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呼唤(三)

新安稷场的边缘。

一声高楼坍塌的轰鸣巨响从城市的中央传来,沈笠此刻却没有半点精力去观望远处发生了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一头身高接近七尺的魁梧农兽身上。

这头农兽浑身呈现诡异的暗红,青黑色的筋脉缠绕在裸露的肌肉上,一块块被撑爆的械体碎片插在双臂中,在心脏位置还镶嵌着一颗扭曲崩坏的械心,俨然已经停止了跳动。

看的出来,在被这座稷场污染之前,这头农兽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名已经植入了械心的兵序。

狭路相逢的人和兽对视一眼,冰冷和疯狂的目光撞一起。

吼!

这头兵序农兽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甩开双臂,朝着沈笠狂奔而来。

沈笠脚下一踏,一截半插入血肉田亩之中的路灯残骸被他抄入手中,抬起的脚底带出一片粘稠的血丝,毫不畏惧,对冲而上。

砰!

足有手腕粗细的灯柱带着刺耳的风声砸在农兽挥出的拳头上,霎时血肉横飞。

兵序农兽惨叫着连连后退,巨大的反震力道同样撕开了沈笠双手的虎口,推着他向后不住倒滑。

一股温热湿滑流入掌心,沈笠躬身的身子,在那股惯性稍稍减弱的瞬间,便再次冲了上来。

灯柱砸在兵序农兽已经失衡的身体上,直接将它抡倒在地。

沈笠站姿虎立,双手紧握灯柱,一下接着一下砸落,直到脚下的尸体沦为一滩模糊的烂泥,手上沾满血渍的灯柱也扭曲弯折的不成样子,这才罢手。

咕噜

吞咽的声音在沈笠的身下响起,只见这片血肉田亩宛如活物般,将兵序农兽的尸骸悉数吞没,只留下一些械体的碎片浸泡在血水之中。

沈笠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在血肉蠕动的瞬间便已经抽身退开,随手扔开灯柱残骸,抬眼望向面前一片萧索的街道。

曾经繁华熙攘的大街上,此刻却处处都挂满蛛网般的血红脉络,熄灭破裂的霓虹灯管中生着肉芽,没被淹没的建筑上全是飞溅的血点,一片触目惊心的恐怖景象。

长街的尽头,又是大群农兽出现,它们全是被农兽兵序死亡前的惨叫吸引而来,彼此推搡簇拥着,朝着沈笠汹涌而来。

被撑爆的长衫耷拉在老人的裆前,半裸的上身长满滋生的赘物。

少年歪斜的脑袋落在肩头,手中抓着自己的断臂,当做武器挥舞。

男人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伸长的脖子挂着扭曲的头颅,张开的大口中生满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

瘆人的惨状不尽相同,唯一共同的特征是身上的皮肤被膨胀的血肉挤碎,个个都像是被扒了皮一般。

“沈哥,你撑得住吗?”

鳌虎带着担忧的话音在沈笠的心头响起。

“应该没问题,来吧。”

沈笠咧嘴一笑,连串的铿锵声中,一具漆黑的甲胄延展覆身。

沈笠伸手摸向身后,拔出一把直刃战刀,纵身冲上!

刀光起落,昔日如臂使指的长刀,此刻在沈笠的手中再无举重若轻的顺畅,刀招展开艰难别捏。

但沈笠很清楚,自己要想重走武路,这是必经之途。

噗呲!

刀刃劈进利齿兽口,如同热刀切冷油一般,直接将对方上半个脑壳掀飞。

沈笠借助冲势旋拧腰身,腥臭的血液从挥动的刀刃上旋洒出去,劈出的寒光在身前呈扇形横扫,斩落大片肢体,最后带着余劲从侧面半嵌入一头农兽的脖颈中。

骨骼紧咬钢铁,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沈笠反抓刀柄,手臂筋肉炸起,刃口斜向上斩动,从农兽的眉骨下方穿出。

鲜血激射发出滋滋的声响,尸体摔在地上却是消无声息。

农兽是稷场驱逐威胁的猎犬,同样是它肥沃自身的养料。

沈笠满身血污,眼睛冷漠盯着眼前不见减少的兽群,口中发出一声低喝。

“鳌虎!”

腹部的甲片随声起伏,一道道冰冷的液体注入沈笠滚烫的鲜血之中。

刹那间,一股来自基因的凶悍味道从他的体内蔓延开来,缠满血丝的双眼中戾气若有实质。

咣当。

摇摇欲坠的铜锁终于掉落,被巫祠以极其羞辱的方式关上的大门,终于被沈笠再次推开!

他脚下一点,合身撞入敌群,手中长刀乱舞,尽显暴徒凶狠。

血如雨下,肝肠齐落。

直到胸中翻涌的恶气消弭干净,沈笠周围已经再无能够站立的农兽。

他持刀回头,在身后不远处,王旗半跪在地,身旁同样尽是残肢断骸。

“这场梦境的剧情难度是不是太有些过分了,有哪家的主角会被小怪给蹂躏成这副鬼样子?”

王旗自言自语,只见一条爪痕从眼角贯落嘴边,翻卷的血肉看起来格外骇人,抽动的嘴角带动伤口,让他疼的浑身一颤。

“喂,沈哥.”

王旗抬着满是艳羡的眼睛看着顶盔贯甲的沈笠。

“你跟鳌虎说说,干完这一场,回头能不能也给我找具甲?”

他抬手指着脸上的伤痕,语气哀怨道:“瞧那群畜生给我打的,这以后还怎么混?”

“行啊,没问题。”

沈笠大声笑着应道,转身看向又有嘶吼声传来的长街尽头。

“只要到时候咱们都还活着。”

吼!

无边兽潮再次蜂拥而至,被它们踩过的血肉田亩蠕动起伏,发出此起彼伏的吧唧声响。

落在沈笠的耳中,却像是一声声嘲弄的冷笑,在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直刃颤动发出铮铮铿锵嗡鸣作为回应,沈笠屈膝躬身,抬臂举刀,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了沈笠的动作,只见一团暴烈的火光在农兽群中炸开,大块大块被烧得焦黑的躯体被抛飞起来。

覆盖地面的血肉田亩被炸出一个個足丈方圆的深坑,甚至露出了下方的土层,渗出的鲜血积聚坑底,很快就被滚烫的高温蒸发一空。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还在持续,此前凶悍的兽群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处在爆炸中心的直接就被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就算有侥幸存活的,也是丢胳膊丢腿,拖着残缺的身躯在肆虐的大火中绝望的哀嚎。

剧烈震荡的血肉田亩让沈笠竟有些站立不住,不得不将长刀插入地面来稳住身体,骇然抬头看向天空。

黑沉的天幕看不到半点星光,只有两颗猩红的血月悬挂其上。看不清晰的模糊轮廓勾勒出一头庞然巨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强烈压迫。

就在沈笠惊疑不定之时,一声尖锐无比的嘶鸣贯透他的脑海。

占据整个新安的血肉田亩突然间疯狂蠕动,掀起惊涛骇浪,一根根宛如蛇蟒的血肉触须从稷场各处冲天而起,刺向那头盘旋在半空的巨兽。

倏然间,一道湛蓝华彩空中激荡开。

光芒所至,所有血肉触须全部被摧枯拉朽斩断,扭动着重重摔回地面。

地面上,沈笠突然大笑出声,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身披银甲的陈乞生屹立半空之中,神色冷峻,汹涌的真气和神念在他身后凝聚着一道庞大的湛蓝虚影挡在墨骑鲸身前,护卫着他尽情宣泄火力,轰炸整个稷场。

火海翻腾,炽热的气浪和滚滚硝烟冲上高空。

可与之相反的,却是陈乞生心头挥之不去的冷意,在变得越来越重。

站在高处的他看的很清楚,血肉田亩中被炸开的坑洞正在被快速填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仅如此,血肉田亩的强度似乎也在快速提升,新炸开的坑洞范围变小,造成的伤害越来越低。

而且墨骑鲸的火力也并不是无穷无尽,想要单靠他一人摧毁这座占据整个城市的血肉稷场,明显不太可能。

陈乞生只能希望轰炸带来震动,能够惊醒陷入其中的李钧。

“钧哥,快没时间了.”

黄梁幽海,惊涛渐止。

四具身着鲜衣的尸体在海水中上下起伏,被一个浪头拍入海底,消失无影。

“小子,以后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打搅老夫了,老夫都还没活动开,人就被打死了,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被邹四九以梦主规则构筑而出的苏策,性情竟与真人一般无二,此刻拧动着肩颈,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老爷子您放心,下次我一定多找几个皮糙肉厚的序三进来,让您好好过过瘾。”

邹四九满脸堆笑,对着苏策拱手道。

“这还差不多。黄梁梦境能让你设定这样的规则,你前途无量。”

苏策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在消失之前,突然转眸看向一旁的李钧,眉头紧蹙。

“你啊,真是丢人。”

李钧闻言不由面露无奈的苦笑,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既然事儿办妥了,那我也走了。”

面对陈乞生,邹四九立马收起脸上的谄媚笑意,挺起胸膛,双手背在身后,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小陈啊,现在我可比你快一步晋升序三了,以后大家见面谁是哥,谁当弟,这点规矩,我想你应该分得清楚吧?”

“当然清楚了。”

陈乞生冷冷一笑:“不过以后你再被打到需要摇人的时候,伱猜道爷我还来不来?”

邹四九脸上傲意顿时一僵,连忙讪笑道:“大家都是兄弟,开个玩笑而已,用不着这么较真吧?”

“现世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在这儿可是送神容易请神难。你不懂规矩,我可就很难办啊。”

“瞧这话说的”

邹四九站姿一正,拱手抱拳,恭敬道:“陈哥您慢走,这次麻烦您了,咱下回见。”

“小邹,以后记住了,做人态度很重要。只有你心诚了,才会有神回应。”

嬉笑打闹几句后,身影正在渐渐变淡的陈乞生同样看向李钧,轻声道:“钧哥,该办正事了。”

李钧默然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了邹四九的身上。

“这俩爷子也真是的,一个个絮絮叨叨,弄得就跟咱们赖着不愿意清醒一样。”

邹四九哈哈一笑,走到李钧身旁,踮起脚揽住他的肩膀。

其实苏策和陈乞生,包括李钧,都是他以梦主规则构现在黄梁之中的‘神灵’。

他们的性情是邹四九自己记忆的具象,他们的言语则是邹四九自己心底的映射。

“一路走过来,确实是挺累人的,钧哥你想歇一歇也无可厚非,兄弟我能够理解。但现在咱们可才被人狠狠坑了一次,这要是不先把手给还了,怎么睡得踏实?”

邹四九拍着沉默不语的李钧的肩膀,视线之中有裂痕正在快速弥漫。

咔嚓!

新安城外,某个还没有被血肉田亩覆盖的民居之中,脱梦而出的邹四九翻身坐起,推门而出。

他抬眼眺望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血肉城市,口中轻声笑道。

“钧哥,该死的人还有那么多,你还在等什么?”

“李薪主,让你久等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李钧猛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可他却震惊发现,闯入眼眸之中的却不是被血肉涂抹成一片猩红的新安,而是一座极其奢华的恢弘殿宇。

站在面前的也不是凝聚巨人身形的田畴和那个偷袭自己的不明身份的社稷农序,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人。

“不过如果不用这种办法你多沉睡一会,我们今天这面,恐怕就见不成了。”

老人微微一笑:“先认识一下,老夫张峰岳。犬子嗣源在番地受你照顾不少,我先代他.”

话音未落,一道拳影赫然从老人的面门洞穿而过,轰在宫殿的墙壁之上。

轰!

墙壁崩塌,被轰出的缺口之外,是近在咫尺的飞雪和流云。

这座殿宇竟宛如同天上宫阙,不知几高。

李钧的视线不由看向下方,这座骇人高楼所在之地,是一座被大雪倾覆的死寂城市。

天地惨白,寂寥无声。

“登高望远,尽览壮美山河。在老夫看来,是这座皇宫仅有不多的意义所在了。”

李钧闻言回身,冰冷的目光盯着出现在身后,毫发无损的儒衫老人。

帝国首辅,新东林党魁,大明帝国内目前唯一的序二,张峰岳。

李钧松开了紧握的双拳,这里明显只是一座纯粹的幻境,在这里动手根本毫无意义。

“看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设下的局了?”李钧盯着对方,沉声问道。

张峰岳摇了摇头,对李钧质问的语气不以为意,坦然道:“并不全是,那样做太过劳神费力,老夫不过只是做些了顺水推舟的小事。”

“小事?不愧是堂堂帝国首辅.”

李钧话音讥讽道:“一城百姓,在你眼中就是就这么不值钱?”

“能用一座新安城,换一群已经成为帝国毒瘤的社稷农序,也算是值得。”

张峰岳语气依旧平淡,不见半点波澜。

“你丢出去的,何止一个新安?”

“帝国倾覆,死的又何止百姓十万?”

“不救一地,就能救一国?”

“一国无存,万地何存?”

李钧深吸一口气,没了继续争辩的心思,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见我?”

“老夫今天通过社稷农序之手跟你见面,只是想问李薪主你一个问题。”

张峰岳轻声道:“你如何看待现在的大明帝国?或者说,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十二条序列?”

(本章完)

第620章 呼唤(四)

“老夫想问你,如何看待如今大明帝国内的序列?”

面对张峰岳提出的这个问题,李钧一时间不由愣住。

原本在李钧自己向来,张峰岳费了这么一番力气跟自己见面,大概率应该是为了番地的事情而来。

其目的无外乎就是两点,要么是想警告自己不要再继续插手番地之事,以免影响他的新政推行。

要么就是为了拉拢自己,来对付可能陷入疯狂的佛序众人,趁此机会拉网捕鸟,将佛序一网打尽。

如果对方问出的是两者其中的任何一条,李钧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现在对方却问了一个与番地事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甚至跟自己也没有太多关系。

这完全出乎了李钧的预料。

李钧沉吟片刻后,依旧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冷声道:“张首辅,你想说什么最好直接一点,我没心思跟你在这里兜圈子。”

面对充满警惕的李钧,张峰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李薪主大可不用如此戒备,老夫今天来只是为了跟你聊一聊,听一听如今的武序领路人对未来的看法,答案无分对错,想说什么都可以。”

张峰岳笑道:“如果你是忧心番地的事情,也可以放心。现在有嗣源在桑烟神山上挡着,李薪主你的人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的人在桑烟神山上?谁?

李钧闻言心头不禁一惊,却几乎就在同时便猜到了这个上山之人会是谁。

袁明妃。

除了她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上桑烟神山?

“她上桑烟神山干什么?”

李钧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张峰岳,一身还未彻底平静的杀气又有升腾的趋势。

“既然你也有想问的问题,那不如你我今日,一问换一问?”

张峰岳淡定挥袖,两把并排太师椅聚现而出,正面对着被李钧一群砸开的墙壁窟窿。

“请。”

张峰岳率先入座,李钧也半点不迟疑怯场,紧跟着大马金刀坐入其中,与这位帝国首辅并肩而坐。

“袁明妃上桑烟神山,是为了继承桑烟佛祖林迦婆的一切,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破入真正的佛序二,威逼社稷农序自毁稷场,以此来解救伱。”

张峰岳给出了回答,随后根本不给李钧追问的机会,便抬手示意轮到李钧来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诸子百家早在数千年前便存在,序列的出现至今同样也有数百年的历史,这种陈年旧事,还有什么必要的讨论?难不成张首辅你有那個能力能够改变序列?”

李钧语速极快,不假思索说道。

张峰岳闻言摇了摇头,“这依旧还是一个问题,并不是你的答案。老夫既然说了你的人目前暂无性命之忧,那你就一定有救人的时间,希望李薪主你能想好了再回答。”

对方的语气虽然听起来依旧平淡,但李钧却从他的言辞之中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似乎自己给出的答案,会对自己,或者说是整个武序造成不可预估的深远影响。

四目相对,各藏心思。

可紧跟着,张峰岳那双深如渊涧的眼眸却突然一颤。

因为李钧说出了根本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四个字。

“关我屁事。”

“李钧,老夫今天跟你见面,不是来看你撒泼犯浑,你也用不着拿武序的蛮横来当挡箭牌,在这里装疯卖傻。老夫可以提醒你一句,这个问题虽然没有对错之别,但是有左右之分,你的答案将会决定很多人在未来将走向何处!”

张峰岳眉头微蹙,语气中终于见了些许起伏,流露出点滴久居上位之人身负的霸道和强势。

“张首辅,你也不必动怒,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李钧心中虽然担心袁明妃的安全,但也很清楚眼下着急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张峰岳明显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这座幻境。

而且既然对方说了现在有张嗣源在山上挡刀,袁明妃暂时性命无虞,那自己也不用焦躁。

堂堂儒序魁首,不至于会下作到在这种事情上拿他的儿子来欺骗自己。

这一点,李钧还是相信的。

念及至此,李钧随即平静下来,身体往椅中一靠,竟在张峰岳的面前悠闲的架起了腿。

“我不知道张大人你问我这个问题,其中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李钧语气随意道:“但说句实话,序列好也罢,坏也罢,跟我一个武夫有什么关系?我说好,但这序列之中又确实有太多恶心龌龊的该死之人。我要说坏,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套上一个罪名?”

“张大人,你在庙堂,我在江湖。你用笔写字,我用刀说话。你眼中是江山社稷,我眼中是爱恨情仇。大家身处的立场本就不同,我怎么可能给出一个让你觉得满意的答案?你说对吧?”

隐有怒意的张峰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外界都传闻李薪主你是个蛮横无智的人,但眼下番话,可不像是一个莽夫能说出来的。”

“老话说长慧无寿。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久。特别是我这种人,有胆量拔刀,也要有脑子藏锋,要不然早就暴死街头了。”

李钧嘴里话音一顿,侧头看向张峰岳笑道:“不过张大人你是个例外。”

“你”

“别着急,张大人你定下的规矩是一问换一问,刚才我已经答了,现在到我来问了。”

李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抢声打断了张峰岳的话音,问道:“林迦婆为什么会愿意舍弃自己处心积虑得来的一切?”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迦婆金蝉脱壳想救自己,袁明妃杀身成仁想救你,这是一笔你情我愿的交易。”

“你情我愿?好一个你情我愿。”

李钧哼了一声,连连冷笑:“佛序的人还真他妈的没有一个干净的啊。”

“李薪主,你觉得老夫是个长慧久命之人?”

张峰岳这一回没有继续追问李钧对序列的看法,转而接着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难道不是.”

李钧话未说完,便在张峰岳戏谑的目光中闭上了嘴巴。

诚然,以张峰岳儒序二的位阶,在凡人眼中已经是高不可攀的神仙。

甚至在从序者之中,也是将几代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恐怖人物。

但即便如此,张峰岳也只有不过短短两百多年的寿命,甚至还有传闻说他推行新政是为了完成儒序一个仪轨,为自己续命。

这样的表现,确实配不上‘久命’二字。

其实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了李钧许久。

抛开马王爷类似灵魂的‘非人’的存在暂且不说,就连兵序这种浑身上下根本就没有几两肉的序列,一样也有晚年的情况所在。

械体锈蚀,械心迟钝,举手投足如提线木偶。

能够用血肉田亩吞噬一座城市,构筑稷场种生农兽,将血肉运用到近乎造物程度的农序,一样也没听说有谁能做到真正的长生不死。

佛道两家被‘天人五衰’所限制,运气好的能够封存自身,运气不好的直接魂飞魄散。

武序同样也被‘基因衰老’所影响,情况之严重,强悍如苏策也抵挡不住。

这种情况与高位从序者所掌握的强大力量完全不相符合。

就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天意订下了规则,在向他们放开了获取力量的途径,也在同时封住了寿命的上限。

这就让‘寿命’成为了从序者真正意义上的天敌,也是他们不得不搏命相争的东西。

甚至于如今的番地之争,表面看上去是佛序为了找到一条正确路径来拯救自身序列。但其实背后暗藏根本原因依旧还是对延寿的渴望。

如果不能一直向上晋序,哪怕是序三,在百年之后同样会沦为一抔黄土。

这对于凌驾众生之上的从序者而言,是无法接受的结局,没人会甘心就此坐以待毙。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今大明帝国内爆发的一切纷争,无外乎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挣命!

李钧沉默良久,沉声道:“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

“无妨,那老夫便换一个问题。”

张峰岳继续问道:“在如今的十二条序列之中,有的序列处境尴尬,论个体战力不如武序,论谋略布局不如儒序,论操纵信仰也不如佛道两家,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基本盘都没有,为什么还是能够不断传承,从没有断绝的迹象?”

“难道是因为它们有着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独到之处,因此能够继续存在?还是因为它们是被需要,所以才能存在?”

李钧继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张峰岳毫无停顿,再次问道:“那老夫再问你,何为仪轨?”

李钧闻言,眉头不由紧皱。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仪轨,不止如此,他还在独行这条没有前人的新路上充当先驱的角色,用一双拳头打出了一条条崭新的仪轨。

但此刻面对张峰岳的问题,李钧却没了回答的自信,心头更是萌生出一种怪异感觉,仿佛自己现在知晓的,并不是关于仪轨的正确答案。

张峰岳看着欲言又止的李钧,轻声道:“应该有人曾告诉过你,仪轨就是晋升序列所必须的前置条件,是让自己感觉快意,从而点燃基因的方法,对吧?”

李钧问道:“这难道有什么不对?”

“这种说法并没有错,算是如今帝国中各条序列对仪轨的共识。”

张峰岳话锋一转:“但‘快意’这个词,本就是因人而异。贪得无厌之人,认为占得一时便宜便足以快意。性情豪爽之人,却把慷慨解囊当做快意之事。”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张峰岳神情肃穆道:“基因二字,取自构成人的基础因素之意,是根骨、血脉、悟性、思想之统一。既然如此,想要点燃基因所需要的条件或事件根本就不可能达成统一,又怎么可能会出现能够破锁晋序的固定不变的条件?”

张峰岳没有给李钧思索回答的时间,话音不停:“仪轨,在老夫看来,本质上是一种模仿。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降低破锁晋序的难度,让后人有追寻前人脚步的可能性。”

“同时,满足仪轨也是一种溯源的过程。遵循仪轨晋升的从序者,会以他人之乐而乐,以他人之怒而怒,各方面逐渐趋近向源头之人。因此也唯有这源头之人,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从序者,其他之人,或许可以说是模仿品。”

张峰岳的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让李钧霎时怔住。

他从没有如此深思过仪轨存在的原因,在他看来,既然数百年来无数人前赴后继,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就已经证明了这条路的正确性。

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恐怕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钧沉声问道:“源头之人,是谁?”

“所有的仙、妖、魔、佛、祖,是天上的神,也是地上的圣.当然,如果有天你走到了独行的尽头,同样也可以名列其中。”

张峰岳轻声道:“但当你真正走到了尽头,你能保证你还是你吗?”

李钧怔怔凝望着楼宇之下被白雪覆盖的枯寂城市,却依旧根本静不下心来,脑海中的思绪沸腾不息。

沉默良久,李钧长吐一口气,露出苦涩笑意。

“我不知道。”

“其实,关于这一点,老夫自己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张峰岳叹了口气,扬手示意李钧。

“所以,现在轮到你来问了。”

此刻李钧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滋生出数不清的问题。

但他依旧强行压制住这些不断涌起的纷繁复杂的念头,抽刀斩乱麻,直截了当问道:“林迦婆为什么会找上袁明妃?她凭什么能笃定袁明妃可以让她金蝉脱壳,死里逃生?”

李钧的这个问题,瞬间将两人之间的对话从事关天下苍生的序列大事,转向不过一条性命的恩仇小事。

不过奇怪的是,张峰岳脸上没有显露出半点意外之色,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笑意。

“你这算是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张峰岳略带打趣问道。

“我在番地跟张嗣源称兄道弟,按理来说张大人你也算是长辈了,不至于跟我一个晚辈这么斤斤计较吧?”

李钧脸上笑容勉强,眸光晦暗,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灰雾,再无刚才的毕露锋芒。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身心俱疲,比经历一场搏命血战还要劳累。

“老夫可不敢当你长辈,不吉利。”

张峰岳笑道:“林迦婆这个女人,心狠、果断,而且聪明。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很清楚袁明妃是目前唯一一个敢于跟她做交易的佛序三。同时也是唯一有能力破入序二,帮她证明她所追求的那条路是否正确的人。”

“另一方面,她甚至还可以借用你们和嗣源的手,为她之后的卷土重来扫清一些障碍。”

“这场交易对林迦婆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能在夹缝之中想出这样的脱身办法,更是殊为难得。如果佛序没有走错路,或许她根本不必借用其他势力,单靠自己便可以成就序二,是个难得的人才。”

张峰岳对林迦婆给出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但更让李钧感觉心惊的,却是张峰岳言语之间显露出的对事态和人心的掌控能力。

似乎林迦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尽收眼底,根本无处遁形。

得到答案的李钧点了点头:“我问完了,现在轮到你了,张大人。”

“我的问题.”

这一回合,张峰岳一反常态的沉吟了片刻,随后才缓缓问道:“你觉得毅宗皇帝为何会提出序列?”

李钧抬头揉了揉眉心,也不再深思这些他从未想过的问题,直接脱口而出道:“自然为了扭转当时帝国所处的颓势,中兴大明。”

“民身强,群雄并起。民心强,倾覆江山。身强和心强,两者做到其一,便已经有了颠覆统治的威胁。更何况是序列出现之后,天下百姓身心皆强?”

张峰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要实现帝国中兴,应该是尽收天下斧钺于己身之手,而不是将个体伟力散播天下。这么做不是中兴自强,而是在自绝根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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