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新婚之夜

夜色深沉,宾客散去,灯火也熄得差不多了。

厚重的木门在侍从退下后轻轻合拢,只余下一声“咔哒”,将世界隔绝于外。

寝室宽敞安静,纱帐低垂,空气中残留着玫瑰与焚香的微甘气息。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艾米丽站在房间中央,垂着头,两手下意识地捏着婚服的裙摆。

那是今日婚礼上,她引以为傲、所有人惊艳的嫁衣。

可此刻艾米丽看着它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耳根在发烫,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战。

她甚至不敢看路易斯。

“这就是,所谓的新婚之夜吗?”她在心里默默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衣料摩挲的声音。

路易斯脱下了外袍,稳稳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接着走向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米丽感到他站在了面前。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有力,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你还紧张?”路易斯问,声音低沉中带点调侃。

还不等她回答,他忽然神情一正,煞有介事地道:“要不……我现在去把神父叫回来?我们再正式举办一遍仪式。”

“噗。”艾米丽终于没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唇边却已露出笑意。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笑了。”路易斯也笑了,低头在她手背轻轻一吻,“那我就放心了。”

路易斯没有急着推进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艾米丽,”他低声说,“我不会急,更不会让你害怕。”

他抬手,轻轻替她拨开一缕垂落的蓝发,然后开始解她婚服上细密的衣扣。

他的动作极其温和,每解一颗扣子,都会在她耳边低语。

有时候是调皮的玩笑:“这扣子也太难解了……”

有时候是温柔的念白:“你今天真的很美,我从没见过比你更耀眼的新娘。”

艾米丽原本就红透了脸,被他这么一说,简直连脖子和肩膀都快要烧起来了。

“你……你别说了。”她嗫嚅着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轻笑。

她明明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却在这一个个轻柔的瞬间里,慢慢安心下来。

那种不确定、那种“这是政治婚姻”的自我提醒,仿佛在这一夜,悄悄被某种无形的情感溶解了。

艾米丽轻轻合上眼。

她被他轻轻带到床前,没有急促的动作,也没有浮躁的情绪。

一步步缩短彼此的距离,不像夺取,更像引导。

“你不用紧张,有我在。”他低声说,像在安抚,也像在承诺。

艾米丽咬着唇,脸早已埋进了枕中。

每一寸接触,像是在打破那层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偶尔低声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像是玩笑,又像是撒娇:“你还会后悔吗?嫁给我这种‘政治工具’。”

“闭嘴……”她轻轻锤了他一下,却不敢看他,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然后身影慢慢交缠,烛火轻晃,帷帐之中,时光仿佛静止了。

直到夜色深沉如墨,风声静止,外头的一切早已与他们无关。

他们在这片柔光里,终于真正地成为了夫妻。

…………

清晨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铺在雕花木床与浅金色的毯子上。

温暖,却不刺眼。

路易斯醒得很早。

他一向如此,即便是昨夜……经历了不平凡的一夜,身体略感疲惫,但意识却清醒得惊人。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回到脑海。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及柔软温热的一团。

艾米丽蜷着身子睡在他怀里,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只雪中沉眠的小兽。

也许是太累了,连梦都未曾挣扎半分。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潮红,那是昨夜情绪与温度交融的痕迹。

路易斯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动。

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如流水般铺散开来,衬得她的肌肤更加雪白。

她的五官依旧精致得令人心悸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瓣,还有那双闭着的冰蓝眼眸,即便此刻未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

不愧是「北境之花」。

这评价从前听过无数次,他却从未真正上心。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肤浅了。

她不仅美,美得还极具分量。

不只是外表,而是能让人心生敬意与保护欲的那种存在。

路易斯轻轻抬手,指腹划过她的发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她。

理由是想起昨夜她伏在他怀中时,眼里泛着的泪光、努力隐忍的声音。

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虽然昨夜确实美好,甚至足以载入人生的某页珍藏。

但一早起来还是要工作,毕竟铁血帝国北境行省雪峰郡,还在他肩上担着呢。

他微微抬手,打开了每日情报系统。

“唰——”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路易斯眼前悄然浮现,熟悉的字体缓缓滚动。

当路易斯的目光落在面前浮现的每日情报光幕上时候,微微一怔。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维克带领北境精英骑士深入暗雪密林,追踪虫群踪迹,于密林深处发现巨型母巢。部队暴露后交战,维克自愿断后,确认壮烈牺牲。】

【2:幸存骑士卡尔单骑逃出,今日早晨抵达赤潮领,将亲自向路易斯与埃德蒙公爵报告事发详情。】

【3:母巢为绝望女巫第2号试验品,弱点特征:高度恐惧极端高温爆炸;而母巢中枢囊核一旦摧毁,将引发结构性崩塌,全体虫体瘫痪、集体倒毙。】

路易斯眯了眯眼,沉默看着情报滚完。

今日更新的内容,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重要。

三条情报,全都关于虫群,全都……震撼至极。

发现母巢毫无疑问,是巨大的突破。

他早就预料虫群有主脑存在,但这是第一次,它从“猜测”变成了坐标清晰的“目标”。

可接着第二行字让他眉头一紧。

维克,死了。

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北境超凡骑士性情直爽、话不多,却眼神极沉稳的男人,如今成了情报中的“牺牲者”。

路易斯的情绪起伏不大,但内心深处确实泛起一点淡淡的遗憾。

“还挺可惜的。”他叹气,“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见过一面的人,却让他有些惋惜,大概是因为这种主动断后的高阶骑士本该活着。

而且一个超凡级的战力就这么死了,也从侧面说明了那个地方有多危险。

这不是小股虫尸活动的巢穴,而是极有可能失控、甚至污染整个雪峰郡以及北境的根源。

而且还离自己的领地那么近,让他有些心惊肉跳。

第二条情报却让他略松一口气。

“至少有活口回来。公爵那边……就交给他解释好了。”

有人来通报,路易斯就省下了一大堆怎么“合理掩饰情报来源”的麻烦。

但真正让他坐直身子、眼神锐利起来的,是第三条情报。

“……绝望女巫?”

路易斯低声念出那个陌生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有记录,没有传闻,连帝国密报中也从未出现过。

这个名字本身就令人心中发寒。

“母巢……是她的试验品?”

这不是普通的魔物繁殖,也不是无意识的异变。

它背后有意志,有设计,有控制。

虫群不再是野兽,而更像某种被操纵的兵器。

有目的地扩张,有逻辑地布巢,有试验、有迭代、有进化。

“如果那只是‘第2号’……”

那“第1号”呢?第3号、第4号……还藏在哪里?又有怎样的意图?

一念至此,他不禁握紧拳头,掌心已微微渗汗。

路易斯不是怕战斗,也不是怕敌人。

他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在黑暗中悄悄布局的、玩弄人类命运的幕后之手。

“虫群只是表面。真正的威胁,是制造它们的人。”

但下方那条情报,却如一道雷光般击中他的脑海。

“极度高温爆炸恐惧。中枢囊核一旦被摧毁,整座母巢瘫痪。”

路易斯猛地一愣,紧接着唇角缓缓扬起。

“这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他坐直身体,眼神逐渐锋利起来,像一头在雪地中捕捉到猎物气息的狼。

仓库里的某样东西立刻浮现在脑中。

红铂魔爆弹,希尔科得意之作,一颗就能摧毁城墙数米厚的防御。

本来只是储备应急,现在却像是为这一刻量身打造。

“母巢怕这个?那我可真是提前下好了注。”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好运终于落到我头上”的畅快感。

这意味着,他们有主动出击、解决母巢的可能,而不是被动等待虫潮吞噬。

“只要能接近……只要能炸到那颗核心……”

他的脑中已经开始模拟突袭路线,兵力配置,引爆条件……

“好消息。”他低语,眼底却已浮现战场的冰冷轮廓。

“接下来,只剩怎么干掉它了。”他缓缓合上光屏,神色收敛,深吸一口气。

虽然母巢的出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阴影。

但至少现在他们终于掌握了可以反击的钥匙。

“只要有情报……我就能赢。”他轻声说道。

路易斯掀开被褥,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艾米丽。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抬眸望向窗外,天还没亮透,只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蓝。

他理应还有四个小时可供修炼,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上午公爵就要启程回霜戟城。

昨夜席间,那位丈人语气诚挚地邀请他共进早餐,说是要“好好聊一聊”。

两人之间,既有家事,也有北境大局要谈。

“所以修炼时间只能压缩了……”

他盘腿坐下,目光一凝,在斗气与魔法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毕竟自己有着原初冥想术魔法的收益更高。

路易斯缓缓吐息,体内魔力沿着回路缓缓流动,进入冥想状态。

而他的脑中却早已开始构思战术:怎么接近母巢核心?怎么布置魔爆弹?有没有能承担潜入任务的队伍?

(本章完)

第186章 不平凡的早餐

清晨的微光透过赤潮城高窗,轻柔地洒落在雕花长桌与银边餐盘上,宛如在这宁静的早晨轻声絮语。

这是路易斯第一次,与埃德蒙公爵一家共进早餐。

也是第一次,以“赤潮领主”与“女婿”的双重身份,端坐在北境权势最重的公爵桌旁。

他穿着整洁的黑色礼服,礼节完备,不卑不亢。

公爵坐在主位,神情淡然,眼神如雪原般深远。

他的左手边,是艾琳娜夫人,依旧一袭雾蓝长裙,温柔端雅。

而路易斯的右侧,是艾米丽,坐姿拘谨,却眼神悄悄落在他侧脸上许久。

长桌上摆满精致的早餐:银盘上铺着热腾腾的麦饼与奶酪,细瓷壶中是温热蜂蜜酒,还有切成薄片的烟熏鲑鱼,色泽金橙、香气扑鼻。

但空气中最浓烈的,并非食物的香味,而是那种微妙的、尚未完全舒展的家族气氛。

“这鱼还挺不错。”埃德蒙率先开口,拿起一片烟熏鲑鱼,眉毛微微挑起。

“赤潮的特产。”路易斯平静应道,“工坊里专门熏制的,如果大人喜欢,我可以准备一些,让您带回霜戟城。”

“嗯。”公爵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未变。

艾米丽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目光掠过桌面,落在父亲与丈夫之间,神色略带紧张。

她清楚,这顿饭不只是早餐,更是一场检验。

“你们……相处得如何?”公爵开口问题。

艾米丽小脸一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路易斯没有回避,只是神色平和地答道:“挺好的,艾米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能够娶到她是我的幸运。”

“哼。”埃德蒙点点头,鼻音里却藏着某种检验的意味。

而艾琳娜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温和地说:“艾米丽确实是个倔脾气,从小就不肯轻易让人看出软处,还需要你包容一下。”

“母亲。”艾米丽微红着脸低声抗议。

艾琳娜温和地轻拍她的手背,嘴角却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埃德蒙却没笑,他盯着路易斯,语气低了一分。

“这丫头……嘴硬心软。表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实则比谁都在意。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道里,最希望幸福的人。”

他目光直视路易斯,语气平静,却比兵锋还要重。

“我把她嫁给你,固然有与卡尔文家族结盟的意思,但不只是为了结盟,我想让她过得好。所以我希望你不是把这桩婚事,当成一次普通的政治交换。”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静。

艾米丽睫毛轻颤,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路易斯沉默了一息,放下刀叉,转头看向艾德蒙公爵,语气沉稳:“我不会的。无论最初的理由是什么,现在还有未来我都会真心待她,不会让她受一点的委屈。”

艾米丽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听得出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一如他昨夜,在自己面前说出的那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温柔。

公爵看着路易斯,许久没有说话。

艾琳娜却先缓缓笑了:“够了,埃德蒙,你别把早饭吃成问讯。艾米丽都快要坐不住了。”

“我哪有。”艾米丽嘴角一抿,轻声反驳,可耳根还是红了。

埃德蒙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缓缓喝了一口。

话题在沉默中轻轻转了个弯。

“说起来,”公爵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逐渐升起的晨雾,“我原本也只是听说你领地建设得不错。”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随口聊起别人的近况。

“可昨天绕了一圈,”他顿了顿,眼神微眯,像是仍在回忆所见的一切,“你的领地还是让我……有些意外。”

路易斯略一愣,刚想开口,公爵却已自行接下了话头。

“街道整洁,百姓面色不差,粮仓、工坊、集市……我没想到你只花了一年的时间,把一个战乱边境,硬生生打造成了繁荣之地。”

他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感慨,甚至有些无奈。

“我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但你用的时间比我短,做得比我稳。”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避开了路易斯。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在治理民生上确实不如眼前这个年轻人。

尽管在军政方面叱咤多年,但百姓口中的安稳、饱腹与希望,从来没像在赤潮领这样具象。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残破战地到如今的城墙、街市与秩序。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愿相信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做到的。

简直是个天才,比他自己做得强上不少,甚至民生方面远远超过了自己。

而且仅仅花了一年的时间

他不愿承认,但也无法否认。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有可能为整个北境带来一场谁也无法想象的变革。

艾米丽静静地坐着,手指轻抚茶杯边沿。

父亲话音刚落,她便忍不住轻轻挺直了脊背,嘴角也悄悄扬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骄傲。

她想起那些那些领民谈起路易斯发自真心的笑容,甚至称呼他为北境的太阳。

那是她亲眼见证的,也像父亲说过的,但父亲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夸大其词。

而现在,父亲终于也亲自看见了。

接着德蒙公爵语气一转,带上了些许调侃:“就连这座城堡,也让我刮目相看。”

“结构扎实,塔楼分布合理,粮道、岗哨、内厅防线都有所照顾,而且外形很壮观,很符合我的口……”

路易斯微微瞪大了眼。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城堡的评价实用耐劳,内部温暖如春。

但是评价外表不是“丑”,就是“奇怪”。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夸这座城堡的外观。

而且还是埃德蒙公爵。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艾米丽,却发现她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本以为,您会觉得它太不像贵族城堡了。”他低声道。

“但这就是北境的风格,不是吗?”公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酒。

“不过……”埃德蒙公爵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晨雾之下,赤潮城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锤铁与马蹄声。

“虽然你这边看着风平浪静,但整个北境的情况……并不太妙。”埃德蒙公爵话锋一转,像是卸下了方才的欣赏,换上了统帅惯有的沉重。

“今年多地灾荒,物资紧张,叛匪、盗寇、粮道上的冲突层出不穷,骚乱未平,后勤告急。

虽然去年那场清洗让雪誓者元气大伤,原本计划秋季发起终战……但现在看,我打算延后,推到来年春。”

他说得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商量,像是在更新一条已经定下的命令。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杯中的浅金酒液,眼神微微闪动。

延后对于如今的北境而言,确实是合理决策。

稳妥,谨慎,循序渐进。

但对他而言,却并非好消息。

路易斯脑海中闪过的是每日情报系统里的那一条模糊而压抑的预警。

那段无法验证的文字,那句来自未来的警告。

【雪誓者养育的邪祟正蠢蠢欲动,这场危机将于今年冬季席卷整个北境,不亚于两年前的大叛乱。】

他握紧了杯柄,却无法将这些说出口。

公爵不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毕竟路易斯仍无法用“来自神秘系统的情报”去说服任何人。

而且自己的情报并不多,说出来反而很可能误导了公爵的判断。

只能等,等更多线索浮现,等那个冬日危机的轮廓真正清晰……

路易斯有种直觉,也许……那个藏在黑暗山谷中的母巢,就是预警中提到的“养育的邪祟”。

他暗自记下这一点。

但面上他仍只是轻轻点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一个听命的下属在接受将领的部署。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士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急声道:“殿下,维克小队的卡尔骑士……负伤归来,求见。”

“受伤?”路易斯脸色凝重,缓缓站起,目光凝在远处的拱门方向,像是在克制情绪。

但他并不惊讶卡尔的归来,也不惊讶他带着伤。

毕竟早晨的每日情报系统,早就告知了卡尔的归来与他带回的信息。

而公爵皱着眉头,几乎没有犹豫:“让立刻他进来。”

铁靴踏入石砖地面,发出沉重而黏滞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从血泊中走来。

卡尔全身裹着干涸与尚未凝固的血迹,一只手紧紧捂住肩口的伤口,另一手死死拽着侍卫的手臂,如同拽住最后一根尚未沉没的浮木。

他踉跄着走入厅内,踝骨似乎已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膝盖几乎是跪着滑入众人视野。

路易斯快步迎上前去,半蹲下身,将那浑身狼狈的骑士搀扶住。

埃德蒙公爵未动,只是缓缓抬眼,那双仿佛永远不曾动摇的眼神中,投下一道阴影。

不需多问,仅凭这一副模样,埃德蒙便已明白——维克,凶多吉少了。

他只是将手指扣在椅扶上,节奏缓慢得近乎冷漠,像是将心头某种悲悯的情绪,一寸寸压入骨中。

卡尔抬起头,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血污下的嘴角浮现出微弱的笑意。

“公爵……大人……”他声音嘶哑,像是刀子在沙中割裂,“您……您在这里……”

他挣脱侍卫搀扶,咬牙半跪,姿态依旧保持着骑士的体面,哪怕下一秒便会昏厥。

“汇报情况。”埃德蒙语气低缓。

卡尔点头,胸膛剧烈起伏几次,终于将自己心头所想,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虫子的母巢。”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遥远的方向。

“在暗山密林西南入口20公里内,他们所在……不,是某种……活的东西筑成的巢穴。”

他闭上眼,仿佛那恐怖的景象仍然牢牢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它……它在呼吸。”他声音轻得像风,“那不是石,那是肉。灰白的、布满黏液的……上面有孔洞,不断张合,就像……就像在喘息。”

路易斯没有出声,只是握着他的肩,感受到那具身躯仍在轻微发抖。

卡尔的神情在阴影中凝固,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比划着某个形状。

“巢的上方,悬着一个东西……像人,也像某种胎儿……血肉一团,长着无数触须。我们看到它——用那些触须,把尸体一点点拉进它的体内……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几十秒后……新的虫尸,从巢壁里滑出来……像剥开的果实一样。”

议厅一片死寂,唯有壁炉中微弱的火焰噼啪作响。

“它们还穿着盔甲……还用着武器……我看到一个戴着蓝金臂章的虫尸,那是……是我们军团的人。”卡尔声音压低,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它们还会战斗,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埃德蒙缓缓坐回椅中,双手交叠于腿上,目光沉静而冷冽。

他什么也没说,但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然后是……我们被发现了。”

卡尔继续说道,像是用尽了全部意志力。

“维克当时……让我们撤。”他攥紧拳头。

“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几百只……也许更多。”

他努力抑制着颤抖,目光却一寸寸渗出恐惧。

“它们无痛、无惧、无声。我们打断它们的腿,它们就用手爬……断了手,它们就用下巴咬。动作……像野兽一样,但又有人类的战斗技能。”

卡尔喘了口气,似是用尽全力才挤出下句话:

“还有他们会传染,我亲眼看到贝尼托中了虫囊……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是被掏空了。他拔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西维尔的胸口。”

说到这里,卡尔停顿了一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对不起,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情报带回来。”

他低下头,像是在对所有死去的同伴致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再次从伤口流出。

整个说明的过程卡尔的嘴唇在发颤,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呼吸都带着断裂。

他的眼神涣散,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句子时断时续,没什么逻辑,却还是把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母巢的位置……

它那诡异扭曲的形态……

虫尸的数量、种类,还有……战斗方式。

每一个词句都像是用精神挤出来的最后一滴血。

公爵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目光在听到“虫尸会快速传染”那一刻明显一震。

等卡尔讲完最后一个细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踉跄半步要趴了下去,好在被路易斯扶住了。

公爵沉默了好几秒,仿佛阴影在他心头缓缓蔓延,但他走上前,轻轻按住卡尔的肩。

“你做得很好,卡尔。”他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压下的沉痛,“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卡尔退下后,议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像被冻结了一般,连灰尘飘落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一旁的艾米丽双手紧握。

身形维持着得体的端坐,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艾米丽不是个柔弱的姑娘。

她曾在战争中亲睹尸横遍野,也曾以精英骑士的身份跨马执剑。

但由于卡尔描述的过于惊悚,而且那么多的精英骑士以及一名超凡骑士就逃出来一个,更说明了母巢的恐怖。

而那东西就藏在赤潮领附近,而路易斯将直面这种恐怖。

艾琳娜公爵夫人,则只是静静坐着,表情一如既往地端庄。

这种事情她见过的太多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可以解决的。

而埃德蒙公爵缓缓坐回高背椅中,他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沉入了冰冷深渊之下。

他不是胆怯的人。

相反他是曾在北境雪原上血战十几个昼夜的男人,是在雪崩中爬出死人堆、咬牙反杀的巅峰骑士。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在真正不可测的敌人面前,谨慎远比热血更为重要。

过了几息,他终于开口,低沉如风雪压境。

“霜戟……离那里太远了。就算我现在下令集结兵力,最快速度出发,援军赶到那片山谷,至少也要十天。

那东西……等得起吗?”

无人回答。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无力。

雪峰郡尚未恢复元气,赤潮领兵力虽在,但其他领地早在去年与雪誓者的反复争夺中元气大伤。

若想临时凑起一支能对抗母巢的队伍,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沉默之中,路易斯的声音突兀响起,却格外坚定:“等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集中到了那名年轻子爵身上。

“卡尔说得很清楚了。它们有战术,有分工,甚至懂得围杀与反伏击。那不是普通的魔物巢穴,那是一种……正在进化的智慧。现在他已经被惊动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动,它们就可能会先动。”

路易斯的语速极稳,但句句如钉,“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讨伐它,而是它主动越过密林,来吞掉我们。”

“必须在它还未完全扩张、还未主动转为攻势之前抢先摧毁它。”

埃德蒙公爵眉头深锁:“你想带人去突袭母巢?”

“是。”路易斯毫不迟疑,“我们有精锐,懂协同,而且我亲自坐镇,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截杀。一旦等它扩散出虫群,那才是真正的尸潮失控。”

听着这番话,艾米丽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

她为他骄傲,为他那冷静沉稳、清晰果敢的判断所欣赏。

可同样也因他那不惜亲自涉险的意志,感到担忧。

“你太急了,路易斯。”埃德蒙缓缓道,语气中没有怒意,“不是我小看你,但你也听见了……二十名精锐骑士全军覆没,你的那点兵力够赌吗。”

“我不是去赌。”路易斯声音依旧坚定,“我会带轻装部队,先观察外围,确认是否存在剿灭可能。

如果可以,我们一击毙命。如果不行,我们就活着回来,带更具体的情报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稳:“而您也可以开始调兵,我们是双线并行,不是孤注一掷。”

议厅再度寂静下来。

数息之后,埃德蒙终于缓缓点头,嗓音低沉:“好。你去,但只带你信得过的人。”

他站起身,披风微动,眸光一沉。

“我也跟你一起过去。”

议厅内隐隐一震。

路易斯一怔,微皱眉:“大人,您……”

“我没疯。”埃德蒙淡淡道,“我不信会有一个人,乐意让自己女儿刚刚完婚,就守寡。”

艾米丽闻言小脸一红。

“有我在最坏的局面……也能保下一条命。”

埃德蒙的语气依旧冷峻,却带上一丝欣赏。

他的目光在路易斯身上停顿了半秒,像是在评估,又像是某种警示,随后才缓缓移开。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实力。”

说罢,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副官侍卫吩咐道:“我带来的三十名精英骑士,也全权归他调度。”

路易斯面露喜色,说道:“谢谢大人。”

公爵没理他,继续对着侍卫说道:“你立刻快马加鞭,去通知吉布森,让他就地集结,待命一支军团。若有异变,随时增援。”

副官应声退下,埃德蒙却没有看向路易斯,只是微微仰靠在座椅中,指节敲击扶手的节奏未曾停歇。

他并不真正相信路易斯能解决这件事。

一个小领主再怎么锋芒毕露,也不可能轻松清剿那种诡异的母巢。

但他承认,那番分析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但派人试探、侦察,不失为一步棋。

能查清局势、及时压制。

而此刻的路易斯却静静站立,心中飞快掠过一连串的判断:

三十名公爵麾下精英骑士,加上我本部能调动的三十人……我手头总共就有六十名精锐骑士。

再加上八十名正式骑士,也可以在外围行动。

更不用说还有公爵这名巅峰骑士压阵。

还有红魄魔爆弹,那是专门针对母巢这类大型生物的杀伤手段……

就算是母巢,也有百分之九十的消灭能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