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相逼

听到外面丫鬟传话声,荣庆堂内众人面色一震。

连贾母都在软榻上坐正了身子,张望向门口处。

然后众人就见贾琮自门帘处而入。

面如冠玉,一身月白儒衫,形容沉稳,风华十足。

饶是贾母对其不喜, 也不得不承认,儿孙辈中,连宝玉也不比贾琮生的好。

只是……

满屋子长辈都在焦心的等着消息,贾琮还这般不疾不徐,让贾母心里愈发不满。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贾母的不满,进堂后见众人齐齐候着, 贾琮步伐加快, 三两步上前,就要行礼请安。

却被贾政一迭声叫起,道:“琮儿,叶家那位喊你去可有事?没有为难你罢?”

贾母:“……”

王夫人:“……”

薛姨妈:“……”

虽然她们明知,贾政极爱家里这个好不容易才出一个的文华种子,可依旧十分不满其不知轻重缓急。

只是她们不会将怨气撒向贾政,便只有对准贾琮了……

贾珍和贾蓉父子将这边堂上众人的神态看在眼里,都不禁暗中替贾琮头疼。

这还没算贾赦夫妇二人呢……

以今日情形来看,纵然日后贾琮袭了爵,可头上顶着这么些个“婆婆”,哪个都得罪不起,又有什么趣味?

爷俩都庆幸,幸好宁府没这么些事……

贾琮起身答道:“老爷,清公子……哦,便是叶家那位芙蓉公子,并未为难侄儿。

她请侄儿去, 是为了杏花娘之事,如今也一并解决了。

还有,薛家大哥之事, 侄儿解释清了薛家大哥是被人陷害诱导, 灌醉了酒,才有所失态,并非存心羞辱骂人。

所以叶家那位公子已经答应进宫安抚好太后,不会让事情闹大,也不会牵扯到贾家和薛家……”

“哦?果真?!”

贾政喜出望外道。

贾珍也是眼睛一亮,似重新认识贾琮般,上下打量着他。

薛姨妈王夫人等人更是满面惊喜。

贾琮依旧保持不疾不徐之态,点点头,答道:“是真的,老爷。

侄儿离开叶宅时,芙蓉公子已经进宫说情去了。”

贾政、贾珍闻言,大为满意。

尤其是贾珍,只要不牵扯到贾家,他哪管其他那么多。

因而对贾政笑着赞道:“二叔,琮兄弟有大将之风,沉稳能为,不骄不躁,风采照人,更兼有文华之气。

这几日,上门求侄儿寻一副琮兄弟墨宝的故旧世交,数不胜数啊。”

贾政压抑了一天的郁气,这会儿终于消散了,露出笑脸来。

看向贾琮依旧没有一丝骄气的面容,连连点头,笑道:“琮儿是极好的,懂事好学。

不过珍哥儿也不要太过夸赞,他还小,还要你这个做兄长的多多提点帮助。”

贾珍笑道:“有二叔在,又何须侄儿?不过琮哥儿若有难处,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见下面已经开始谈笑风生了,薛姨妈急得眼泪差点没下来,顾不得许多,忍不住高声问道:“琮哥儿,既然已无事了,你薛哥哥何时能回来?”

此言一出,贾政和贾珍都是一滞,也都有些尴尬。

他们竟忘了此事……

与众人一起看向贾琮。

贾琮闻言却也有些迟疑……

贾政忙道:“琮儿有话直说就是,可还有什么手尾不成?”

贾珍也道:“莫不是还要打点一二?”

薛姨妈忙道:“要多少银子只管说!我这就让人去取来……”

贾琮苦笑道:“并不需要,只是那清公子说,虽薛家哥哥有不知之情,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虽我再三求情,可芙蓉公子的脾性……”

言至此,他微微摇了摇头。

贾珍闻言忙在一旁道:“万不可恶了人家,我早听说过那位,寻常亲王世子都不敢惹她,正经公主都没她得宠。

她若撒个娇,皇帝都让她三分。

琮兄弟可别莽撞行事……”

贾琮点头道:“珍大哥说的是,见芙蓉公子不耐烦后,我就不好多说了。

说到底,还是咱们理亏。

芙蓉公子还说,她若不进宫,太后得知后震怒,御史必然弹劾。

到时候,怕连贾家也要一并弹劾在内。”

这下,众人都变了脸色。

贾母都压下了训斥之言……

她虽好体面,想全亲戚之份,却绝不愿将贾家拖下水。

唯独薛姨妈,悲戚道:“那……难道就没法子了吗?”

王夫人心中不忍,看向贾琮道:“琮哥儿,你薛大哥如今在何处?”

贾琮躬身答道:“回太太的话,薛家大哥现在锦衣亲军北镇抚司诏狱内。”

听到这处地名,别说薛姨妈唬的面无人色,连贾政贾珍等人都变了脸色。

那可是诏狱啊!

纵然内宅妇人,闻此二字,也能想到“诏狱之祸”,“酷吏横行”八个字。

薛姨妈简直不敢想象,她娇贵的儿子怎能在那种地方待一刻!

因此几乎崩溃大哭起来。

见她如此,王夫人和王熙凤也跟着落了泪。

贾母极不喜欢这等悲戚氛围的,拧起眉头看向贾琮,好似皆他造的孽般,沉声喝问道:“果真没有法子了吗?”

见贾母这般态度,贾政脸色一沉。

只是身为人子,他又能说什么?

贾珍贾蓉父子眼观鼻,鼻观口。

老太太在贾家,不管从诰命爵位来说,还是从年纪而言,都是最高的。

所以不管她说什么,其他人都只有听训的份儿。

上回宝玉做错事,被贾政打了两下,老太太不知从哪听说,是贾珍的锅,生生将人喊来好一通教训。

贾珍袭着爵,还是族长,不也得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磕头赔笑脸认错?

这便是以孝治家,何须以理服人。

这会儿子,贾琮又如何能例外……

不过贾琮面上看不出一丝委屈,面色也不变,毕恭毕敬道:“回老太太的话,叶府那边,怕是没法子了……”

贾母闻言,登时掉下脸来,冷哼了一声,道:“都是你惹出的祸事,你没法子让哪个去想法子?

如今荣府的世位在你头上,你若没这个能为,怎还有脸担得起这份家业?

不若早早换了人去做,莫要给祖宗丢脸!”

“老太太!”

贾政闻言忍无可忍,涨红脸,站出身来,就要辩驳。

贾琮却先一步躬身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尚书府先生也曾这般教诲贾琮,欲承袭这份世位之荣耀,必先担得起这份责任之重大。

否则,非但害己,也会因无能而牵连整个家族。

既然老太太发话了,那么若是哪个能解决此事,琮自会交出世位执照,往宗人府一行,辞去世子之位。”

贾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震怒,厉声斥道:“你这是在同我说话?!”

她倚仗年老位尊,说两句风凉话没什么。

真要因为她一句话,就要废黜一个世爵世子,那她也绝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更何况,她也做不到这一步。

除非真正撕破脸皮,要置贾琮于死地,以不孝之名弹劾于他。

可真到了那个地步,贾琮虽必死无疑,贾家名声也就坏透了。

因此,方才之言,只是敲打怨言罢了。

然贾琮一言顶上来,让贾母大感无颜,故而震怒!

贾政见状不好,忙低声喝道:“琮儿,不许胡言乱语!哪有这般与老太太说话的道理……

再者,爵位承袭,又岂是顽笑的?”

贾珍也不赞成,沉声道:“琮兄弟,这种话日后再不可说。

爵位承袭,更换一次便要降袭一次。

祖宗攒下这份家当不易,我辈子孙纵然不能发扬光大,也不可轻易糟践。”

贾琮躬身领教,而后苦笑道:“老太太,老爷,珍大哥,琮自束发读书以来,先习一个孝字,又岂敢在老太太面前无礼?

方才所言,绝非赌气之行,实乃琮诚心之愿。

老太太、老爷、珍大哥,你们许是不知,今日之祸事,其实完全可以避免。

薛家大哥吃醉酒,又必是受人挑唆,方来到东路院大门前生事,此事不能完全怪他。

我想,若是没人挑唆,亦或是薛家大哥没吃醉酒,无论如何也不会行此不智之事。

但那时即使已经发生了,实则尚可补救。

当时我就命薛家大哥的长随劝他回去,待薛家大哥酒醒后,也就无事了,只是他们不肯。

这也罢,他们毕竟非我贾家奴才,自然要听薛家大哥的,而不是我的。

可随后我命自家门前的门子,让他们送薛家大哥回去,他们竟同样理也不理。

再到后来,薛家大哥要前来抓打于我,更荒唐的事发生了。

那四个门子非但不拦,反倒一边帮薛家大哥堵门,一边大笑着看好戏……

这才有了之后,薛家大哥误骂叶家小姐之祸事。

所以,琮自认无法承担爵位,并非是在和老太太赌气。

实在是……”

言至此,贾琮声量陡然升高,含恨道:

“自古而今,有哪家的世子,在自家门前,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字字悲愤,令人震撼。

亦让满堂人心惊。

随后,就见他撩起衣襟前摆跪下,含泪叩首道:“老太太、老爷、太太、珍大哥,贾家以孝治家,谁敢不敬老太太?

琮绝无对老太太不敬之心。

只是,琮自认无能,无法担起这份家业,不愿让祖宗蒙羞,亦受不得此等屈辱!

琮,愧为荣国子孙,所以甘愿让爵!”

贾母、王夫人等人闻言,一个个均失声了,都怔怔看着贾琮。

主奴之分,重更于嫡庶之别。

谁敢说那些奴才做的对,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贾政自然更是气的浑身颤抖,面色铁青,连声怒道:“简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竟有此等放屁之事?竟有此等丧心病狂的刁奴?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贾珍也沉声骂道:“吾家素来宽厚持家,再没想到,竟会养出这样一群混帐东西来!

琮兄弟放心,此事断饶不过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是荣府世子,焉能让那等下贱奴才欺辱?”

贾政又沉声道:“琮儿先起来,我久不理会家里这些事,再没想到,会纵容到这个地步。

你受委屈了,此事必会与你一个交代。”

贾琮见好就收,起身后又躬身赔礼道:“是侄儿无用,在老太太、老爷面前失态了。”

贾政看向贾母,贾母长叹息一声,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礼法不可乱,道:“这件事是不能怪你,一会儿让赖大随你去看看吧。

也是奇了,那边院子竟到了这般地步么?

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该打该罚是少不了的,不过……

姨妈家的事,你也不能撒手不管。

如今就你和叶家那位厉害的相识,你若不管,让哪个去管?”

贾琮道:“老太太说的是……”想了想,在薛姨妈希冀的目光中,又道:“临别时,清公子的侍女告诉我说,此事是由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韩涛韩大人负责,不知家里是否有这方面的关系……”

贾政最先摇头,道:“锦衣亲军岂是人臣可随意结交的?没有没有。”

贾珍也跟着摇头苦笑道:“琮哥儿不知里头的规矩,旁的官儿认识结交天子亲军倒也不妨,可咱们这样的勋贵人家,避都避不及,谁去结交他们?”

贾琮闻言,又沉默了下去,紧皱眉头,满面为难。

如此,别说贾政等人,连王熙凤都觉得,这样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不是太过了些……

贾母到底好颜面,见此终于叹息一声,道:“也难为你一个孩子家家了,只是,家里如今就你一个和叶家有干连,还是多想想法子吧。

把姨太太家的哥儿救出来,太太和姨太太都记你的功。

日后家里再有那等不知好歹的奴才,你直接使人拿下打死,也有老爷太太给你做主。”

王夫人看着贾琮,缓缓颔首。

贾琮闻言,心中大定,他躬身道:“老太太言重了,琮本就受老爷太太大恩,但凡能出一分力,就绝不敢拿捏半分,必竭尽全力而为之!”

垂下的面上,嘴角却轻轻弯起……

整个贾家,都笼罩在贾母的光环下。

没有她这句话,贾琮日后行事难免还会再遇到刁奴欺主之事。

尤其他年纪尚幼。

即使阳奉阴违,也令人恶心。

虽然贾母这句话并不能给他多少实权,可有了这道口子,再往下,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而且,大权好放不好收。

他有爵位大义在身,收拢权利后,纵是贾母,也没有理由轻易再剥夺本就属于他的权利。

自此,贾琮终于在贾家核心圈子里,撕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还只是开始……

……

(本章完)

第121章 丫头

抬起头来,贾琮已经收拾好心情,正色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姨太太……”

礼数所束,哪个都不好落下。

敬称完一圈人后,也没人觉得啰嗦,贾政还满意贾琮知礼。

就听贾琮继续道:“我以为, 既然家里与那位韩镇抚使没关联,那么只在家里空想,怕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不如出去活动活动,找找门路……”

说着,贾琮又看向薛姨妈,道:“也请姨太太放心,芙蓉公子既已说过不再严厉追究,那薛大哥最多吃些皮肉之苦,绝不会有大事……”

薛姨妈许是怜子心切,有些乱了分寸,慌不择言道:“琮哥儿,你薛大哥和你不同,他哪里受得起这种苦头……”

贾琮还没怎样,贾政、贾珍等人隐隐都不自在起来。

薛家的孩子,就比贾家的珍贵?

王夫人见贾政脸色一沉,便心知不好,忙对薛姨妈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再怎么着,也不过是蟠儿酒后失言,能有多大的罪过?了不起关上一宿,吓唬吓唬也就是了。

虽说关的地方听着骇人,可我想来,也许就和柴房差不多吧……”

余光看到贾政面色没一点好转, 王夫人眼角一眯,又道:“再者, 我也要趁机劝你一劝。

妹妹,蟠儿这次做的着实太不像了。

若能吃点苦头长些教训,未必就是坏事。”

贾政闻言,面色这才算缓和了一些,点头道:“太太说的极是,《古今贤文》有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少壮不经勤学苦,老来方悔读书迟。

真真是教子至理!

姨太太,举贤不避亲。

不说旁人,只看吾家琮哥儿。

历经多少磨难,吃过多少苦,又勤学数年,方得今日成色。

琼林宴上一鸣惊人,一曲新词天下知……”

“咳咳!”

眼见气氛越来越尴尬,贾珍贾蓉父子眼观鼻鼻观口,站着“聆听”,薛姨妈、王夫人的脸色也越来越木然……

贾母心里好累,干咳了声,打断了贾政的自夸。

贾政回过神来,也知道这种话说的不是时候,不过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贾家出了一个贾琮,笔出“清臣体”,纸贵“木兰词”。

在士林中是何等的荣耀,他并不觉得夸赞错了,反而觉得还没赞够。

贾母见贾政神色,就知道拿这个透着迂气的小儿子没法子,只好对贾琮道:“你虽年幼,但我瞧你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

也别怪我们逼你,姨太太家的哥儿是在咱们家门前被人拿走,要是咱们一点动静没有,你让外人怎么看贾家?

如今你是荣府世爵的世子,早晚都要袭这份爵位。

你不操心些,让哪个去操心?”

贾琮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原该我用心……

那,琮这就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求见镇抚使。

看看,到底有没有通融的可能。

芙蓉公子本也只打算小惩,想来,镇抚使大人不会过于刁难。”

薛姨妈闻言,顿时高兴坏了,激动道:“阿弥陀佛,真真是难为你想的这般周到!

哥儿只管去问,只要能放出那个孽障,就是花上几万两银子破财消灾也值当。

你放心,事成之后,姨妈也必不让哥儿白忙一场……”

贾琮闻言,都不知该说什么,满面苦笑的看向贾政。

贾政心里也真恶心坏了,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如今贾琮在他心里,是贾家文华之气所在。

看在亲戚的面上,让贾琮去为这些狗皮倒灶的事奔波,贾政心里本已极为不满。

他是知道的,贾琮哪怕在侍奉双亲之余,都不忘专心课业,以备秋闱。

如今倒好,拿贾琮当京里那些混帐无德的掮客,给你薛家跑腿,事成后给几两银子当赏钱吗?

欺人太甚!!

王夫人见贾政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不由一阵头疼。

虽然也知道薛姨妈是因为薛蟠被抓拿入诏狱,一时间六神无主,完全没了往日的雍容和精明。

可是也对她这会儿说话不经头脑感到郁闷。

心里疑惑,莫不是在薛家经商的年头太久了,所以一心只以金银为贵?

只是腹诽归腹诽,可到底还要替她弥补疏漏,因而忙微笑道:“琮哥儿,不要想偏了姨妈的心思。

她可不是准备对外人那样,拿些银两打发你,那岂不是看轻了你?”

说着,不动声色的瞥了薛姨妈一眼。

薛姨妈毕竟不是真的糊涂人,心思精明之处,绝不在王夫人之下。

闻言顿时惊醒过来,再一看贾政等人的脸色,唬了一跳,这个关头,可不能再出疏漏。

忙道:“是是是,都怪我没说清楚,我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没等她再多说什么,王夫人就替她做主微笑道:“如今你在东路院一个人支撑也是不易,手下没几个好用的人手。

只一个平儿再有能为也忙不过来,我知道你姨妈家调理的好丫头多,回头她必赏你一个好的。”

王熙凤见大难事似已解决了,也开始凑趣道:“琮兄弟这下可有福了,前儿我在姨妈家可看到了个极好的丫头,不比你屋里的晴雯差。等把你薛大哥救出来,姨妈必不会小气!”

薛姨妈闻言,面色先是一僵,不过这会儿她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好的话,能救出薛蟠,给哪个都愿意。

她点头笑道:“就凤丫头眼睛尖,你说的是香菱吧?的确是个好的。

那好,香菱就香菱!

回头我就给哥儿送去,让她好生服侍你!”

贾政闻言,这回没多说什么。

这个年代,大家子里受宠些的少爷,有几个好看的丫头服侍原是福气。

别的不说,宝玉不就是如此?

况且贾政年轻时,也没少了……

而且这比赏金银雅致多了,因此贾政对贾琮微微颔首。

贾琮这才躬身致谢,而后不再耽搁,与众尊长告辞,出门径自往东城赶去。

……

贾母上院后,探春小院。

因探春生性大气高洁,所以屋内布局宽绰。

故而贾家姊妹们常在此处相聚。

这一会儿,众人都到齐了,却没像以往那样说笑顽闹。

都静静的在堂屋坐着,也不言语,似在等着什么消息……

忽地,小院外一道小身影从前面急奔而来。

“蹬蹬蹬”的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进院内,又传入屋内。

正堂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精神纷纷一震,齐齐看向门口方向。

被探春安置在主位坐下的宝钗,更是激动的站起身来。

毕竟,薛蟠再不堪,那也是她唯一的哥哥,岂有不焦急之理……

适才众人在此安慰宝钗,就听有丫头来报信儿,说是贾琮回府了。

可因为贾政、贾珍等家主尊长都在,派丫头去探听消息显然不合适。

虽然宝玉是极好的人选,可都知他畏贾政如虎,也没人想逼他……

还是探春捉住了贾环,先将前事好一通训斥后,又准他将功折罪,前往荣庆堂探听消息。

这会儿脚步声急躁,除了他再没别个。

果然,眨眼功夫就见贾环莽呼呼的一头撞进屋里来。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只是眼睛里,多是怒气……

见此,薛宝钗心里咯噔一下。

其她人面色也都凝重起来。

探春到底还是心疼胞弟,喝道:“你跑那么急做甚?好生坐下先喝口茶水再说。急急慥慥的,哪像是大家子读书的公子?不尊重!”

贾环心惧探春,不知她是好心,辛苦跑一遭却被当头泼了盆冰水,只垂头丧气的寻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

翠墨送来茶,他接过一口喝干,一头汗也不擦,就靠在椅背上怏怏坐着,一副倒霉模样。

黛玉、湘云等人见之,满满的嫌弃……

再看宝玉,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探春这一会儿真觉得与宝钗同病相怜,可也顾不得再教训贾环,咬牙问道:“三哥哥回来怎么说?”

贾环心里还在生气,耷拉着眼角,吸了吸鼻子,半死不活道:“没说什么……”

探春满肚子无名火起,“噌”一下站起来,就要教训贾环。

见她这般动静,倒将贾环唬了一跳,就要认栽……

好在薛宝钗极会做事,赶紧拦下探春,道:“环兄弟急忙跑来,本就辛苦了,歇息一会儿也好。”

说罢,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只香囊,从里面倒出了几个小银锞子,都印着寓意“吉祥如意”或是“状元及第”的花纹,有股雅意。

宝钗将银锞子放在贾环身旁的小几上,笑道:“环兄弟今儿受累了,赶明儿出去买糖果吃,不怕你姐姐,有我做主,她必不拦你。”

贾环见状,耷眉臊眼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乱看,见探春果然没出声拦,便悄悄将那一把银锞子收了起来,眉开眼笑起来……

探春见之,差点没气晕厥。

得了好处,贾环终于开口了,将贾琮归来后,说的做的,都描述了遍。

虽颠三倒四,倒也让众人听明白了。

只是,听完后,堂上气氛反而比先前更凝重了。

都是些没怎么经过世事的闺阁小姐,还不懂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妥协和让步”的技巧。

她们只知道,今日之事,分明是宝钗兄长惹起,想要羞辱打骂贾琮。

结果惹出祸来,大人们竟逼迫贾琮去补祸。

而且,东路院那群欺主刁奴,竟如此放肆可恨!

怪道贾环方才面色那般难看,连素来向着宝钗的湘云,此刻都绷着俏脸,心里觉得难受。

林黛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美眸中满是泪水,凝脂般的腮边,浮着一抹冷艳的讥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让他也是没娘的孩子?但凡他娘还在,又怎会受此等……”

话至此,却再也说不下去,哽咽难言。

两行清泪滚落流下。

本就羞愧满面的薛宝钗,听闻此言,愈发觉得无容身之处,伏在桌上掩面哭泣起来。

见此情形,贾宝玉心里烦躁郁闷,一跺脚道:“罢罢,何苦为了他一个,闹的阖家不宁?此事原和宝姐姐不相干……”

此言一出,探春就觉得不好。

宝玉虽没其他心思,只是想众人不要将薛蟠的错赖到宝钗头上。

可是黛玉必不会这般想!

她不止是在哭贾琮的遭遇,也是在自怜己身命运。

宝玉烦恼之下说的是贾琮,却不妨黛玉将自己也代了进去,尤其是,宝玉还是为了心疼宝钗。

果不其然,黛玉闻言后,霍然抬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向宝玉。

见宝玉目瞪口呆,木在那里都不知如何言语,黛玉凄然一笑,起身径自离去,瘦弱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孤独……

……

长安东城,兴庆宫西。

安兴坊。

锦衣亲军北镇抚司所在地。

虽坊市街道与长安其他坊间并无区别,但是过往行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坊内大门。

尽管锦衣亲军之名,这些年来已渐渐不显,愈发低调。

可老神京人绝不会忘记,十二年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亲军是何等的猖獗跋扈。

他们手中沾染过百姓的血,沾染过文武大臣的血,沾染过王公勋贵的血,还沾染过皇子皇孙的血……

不过,随着那一夜,天地剧变。

曾横行如虎,不可一世的天子鹰犬们,被一个更加霸绝天地的当世英雄,带着大军从头杀到尾。

屠尽飞鱼方收刀!

十万百战雄兵,冲天杀阵透长安!

那一夜,鲜血浸透了整条朱雀大街,血流顺着承天门,淌进了太极宫……

自此以后,残存的锦衣亲军才元气大伤,龟缩起来小心翼翼的舔舐伤口。

但是,依旧被寻常人所忌惮。

到了落日之时,其他坊市门口都悬起灯笼火烛,唯独安兴坊,漆黑一片。

隐隐有哀嚎声和血腥气从内传出。

过往的行人们,愈发远远避开此处。

而就在此时,一架明显不带锦衣亲军标志的马车,在四名随从的护从下,自西缓缓驶来,入了安兴坊。

镇抚司衙门前,八名身着黒鹄锦衣的锦衣亲军执列两侧分守。

早就有一名试百户候在衙门口,在贾琮从马车上下来,交代清楚来意后,试百户先看了眼跟在贾琮身后的四个长随,然后疏离客气的进了衙门内通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名试百户便折返出来,依旧面色阴沉,只请贾琮一人入内。

贾琮回头吩咐面色煞白的四个随从静候后,面色淡然的与试百户进了这座透着阴森恐怖,恍若洪荒巨兽的衙门内。

背后,四名荣国府的家奴见贾琮那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镇抚司,眼中隐隐透出敬佩之色……

……

PS:书评区有些关于后宫的评论,大家放心,不会出现无脑收。

譬如香菱,不是出现了就是要收房的。

实际上前期也不存在收女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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