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0章 超越我那时候所有的想象

那绵延如山岭的庞巨鬼躯,好似忽然化作了细沙。

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缓慢崩塌。

笼罩浮陆世界万万载的巨大阴影,在这一刻才算是开始消散。

半蹲着的龙魔之躯,和随着鬼躯山岭下陷的鲸鱼星兽,都诡异的静默着。

姜无邪遽然又弹起,在魔灵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魔灵的那个问题,无力,无法,无道,但魔意滔天!

事实上他对魔灵那“毋汉公”的身份并非全然否定。之所以他会和姜望一样,坚决地选择与之战斗,只是因为这尊所谓的“毋汉公”,已经有了太多堕化的行径。

在很多时候,善恶不过一念间。

他很认同法家宗师吴病已的一句话——若无力量的束缚,法律的绳矩,则世间遍地是野兽!

入魔的毋汉公,只会比真正的魔头更残暴,为祸更烈!

此刻虽然已经揭开真相,魔功非魔,灭世者非毋汉公。但如这魔灵所言,毋汉公还可以用魔灵的法子,尝试回归现世——此等诱惑,毋汉公是否能够抗拒?

在这天外的浮陆世界,没有任何约束。

身为皇族,有驭鼎山河之志。他绝不考验任何人的道德,绝不寄望任何人的人性。哪怕那个人是人族的伟大脊梁、远古圣贤。

何止于他姜无邪呢?

姜望、李凤尧、戏命、白玉瑕、连玉婵、林羡……谁又不是在这一个刹那立生戒备?

踞以鲸鱼星兽之身的庆火其铭,也定定地看着这尊名为毋汉公的龙魔。

战场异常安静。

数百万人散落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安静的。无法自控的痛呼,失去战友的悲伤,未能散去的恐惧,极度紧张的窃语,甚至在泥土里艰难地挪动……

但所有的声音都沦为杂音,显得很遥远。

恶鬼天道如流沙般窸窸窣窣的溃塌声,如此清晰地流淌在耳边,仿佛成为永恒的背景音——祂太庞大了,就连消亡,也需要很久。

当然,这短则数个时辰,长则三五天的消亡过程,相较于祂成型所耗费的或许是万年十万年的漫长时光,又几乎可忽略不计了。

龙魔就半蹲在这具鬼躯前,用双手感受祂的消亡。忽然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很吸引人啊。”

魔灵如何不懂毋汉公的伟大?

但求生是人欲根本!

已经死去的毋汉公,已经咀嚼过万古沉寂的感受,难道不想回归?

无须任何手段,生存即是最大的幻想。在死亡面前,祂见过太多丑陋的姿态!

所以意志虽被抹去,祂却留下了这样的拷问。

这是祂和毋汉公之间,最后的战争。

毋汉公当然不会不懂。

但即便是毋汉公,也叹息了。叹息之后,祂扭过头来,目光看过姜望、净礼这些来自现世的年轻人,眼神有些玩味:“你们觉得我会怎么选?”

这时候祂发现,所有现世过来的人都看着姜望,好像姜望就能代表他们所有人的想法。在一个对这些年轻人来说绝不安全的局势里,还能给予一个修为相去不远的人,以这样的信任,还真是难能可贵。

于是祂的目光最后便落到姜望身上。

现在姜望面对的是毋汉公的注视,要回答的是远古先贤的问题……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他悬立在空中,不卑不亢:“如您这样的传奇存在,创造过伟大的历史。您的选择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动摇。所以我想,我们怎么‘觉得’,并不重要。”

“年轻人,尤其是有些天赋的年轻人。总会误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芸芸众生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当他发现世界并非如此,天道运转并不跟随他的意志,他就开始成长了。”毋汉公身上的甲胄血痕斑驳,祂半蹲在那里,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的力量感:“你说得对,你们怎么觉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令我好奇的是,我怎么觉得,对伱们来说重要么?我是说——你会怎么选?”

垂落的龙须轻轻拂动,似岩石雕刻的龙首微微侧转过来。

没有任何威慑的动作,可群山如此渺小。

同样渺小的还有姜望。

他平静地握着他的剑:“您是悬照万古之日月,我是夏夜飘摇之萤火,日月之下,岂见萤光?所以我怎么选,其实也不重要。但日月有山河之德昭,萤火也有寸心之明照。”

先贤有先贤的选择,悬照万古。后辈有后辈的选择,不改此心。

咱们都行自己的路吧!

毋汉公不置可否,只慢慢地说道:“可惜魔灵这个法子有太多漏洞,存在太多想当然的部分。祂不是真正的祝由,甚至于根本不懂得超脱。竟以为超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想不到重回超脱的法子,祂竟觉得祂的法子是完美的。躲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太久,祂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白玉瑕表情古怪,忍不住开口道:“魔灵这一局,横跨整个浮陆世界,纵贯历史数十万年,您说……简单?”

这还简单?

魔灵占据毋汉公之魂,苦心经营浮陆世界,用一整个恶鬼时代,养出恶鬼天道。又创造创世之书来维持世界运转,用完整的图腾修行体系培育人族,经过动辄以万载来计量的时间,才看到人道修罗的雏形,有了合二者为一的超脱可能。

现在毋汉公说,这还太简单,太想当然?!

超脱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存在,要踏上什么样的路径才能企及?

毋汉公轻声一笑:“累积时间,堆积数量,是最容易的付出。很多人以为这就叫努力了。这头魔灵毫无创造力,只懂得阴谋和斗争。从来没有真正去思考超脱的道路,想的只是因循旧迹,复刻已经成功的经历。若超脱如此简单,诸天万界早就人满为患!”

对于魔灵毫无创造力这个评价,庆火其铭有不同的意见:“祂创造了图腾修行之法,还创造了创世之书,代替天道运转。”

毋汉公淡淡地道:“图腾法是我的创造,被祂略作修改,在本源套上一层枷锁罢了。创世之书倒的确是祂的思考,但浮陆只是一个小世界,天道运转的规律很容易捕捉。”

姜望道:“我知道有一个名为虎太岁的天妖,以创造灵族为超脱阶梯,众妖好像都以为可行。现在这个魔灵创造了浮陆恶鬼,又创造了浮陆人族,之后还要创造图腾灵族……祂没可能因此跃升吗?”

毋汉公摇头:“我不知道那个灵族是什么性质。但这头魔灵从来没有创造任何种族,祂根本没有创造种族的能力。星兽是我的碎肉混合浮陆业力,恶鬼是我的残魂混合浮陆原生生灵魂魄,而这些人……”

祂的目光,在这些散落山岭、劫后余生的浮陆战士身上掠过,又看回姜望:“他们和你们没有本质的区别,就是人类而已。”

姜望遽然一惊!

化为星兽、手持创世之书的庆火其铭,神色间也有些不安。

毋汉公解释道:“远古时代的那场战争,我们根本没有胜利的把握。在决战开始之前,悄悄送了许多人族离开,散入诸天万界——人族曾经作为妖庭附庸,帮助妖族统治诸天万界,妖族嫌脏嫌累嫌弃贫瘠或者单纯懒得去的地方,我们人族都去过。所以这件事情并不难办,甚至可以说早就办好了。我们做得无声无息。

“这个计划,名为‘谷雨’。谷雨是播种的节气,人族的种子散落在诸天万界,自此生生不息。就算我们失败了,也会有后来者。”

这是发生在远古时代的谷雨计划!

远古先贤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冲锋!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勤劳勇敢的人们团结起来,焚身为炬,磨骨为剑,彻底点燃了文明之火。在万万年后,依然照耀着人族!

不过在场众人此刻关注的重点更在于——浮陆人族亦为现世人族?

这不仅仅打破了现世众人的印象,更颠覆了浮陆人族的认知!

可若是细想起来,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姜望已经知道一部分的历史真相,知道人族是妖族的创造,最早是作为仆族存在。但昔年创造人族的是何等强者?魔灵的力量的确远不能企及,谈何再造人族?也就是祂借用了毋汉公的残魂,驭使了毋汉公的碎肉,一口一个吾乃毋汉公,才给人祂真个超脱唾手可得,创造人族也在能力范围内的错觉。

“敢问圣贤。”姜无邪在这时候问道:“虽然您说浮陆人族也源于现世人族,但这么多年在不同的世界发展下来,也总会有区别吧?”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为他自己问的。在他身后的疾火玉伶,也悄悄看了过来,担心和期待都挂在美眸里。

毋汉公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并无区别,温和地回应道:“散落诸天万界的人族,并不都能生存下来,也并不是都能得到那个世界的认可。当然也无法避免,有些世界里的人族,基于生存的本能,在环境的影响下,产生本质的变化。

“但就浮陆来说,魔灵为了修成人道修罗,对这个世界进行了强硬的干涉,这里的人族,基本没有异化的可能。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现世人族和浮陆人族的区别,就好比是庆火部和赤雷部的人。部族的强弱,会影响百姓的地位。去一个新的部族,也要得到那个部族的接纳……也即世界秩序的认可。但两者并不存在本质的区别。”

姜无邪握住疾火玉伶的手,紧了一紧。

作为现世霸国的皇族,他自然有办法解决世界秩序对一个同种同属的人类的认可。疾火玉伶所担心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连玉婵安静地守在李凤尧旁边。

相较于气息虚弱依然光彩照人的李凤尧,她也自有她的秀丽精致。只是此刻眼神里,有一抹叹息。

说起来,那魔灵十句话里竟无一句真!创造这个创造那个,回归、重临、镇魔什么的,嘴里跑天河。

她还以为是九真一假,多少有些相信,中间几次动摇。

再看东家和小圣僧他们是何等坚定,她不免有些惭愧起来。天人之隔,确实是隔得有道理呀!

毋汉公的视线在几个青天来客身上来回:“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令我好奇——在浮陆这样的祂经营了很多年的环境里,以魔灵远超于你们的力量表现,应该很难被质疑才是。是什么让你们那么坚定地不相信祂?”

净礼认真地道:“因为祂的心是脏的。”

毋汉公认真点头。

戏命则答:“前一刻祂还想杀我,我怎么信祂?除非我处在绝对安全的境地,我才愿意去判断祂言语的真假。不然一律当做放屁。放得天花乱坠,也只是屁。”

毋汉公笑了笑。

姜无邪偷瞄祂一眼,最后还是选择诚实:“我把祂当入魔的毋汉公对付。”

毋汉公语气玩味:“也就是说,即便是真的我,你也提枪便杀?”

姜无邪嘿然一笑:“这不刚好不是嘛?”

毋汉公又看向李凤尧。

面对这位远古先贤,惯来霜冷的李凤尧,姿态也是敬重的。但敬重之外,仍有自己的态度:“我在浮陆呆了一段时间,我感受到他们的生命是鲜活的,无法把他们当做庄稼。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外,我相信姜望的判断。”

毋汉公于是看回姜望。

姜望道:“其实是那个问题。”

毋汉公用眼神表示疑问。

姜望说道:“我问祂,不断给人希望,又不断让人绝望的感觉,是否让祂快乐。祂回答说是的,那是祂漫长生命里不多的快乐。

“我认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无论在世俗意义上善恶如何,一定是一个对自己有着十分相信的人,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凌辱无辜之人为乐,绝不是一种正确。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它是一种弱者的变态心理,无法享受挑战强者的乐趣,只能在更弱者身上寻找廉价的愉悦。

“我认为祂没有强者之心。自然绝无可能成为您。”

一个神临境的修士,评价八大魔功之魔灵,一位达到了衍道层次、窥伺超脱的存在,没有强者之心!

但因为他在战斗中那样坚决的每一剑,竟给人一种如此理所当然的感觉。

好像这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真有这样论断的资格!

“人类一直是这么鲜活,这么强大的啊。”毋汉公慨声道:“所以哪怕只剩一点碎肉,一缕残魂,一丝残念。哪怕被封印在龙魔功里,数十万年不得出。我也始终坚信,与魔灵的这一局,我绝不会输。我的胜势有两点,都在人族。一则人族为诸天万界之大势。二则人族不屈,虽在此界势弱,也有薪火相传。我从来都相信,他们能够创造可能,我要做的就是一直抗争,一直……无论是作为毋汉公,还是作为龙魔。”

姜望听出了不对,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毋汉公布满细鳞的双手下沉,加速了恶鬼天道的消逝,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所寄身的这本魔功,名为《山河破碎龙魔功》,本就能汲取末日的力量。此世山河破碎,遂有龙魔功大成。所以我才在解封之后,有如此力量,可以顺利地抹掉魔灵。但诚如你们所见……我已成魔。”

“别紧张。魔灵短暂地成为毋汉公,但毕竟没有成就真正的毋汉公。我短暂地成为龙魔,也还没有真正地成为龙魔。”

“不过,时间不多。”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胄与龙鳞,抬起头来,笑着道:“虚弱了这么多年后,我现在还蛮强大的,约莫有当年百分之一的实力,还在不断拔升……所以我必须得死了。”

祂的语气这么轻描淡写!

好像只是在说,我必须得出一趟门,看一看那朵花。

祂又笑道:“不对,我已经死很久了。”

在场众人,一时动容!

眼前这位,是人族的传奇,是贯穿了远古时代和上古时代的圣贤,撑起了人族的脊梁,拓宽了人族的前路。

能够与之见上一面,是后辈晚生无上的荣幸。

但竟只有这一面。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这时候响起了诵经声。

毋汉公扭头看过去,看到一脸认真、身放佛光的净礼,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就这么着急送我走吗,小秃子?!”

净礼认真地道:“你是好人,我愿你有福报。”

毋汉公沉默了。

祂回过头,注视着、也加速着恶鬼天道的消亡。

哪怕魔灵的意志已经被抹去,现在只剩鬼道力量的回归。祂还是非常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

曾经独自站在魔潮之前的人,最能够知道魔的强大。哪里肯有半点放松?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

山岭般的恶鬼之躯已经散尽了。

毋汉公便坐了下来,坐在浮陆的大地上。尘埃随之飞起又飘落。

“这里坐得总不如现世踏实。但总归也算脚踏实地了。”祂如此小小的抱怨了一句。

坐下来实在是很舒服,以至于祂的眼神也有些恍惚了。

“我已经感受到万界荒墓的呼唤。还有魔功的尽头……真是让人迷醉的力量。”

但不等姜望他们做些什么,祂便摇了摇头,将那种迷醉抹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清醒。

祂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两尊衍道很有悟性,应当足够收尾……时间鸿沟快要被他们抹去了,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祂看向姜望:“你见过卜廉?”

姜望斟酌着道:“倒是没有正式照过面,只有幸在妖族的命运长河产生交集。在妖族城市的一间客栈里,我看到过祂老人家的字。”

“你管被祂安排叫做在命运长河产生交集啊……”毋汉公意味深长地道。

幸亏现在祂是龙首人身,看不到什么表情。

不然姜望很难应对那种揶揄。

姜望认真地道:“我曾见过命占的尾声,也见过命占的源头。我为此而自豪,我永远怀念。”

毋汉公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然后道:“我就要走了,看在卜廉的面子上,最后许你三个问题吧,年轻人,问完我就离开。”

姜望一时沉默。他真想永远不问这三个问题!

“不要想太久,小心我失控。”毋汉公笑道:“我若成魔。现世能够解决我的人,恐怕不多。”

姜望抿了抿唇,然后道:“我与您提过妖族的虎太岁,他创造了一个名为灵族的新种族……此妖甚恶,您已知其真名,能不能马上跨越时空打死他?”

“……我是让你提问,不是让你提要求。”毋汉公颇为无奈:“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别老想着请家长!”

姜望“噢”了一声。

“你没有什么人生困惑吗?或者修行方面的疑惑?”毋汉公几乎是明示了:“我教过的人,比卜廉算过的命都多。”

姜望又想了想,才异常认真地道:“当年您独拒魔潮,儒祖法祖真的失约了吗?”

毋汉公的眼神有些惊讶,大概讶异于姜望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祂反问道:“你希望所有的圣贤都完美无缺吗?”

“不,我从无此想。”姜望认真地摇头道:“完美只应该是自我的追求,苛求于人,必是恶行。”

“我无权要求任何人完美。更无权对前辈先贤有任何要求,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只是如果历史有真相,我想还历史以真相。

“我希望毋汉公这个名字,被更公正地对待。

“我相信伟大如儒祖法祖,一定能够面对自己的过去,无论那是对还是错。如果祂们不曾失约,我希望能替先贤,洗刷这莫须有的污名……这是我读史的意义。”

毋汉公静静地听他说完,给予了同样的认真:“你说得对,这是读史的意义。”

“但既然你要探寻历史的真相,那就不能听我一面之词。我多少……是有些怨尤的,这也成为我被反镇在龙魔功里的根本原因。”祂轻飘飘地说着那惊心动魄的斗争,最后笑了笑:“历史的真相就在历史中,有机会的话,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什么嘛!东家这等于什么都没有问!

白玉瑕听得着急,在白玉京酒楼算惯了账的他,几乎想要跳出来帮忙提问。比如什么绝顶的功法秘术,比如完美的洞真之法,比如毋汉公是否在哪里留存了传承……怎么问不比现在更有价值?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毋汉公提醒道。

姜望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

面对这位人族“万人师”、“万世师”、“万法源流”,后生晚辈所求之业、所寻之道、欲解之惑……岂是三个问题能带过?

最后他问道:“我想问——看到当今这个时代,您满意吗?”

毋汉公沉默了!

祂好像沉默了很久,但又让时间推动了。

山岳般的龙魔之躯,开始有些恍惚的感觉。

祂抬头看着天空,时间的鸿沟已经被打碎,星图道袍和月白长衫联袂在星光中飘来。

终于是慢慢地说道:“超越我那时候……所有的想象。”

祂的声音愈来愈低,渐趋于呢喃。

伟岸的龙魔之躯,一瞬间消失了。

像是一页史书被翻过。

本章6K+,其中两千字是之前请假的补更(4/4)。

至此补清了。

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大家还是不要对更新有什么期待了。

请多养书。

我总会写完的。

(本章完)

第2011章 小心!

因为很满意,所以可以安心的离去!

漫天星光垂落的战场,众皆缄然。

从远古、上古、中古、近古,再到现世。先贤是如何筚路蓝缕,前行者是如何披荆斩棘,方有今日雄踞现世,镇压诸天万界的人族极盛时代!

今之来者,何能轻负?

恶鬼天道似风吹沙,伟岸龙魔似书翻页。

这场在浮陆世界纠缠了数十万年的争斗,以这种方式落下句点。

“小友小心!”

忽地一声尖锐的提醒,伴随着一团恐怖的黑影扑近了——

那是一条威严神秘的鬼龙,舒展着万丈龙躯,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像一座山岭,横在姜望身前!

龙眸看向姜望的眼神,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悔恨、几分真情!

姜望本身也脚踏青云,但因为拽着净礼慢了一线,没能第一时间撤离。

但也不必撤离了……

一团美丽至极的椭圆形的梦幻星璇,将他和净礼围在其间。

此间时空都不同!

站在梦幻星璇之内,看外界如观水镜,

熟悉的玉衡星光,令姜望完全放松,以至于有闲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乍看来星光点点似流沙,细一看每一粒星沙都印满了道纹。以乾阳赤瞳极目尽眺,这道纹竟似活物生生不息。

其质其威,每一粒星沙都似陨星!一旦爆发,杀力难以揣度。

在此梦幻星璇之外,还有一张漂浮不定的华丽星图,竖如屏风。轻薄一页,却隔成天堑。

敖馗的龙躯,就在这星图屏风外。

而他突然扑过来,大喊小心的原因,也已经显现——

毋汉公不欲为魔族所驱,故成就龙魔而舍弃龙魔,在杀死魔灵意志,与在场人族道别后,便主动抹掉了自己的痕迹,翻过了名为“毋汉公”的历史。

但魔功永恒不灭。

毋汉公虽死,魔灵虽消,《山河破碎龙魔功》仍然存在。

且在毋汉公消失的瞬间便已重新显化,再现人间。

那是一张人头大小的、材质不明的五边形板,有那么点泥版书的意思。

但不似泥版书那般粗糙。散发着金属光泽,边缘齐整甚至可以称得上锋利,极具对称的美感。表面非常光滑,扭曲的魔文简直像是漂浮在上面。

淡淡的黑色魔气环绕此书,给人一种极端压抑的感受。

就在显化形迹的同时,它猛地向姜望这边撞来!

好似乳燕归巢,因缘相牵,倏然而至。也不知是冲着姜望,还是冲着净礼。

敖馗便是在这个瞬间做出了决定。

在毋汉公与姜望等人对话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战场边缘,本打算在浮陆世界潜藏一阵,试着能不能躲过玉衡星君的追索——那当然是并不现实的。

他其实想过把姜望抓作人质,但一来姜望滑不溜丢,恐怕失手。二来此等行为当初在天外就已经试过,已经失败了一次,多少有些阴影。何况这次玉衡星君旁边还多了一位真君,谁知有什么手段?

权衡之后只能放弃。

但在魔功异动的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并决定赌一把。

他要以舍命的姿态,救一次姜望,让赶来的玉衡星君看看,自己是多么的洗心革面、重新做龙了。

至于他把姜望骗来浮陆后的种种行径,也全都是可以解释的。

魔灵自圆其说的那一套,给了他无限的灵感。

他来浮陆,也可以说是身不由己。他早些年在天佛寺就中了计,受制于乞活如是钵。姜望在迷界大出风头,引来了海族的重点关注,所以乞活如是钵特地将他们召来浮陆,专门对付姜望!

他在疾火部大开杀戒,更是全部可以推到魔灵身上。以久疲之身,残弱之魄,根本无法抵抗穷凶极恶的魔灵。而他忍辱负重,其实都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保护姜望。他早已虔诚归顺!

总之……大体就是这么个框架。具体要如何表述才更可信,那便看临场发挥了。

此刻他舍身挡魔功,先表个姿态,赚一轮感动!

姜望脚下已经泛起的青云,和那瞬间罩住姜望的星璇,说明他放弃掳掠人质的想法是多么明智。

但……

伟大如玉衡星君,你顺便罩我一下能怎样?你的慈悲呢?!

几乎是在他拦在姜望身前的同时,《山河破碎龙魔功》便已经杀到,锋利的边缘直接切断龙鳞,切进龙躯!

也罢,受点伤更容易得到同情……敖馗正这么想着,猛然间感受到触及灵魂的剧痛,使得他在姜望面前僵直了龙躯仰头痛嚎!

痛!太痛了!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什么没有见过?也曾拖着残躯血战不退,也曾感受过世间可以称之为极刑的痛楚,但从未这么痛过!

像是灵魂被放进了石碾,被一点一点地碾出了汁。

早知道这么痛,他说什么也不来挡。

秃贼观衍,救一救啊?!

相较于万丈龙躯,小小的《山河破碎龙魔功》并不比一粒芝麻大多少。但从它切进龙脊的那一刻,敖馗就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穷无尽的痛楚,几乎摧毁他的意志。

他想要破口大骂,从观衍的祖宗开始骂起,想骂天佛、骂世尊……但找不到口器。

嗯?

在下一个瞬间,敖馗有了不同的感受。熬过了那极端的痛楚之后,是几乎无限拔升的力量,从龙脊处的创口,散向万丈龙躯的每一个部分!

幽光凝聚的鬼龙之躯,骤然暴起一根根倒曲的骨刺,愈发狰狞,愈发森冷,愈发强大!

在这一刻他的眼神恍惚,他已分不清那席卷了脑海的是快感还是痛感,他恍惚看到了无限跃升的未来……这么多年来他苦苦求索的超凡绝巅的风景!

从沧海追逐皇主,到森海源界追逐星君,再到于浮陆成就鬼龙。

他步步筹算,时时拼搏,却总是差一步。

他不缺城府,不缺天赋,不缺勇气,但总是缺了那么一点机缘巧合!

略显恍惚的龙眸之中,映照出那张星图屏风,以及屏风后的灿烂星璇,以及星璇里的姜望。

姜望姿态轻松,眼神莫名,语气也莫名:“小心什么?”

敖馗的脾气随着力气一起回来,勃然大怒,显化成龙首人身的龙魔形态,一拳就轰在了那张星图屏风上:“你小心活不过毋汉公的头七!小心出门被马车撞!伱这个无情无义的烂崽子!”

拳头轰出去的时候,他也彻底清醒。

终于知晓《山河破碎龙魔功》的材质是什么了……分明是一片龙鳞!

而他以鬼龙之躯,并吞魔功,成就了龙魔。

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尊鬼魔龙!

布满细鳞的拳头,砸进了那张屏风般的星图,但却未能将其砸穿,只是砸得凹了进去。

不太妙。

可能是对《山河破碎龙魔功》还不够了解的缘故,敖馗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强,那个把星图穿到身上做道袍的真君,却比想象中可怕!

拳劲回涌的同时,他亦回涌。

只在星图上留下了一个微凹且很快就复原的拳印,连星璇都未触碰到,更别说伤及姜望的半根头发。

他的鬼魔龙身如此矫健,反身一个猛子撞破陆地,扎进了茫茫幽天里。

只留下一句“这一拳是给你个教训!好自为之吧,小贼!”

姜望看着前方好似被风吹动的、轻轻摇晃的星图,愣了一下,等他努力回忆起苦觉老僧的辱骂艺术准备予以还击……敖馗已经消失了。

观衍一袭月白长衫从他身前走过,只道了声“在这里等我”,便踏进幽天里,追杀敖馗去也!

那幽天幽暗无尽,他的雪白却似印在其间,竟不能被隐去!

星图一卷,印回阮泅的道袍上。墨玉发簪隐没了星辉,他环视四周,重点看了看李凤尧,然后对姜无邪道:“九殿下,没大碍吧?”

“毫发无损!”姜无邪随手收了红鸾枪,牵着疾火玉伶,走到近前来,意态从容,自有皇族气度:“刚才那位大师是哪里请来的?怎么这么温柔,又这么有杀气?”

“是玉衡星君观衍前辈。”姜望介绍道:“来浮陆之前,我给他老人家写了信。”

“这样!”姜无邪顿了顿,刚想说我也请了阮监正。

便听得阮泅对姜望道:“前番你与我说此世,我今日过来,便算卦酬已偿。你我无债了。”

姜无邪愣住了。

虽然发的不是同样的愣,但姜望也愣了一下,忙道:“这怎么行?您帮我卦算,用力极深。而此来浮陆,我一无所予,怎能相偿?”

“到了我这个境界,元石无用,千金无益,最重的是机缘。方才虽在时间鸿沟外,毋汉公为万世师,一应行止,并未遮掩,我与观衍道友都收益颇多,足偿卦酬了!”阮泅摆了摆手:“你该一身轻松,更近洞真!”

姜望这时候才明白,为何毋汉公会说“那两尊衍道很有悟性”。

毋汉公破封印、化龙魔、杀魔灵、自断历史,一应行止,以他的眼界或者很难看出什么东西来,但站在超凡绝巅的人物,去眺望绝巅之上的风景,总能有所收获。而毋汉公无遮无掩,任由学习。

真是万世师!

时间鸿沟被抹去,此世的时间流速与世外渐趋为一。

灭世的灾厄已经结束,阮泅和观衍带来了天枢之外的星光。

浮陆世界从未如此自由。

星光之下,是大好山河。

庆火其铭以庞大的鲸躯游近,对姜望道:“朋……友,我帮你去抓他。”

姜望想了想,传音同他说道:“你现在是浮陆世界的守护神灵,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恢复浮陆秩序,安抚浮陆百姓,降低灾难的后续影响。”

他毕竟参与过大规模的战役,也掌握过极高的权力。知道一旦秩序崩溃,有时候人祸烈于天灾。浮陆的秩序若不及时恢复,死的人有可能比魔灵和敖馗杀的都多。

“我该……怎么做?”庆火其铭传音问。

他对姜望有显见的信任。

在他还是一个名为庆火其铭的怯懦巫祝时,姜望就是他的朋友。是唯一一个愿意倾听他心事的人。

“你不能问我,这是你建立权威、真正把握权柄的时候,你现在拥有的是信任和力量,但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姜望搜肠刮肚,回想历史上的种种,给予他能想到的对庆火其铭最好的建议:“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可以给庆火元辰或者其他的部族领袖布置任务,他们自然懂得怎么做。你不必说太多话,只需要评价他们做得怎么样。看着看着,你就懂了。”

庆火其铭“噢”了一声,又问道:“你以后会常来看我吗?先前在幽天里……太孤独了。”

或许这才是他最想说的。

“当然。”姜望抬指点向天穹,失去了乞活如是钵的覆盖,又有玉衡星君在此世,他的玉衡星楼显耀高穹,成为群星中的璀璨一颗。

“我们可以常联系。”他笑着说。

庆火其铭满意地笑了,慢慢地向庆火元辰那边浮游而去。

漫山遍野的大军,在各家领袖的指挥下,渐如潮水退去。

这个世界天崩地裂过,虽有疾火毓秀撑天,庆火其铭补地,普通人的生活还是被摧毁了太多。

他们需要重新建立生活。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正如今夜的星穹一般——不止天枢,不止今晚。

浮陆人族一代代的努力,赢得了今晚之后更广阔的可能。有人哭泣,有人伤悲,有人满眼希望。

李凤尧对净水部的战士做了些布置,便往姜望这边飞来。

这石门李氏的长女披起甲来,英姿飒爽,好像冰川之巅立神女。与平日的风格完全不同,但也是惊心动魄的一种美丽。

“你不是在星月原开酒楼吗,怎么闲不住跑到这里来了?”李凤尧问。

一入浮陆便参与这么激烈的战争,还真没有聊天的间隙,这会才来得及叙旧。

“说来话长……”姜望骂道:“都怪那条老龙!”

“老龙的事且不说……”李凤尧娥眉微扬:“你知道我会来?”

姜望知道她问的是那几个图腾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只是想,如果姜无邪都能在浮陆有所布置……凤尧姐姐没理由会错过。便顺手画了几笔,姐姐莫怪。”

话一出口,又赶紧在姜无邪那里补救:“我不是说九殿下不行的意思……你挺行的!”

眉头都皱起来了的养心宫主,又将眉头舒展,笑得情谊深厚:“无妨,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有口无心的。”

李凤尧不理会他们的虚情假意,转身自往净水部的方向而去,只淡淡地说了声:“画得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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