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8章 岂遂我意

燕少飞问的是章守廉是否当得了一个“才”字,是否在魏天子唯才是举的范围里。

但更是在问——

今章守廉怀恶而能肆行,是规不能立耶?今章守廉无德而能为害,是魏天子之过耶?

朝见天子,面谏其非。

一直以来,被视为人臣典范。

何也?

盖因在一个执掌生杀八柄的存在面前,所为“冒犯”,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即便是面对有着雄心壮志、很多时候愿意纳谏的天子,也有一个“讪君卖直”的罪名等着在。

历来有求名不惜生死者。但也不乏一些命保不住、名也求不得的例子。

君不见观河台上游惊龙,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一朝下野,寂寂无名多少年,而今满门诛灭,谁为言之?

燕少飞敢有此问,轻讪君名,已有取死之道。

尤其他面对的,是魏玄彻这样的、向以“乾纲独断”闻名的天子。

曾经推行武道于全国,朝野反对者众,天下怨声沸反。他高举法刀,言反者无罪,行反者必杀,而举朝上下,但有告病告老皆准休,但有辞官辞将者皆放行。

一度天启殿中,朝立者数不过半。他仍然坚持。

如此天子,岂容犯颜?

但此时此刻,面对燕少飞的诘问,魏天子的声音依然平静:“章守廉的价值,并不在于他的才能。但你若因此看不到他的才能,朕也只能说,我魏国第一得意名过其实。”

燕少飞道:“当今之天下,欺世盗名者众,名过其实者多。魏国第一得意当然不应该名过其实,但具体到燕少飞这三个字,当然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魏天子负手于后,审视着他:“章守廉有他存在的意义,但也已经到了要死的时候,这个名声朕本来是要给你的。没有恶,哪来的善?没有素行不法,你何得侠名?不犯朕颜,伱如何称一‘直’字?但想不到你经营的本事不大,惹事的本事不小。去国远行这几年,在朝中还得罪了能人,不欲你一飞冲天,先你返京之前,雇凶杀死了章守廉。”

养一个国舅给爱卿杀,以养卿名!此等器重法,史书难见。

燕少飞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回京的路上,就能那么恰巧的知晓章守廉之恶行。古来君心如天心,自然可以使各种巧合成行。

他没有问章守廉为什么到了要死的时候,天子不言,自是其事甚密。天子不言,已是给予了不言的诸多线索,但他也不去猜测真相。

丹陛之下的游侠只说道:“燕少飞如需天子留名才得以名天下,又哪里配得上陛下的等待,哪里配得上‘得意’?昔我往矣,章守廉尽管刃于他人之刀;今我来归,陛下也尽管长夜登高看红莲!”

魏天子看了他一阵,慢慢地道:“去国远行的这几年,看来燕卿并未虚度。”

燕少飞道:“昔年草民与天子约,要替魏国捧回一魁。观河台上未遂愿,引为憾事,不敢惰行。”

魏天子大袖一挥:“捡来的魁名,岂遂朕意?不要也罢!要拿,就拿一个压服天下,不敢有抗声的第一魁。”

燕少飞拱手拜曰:“草民当奉旨而行。”

魏天子遂笑:“朕有燕得意,如姬凤洲得游惊龙,姜述得姜武安,而开局相似,终局必不与他们同!”

姬凤洲是统御天下第一帝国的无上天子,姜述是一生无败绩、带领齐国坐稳霸主宝座的盖世雄主。

而魏天子自比之,真是天心甚壮。

但燕少飞要同游惊龙、姜武安相比,还差一个毫无争议的黄河魁首。

他魏玄彻要同姬凤洲、姜述相比,也还差魏国成就天下霸国的那一步。

燕少飞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不知游惊龙的理想是什么,姜武安的理想又是什么,我的道路不在魏国之外,不打算再远行。燕国已经亡了,亡了很多年。我只是一个恰巧姓燕的魏地游侠,并不肩负什么旧燕荣光。如果非要说什么牵扯,大约也只是因为身上的这个神通,叫我自认对祸水有一份责任。”

祸水之活源,即是现世的负面。所谓“恶观”形成的因由,也可以称之为……“业”。

昔年燕国强盛之时,业火红莲开遍无根世界,乃人间胜景。

魏天子看着眼前的游侠儿,意味深长地道:“每一个真正的强者,都对祸水负有责任。”

……

……

有时候运势真的是非常奇妙的事情。

燕少飞随意选择一条路线,恰好就放过了仵官王,撞上了卞城王。

也不知是谁的运气更不好。

好在彼时的卞城王已经靠近魏国边境,果断凭杀意稍阻,剑出不杀敌,以遁在感官外的一剑,极速穿飞于人们的视觉和听觉外,直接遁出了魏国。

成功与守在国境线外的秦广王会合。

他让燕少飞不要再追,也算良言。

燕少飞若是追踪至此,秦广王是决计不会手下留情。

“怎么杀一个内府境的章守廉,动静弄得这么大?”秦广王坐在高高竖起的河堤上,面向长河波涛,时不时有高高跃起的浪花,碎在他的靴底。

而长发尽后披。

“这得问仵官王了。”卞城王走上了河堤,掸了掸衣袖,似是要掸去晦气。

说晦气,晦气就到。

仵官王拖着气息衰弱的身体,蔫在黑袍里,摇摇摆摆地走在堤坝下。有一种身心都在抗拒靠近而不得不靠近的感觉。

他在堤坝下方,仰头看着高处。以正在缓缓垂落的夕阳为背景,秦广王和卞城王一坐一站,同时回头看向他。

“哈!哈!哈!”仵官王干涩地笑了三声:“任务圆满完成,咱们组织的辉煌战绩,又添上一笔!”

但卞城王没有笑,秦广王也没有。

轰!轰!轰!

长河波涛撞雄堤,此声壮极,如擂天鼓,让人紧张。

“哈!咱们在魏国腾挪转战数千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仵官王开始关心同事,认真营造出一种欣慰的语气:“想来景国那边已尽知消息,不会再封锁国境,泰山王他们也可以安然撤离啦!”

秦广王温和地注视着他:“你真的很关心泰山王。”

仵官王张开双手,坦坦荡荡:“都是同事,本就该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就像我今天遇到危险,卞城王也主动救了我,我非常感谢他。”

他看向卞城王,努力让残忍的眼睛变得诚恳:“卞城兄,在下感激不尽!”

“客气了。”卞城王冷冷地道:“要不是你到处跟人说我也在魏国,我估计也没机会救你。”

“还有这等事?”仵官王用瞪圆了眼睛来表示震惊:“两位是知道我仵官王的,我向来沉默寡言,勇于担责,宁默而死,不鸣而生。魏国人胡编乱造,真是毫无底线!”

卞城王不说话。

秦广王则笑着看回长河。

“话说这次任务,魏国人似乎就等着章守廉死,反应格外迟缓。要不是那个燕少飞无缘无故对我出手……”仵官王开始认真地分析局势:“咱们最近接活儿,好像一直卷进各种复杂的局里。”

“无须怨尤。”卞城王冷漠地道:“我们挣的钱里,就有这一部分。”

选择成为一把刀,为金钱所驱动。

那么不论别人如何利用,驱以何方,都是这把刀需要承受的。

“好了。”秦广王忽然轻声一笑,化成碧光一缕,一闪而逝。

只留下后半句的声音,还飘荡在河风里——“本次任务到此结束,我们下次再联络。”

仵官王又看向卞城王,发现卞城王也消失在视野里,不知走向了何方。

他一步踏上河堤,四下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又顾盼自雄起来。

还以为要挨一顿削呢!还好卞城王不太计较,真是好人呐。下回我还敢。

独自立高堤,看长河悠悠,有无边自由。

正琢磨着要去哪个乱葬岗休养两天,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极速迫近的、令他浑身不自在的、如烈阳照雪的气息!还有一种极端危险的预感,先于这种气息出现。

天穹悄然蒙上了一层赤霞。

三十六文气之碧血丹心!

来者何人?暮鼓书院的哪位大儒?

仵官王的脑海里,这时候才惊现一个问题——在他留守魏都、搜集情报的这几天里,秦广王和卞城王,究竟干什么坏事去了?!

狗东西跑得比狗都快!

仵官王一时既惊且怒,但已来不及做出其它的反应,只能直接让这具身体还归于尸体,噗通跌落长河中。

哗啦啦,沉尸长河分鱼虾。

……

……

有些天没回白玉京酒楼了,生意愈发的好,开放的每一层几乎都坐满了酒客。

或许东家的短暂离开,只证明了这个酒楼有他没他都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姜望都专意修行,也常与白玉瑕和林羡切磋。

这两位都是黄河天骄,各自在修行上都有不俗创见,虽然修为不及如今的姜望,彼此探讨之时,也常能激发一些灵感。

“你对长河龙君有什么了解?”

是夜,星光如水。摘下阎罗面具的姜望,独自坐在顶楼,久违地与森海老龙开启了对话。

作为一名遨游星海的真龙,森海老龙所经历的岁月,本身即是巨大的宝藏。但经历了森海源界故事的姜望,对这条老龙怀有最大的审慎。

长期以来拒绝这老龙的任何画饼,所有的话语只听不信。只将他作为一个备用的力量源泉来使用,是一颗锁在玉衡星楼底座的“超大号星力元石”。

自他神临之后,森海老龙的价值也是飞速下降。等什么时候成就洞真,顷刻能将这老龙吸成干尸。

老龙固然焦急,可这么几年下来,也已经习惯了这小子的心坚如铁。

从苦口婆心到循循善诱,从出谋划策到拨弄情绪,从自暴自弃破口大骂,到无精打采懒得发声。

短短几年时光,在真龙漫长的生命里不值一提。但看不到希望的每时每刻的煎熬,已然让生命成为一种刑罚……

累了,爱咋咋的吧。

现在抽血都抽习惯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一旦这个人类小子良心发现,肯给机会。他这位资深真龙,倒也不是不能再爬起来挣扎一下。中古龙皇尚有九子之殇,太古妖皇尚有天庭之崩,他这尊小龙,受点挫折又怎么了?

就比如此刻……

怎能不好好表现呢?!

“长河龙君,唔……说了解也算了解,说不了解也不很了解。”森海老龙先摆了一句挑不出错的废话,才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试探:“怎么,结仇了?”

姜望淡淡地道:“谈不上,就是有些好奇。你不熟就算了。”

森海老龙的声音蓦地拔高:“奴颜卑骨,一河犬耳!我怎么不熟!”

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在玉衡星楼中缓缓踱步,一边勾勒道途雕琢星楼,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说说看。”

困锁于星楼底座的老龙,也在囚室之中蜷缩龙躯,左爪搭着右爪,谨慎地道:“你想了解哪些方面?”

“你了解什么就说什么,不了解的不用说。”姜望随口道。

他当然不会特意圈出范围来,因为在很多时候,问题即是提问者的回答。这是重玄胖给他留下的深刻教训。

而对森海老龙这样的老奸巨猾之辈来说,得到的信息越多,就越容易做出一些针对性的引导。

平时他都是隔绝星楼,轻易不叫森海老龙知晓现世情况,此刻也是能藏则藏。

森海老龙须得好好想想,哪些回答是有价值的,哪些废话不必要讲。

“在你们人族的历史里,中古人皇逐龙族于沧海,裂水族于长河,那是伟大的功绩。但是于我们……”森海老龙激动地道:“那是一场恶毒的背叛,有预谋的戕害。终结了远古时代的人龙共约,被无耻的践踏了!”

他激动着激动着,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那什么,胜者为王败者寇,盟约这种东西嘛,奉之如神旨,践之不如厕纸,就看谁撕得快。过去了那么久,也没什么可说。”

“说长河龙君吧。”姜望平静地道。

“敖舒意在那个群星璀璨的大时代里,不过是个不被重视的末流龙裔。中古龙皇之九子,囚牛宽仁擅乐、睚眦嗜杀喜斗、嘲风履险如夷……这些殿下虽然性格迥异,天赋不同,但哪个不比他强?”森海老龙不无恶毒地道:“他能够成为龙君,只是因为他哭得最大声,跪得最快!”

(本章完)

第1969章 心中净土

森海老龙的话语,姜望向来听一成,漏九成。听的一成里,十成十都将信将疑。

此刻也不例外。

中古龙皇九子,死后尸身都能炼为永恒九镇,长久镇压长河。

敖舒意能够跟他们放在一起比,这本身就是强大的证明!

什么末流龙裔,听听也就罢了。

能够主导一部分的水族分裂,与中古龙皇唱对台戏。哪怕只是在名义上如此,哪怕只是被中古人皇烈山氏推到台面上来,亦非等闲之辈能为之。

这个号为“天下水族共主”的傀儡,不是谁都能做的。

人族所主导的现世,于修行不断推陈出新,于体制不断革新移鼎。神话时代、仙宫时代、一真时代、飞剑时代……历史驰骋了一道又一道,人族内部都在不断地变革,敖舒意却始终是这长河龙君,天下易鼎而不易水主之名,这如何是“哭得最大声,跪得最快”就能做到的?

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声色不动。姜望静静地调运着星力,等待森海老龙的下文。

“当然他也是有一点本事的。”森海老龙道:“毕竟与他同一个时代的那些璀璨星辰,渐次凋零坠落,如囚牛殿下他们,全部受戮,倒是他敖舒意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怎么不是本事呢?”

“他似乎总是在做正确的选择。”姜望轻描淡写地道:“历史一再对此证明。”

森海老龙耷拉着眼皮:“我好像无法反驳。”

“继续。”姜望道。

森海老龙磅礴雄伟的龙躯,在逼仄的石室之中,为铁链所缚,显得紧张可怜。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仅以血脉论,敖舒意的确是真血龙族、纯血皇裔。往上甚至能够追溯到太古龙皇盘吾氏,但太古龙皇后裔何其繁多,源流分枝不可计,他敖舒意不算什么。我们龙族不重家世,重的是德行和神通。就像中古龙皇羲浑氏也不止九子,只是那九子最为秀出,得到承认。”

从姜望目前得到的历史知识来看,太古时代和远古时代都是描述上古时代之前的大时代。只是人族和其他种族对那个时代不同的称呼。

那是最长的时代,最初已不可考证。

那是最蒙昧的时代,妖族也不曾记录太古天庭之前。

至于太古龙皇其名盘吾氏、中古龙皇其名羲浑氏,这倒是姜望第一次听闻。他虽然补充了不少历史知识,甚至在妖界也没有忘了埋头苦读、增益知见,但毕竟无论人族妖族,都有意抹去龙族的存在,他没有特意去了解,很难有所具知。

但令他疑惑的是——“德行?”

无论人族历史所描述的贪婪、暴虐,又或妖族历史所记载的背叛、邪恶,再或者这位森海老龙的“光辉事迹”,都很难让人相信龙族是“不重家世而重德行”的。

森海老龙大约也觉得自己不太有说服力,低低地笑道:“我们对德的理解不同。德就是力,力就是德。有力者才有德。”

“你身为人族天骄,想必对人族各大显学都有一些理解。墨祖曾有著述——为贤之道将奈何?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

“所以你看,无力怎么办呢?拿什么助人呢?无力无财无道,无以称贤!”

想不到这老龙也读书!

如果说在森海源界所经历的布局,让姜望感受到了这条老龙的城府和狠辣。

这番引经据典,则是让姜望感受到了龙族作为对手的恐怖。

无论人族、妖族在历史记载上是如何攻讦龙族,但都不曾否认过龙族的强大。

曾为妖族之属,龙族就是妖族里最强的一支!后来领水族自立,竟就与妖族分庭抗礼。击败妖族天庭后,能与人族共治现世。而后水族再裂,退守沧海,还能以海族的形态,成为现世大患。

如此古老强大以傲慢闻名的龙族,也能伏低下来,虚心地向人族学习,主动了解人族显学——说句实在话,老龙说的墨家这些,姜望这个人族绝世天骄不曾读过!

潜龙之志,岂在于渊?

龙族可以把姿态放得这样低,自然是因为有登临更高处的野望。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聊过天吧?”姜望盘坐在星楼之底,星光流身如水,自有从容气度:“相比于长河龙君,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在龙族是什么身份。和长河龙君是什么关系。”

森海老龙被锁进星楼底座之时,尚是道历三九一九年……姜望摘下黄河魁首不久,齐天骄赢得星月原战争之前。

可以说他见证了姜望这三年来恐怖的成长。

从一个初登天下之台就锋芒毕露的绝世天骄,到手握权柄威势滔天的列国青年军功之最,再到斩去一切孤身求道的白玉京主人……颇有洗尽铅华见本真的感觉。

太恐怖了!这种跃升速度,哪怕在他所描述的那个群星璀璨的、发生了人皇逐龙皇这一关键事件的辉煌大世,也可以称得上耀眼,绝不会寂寂无名。

“是啊,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森海老龙急于加深感情,话出口了才感觉不对味,暗啐了一声,尽量自然地说了下去:“彼此相熟,却还没有敞开心扉地聊过。伱对我的过去很好奇吗,小友?”

“是的,我对我的房客有些好奇。”姜望温声而笑。

“我的故事说来话长。”森海老龙声音浑厚,语速缓慢,这让他显得很诚恳:“真要认真算起来,我乃上古龙皇元鸿氏的后裔,血统高贵,生而不凡。当然,就像敖舒意一样,像我这样能够扯得上血脉联系的龙皇后裔太多,我并不能因此获得什么。

“并且我出生的时候,龙族已经退守沧海,且习惯了沧海。我完全没有享受到龙族的辉煌,只有龙族于沧海无限的责任……当然,我总是愿意承担。

“面对灾祸我一往无前,保护弱小我义不容辞。我打碎灭世惊雷,镇压永暗漩涡,守护诸方海域。我开发海兽,提升族群战争潜力,研创法术无私分享,壮大族群力量……我这样的存在,本应该证道皇主、成就龙君之尊位!”

他逐渐激昂的声音瞬间回落:“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英才如我,难免遭妒。有奸贼眼红于我,潜伏多年,阴谋构陷,使我痛失大位,徒担恶名!不得不逃出沧海,流亡宇宙……”

森海老龙说的这段话,姜望是一个字都不信。

虽然他对海族所知甚少。

但‘打碎灭世惊雷,镇压永暗漩涡,守护诸方海域’,好像是皋皆做的事情。‘开发海兽,提升族群战争潜力,研创法术无私分享,壮大族群力量’,好像是覆海做的事情……

森海老龙真能做到这些,还至于这么多年不成皇主,跑到森海源界去作威作福?

可能这段话里唯一的真话,就是他‘不得不逃出沧海,流亡宇宙’……

姜望问道:“那个奸贼是?”

森海老龙叹道:“你也应该认识,此贼名为‘泰永’。”

他又咬牙切齿起来:“那本该是我的名字!”

龙盘天佛寺的泰永皇主!

姜望何止是认识?

简直印象深刻!

别的不说,就那一句‘今日血染天佛寺者,自我泰永终’,哪怕是站在敌对立场,也不得不赞一声有担当。

面对人族大军的进攻,泰永主动牺牲自己,以龙血浇龙域,为天佛寺争取时间,这种表现难道不比森海老龙更可靠?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他以什么罪名构陷你?”

森海老龙冷笑道:“说我偷盗天佛宝具,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我又不信佛,不学佛,盗它何用?盗龙皇秘宝还差不多!呃,我的意思是,我这一生顶天立地,行得正坐得直,岂肯断节为贼?”

看来这厮真盗了天佛宝具……

但这件天佛宝具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印了,又或是森海老龙力量未复,所以不能使用?才导致没有在与观衍前辈争星君的过程里起到作用?

姜望迅速地想起来,当初他逼问燕枭关于森海老龙的种种隐秘。

燕枭哭哭啼啼地说了很多,其中有几个重点。

第一,森海老龙到达森海源界的方式,是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直接砸到源界。至今那里还留下了一个巨大峡谷。很显然是被大敌追击,处于逃命的状态。

第二,森海老龙彼时的状态很差,躲在一颗古树里,沉睡了很多年才苏醒。靠汇聚源界生灵的信仰,而慢慢恢复,直至完成对森海源界的侵占。

第三,森海老龙在世界缝隙里藏有珍宝!

前两个和森海老龙逃出沧海流亡宇宙对得上,第三个和森海老龙偷盗天佛宝具对得上!

天佛是敢与世尊争锋,所留娑婆龙杖可以与朝苍梧剑对峙的伟大存在!

这种存在所遗留的宝具,价值无法估量。

燕枭当时说它知道老龙藏宝的确切位置,极有可能是森海老龙躲避追杀时所藏,要等到夺取玉衡后再启出。只可惜姜望一开始并不相信燕枭,后来又急于登天帮助观衍前辈争夺玉衡。到最后燕枭直接被森海老龙吞噬,却是没有机会再细究了。

这老龙早先多次引诱我去某个地方学洞真之法,莫非就是为了借那件宝贝的力量脱困?倒是可以跟观衍前辈讲一声,让他老人家搜一搜森海源界的世界缝隙……姜望如是想着,嘴上只道:“偷盗天佛宝具……这确实有些荒谬。此等罪名,其他海族是如何相信的?”

森海老龙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平时太正直,刚直不阿,得罪了太多势力。那泰永又是个擅长伪饰的,骗取了不少强者信任。我怀疑,是他自己偷了天佛宝具,却嫁接恶名于我……当他们群起而攻时,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变得痛苦,甚至于龙眸之中,都挤出了一点浑浊的泪光:“从逃出沧海的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要再做一个良善君子,宁我负天下,不叫天下再负我!所以我才变成,你后来看到的我!”

这个自辩角度倒是颇为深刻!

老龙是懂得人心的。

他在森海源界做的那些恶事,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开脱。

索性另辟蹊径,从“恶龙为何为恶”来阐述。

一个有着悲惨往事和良善过去的恶魔,总是容易引起更多同情,迎来更多理解——都是环境令他如此,他的本性并不坏。

姜望肃然起敬:“原来你是因为这样才流亡宇宙,真是太不容易了。”

“像我们这种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总是会遭受更多痛苦。在黑暗的世界里,清白即是一种错误。”老龙哀伤地道:“我已经守不住心中的净土,彻底放弃自己,腐朽沦落了,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存在。但值得庆幸的是,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始终干净的行走在世上,提醒我,我曾经向往的光明。”

姜望在心中默念,我不干净,我不干净,以此抵御森海老龙的马屁攻势。“要说守住心中净土,始终干净清白的人,我肯定算不上,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也不多。但观衍前辈绝对能算一个。”

“当然。”森海老龙坚决表示同意:“玉衡星君那是圣佛一样的存在,何等慈悲,何等伟大。多亏了他,我才没能铸成大错,得以悬崖勒马!才有了跟你的这段缘分。这三年,我深受感化,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曾丢掉的那些,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心中实在感动……”

姜望已经快要扛不住了,这么恶心的话这条老龙都说得出来。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随便敷衍了一句,努力转回最初的话题:“说起来,你既然是在龙族退守沧海后才出生,又是如何了解长河龙君的呢?”

“海族谁会忘了他呢?”森海老龙很懂事地道:“咱们说回敖舒意?”

姜望道:“我洗耳恭听。”

森海老龙轻轻歪了歪头,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在某个灯火昏黄的夜晚,给年轻人讲述他久远的见闻:“今日既然是开诚布公的聊天,我也与你倾诉了我藏在心底的故事。你方不方便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敖舒意这样的断脊河犬好奇呢?”

姜望语气随意地道:“哦,我刚收到了长河龙君的请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龙宫宴。”

“龙宫宴?!”森海老龙愣了一下:“又开了?”

姜望微微颔首:“请柬上是这么说,应当不会有错?”

森海老龙本想骂一句敖河犬有什么资格代表龙族,有什么资格开龙宫宴,但话到嘴边,问道:“你打算参加吗?”

“为什么不呢?”姜望淡笑着道:“此宴聚集天下骄才,此宴陈列异宝奇珍,此宴号称‘天下第一宴’,我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到这个水君陛下呢,他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活跃的时代距今已经太久。沧海总是有一些关于他的恶语流传,但其实我自己是不太信的。道听途说,岂能为凭?我是被污蔑过的,我懂得这种苦楚。”森海老龙很不自在地摇了摇龙爪,牵动了锁链:“你真要去啊?”

感谢书友“紫金色的小叶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4盟!

感谢书友“风-轻扬”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5盟!

……

起点有个515书粉节,票选网文名场面活动,每个读者每天能投三票。

票数前五十有视觉演绎哟。

我事先不知道活动,事时也没有组织,大家给赤心投了特别多名场面,票数很分散。

我看了下,现在赤心票数最高的名场面是《结为秋霜》那一章,“天不弃我大齐,生我姜无弃”。好像在第四十几名?

大家就集中一下投这个吧。

行有余力再说其它。

当然也可以完全由着自己的喜爱投。

你们所爱的也都是我所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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