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保存计划

在罗塞塔也最终离开之后,纯白花田中终于只剩下高文一人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圆桌旁,任微风吹过身旁,看着脚下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头脑中的思绪起伏间,一个身影渐渐从不远处的花海上空浮现了出来。

那是身着一袭绿色长裙的贝尔提拉。

作为这处网络加密空间的构筑者和管理者,贝尔提拉旁听过高文在这片花海中召开的所有会议,但她很少会有直接露面的时候,只是偶尔会在会议结束之后出现一下,比如此刻。

“您的心事很重,”在这处网络空间中,贝尔提拉的身影恢复到了她曾经还是个人类时的姿态,她漫步来到高文对面的位置上,隔着圆桌与后者对视,“是在思考您的那个‘最终手段’?”

“你知道我的‘最终手段’是什么,”高文看着贝尔提拉,“在塔拉什战役前夕,我跟你说过那个‘备用方案’。”

“是的——因为当时我正将大部分意识转移至塔拉什平原附近的衍生肢体内,您把您的一些‘小秘密’告诉了我,好让我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知道该如何应对以及自我保护,”贝尔提拉轻轻点了点头,“您可以将一部分起航者空间设施从太空中抛下,在大地上掀起毁灭性的冲击和能量殉爆,其威力甚至足以击杀全盛时期的龙神,这是您在抗衡神灾时的最终手段。”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这确实是个代价巨大的方案,如果真的发生了最终忤逆,神灾可能会在整个洛伦大陆上发生,您的‘天罚’便只能降临在所有人头顶。”

高文沉默着点了点头,一切确如对方所讲。

即便心智统一场真的在最终阶段触发了最终忤逆,导致了众神集体失控,他也有最后一个选择来尝试阻止这场灾难,那就是高悬太空的起航者遗产。

正如当初威慑龙神以及应对哨兵危机时的那个“最终方案”,将在轨卫星和空间站除役并抛向大地就是他对抗众神的杀手锏。

但是和当初威慑龙神以及应对哨兵危机时的情况不同,这一次这个最终方案的代价将高的惊人。

因为在最终忤逆被触发之后,失控的将是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神明,祂们会出现在整片大陆上,出现在所有由凡人聚集而成的国度上空,高文的轰炸列表上不再是孤悬海外的塔尔隆德大陆,也不是人烟稀少的刚铎废土,而将是整个凡人世界。

从本质上,这其实就是在用一场灾难去阻止另一场灾难,哪怕是最好的结果下,他也只能保证让一部分凡人从天基轰炸中幸存下来,而如果情况更糟一些,如果众神降临的范围过于分散……

“这是最糟糕的‘底牌’,但有时候情况真的不容我们乐观,”他嗓音低沉缓慢,“我们只能尽全力做好一切准备,以避免情况真的发展到那一天,即便情况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也要尽可能地减轻损失,把火种保留下来。”

他静静地注视着贝尔提拉,后者则从这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变得郑重:“您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事,我要你在圣灵平原以及刚铎废土岩层最厚、地质结构最稳固的区域继续向地下生长,把根扎深,越深越好,然后在这些区域拓展出十至十五个‘洞窟’,”高文注视着贝尔提拉的眼睛,慢慢交待道,“我们将在这些地下洞窟中设置一批神经网络接入点,你的根系是最佳的神经网络介质,它们应该足以把这些‘地下城’全部连接至主干网络。”

“您要把一部分神经网络节点群转移至地下,”贝尔提拉立刻理解了高文的意图,“这样即便您启用了‘最终方案’,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神经网络在轰炸中停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以你目前的扎根能力,最厚的岩层将足以抵挡卫星坠落时的冲击以及能量侵彻,把一部分节点群转移到地下深处可以确保母星屏障的安全。心智统一场的运行基础是非指向性思潮这个‘投射源’,而非指向性思潮的基础是神经网络中的活体节点,如果这些活体节点都被轨道轰炸杀死了,那母星屏障也将荡然无存。而从另一个方面,被转移至地下城中的人也可以成为‘火种’,他们即是神经网络的计算节点,也是轨道轰炸之后返回地面重建家园的希望。”

“我明白了,我会从现在开始扎根,”贝尔提拉表情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紧接着露出一丝好奇,“那第二件事呢?”

“……保证存活,”在数秒钟的沉默之后,高文终于慢慢开口,“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存活。”

贝尔提拉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似乎一时间未能理解高文这句话的深意,但很快,她便听到了高文接下来的命令——或者说嘱托。

“你是不受神灾影响的‘成年者’,即便‘最终方案’失败,失控的众神也不会主动将你当做目标,”高文郑重其事地说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与此同时,你又有着极其特殊的生命形态,你的本体是一株植物,你的意识可以分布在数以百计的合成脑内,而这些合成脑……是可以通过外部手段关闭和重启的,而关机状态下的合成脑,不再是观察者。”

贝尔提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终于明白高文的嘱托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会以最大的努力来求生存,但我们也会以最糟的设想来面对未来,如果万事皆休,我们至少应该想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高文嗓音低沉地慢慢说着,“我相信其他国家应该也都有各自的‘保存计划’,以准备面对所有方案都宣告失败之后最糟糕的那个结果,而你……贝尔提拉,你就是塞西尔的保存计划。

“贝尔提拉,记住这个命令——如果我们未能阻止最终神灾,或母星屏障计划宣告失败,你必须立刻切断与所有神经网络节点的连接,把自己从凡人的思潮中切割出去,你要将自己的意识转移至合成脑内并进入冬眠状态,并在休眠之前给索林巨树下达存活下去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地维持存活。”

无边无际的纯白花海中,微风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滞下来,一种难言的沉寂笼罩着这片虚拟天地,不知过了多久,贝尔提拉才打破沉默:“您真是给了我一个足够沉重的任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发出一声叹息,最终却又化作一个疑问:“但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当整个世界在众神肆虐中化作一片废墟,尘世间所有生灵在魔潮中化作历史,一株独自在废土中心存活的索林巨树还能做什么?您是让我孤零零地、永久地注视着一个凋零殆尽的世界么?”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高文表情严肃地说着,“这个世界不会永远凋零下去,类似的毁灭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但总会有新的族群在废土中繁衍起来,你还记得我做过的比喻么?无处不在的魔力如催化之风,让我们的世界永远维持在盛夏的繁茂中,凋零只是暂时的——我们这一代凡人会死去,但下一代会在你的注视下成长起来,而那时候……”

“那时候,我们就是他们的‘先驱族群’,”贝尔提拉打断了高文的话,她终于完全理解了,“您是从诺依人身上得到的启示?”

高文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海妖已经失去了对魔潮的免疫性,巨龙也打破了他们的摇篮和枷锁,以永恒为代价,这颗星球上停滞百万年的文明如今换来了继续向更高处前进的通行证,如今我们又从一个遥远的异星文明手中接过了来自某个先驱族群的遗产……而这可能已经是我们在这颗星球上要面对的最后一次考验。

“在这场考验面前,我当然希望我们可以成功,但如果我们这一季文明失败了,你至少还可以把这份传承了无数岁月的遗产继续向下传递,等到下一个世代,下下个世代……那些接过传承的后裔们在起步时总会比我们轻松一点,或许就轻松了那么一点点,他们也至少不会像我们如今一样窘迫。”

他停了下来,花海中的微风不知何时又开始了流动,贝尔提拉的身影在这风中似乎显得有些虚幻,她正在调动自己庞大的神经系统,在现实世界彼此相连的成百上千个合成脑以及与索林巨树直接连接的计算中心中检索着数据,片刻之后,她那略微有些虚幻的身影重新凝实,她的脸色则多了一丝郑重:“怪不得您这段时间一直在推进帝国大图书馆的数据化录入工作……”

“总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高文笑了笑,“即便是没有夜女士的警告,没有‘最终忤逆’的阴影,我们也要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

“这确实是您的性格。”贝尔提拉微笑着说道。

“只是这样对你有些不公平,”片刻沉默之后,高文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并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已经给你安排了这样的任务。”

“但我确实是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甚至是唯一能够执行这个任务的,不是么?”贝尔提拉只是温和地笑着,她似乎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了,“世界上并非所有东西都能够用‘公平’来衡量,毕竟‘公平’一词说到底也只是人类出于主观创造出的概念而已,而我们要面对的,是远远凌驾于尘世众生的、冰冷而坚硬的万物秩序,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只能回以同样冰冷而坚硬的理智——以及一点点勇气和运气。”

说到这里,她突然眨了下眼睛,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会将这个计划告诉联盟的其他成员么?比如提丰和白银……”

“会,而且我相信他们也在执行类似的计划,就像我刚才说的,每个国家应该都有各自的‘保存计划’,就像我们所想到的一个个避难所方案以及母星屏障方案——在死亡面前,留下遗言与积极自救并不矛盾,”高文很直白地说道,他甚至没有回避“遗言”这个显得有些消极的词汇,“事实上我甚至曾考虑过是否要以联盟整体的智慧来构思几个更加稳妥的、保留遗言的办法,但我们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母星屏障之外的事情上,所以就让这些‘保存计划’维持在这样较小的规模吧,这已经足够了。”

贝尔提拉注视着高文那有些沧桑的面容,良久才微微点头:“我会牢记您交给我的使命,尽管我真心希望自己不需要执行那第二个任务,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向您保证,我会活下来,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来,索林巨树将屹立在这片大地上,直到新生代崛起,直到我把这个时代的一切都传递给继任者们……直到那一天,我才会枯萎。”

“这我就放心了。”

高文露出一丝笑容,随后他向后退了半步,身影终于在空气中渐渐变淡。

索林巨树深处,由巨大叶片、坚硬木质和微光花串交织而成的大厅中,一团繁茂的花藤突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藤蔓褪去,贝尔提拉的一副化身从花藤深处坐了起来。

意识被注入这刚刚激活的躯体,模拟感官开始刺激化身的神经节点,在陡然明亮起来的环境光中,贝尔提拉眨动了几下眼睛,她听到脚步声从旁边响起,循声望去,正看到身材娇小、肤色苍白、脸颊与手臂等处遍布银色符文的精灵女孩出现在面前。

“您醒了?”贝尔娜开心地看着刚刚苏醒的贝尔提拉,“我刚才听到二号神经集束腔中轰隆作响,您是在调动什么东西么?”

“贝尔娜,”贝尔提拉看了一眼正站在自己面前傻笑的精灵少女,她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然而化身受限的身体结构让她难以做出足够复杂的表情,这让她的嗓音和神色都有些木然,“计算中心那边现在是谁在值班?”

“是节点学士贝尔洛特先生,”贝尔娜身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飞快答道,“您找他?”

“请他来树冠层会客腔室一趟,”贝尔提拉说道,而在她开口的同时,又有数以亿计的神经节点正在她的意志操纵下收发着指令,绵延上千公里的根系网络在地底深处开始蠕动、增殖,她能感受到庞大的信息正在汇聚,那是冰冷的岩层,湿润的泥土,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地底流淌的河流,她的根须开始吞噬泥土,碾碎巨石,将地层中的矿物元素转化为一条条甬道和洞窟中的支柱与穹顶——庞大的索林巨树正在活跃起来,这是自塔拉什平原战役之后,她再一次驱动那些遥远的根系与腕足,“我要与他商议一些土木工程方面的事情。”

(本章完)

第1516章 万世书卷

通往通讯间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从中走出,早已在走廊上等候的戴安娜立刻快步迎上,她看着刚刚结束了网络会议的罗塞塔,看到对方的面容一如既往冷峻严肃,而且这一次在冷峻中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看样子会议上是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那位高文·塞西尔陛下又带来了什么新情报,也可能是精灵或巨龙在避难方案上发现了新的难题——戴安娜的心智核心里冒出一些猜测,但她并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您需要先休息一下么?”

“……不必,”罗塞塔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仆长,他的头脑中还盘旋着刚才在会议上所讨论的那些内容——关于心智统一场与最终忤逆,关于凡人族群的成年与神灾,关于高文的某个“最终方案”,以及所有人可能要面临的命运,他的面容肃穆,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之后才突然开口,“玛蒂尔达在黑曜石宫里么?”

“公主殿下在半小时前刚刚返回,”戴安娜低着头说道,“需要召她前来么?”

“让她来书房找我,”罗塞塔沉声说道,紧接着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事情,微微皱了皱眉,“紫罗兰岛那边的探索有什么进展?”

“我们的探索队伍已经进入东南森林深处,目前仍未发现任何城市痕迹,只在森林中发现了一些‘纪念碑’一样的石质遗物,”戴安娜汇报着从北方传来的最新情报,“目前先头部队已经在其中一处纪念碑附近构筑了安全营地,并设立了法师塔和补给站,后续部队正在继续从东南海岸登岛,预计两天后与先头部队汇合。”

罗塞塔沉吟了几秒钟,突然开口:“你亲自去。”

戴安娜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位大帝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这个命令,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执行命令的反应:“是,我将在明天出发。”

罗塞塔点了点头,紧接着似乎是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句,开口说道:“……紫罗兰岛上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别人负责我不放心。你到那边之后的首要任务是寻找位于紫罗兰岛深处的千塔之城,并向塞西尔人的探索队伍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戴安娜这才深深低下头去:“谨遵您的命令。”

片刻后,玛蒂尔达·奥古斯都走在黑曜石宫深处的深邃走廊中,她收到父皇召见的命令,却不知道父亲如此急匆匆地想要见自己是所为何事。

她只知道父亲今天再次参加了那位高文·塞西尔陛下所召集的“虚拟网络会议”,三大帝国以及巨龙国度的领袖将在会议上最终确定抵御魔潮的方案,或许……与会议上讨论的事情有关?

长靴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在进入内廷之后,玛蒂尔达便屏退了身边所有的随从,她匆匆走过这条记忆中曾走过无数次的走廊,裙摆扫过走廊上那些装饰性的盔甲与英雄雕塑。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会爬到那些雕塑身上,引得那些负责照料自己的侍女和护卫们惊呼不已,也引得她那严肃的父亲在旁哭笑不得,到最后她总是会从雕塑最高处跳到父亲身上,在一次飞扑与惊呼中,她便会看到父亲露出往日里根本不会出现的笑容——那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乐趣,也是她那时候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与父亲进行的“游戏”。

但后来随着父亲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压抑与紧张的气氛充斥了这座阴沉沉的宫廷,她便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欢乐了,如今转眼间多年过去,奥古斯都家族终于在父亲这一代摆脱了那绵延两个世纪的狂乱诅咒,可已经逝去的童年终究是回不来了。

现在的她,是提丰帝国耀眼的明珠,尊贵的皇储,她从这里走过,只能挂着严肃又郑重的表情,去帮父亲处理那些郑重又严肃的事情。

玛蒂尔达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她看到那个如记忆中一样高大,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的身影正坐在高背椅上,在临近黄昏的夕阳下如一尊逆光的雕塑,她轻轻关好房门,恭敬地低头致意:“父皇,您找我?”

“……还记得么,在冬堡大决战之前,我们曾启动了一个项目,召集全国的学者与书记员们汇总、编纂帝国所有的历史、博物、技术和艺术典籍,”罗塞塔从沉思中醒来,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嗓音平静地开口,“这项工作我记得最后是哈迪伦和你在共同负责。”

玛蒂尔达怔了一下,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是的,当时局势动荡,未来很不乐观,我们启动了这样一项工程,以期能够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保存提丰人的历史与文化传承……”

“这件事应该还在继续吧?”

“是的,”玛蒂尔达迟疑着点了点头,“虽然之后战争结束,但我们发现编制这样的《百科全集》仍有其意义,所以这项工作就一直持续了下来,到现在已临近尾声。您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罗塞塔没有立即开口,他似乎是在沉思,过了许久才打破沉默:“玛蒂尔达,你认为当文明灭亡之后,我们所编纂的《百科全集》要如何才能更长久地保存下来,并有机会传承给后人?”

……

反重力升降机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通往地下深处的竖井,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站在升降机的防护屏障内,面带沉思地注视着那一层又一层的合金框架与加固岩层在视线中不断上升,直到一阵轻微的震颤突然从脚下传来,升降机平台被通道两侧的机械装置夹持并开始减速,她才眨了眨眼睛,恢复到平日里面对臣民时的那种淡然、平静表情。

竖井闸门在一阵机械摩擦声中向两旁滑开,贝尔塞提娅从升降机平台迈步走出,她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在这座防护严密的掩体设施中,各处都灯火通明。

这里是精灵王城地下深处,上万年来,这座地下掩体都由精灵皇室直接控制和监督,而类似的掩体设施在王城以及王城周边还有不下十余处,它们有的是物资仓库,有的是备份的工业基地,有的是可供王城所有居民避难的末日堡垒,也有一些是高度机密的研究中心和收容危险魔法造物的储藏库——每一个国家都会有类似的设施存在,而精灵族在这片大地上传承了上万年,他们当然也有。

此时此刻,这座充当研究设施的地下掩体正处于紧张忙碌之中,贝尔塞提娅亲临此处,为的是视察一个已经秘密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项目。

偌大的六边形大厅中,数以百计的资深学者和老练法师正在关注着一套庞大魔法装置的运行,那装置就漂浮在大厅的中央,呈规则且对称的正二十面体,它足有数人高,合金打造的外壳光滑且精密,某些区域的外壳上还可看到透明的水晶窗口,窗口内则能清晰地看到其内部复杂的符文结构与正在运行的机械模组。

这个巨大的正二十面体就这样漂浮着,体内传来一种低沉悦耳的嗡嗡声,魔力的光辉在其外壳的缝隙间游走,它时不时地响应着周围的法师们向它输送的指令,或者自行与大厅中的某些设备进行对接、交流,大星术师薇兰妮亚则漂浮在这装置的正上方,正仔细感应着装置内的魔力流动。

直到白银女皇来到装置附近,薇兰妮亚的工作才告一段落,这位大星术师缓缓降落至地面,对女皇致敬:“陛下,会议结束了?”

“是的,正如我们之前所料,最终结果还是母星屏障,”贝尔塞提娅点了点头,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大星术师身后的魔法装置上,“‘书记机关’的运行情况怎样?”

薇兰妮亚有些惊讶,因为白银女皇如此轻描淡写地便将涉及到魔潮防御最终计划的事情一句带过,但紧接着她便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已经稳定运行超过三十六小时,所有参数均正常。但我们可能还需要做更多测试才可以确定它是否能如设计的那样长期运行以及自我修复。毕竟它同时用到了原初精灵的遗留蓝图和现代的魔导技术,二者的结合情况尚需数据积累。”

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薇兰妮亚则似乎从女皇此刻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陛下,书记机关只是一台机器,它能记录知识,也能教导知识,但它终究不能代表白银精灵,而且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一台被埋在地下深处的机器是否真的能重见天日都是个未知数……”

“它不能代表白银精灵,但它能代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个被称作白银精灵的文明,”贝尔塞提娅打断了大星术师的话,“原初精灵在逃离故土的时候没有预料到‘大分裂’的发生,流亡者们在洛伦大陆四散分裂,精灵亚种们遗忘了自己原先的文化和传承,哪怕是保存遗产最多的白银精灵,也只能从一堆无法启动的报废机器和无人懂得的古旧书卷中勉强拼凑起一些凌乱的传说和被神化的故事——但如果当时我们有一个类似‘书记机关’的教导机器,这种情况或许就不会发生。”

她抬起头,注视着那台漂浮在大厅中央的魔法装置,那庞大的魔法装置则坦然回应着女皇的注视,它的感知模块识别出了眼前的身影,冰冷坚硬的钢铁之躯内传出一串特殊的嗡嗡声。

这东西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建造的,整个项目的起步甚至可以追溯到诺依人与洛伦联盟的第一次沟通。

比起这片大陆上其他那些较为年轻的种族,白银精灵更早地面对了文明的中断,也完整地经历过在废墟中的重生,在“留下传承”这件事上,这个历史悠久的种族比所有人都要敏锐且主动。

而刚刚结束的那场会议让白银女皇更加确定了这种未雨绸缪的正确性。

“书记机关,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么?”贝尔塞提娅突然开口。

巨大的魔法装置内传来了低沉且机械化的回应:“是的,请吩咐。”

贝尔塞提娅轻轻吸了口气:“描述你的使命。”

“是——书记机关使命,持续搜集且记录知识,等待末日指令,当末日指令启动之后封闭此掩体并转入等待模式,在等待期内采取一切手段维持自身及掩体设施运行,直至符合条件的智慧物种重新出现在地表,主动与其接触并执行教导指令……”

……

厚重的合金墙壁阻挡了从旷野方向吹来的刺骨寒风,热力场散布器维持着舒适的室内环境,身着朴素长袍的赫拉戈尔来到了实验室,几名正在操作台前忙碌的龙族学者立刻迎了上来,并向他们的领袖躬身致敬。

赫拉戈尔淡然回礼,随后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实验室——入目之处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台、漂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影像、在墙边排列的培养容器以及诸多五花八门的设备,这些装置在其他种族眼中或许代表着先进到不可思议的“塔尔隆德科技”,然而一个真正的龙族却能一眼就看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拼凑起来的家当。

与曾经全盛时期塔尔隆德的那些技术公司的实验室相比,这里几乎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很抱歉,只能为你们提供这样的条件,”赫拉戈尔对眼前的学者们说道,“和当初的企业研发中心无法相比。”

“您千万别这么说,”一位黑发的龙族学者慌忙摆了摆手,“这已经比我们想象的条件要好很多了——我们甚至从未想过在战争之后还能建立起这样的一座基因编辑室……”

赫拉戈尔点了点头,随后迈步来到其中一个操作台前,他的目光落在一组全息影像上,那全息影像中央所呈现出来的却不是什么神秘而玄奥的东西——那是一只蠕虫,一只其貌不扬的,渺小的,甚至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蠕虫而已。

而在这蠕虫的全息投影旁边,则是大片大片的遗传因子编译数据。

“进行到哪一步了?”赫拉戈尔回过头,对来到自己身旁的技术人员询问。

“目前已经成功将一部塔尔隆德简史编译并注入到厄比托蠕虫的冗余遗传片段中,且在十六世代的催化繁衍之后保持了稳定传递,正如我们已知的情况,厄比托蠕虫的冗余遗传片段非常非常稳定,是信息的优良载体。”

“是啊,非常非常稳定……”赫拉戈尔轻声自言自语着,“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至今,这些生活在淤泥和火山灰里的蠕虫始终保持着这幅样子,这些结构简单的低等生命甚至拥有比巨龙更加漫长的历史。”

“越是基础的生命形式,越是有着古老的历史,”一名红发的基因编辑师感叹道,“比巨龙更古老的是蠕虫,比蠕虫更古老的是细菌,比细菌更古老的是始祖蛋白群组——那些简单脆弱的原始分子结构可以在海底的淤泥中静静繁衍十六亿年,而智慧生物辉煌的文明在这些盲目蠕行的生物面前短暂的如弹指一挥……”

另一名学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叹息:“其实厄里姆真菌是比厄比托蠕虫更稳定的‘载体’,可惜的是厄里姆真菌的遗传因子不太适合这种编译。”

“拥有三百万年历史的厄比托蠕虫已经足够承担这项使命了,它的遗传结构足以容纳我们所有的历史和大部分知识,”赫拉戈尔淡淡说道,“即使我们灭亡,这些蠕虫也将继续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繁衍下去,魔潮与神灾对它们而言如同无害的清风,而我们的一切都将在它们的遗传因子中稳定传递。”

几名龙族学者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谁来读取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墓碑?”

“后来者,下一个发展到一定高度,做好了一定准备的文明,下一个如我们一样充满好奇心,能够敏锐观察的族群——这或许需要很久很久,或许需要一点点运气,但‘等待’对于生命和群星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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