出声。这样一来,他看上去就又恢复了正常。

内里的支离破碎,只要没人能看见,就可以了。伤口当然不会愈合,只会在磨损中一次比一次更破碎,根本拼不起来,但如果他故意看不见自己的伤口呢?

等他被繁忙的任务逼迫得渐渐遗忘,忘掉了自己的不高兴,自己就「快乐」起来了。

毕竟,如果连他都低落了,吕树、诺尔、伊莎贝拉他们都会担心,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他伸出了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让它翘起来一点,这样的动作也许真的有用,莫名的,他感到自己干瘪荒芜的内心,渐渐涌现出了一丝类似「快乐」的情绪,像是从石头上涌出了清澈的泉水。他便笑着,收起了玥玥的书,朝着离明月笑道:「好了,教父,我要回去准备一下了。」

门徒游戏的第三关,他不能以脆弱的模样上场。

离明月垂眼望着他,眼中云雾缥缈,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离明月说。

苏明安回身,一步步往外走,展览厅格外安静,脚步声落针可闻。冷光灯照在他微颤的眼睫,嘴唇上扬着,微笑着,像合格的第一玩家。

他走了几步,突然被叫住。

「等一下。」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离明月朝他走来。

然后,离明月的白发吹到了他的身上,伸出了手。

他微微睁大了眼,不明所以地望着离明月伸来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结和袖口,没什么不妥帖的地方。早前在旧日之世的教堂,离明月为他理过衣服,但现在似乎不需要。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整理衣冠了,也不需要依靠教父了。

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没有整理他的衣领,而是向上微移,指节弯曲——

……轻轻擦过了他的眼角。

带走了什么微不可察的东西。

「……现在好了。」离明月揹着手,轻轻擦拭了一下,朝他颔首:「去吧。」

没有人指出他的动作是何意。

他们好像都默契地放过了这个话题。

苏明安点了点头,回身往外走。当他走出了这片端庄肃穆的图书之冢,走到星夜下之时——他的神情已一如往常。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依旧如昔。

他失态时关上的直播间,在他确认了自己神情无虞后,重新打开。于是人们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的第一玩家。他不会失态,也不会崩溃大哭,即使知晓了同伴的死讯,也依旧强大如昔,满脸自信地行走在聚光灯下。

这就是,【主人公】。

这就是……人人喜爱的【主人公】。

只不过,在等待进入门徒游戏前,他从揹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书,手指抚摸着,一页一页翻看她的故事。从最初的小巷相遇,再到玩跳格子游戏、躲避家暴、分享巧克力、一起玩胡闹厨房、月光下的共舞……

……

不知不觉。

她充盈了他的人生。

他重塑了她的岁月。

……

【「门徒徒游戏·第三关·爱丽丝之梦」已开启。】

【即将为您传送至比赛场地——】

……

最后一刻,他将书籍缓缓贴在自己额头,就这么贴着,彷佛能感受到她眼眸中的温暖。

晶莹的猫耳吊坠晃动,敲打在了他的眼皮。

「叮——叮——!」

这一刻,他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下。

……

——彷佛触碰了一个充满疼痛的拥抱。

……

【参赛者0000003030号,欢迎进入门徒徒游戏!】

……

「唰——!」

苏明安睁开眼。

他本以为自己会出现在明溪校园,却发现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广场。

上亿的参赛者站在这里,茫然地擡起头,不知道游戏为什么没有开始。

「估计是兔老板要说点废话,卖个萌,真烦人。」旁边一个人说。

「谁爱看啊!快开始游戏啊。这几天我在现实杀了二十几个人,终于找到了杀人的手感。我一定会胜到最后的……」说话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被游戏扭曲了三观。

在人们不耐的目光中——主持人出现了。

然而,不是兔老板。

而是一位,体态优雅,身形纤长,身着黑色蕾丝礼服的猫耳少年,他拄着玫瑰权杖,黑发飘扬,一双漆黑的杏仁眸,目光幽深。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中,他落在了天空的石柱上。

「诸位晚上好。」少年淡淡开口,微微鞠躬,压低黑色礼帽:「从今天起,【门徒游戏】被【门徒徒游戏】谋权篡位了。我是新的主持人——猫老板。」

……什么?

苏明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们也是一脸惊呆的表情,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众所周知,盗版无穷无尽,一个盗版倒下去,新的盗版站起来。死灰复燃,屡禁不止。只要有利益,它们永远会如同跗骨之蛆,春风吹又生。」猫老板淡淡道:「而你们之前见到的【门徒游戏】,只是盗版之中最顽强的一个,很不凑巧,这几天我的【门徒徒游戏】把他们干掉了,所以现在轮到我来举办。」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所有数据都会保留,除了换了主办方,其他基本没有区别。游戏本来就只有六关,今天是第三关。」

「我没有兔老板那么贱,不会卖个萌、跳个舞。现在,游戏开始吧。」

苏明安听到这里,极为震惊。难道兔老板真的被干翻了?

原来盗版游戏不止一个。怪不得……像兔老板这样妄图反杀世界游戏的野心家,在罗瓦莎应该不止一个。受制于信息茧房,苏明安之前只看到了兔老板而已。不过,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到了最后,他都会破解。

「那为什么叫【门徒徒游戏】……」

他的声音很低,本来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发现那高高在上的主持人,不知何时幽幽地望着他,声音传遍所有人:

「因为我不会起名。」

人们疑惑地左顾右盼,不知道主持人在回答谁——谁这么有面子?竟然能让主持人亲自回答问题,这得是什么人?

苏明安擡起头。

恰好,和主持人幽暗的视线对上了一瞬,猫耳动了动。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