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还是要靠林泰来

今年春天的京师,政治气氛有些诡异,从元旦日开始就有了兆头。

在一年当中,朝会理论上有好几种,有每天都该举行的常朝,有每月初一的大朝会,还有重要节日的更大朝会。

这么多朝会里,一岁之始的元旦大朝绝对是最重要的朝会。

但是这个万历十五年的元旦大朝,皇帝缺席了自嘉靖朝之后,这是皇帝首次缺席元旦大朝。

等到了二三月时,从苏州传来的闹剧,把朝堂搅乱了。

先是申首辅次子强夺田宅,致死人命,被刚正不阿的苏州府石知府查处,揪着不放要定罪。

上一个敢在首辅老家,这样对待首辅亲儿子的强项令,已经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事了。

然后就是与首辅关系亲厚、向来被视为首辅党羽的李巡抚,直接指控石知府从吴县县库贪污五千两。

在“明眼人”眼里,李巡抚这种行为就是构陷和迫害。

其实构陷和迫害都不是太大问题,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做得太过于赤裸裸和难看了,所以就引发了公愤。

随即申首辅遭到了预料之中的群体而攻,但申首辅的反应也很异常,直接居家不出,闭门谢客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在过往,内阁大学士被弹劾的情况很多,但都是会进行争辩,要么自行上疏自辩,要么指使党羽发声,与敌方进行舆论对轰。

但申首辅这次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辩解,直接上了辞官章疏后,就撂挑子不干,回家闭门不出了。

就连发起围剿的清流势力看到首辅这种不抵抗的反应后,也感到非常意外。

于是有一种议论开始在朝廷里外流传,申首辅怕不是真的想辞官吧?即使不讲逻辑,从概率上来说,这种可能性也非常大。

从严嵩倒台算起,至今也有二十五年左右的时间了,期间只有最特殊的张居正干了十来年。

而剩下的十五年左右时间里,则换了徐玠、李春芳、高拱、张四维、申时行五个首辅,就没有能长期执政的。

如今申时行也干了四年首辅了,从概率上来说,没准朝廷真的又要换首辅玩了。

申首辅的去留直接关系到朝堂整体格局,非常多的人都想见申首辅,但是申首辅铁了心不见客。

朝廷中唯一能见到申首辅的人,大概就是兵部车驾司主事申用懋了,因为他最主要的身份是申首辅长子。

申首辅可以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但总不能不让儿子回家。

申用懋也非常想知道父亲的心思,毕竟他还年轻,还想有所作为。而父亲的去留,将会决定他未来在朝廷里采用何种姿势。

观察了三天后,发现父亲确实闭关不闻外事,申用懋借着晚上问候的机会,直接问道:“父亲在想什么?”

申时行叹道:“我想的是,中过状元,官至首辅,功名之路上已经没有遗憾了。”

被亲爹凡尔赛了一脸的申用懋继续说:“父亲正当盛年,还可以建立更大的功业。”

申时行当首辅时还不到五十,今年也才五十三岁,对于首辅这个位置来说,算是相当年轻,而且申时行身体也很好。

申首辅反问道:“功业再大,还能大的过张江陵?”

这个反问,叫申用懋没法答话,无言以对。

作为首辅儿子,申用懋是对外界态度感知是最敏感的。

所以申用懋很清楚,单纯从权势角度来说,此时的父亲并没有进入下坡轨道,甚至可以说正处于从政以来最盛的时候。

去年托林泰来的福,干掉了属于清流势力的左都御史辛自修。

换上来的新任左都御史吴时来和吏部尚书杨巍一样,唯首辅命是从。

现在父亲等于是掌握了吏部尚书、左都御史两个外朝七卿里的最特殊角色,一个人事,一个监察。

而上一个能同时同时掌控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人,还是张居正。

对此申用懋敢说,父亲的权势并没有出现颓势,完全有能力对抗几方的合力围攻。

更别说,还有户部尚书这个可以合作的外围盟友,真打起来谁怕谁?

但问题是,如果父亲自己不想干了,总想着要急流勇退,那又能有什么办法?

申用懋所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一开始也有很多人以为申首辅故意示弱。

后来朝廷选人作为钦差的时候,申首辅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结果让清流势力轻而易举的就推举了南京左都御史李世达,前往苏州负责调查李巡抚和石知府的问题。

至于调查结果不言而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提前知道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朝廷官僚们立刻就感受到,申首辅这是真的摆烂了。

“不负责任,不负责任!”户部尚书王之垣很生气的说。

作为一个进取心很强的人,王司徒真的看不惯申首辅这种摆烂行为。

“这些南人的生性,就是如此软弱!”王司徒实在太生气了,甚至直接开了地图炮。

他生气不是没原因的,去年因为林泰来的关系,他和申首辅走近了。

但如果申首辅这样被罢官,再上来的必定是敌对势力,那他这一年不就白亲近申首辅了吗?

还有,如果他王之垣有入阁的资格,申首辅用辞官为代价,把他塞进内阁,那也不是不行,可他不是翰林出身,又没资格入阁!

当然,王司徒骂街都是在家里骂的,还不至于在公开场合表态。

礼部员外郎王之猷和江西道监察御史王象蒙面面相觑,老二哥(二伯)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他们王家兴盛又不是靠申首辅扶持,就算申首辅罢官走人,也不至于连累王家垮台啊?

王司徒很不爽的说:“你们不知道,为修造皇陵之事,明日户部、礼部、工部堂官要一起议事!”

猛然听上去,似乎很难理解王司徒为什么不爽。在朝廷里,这种会议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赶过来看热闹的王十五听到这里,悠悠的说了句:“居然碰上礼部和工部这两窝人,二哥明日不好过了。”

王之猷和王象蒙得到这个提示,纷纷恍然大悟。

礼部尚书沈鲤,清流势力的领袖人物,其他就不必过多介绍了;

礼部左侍郎于慎行,虽然是山东人,但和王家不是一个路数,更接近清流。翰林帝师出身,履历完美,就差入阁了,急需有人腾位置。

礼部右侍郎赵用贤,廷杖腊肉闻名天下,文坛蝉联两代复古派五子,反张居正起家势力的首领,目前也反内阁。

工部尚书宋纁,去年和王司徒争夺户部尚书失败后,得了一个安慰奖工部尚书,礼部尚书沈鲤的同乡。

工部左侍郎曾同亨,他有个弟弟叫曾乾亨,弹劾过申首辅。

明天王司徒去开会,所面临的就是这样一帮子人。不是反内阁反申时行的,就是与他王司徒结过仇的。

在当前这个申首辅摆烂,所有其他势力兴奋到快要高潮的情绪下,明天的会议有多难过可想而知。

王司徒这个刚刚亲近申首辅的大臣,在会议上的处境就像是后世的“四九年加入国军”一样,最起码要挨一顿集体嘲讽。

“我都想学首辅,称病不出了!”王司徒无奈的说。

但王十五却出了个主意说:“二兄勿虑也!明日会议时,无论别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只管提起林君怼回去,场面上肯定就不输人了。”

王司徒:“.”

申首辅都靠不住了,想挣回脸面还是要靠林泰来?

修造皇陵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问题,还是一个礼法问题,更是一个财政问题,所以才有了这次的户部、礼部、工部联席会议。

会议地点设在了地位最低的工部衙署内,毕竟工程修建的业务主体是工部。

在以争吵和推脱为常态的各部联席会议上,今天难得出现了一团和气、喜气洋洋的气氛。

只有户部尚书拉着个脸,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礼部尚书沈鲤看了几眼王司徒,试探着说:“听说苏州卫千户林泰来在盐业事务上屡屡作乱,让巡盐蔡御史苦不堪言,屡屡向朝廷申诉?

而王司徒主掌户部,总管天下盐法,不能坐视这等乱象不理啊。”

身为礼部尚书这样直接过问户部的事务,如果不是在当前的特殊情况下,沈鲤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不体面的事情。

大概也是想通过压力测试,查看王司徒的状态。

王司徒眼皮也不抬的回应说:“上一个在扬州这样抱怨的御史,好像也是你们的门人?已经被林泰来送去广西当驿丞了。”

沈鲤轻轻笑了几声,又道:“王司徒这话也太过了,毫无大臣之体,莫非最近心情不佳?”

王司徒低头品茗着茶水:“我最近的心情,伱沈尚书应该能理解。

就仿佛是你沈尚书去年在文华殿里,眼睁睁看着原左都御史辛自修被天子罢官的心情。

对了,辛自修被罢官还是因为林泰来一封为他自己兵变而辩解的奏疏,你说可惜不可惜?”

沈鲤:“.”

清流势力最惨痛的失败,就是最大盟友、左都御史辛自修被莫名其妙的罢官,这直接打乱了所有规划。

按照大明朝廷制度规定,每六年进行一次“京察”,对所有京官进行考察,裁汰不合格的官员。

本来这是一种监察制度,但近些年来开始演变成了党争工具,而万历十五年就是“京察”之年。

“京察”是由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联合主持的,本来如果辛自修还当左都御史的话,清流势力还不会那么慌。

但去年辛自修被罢官,左都御史位置换上了听命于首辅的吴时来,那这次“京察”的两个主官就全是申首辅的人了!

所以清流势力在今年初春,就着急发动对申首辅的攻击,其实直接原因就是左都御史辛自修被罢官。

直到现在,每每想到辛自修被罢官的事情,沈尚书还会心痛的不想说话。

他现在只希望南京左都御史李世达在苏州刷完业绩,可以顺利调到京师当左都御史。

在座人中,对王司徒最不爽的人应当是工部尚书宋纁。如果不是王司徒去年撞大运,户部尚书位置就肯定是他宋纁的了。

见同乡沈尚书被怼,宋纁忍不住说:“自从王司徒执掌户部以后,扬州一直纷乱不已。当真让我想起了一句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王司徒诧异的说:“扬州形势一片大好,哪里乱了?

就算总是发生兵变,就算大额窝引变更频频,那又没影响朝廷钱粮。

虽然去年林泰来害得你只能去工部当工头,但你不能因为记恨林泰来,就胡乱危言耸听。”

宋纁:“.”

工头?工头?工头?

礼部右侍郎赵用贤也看着王司徒不顺眼,“沈尚书说的不错,王司徒你毫无大臣之体,以口舌羞辱同僚,实为不堪也!”

王司徒抬头看了看赵用贤,回应说:“听说近三十年复古派先后推出了三代五子,而你赵侍郎蝉联两代,风头无两。”

说起这个,确实是赵用贤挺自豪的事情。

他人生有两大成就,第一是万历五年因为反张居正夺情而挨廷杖,第二就是连续两届被列入复古派五子。

“哈哈哈哈!”王司徒突然大笑出声:“但是你们复古派都快被林泰来打没了!

听说这次扬州文坛大会上,还是林泰来手下留情,让复古派才得以苟延残喘,没有惨遭灭门!

你也是江南人士,老家都没了,还在京师举着复古派大旗沾沾自喜,想起来就令我发笑。”

赵用贤:“.”

你王司徒如果是条汉子,今天能不能别再提林泰来?

“够了!”工部左侍郎曾同亨解围说:“今日诸君是来议论修造皇陵之事,不是来作口舌之争的!”

“去年陛下为皇陵选址举棋不定时,是林泰来和都督李如松联合上书,得到陛下采纳!

当时你曾侍郎作为主管皇陵事务的工部官员,怎么就没林泰来这个意识和运气?

如果当时你稍微灵醒些,还能让宋纁这个从南京来的,把工部尚书位置占了?”

曾同亨:“.”

别问,问就是卡文构思,毕竟又要开新剧情了。。。明天补

(本章完)

第367章 刚到一件奏疏(上)

这场三部联席会议开完,王司徒倒是念头通达了,因为申首辅摆烂而产生的怨念消散了不少。

当然王司徒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在不涉及根本利益的方面,尽可能展示出自己的强硬。

在这种混沌不明的局势下,强硬也是一种保护色,可以减少一些麻烦。

其实像户部尚书王之垣,以及吏部尚书杨巍、左都御史吴时来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了。

对他们而言,即便出现最坏结果,也就是被迫辞官而已。反正官位已经到头了,回家养老也没那么多遗憾,所以心态相对超然。

但是像那些官职不上不下,还有非常有追求的申首辅党羽,现在的情况就很难受。

比如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掌道御史柯挺这两人,都是申首辅的死忠党羽,也是申首辅在言官里的“哼哈二将”。

如今他们在科道的任期快到头了,正处在一个跳出科道,向上升迁的关键时期。

但偏偏在这个节点上,申首辅摆烂了,他们的郁闷程度可想而知。

这日齐、柯两人以商议“京察”事务为理由,来到吏部拜访吏部天官杨巍。

杨天官只说:“两日后在东朝房,聚集部院堂上官、科道共同议定京察流程。”

六年一度的“京察”绝对是政治上的大事,尤其近些年,每次京察都会成为政治斗争焦点,然后总有一批倒霉蛋炮灰被“裁汰”。

如果换成强势吏部尚书,关于京察流程,一个人就能拍板了。但杨天官生性柔和,不愿意招惹太多口舌,所以才说聚集朝臣会商。

当然齐世臣和柯挺来见杨天官,也不只是为了京察,主要还是为了打听申首辅动向。

毕竟杨天官是申首辅头号党羽,应该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内情。

但杨天官也说不出什么,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将两人打发走了。

出了吏部正堂,齐世臣叹道:“首辅不出,天官也支撑不起来,我等为之奈何?”

柯挺也有点不满的说:“天官又何尝没有倦怠求去之心?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谁可依?”

两人正边走边说着话,忽然看到新上任没多久的吏部右侍郎赵志皋满面春风,迈着轻快的步伐,悠哉游哉的走进了吏部右堂。

尚书在正堂,左侍郎在左堂,右侍郎在右堂,六部的格局大抵都是这样。

齐世臣诧异的问道:“他怎得如此惬意?”

他们都明白赵志皋的情况,这人是申首辅力主调到吏部当右侍郎的,并不是特别服众。

所以齐世臣搞不懂,为什么在当前这个形势下,赵志皋完全没有半点担忧焦虑之类的负面情绪?

柯挺若有所思的说:“既然今日来了吏部,不妨顺道去拜访赵侍郎。

我想赵侍郎刚卸任江南巡抚,对苏州情况甚为了解,或许能有什么独到见解。”

反正大家脑门上都刻着“申”字,互相走动也不用见外。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坐在公堂里,喝着茶水,看着抄报,心里美滋滋。

他飘零半生一直未逢明主,好不容易年过六十才混进了六部堂官这个阶层,每天都是好心情。

今天才品了两口茶,就听到门丁禀报说,齐拾遗和柯御史一起到访。

看到这两人进来时,赵侍郎想起什么,差点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还好克制住了。

他听林泰来讲过一个段子,一年前林泰来到京师参加武试的时候,关于皇陵选址问题,争论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当时为申首辅冲锋陷阵的主力言官,就是给事中齐世臣和御史柯挺。

齐世臣力保大峪山为吉地,被起了个外号叫齐保山,也叫保山给事。

而柯挺当着皇帝的面说:“若大峪穴下有石,臣敢以身当之”,被起了个外号叫石敢当,也叫敢当御史。

可是俩人如此拼命,也没多大效果。

最后还是林泰来唆使李如松上了一封奏疏,直接终结了争论。

赵志皋一边想着往事,一边请了二人入座。

寒暄了几句后,齐世臣就问道:“少冢宰自苏州来,不知如今苏州风土如何?”

赵志皋哑然失笑道:“苏州府说是天下首郡也不为过,如此闻名的地方,你们能没有耳闻?”

柯挺性情更直率,“我等与少冢宰皆为同道中人,如今局势蒙昧不明,斗胆请少冢宰指点迷津。”

赵志皋沉吟了片刻,心里盘算过后,便也开口答道:

“你们说局势蒙昧不明,我怎么不觉得?难道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

保山给事和敢当御史互相对视一眼,产生了一个共同想法——这赵侍郎肯定有料!

然后又听到赵志皋说:“你们应当知道,这场风波发源自苏州城,最后结果如何,也要看苏州城的情况。”

齐世臣忧心忡忡的说:“苏州城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吧?”

知府是对家的人,巡抚不是猪队友就是卧底,钦差大臣是对家的人,这还怎么赢?

如果形势轻松,首辅也不至于心灰意懒到摆烂啊。

赵侍郎摇了摇头:“伱们不懂苏州,或者说,朝廷里的人都不懂苏州。

我们的对手这次胆敢在苏州搅风搅雨,已经真正激怒了一个人。”

更详细的话,就不便对别人说了。

反正赵志皋远隔两三千里就敢断定,林泰来一定会被激怒,一定会残酷的报复。

别人可能以为,林泰来被激怒,是身为“申党”的本能。

但只有赵志皋最清楚,林泰来被激怒,一大半原因是感受到了“冒犯”。

林泰来把苏州城视为自己的地盘和根据地,一帮外人跑到苏州城来搞事,在林泰来眼里就是侵犯自己的主权。

而且林泰来的报复与其说是力挺申家,不如说是“宣示主权”和“杀一儆百”。

赵志皋寻思着,自己也该收点小弟,或者说代林泰来收点小弟。

便又意味深长的对两人说:“如果你们相信老夫,那老夫就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有林泰来,苏州城翻不了天!

那些去苏州城肇事的官员,能平安罢官回老家,就是最好的结局。”

和大部分高高在上的朝臣不同,赵志皋不但亲眼见过林泰来搞事,还是亲身经历过的人。

他根本就不相信,就凭区区几个外来官员,在苏州城还能翻天。

齐世臣和柯挺对林泰来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林泰来一年前打遍京师无敌手太震撼了,而且还知道林泰来与户部尚书王家结亲。

三思过后,齐世臣又道:“朝廷正在议论,申季子纵容家奴强夺田产致死人命,是否应当获罪。”

他这意思是,想有所表现了,但需要找个切入点。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选择,就算想投敌,对家也未必肯收,只能死硬到底。

赵志皋却不以为然的说:“苏州城的事情,林泰来会全部摆平,不用你们出力做什么。”

转而又道:“你们不妨将视野放在扬州,这二年林泰来的重心其实在扬州,还需要一些助力。

而林泰来的妻兄也就是户部王司徒那边,也缺少言官帮着说话。”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如果想出风头,还不如在扬州问题上多多发声。

在不背叛申首辅的前提下,顺便还能结好另一个山头户部尚书,何乐而不为?

齐世臣和柯挺便一起谢道:“多谢老大人拨云见日!”

又过两天,吏部召集部院大臣、科道官四十来人在东朝房开会,共同商议“京察”的流程。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多口杂的大会,往往有很多偷懒大臣缺席,但这次到会人员却很整齐。

一是因为最近局势相当微妙,大臣们都不想疏忽;二是“京察”实在敏感,大臣都想看看风向。

在皇帝不怎么上朝的情况下,这种部院大臣扎堆的廷议,其实就相当于朝堂风向标了。

虽然大明官场以公文流转为特色,制度上并不讲究当面议事,但书面交流显然不能完全取代面对面交流,这是人性。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站在东朝房内,主持会议的吏部尚书杨巍还没发话开始。

忽然刑部尚书陆光祖冷不丁的对户部尚书王之垣说:

“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上疏奏称,有苏州卫千户林泰来在扬州城多次横行不法,请求刑部依法治罪。

并还奏称,苏州卫屯兵于扬州水次仓,诚为地方祸患,请求朝廷裁撤。

以上两点,王司徒以为如何?”

陆光祖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张居正的同年,很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

论起资历数一数二,当吏部尚书都够格了,在原本历史上确实也当过吏部尚书。

不过陆尚书很有个性,在官场三起三落,所以到现在只是刑部尚书。

王司徒冷哼一声,冷静的做出了判断。

把蔡时鼎弹劾林泰来的事情拿到这里说,显然冲着自己这户部尚书来的,大概想用林泰来拖自己下水?

这也没办法,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既然自己包庇了林泰来在扬州城胡作非为,就要承受别人拿林泰来当把柄攻击自己。

踏马的,明明是申首辅摆烂了,怎么别人对自己没完没了?

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申党的薄弱外围了,先清理为敬?

然后王司徒看向兵部尚书王一鹗,“苏州卫官军驻守扬州水次仓的事情,大司马怎么说?”

王一鹗原本是蓟辽总督,刚入朝接替了张佳胤当兵部尚书,闻言为难的说:

“如果大司寇以为,苏州卫官军为害扬州地方,多有不法之事,可以考虑移走。”

很多年前陆光祖在吏部工作的时候,帮王一鹗论过功,所以王一鹗不得不还人情。

其实大部分人都很惊奇,刑部尚书陆光祖居然帮清流势力?

要知道,几年前陆尚书还遭到言官围攻,不得不罢官了一段时间。

尤其当时蔡时鼎也弹劾过陆尚书,现在陆尚书却在帮蔡时鼎说话,真是有“气度”啊。

今天确实没有白来,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动向。

同时被两个尚书挤兑,饶是想强硬的王司徒也皱起了眉头,一边思考着深层次问题,一边琢磨着怎么应对。

正在这时候,吏科给事中齐世臣跳了出来,“我有一个疑问,巡按巡盐这样的御史差遣实在要害,一般任期就是一年左右,以防止久任弊端。

而两淮巡盐蔡时鼎似乎任期已经将近两年,违反了规矩,这是为何?”

王司徒却愣了愣,有点受宠若惊。

他真没想到,申首辅的“御用打手”竟然主动跳出来帮自己说话,让自己享受了一把首辅待遇。

反应过来后,王司徒便对左都御史吴时来说:“外差御史都是都察院派的,关于蔡时鼎的任期,都察院作何解释?”

吴时来毫不犹豫的卖了左副都御史石星:“是石副宪力主让蔡时鼎延期。”

石星顿时感到蛋疼,当初是王世贞来信,请求让蔡时鼎继续干下去。

他作为复古派“续五子”之一,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当然不会违背老盟主的提议。

当时不觉得这算问题,没想到还成了黑锅。

齐世臣立刻大声说:“蔡时鼎违规超期,久任必有情弊,朝廷不可采信他的奏疏!

应当立刻另派御史去扬州,替换蔡时鼎,然后让新巡盐御史再去查明蔡时鼎所奏之事!”

王司徒赞赏的点了点头,首辅的“御用打手”果然好用,也附和道:“齐拾遗有理有据,言之有理!”

大司寇陆光祖喝道:“简直荒谬!难道因为蔡时鼎弹劾林泰来违法,就要先取消职务再调查?

那为何不同等对待,同时也撤了林泰来?

再说不只是蔡时鼎一家之言,还有盐商联名向许阁老投书,控诉林泰来违法,而许阁老已经把盐商的上书转给了刑部!”

许阁老就是次辅许国,徽商出身,和很多扬州盐商是同乡。

王司徒也是有脾气的,当场怒道:“如果随便几个人联名检举就能作为证供,那还要朝廷官员作甚?”

陆光祖答道:“联名检举固然有扰乱司法嫌疑,但反应的却是民意。”

忽然有个通政司官员走了进来,挥了挥手里的章本,开口道:“刚到一件奏疏,从扬州发来的,诸公理当知晓。

原兵部尚书张佳胤、南京兵部右侍郎王世贞、原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原河南左参政吴国伦等十数人,在扬州城联名检举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

众大臣听到这个奏疏,无论是什么立场,此刻齐齐懵逼,这是什么鬼情况?

这帮半退休或者已退休的文坛大佬,到底喝了多少假酒,怎么就一起检举蔡时鼎了?

率先回过神来的王司徒“哈哈”笑了几声,对陆光祖嘲弄说:

“敢问大司寇,几个盐商和一群文坛领袖之间,谁才是民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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