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5.第1256章 臣不敢为天下先

第1256章 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进入后宫,不免长吁短叹。

祖宗创业看起来似何等容易,怎么到了自己手上就如此艰难。

孙固虽是忠心办事,但谈判完全被辽使掌握。

官家总觉得自己亲自插手什么事,什么事就一团糟的感觉。

到底是自己能力不济,还是下面的大臣在偷偷给自己使绊子?不欲自己政令通畅,令不出这宫城。

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有这等被害妄想症,一天到晚生怕被别人架空。总有有刁民想要害朕!

不过这样的预感有时候还是挺准的。可是误伤时候也极恐怖的。

就看章越离开朝堂这些日子,权力有没有收回来一些,似乎是有的。

但事却没有办好。

官家回宫后食不下咽,当即罢了晚膳。

作为九五至尊,一举一动都在后宫中备受瞩目。天子罢晚膳的事,立即惊动了向皇后和朱贤妃。

二人连忙至宫中看望。

官家忌讳后妃干预外朝之事,二人都是很守妇德,不敢多言。

还是朱贤妃让皇六子来陪着官家用膳,官家这才心情好了吃了一些。

向皇后看着官家与朱贤妃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目光闪过些许妒色,但她也是随即释然。毕竟是宰相女,她读得书多,性子清高,再如何也不会做出与一个平民女子在官家面前争宠的事来。

正当向皇后要漠然告退时,高太后已是到了。

高太后听说官家不膳食,自是不乐。到了宫内一看就看见了向皇后落寂的神色,就心知官家又宠爱朱贤妃而冷落了皇后。

高太后自是关心向皇后,不仅向皇后是自己亲自选的儿媳妇。

而且曹太后,高太后及向皇后,他们的祖上曹玮、高琼、向敏中都属于寇準派系的政治集团。

这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等。

所以她肯定是站向皇后一边,朱贤妃是什么出身,她的父亲是平民百姓,母亲还改嫁了。

阶级之分,就是天壤之别。高太后平时有什么活动都不要朱贤妃相陪,还处处对她挑剔。

所以高太后心底不喜欢朱贤妃是实打实的,但对于皇六子这亲孙儿高太后却无不喜之意,但她对朱贤妃的恶劣态度,难免会使皇六子敏感地察觉到对她有一些疏远。

这又令她对朱贤妃更加厌恶。

官家身子不好,又是食少多思,两路伐夏病得奄奄一息。

说实话大宋皇位继承至今,除了当今官家称得上名正言顺,其余都有一定争议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当年杜太后‘当立长君’的那句话。

在嫡长子如果还年幼下,是可以兄终弟及的。

朱贤妃见了高太后后如同老鼠见了猫,当即就要带着皇六子告退。

但高太后沉声道:“都留在这。”

高太后发话了,众人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官家也有些不高兴,这才稍稍舒缓的情绪,又被高太后搞得不太好了。

皇六子畏惧地躲在大气也不敢出的朱贤妃身后。

高太后对向皇后和朱贤妃道:“外朝的事由外朝了之,你们少作掺合。”

向皇后,朱贤妃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在高太后面前不敢分说一字,都是称是。

高太后对官家道:“辽国的事,陛下还了得吧!”

官家道:“朕了得。”

高太后道:“陛下既说了得,但如今民间都在议论,辽国欺人太甚,我也听了一些到耳里。”

“辽国既是蹬鼻子上脸,咱们也没必要惯着,我曾祖在时便没少与辽国交兵。”

“既是百姓们都说不可听凭契丹人继续这般耀武扬威下去,官家便听百姓的话。”

官家听了高太后的话也是心底有数,妇人家么,就是民间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之前害怕对辽交兵,让他不可听章越主张,现在听民间一起哄又改回来了。这看起来很没有立场,但也是一等政治智慧。

“至于此事还是得力人来办。用人好不好,当陛下断之。不好则罢,好则用之。”

“最怕的是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只要陛下没有大权旁落之忧,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他放手为之就是了。”

官家听了高太后之言,沉默了片刻后道:“朕知道。”

官家心想,不愧是亲母子,实是了解他的心思。

官家的权谋其实也有一半来自高太后。

之前章越在位,处处都是他主张,甚至有些地方太过强势。都令他有些担心大权旁落。

现在章越罢相一段日子,自己将权力收回少许,人也安插了一些。虽说确实如刘伯均所言,章越有在那结党,扶植亲信之事。

但是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还不得揣着明白装着糊涂。欧阳修都说有君子党,小人党了。

章越的度还在自己接受范围内就好。

再说章越罢去后,中枢财政怎么办?这些年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以往能一直维持着对党项的浅攻进筑,使财政不崩,还打下了凉州。

今年又能够在河北另开一条战线,全面备战,还在京畿设三辅军。

章越比王安石还善于理财,而且民间没听到怨言,简直好评三连。

而且他也看到章越虽罢相,但下面蔡京、黄履、苏颂,蔡卞、王安礼,陈睦各个能主张,也没有人有取章越而代之的想法。

同时有这些人在朝中奔走呼喊,章越的影响力仍在。

……

次日官家让王珪留身奏对。

官家对王珪道:“熙宁之政,虽朕欲义利并举,但破兼并有余,济贫困不足,是为义不及利。”

“元丰之后,利义相济,倒是办得不少大事。”

王珪道:“人臣者事君以长久,方可使相业始终。元丰之后臣宁可守成,也不骤为敛聚之事。”

官家听了诧异,这元丰之政明明是他想暗示章越相业了得,啥时居然成了你王珪的功劳。

难道是传说中的‘章规王随’不成。

官家轻咳了一下问道:“卿以为章卿不在朝,国事如何决断?”

王珪恭敬地道:“陛下自断之!臣谨遵旨而为之!”

官家闻言脸皮一跳,看向王珪不解地问道:“卿放衙之后都做些什么呢?”

王珪道:“臣年老已无声色犬马之娱。”

“卿殊为不易,”官家觉得自己有些懂了王珪,最后道:“既是如此将刘伯均流放岭南!”

王珪毫不犹豫地道:“臣领旨!”

……

定力寺内,宋用臣抵此。

两个月不见,宋用臣倒觉得章越有些仙风道骨,仿佛谪仙人一般的气质。

看来丞相在寺中修身养性,气质大改啊!

“陛下下旨,召丞相入宫议事!”

听着对方言语,章越不由心底吐糟,上一次自己在家‘养病’时候,官家可是上门亲自相邀,那可是三顾频频天下计啊!

那是何等盛礼相邀啊!

如今只是遣宋用臣召自己入宫,实在是太过于‘怠慢’了。

这当上宰相后的待遇,简直是直线下降。

小甜甜变成牛夫人了是吧,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是吧!

章越道了一句:“臣领旨!”

宋用臣道:“丞相,官家都急出病了,辽使无理蛮横,朝堂上都乱作一团了。”

章越心道,你皇帝是当裁判的,就不要下场踢比赛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善于争权夺利的比比皆是,沉迷于帝王心术之中,却看不见几个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的。

章越道:“我这便动身。”

章越从定力寺出,骑着一头瘦马直往宫中而去。

身居定力寺五十余日,足不出户。

这一朝得出,仿佛龙回大海一般。

汴京依旧这般透着别样的生命力。

晨风微送,路过汴河码头上时,他看到一旁码头上不少搬运的苦力坐在椅上吃着早酒。

不少人讶异怎会有人早上喝酒。

但章越经历过市井生活深知这般日子,人一辈子有多少日子是可以从心所欲的生活呢?

对这些搬运的苦力来说,也只有这卸货后的不到一个时辰才是。

一晚上干得累死累活后,来上这样一大碗酒,再来盘羊杂碎这等硬菜,慢慢地吃喝。这便是他们一天唯一的享受,也是他们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

这也是他们挨过一天的期盼。

这就上一世疲惫地下班后,自己来瓶啤酒吃点卤味,那时候无比快乐。再没这点享受,这班上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章越见此便对宋用臣道:“且等我一下,不必来打搅!”

虽说天子召章越进宫,但他丝毫不急。

什么叫‘君命召,不俟驾’,都给老子闪一边去。

说完章越下了马,直来到摊边买了酒,羊肉,羊心,羊汤便坐在苦力之间吃吃喝喝起来。

吃素了近两个月,今日终于可以开荤了。

这一碗羊肉炖得烂熟后再用滚烫羊油浇在上面,好吃得连舌头都要吞下肚去。

而白煮羊心也是劲道,沾些酱料更是美味。

章越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店家笑了笑没回话。

章越吃着吃着觉得久违的烟火气又回到了身上。

宋用臣,李夔以及宫中侍从随从都是远远地站着,看着章越就这么大快朵颐起来。因为章越有吩咐,他们不敢有任何打搅,更不敢催促。

宋用臣见章越大碗喝酒生怕,章越喝醉了到时候如何面君?

章越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方才心满意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章越微醺回到宋用臣等人身旁笑道:“诸位不用担心,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才是人生至境!无碍于君臣奏对。”

“此番又再入尘世了。”

……

章越穿戴袍服直入宫中,又恢复了往昔紫袍重臣之风范。

宋用臣在一旁看得不由心道,章丞相到底是什么样子?在定力寺修行得那番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还是在市井里满足口腹之欲后,吃酒吃得醉醺醺的闲汉之状。

再或者是现在。

宋用臣看得章越双目半开半阖,那等神韵内足,笃定自信之色,知道他依旧是那判断山河的宰相。

入殿后,官家显然久等了,见了章越后正要斥责一旁的宋用臣。

章越已道:“臣在寺中几十日久不沾荤腥,出宫后便吃了羊肉羊汤这便迟了,不干他人的事。”

官家听了又好气有好笑道:“卿到底是出世,还是入世?还是既出世又入世。”

章越笑道:“臣没有一定,功夫尽在随心,不着意上。”

官家不忿地道:“那么卿将国家大事放在一边,避于寺中,也是随心,不着意?”

章越道:“陛下容禀,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一愣。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器长。”

道理已是很明白了。

做任何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走捷径,一条线过去。

别觉得三辞三让什么虚伪,你要将其中风险释放出去。

股价也是这般,没有一条线涨上去的道理,都是来回震荡,底部慢慢升高。而急拉之后,往往就是急跌。

所以仁慈的人往往勇敢,懂得节俭的人财富越多,越不敢为天下先的人,往往能苟得最久。

天道如张弓,政治更是如此。

反方向的行动,往往能更快达到目的。

一进一退之间,你会发觉比原来前进得更快。当你觉得直的走吃力了,就要懂得迂回,懂得变通。

1266.第1257章 策谋

第1257章 策谋

殿中。

官家与章越君臣对坐。

章越在君前留身奏对时,所坐之椅非墩非杌,而是交椅,没错是有靠背。

宰相赐坐是有等级。

当年丁谓与李迪闹得不可开交,丁谓本要与李迪一起出知别州。

不过丁谓又耍了个心机,又进宫向真宗陈词。

丁谓表示自己愿意复宰相之职,真宗没有当场答允,只是先给与丁谓赐坐的礼节,当时左右内侍给丁谓搬来墩子。

丁谓却作真宗已是默许之状,对内侍喊道:“有旨复平章事!”

内侍恍然立即撤下墩子,给丁谓换来宰相方可坐的杌子。

墩子如圆鼓,杌有四条腿,而椅有靠背。

从赵匡胤在朝堂上撤掉宰相范质等三人椅子后,章越如今凭着本事又将这把宰相椅子坐了回来。

当然不在朝堂上,仅限于君臣单独留身奏对时。

这是昭文相公王珪都没有的待遇。谁是天子心中当朝第一相不言而喻。

章越与丁谓不同,他虽说辞相但只要天子没有批,便仍是当朝宰相。内侍们决不会晕了头,照例将交椅搬上殿内。

章越将交椅坐了三分之二个屁股,内侍恭敬地奉上紫苏饮子。

章越吹了吹紫苏饮子,喝了一大口,再放在一旁几上。

正好吃了羊肉口里发腻需要饮子来中和中和,算算解一解酒气。至于礼节性呷一口,那不是自己这个层次该办的事。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章越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天下的读书人争来这个面子。

至于明清二朝的不少宰相,说实话都是割了蛋蛋的名贵犬。

你能指望这些宰相,在国家危难之时,以身当国?

你要天子要我管这么多事,没有礼制上尊重,又如何服人?

章越放下饮子将这几日宋辽谈判的内容草草浏览了一遍后对官家道:“陛下,史策所言政治军事,扩大人谋,而忽视制度和实力之用。”

“譬如长平之战,史书上说赵孝成王中了秦军反间计,将老成持重的廉颇换下改以赵括。“”

“孰不知赵国府库中已无钱粮,无力供廉颇再久持下去。赵国要么被耗至山穷水尽,要么拼死一搏。故赵孝成王才用主战的赵括换下主守的廉颇。”

“而秦已实行商鞅军功之制,长平之战时,秦王亲到河内郡,将郡内百姓爵位都升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以遮绝赵救兵及粮食输入。”

“臣道此不是说人谋无用。但大势更重于人谋!”

历史上宋徽宗蔡京为首的决策团队,在存辽抗金,联金灭辽,静观其变三个选择左右为难。其实面对已经灭亡辽国的女真,宋朝无论怎么选,都非常的艰难。

当时的女真确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宋徽宗,蔡京在执政上确实有他咎由自取的地方,但对辽决策上的他们其实并没多大失策的地方。

但正是女真骑兵的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打到汴京城下。

这才导致了二人先后去位。

这一对君臣组合成几乎为了历史上的最差评。金兵第一次南下后,宋徽宗被迫内禅钦宗,蔡京饿死在路上。

同样的这个时空,一旦宋辽开战如何呢?

对于河北边防,章越和官家心底都有数,之前一直在西北布局,现在才经营河北。一旦辽国骑兵打到汴京城下,他们的处境和下场都不会比历史上的宋徽宗,蔡京更好。

所以这个锅谁来背?

尽管章越已是言明,自己愿一人担之,甚至愿意辽军南下时,率三辅军决战于畿内。

但官家还是不愿。

君臣之间都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官家心底既担心辽国打到汴京,动摇自己的政治根本,心底又何尝不愿意,章越一个人能将此事扛在身上。

反正自己已表示过反对和谨慎的态度,最后这个责任就全部由章越来背算了。凉州无论如何他是万万不肯弃的。

就好比宋徽宗将锅甩给蔡京一般。

这一对君臣几十年,徽宗皇帝屡屡甩锅给蔡京,但到了女真南下时,蔡京已是非常年迈了。徽宗早有了如‘六贼’这样的其他执政团队。

章越固是主张对辽国强硬,但见到到了这一步,官家还不愿与他一心。

索性惜身,来个以退为进。

君臣相见,官家心底暗怪。章越才回这一句‘臣不敢为天下先’!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臣间还不一致,那我就闪了。

官家现在觉得与辽国谈不下去了,反怪自己当初不能坚持己见。你虽然没明说,但君臣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在想什么?

你有气,我心底没气吗?

……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也是心平气和地想了一番。毕竟官家还是明君,能够反思己过。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还要依仗章越。

最后官家道:“朕后悔当初不听卿言,亦未曾料得辽国野心之大到了这个地步。”

官家已是致歉了,承认自己错误了。

章越也是挽尊道:“天下是陛下的,臣不过是暂且操持的管家罢了,何尝敢造次。只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臣不敢不尽力。”

官家道:“卿说形势大于人谋,难道如何人谋已无济于事?”

章越道:“若臣还在主持对辽谈判之事,犹可用人谋挽之。但眼下孙固之退缩已让契丹使臣看出我们虚实。”

“此话怎讲?为何言契丹看出我之虚实?”官家惊问道。

章越心道,还用说,契丹使者萧禧来朝面对问官家自己行踪。

章越身为当朝宰相,又是主战派,却不在当场,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你当人家是傻瓜?

之后萧禧才有十足信心,一口气推翻之前只是割让凉州意见,进而要求宋朝割让元丰二年后所夺取的党项所有土地。

这就是进一步试探!

而在这个关键点上,孙固又没有接住。

宋辽谈判,就像两个人比赛一起向悬崖边缘跳,比比看谁更靠近悬崖?

大家都摆出一副要打的样子,然后一点一点加筹码。最后的结果,要么一个人怂了,要么一个人跳下悬崖。

这也很像玩SHOWHAND。

拿出一牌,对方加注五万,你跟五万。

再加一张牌,对方加注十万,你也跟十万。

当又打出一牌,辽国使者加注一百万时,孙固怂了,不敢再跟了。

对方一眼看出,你底牌没料。

现在宋朝手中底牌已被辽国看穿了,并被抓住了心理。SHOWHAND输了,就是你之前所投筹码都没了。

什么设三辅军,在河北苦心经营布局防线,整兵经武,现在都不能恐吓住契丹了。

官家听此一脸沮丧地道:“朕让孙卿谈判,真是大误。”

章越道:“陛下不必如此,本朝虽富庶过之,但兵马确不如契丹,这也是实情。全赖人谋确实难以转圜。”

孙固劝天子要以大事小,但章越则是选择说‘实话’。

“那下面如何打算?”官家问道。

章越道:“此事还有转机!”

只要一日没有到掀底牌比大小的时候,辽国没有绝对信心吃定了宋朝,仍是事有可为。

章越道:“兵事胜负无常,虽河北兵马不如契丹,但真打起来,本朝未必一定会输。只要没有真的动了刀枪,辽国便仍在迟疑之中。”

官家道:“辽使萧禧言,辽主已打算往云中坐冬。”

“职方司和河东都探报得知,契丹确实在云中大修宫殿墙垣,并调兵调粮!”

章越道:“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先暂允辽国割让凉州之议!”

官家吃了一惊,他虽不愿与契丹开战,但割让好容易打下的凉州,也是万万不可。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章越道:“若臣所料不错,辽主已不是打算,人已是身在云中了。”

“今秋契丹举兵之势或朝内已有主张。”

“当今之策,唯有先允下来,再慢慢拖之。我们可以允许割让凉州,但同样要求党项国主向我们进献誓表!永不再犯我大宋!”

“可以与辽国使者言,此事尤关国体,当心引起官员百姓舆论,不可写入国书。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先将耶律乙辛交还给辽国。只要不写入国书,就只是口头上的事。而只要党项誓表一日不奉上,我们便不割去凉州。”

“就算党项誓表奉上,我也可借口拖延。甚至可以这边允了党项交割,但在期限上拖延,只要拖过了今年秋冬,次年翻脸不认便是!”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神色也是很精彩。

宋辽谈判的核心是什么?

辽国要的是宋朝一个态度,一个忠诚度和服从性测试。

暂且服个软认个错,但于核心利益上丝毫不让。

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就算是口头允之,也是屈辱非常,而如今只有如此为之!”

官家道:“若明年辽国仍是强索凉州呢?”

章越道:“陛下,此事易退难复。”

“至少我们争取了一年,不,是两年功夫。”

“只要打下了兴州灵州,以后就是契丹看陛下的脸色了。”

官家闻言稍稍舒缓。

和领导打交道也是如此。

人家要的是你一个态度,真要动手收拾你,人家也要花很多精力和人情。态度上可以退让少许,但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事后领导也会嫌麻烦睁一眼闭一眼。

不是领导他怕你,而是他自己麻烦也大一堆。

但领导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这边干着坏事,那边还在口头上嚷嚷着。这种怎么死都不知道。

官家闻言满是踌躇,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即便是口头答允,也是屈辱之事。”

官家道:“当年仁宗皇帝受党项之辱,朝臣们亦言卧薪尝胆而振作,但是过了几十年到了朕这,仍是大仇未能得报。”

“而今又辱于辽国,朕实在是愧对祖宗!”

官家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但朕何尝不能相忍为国,卧薪尝胆!但是只要大志能舒畅,此等屈辱朕可以受得。”

官家明白眼下实力不如辽国,只能忍着,等到日后报复的机会。

而这一日要等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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