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边荒故事

人魔之争持续万古,生死线是漫长岁月的缩影。

荆牧两国抗魔千年,早已经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猎魔体系,单人、小队、大军,各有不同战法。针对魔的法器、药物、阵纹、兵阵,也是五花八门。牧国的兽面戏里,有不少冒险故事,就是以猎魔者为主角。

那些零零碎碎的猎魔器具,姜望全不凭借,只独剑而行。

宇文铎准备的舆图,信息非常完备,哪里阴魔较多,哪里可以作为安全的栖息点……自生死线北去千里,大体上标注清晰。千里之后,魔物汹涌,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势力范围,魔族自己也搞不清楚。

姜望也不照章循图,只描着一条直线,自走自路,顾自往前。

五天的猎魔之旅,他给自己留出半天的回返时间,剩下的四天半,他想试试,靠他自己,能够深入荒漠多远。

众所周知,边荒每深入千里,危险程度就要成倍上升。在三千里之后,更是百里一个坎,荆牧两国视这个距离为“生命禁区”,原则上不建议任何人独身深入。

多年以来,边荒猎魔,两国军队也大多数是在三千里之内扫荡。

由是如此,当年中山燕文以演兵屠魔甲深入边荒八千里,斩过境真魔而归,故才名动天下。

他创造的,是有史可考的当世真人独身深入边荒的最远距离记录,此为英雄史诗。

进入无垠荒漠的第三天,姜望仍未等到这里的雨。

却等到了阴魔最大规模的一次围剿。

他一路前行,一路斩杀,但阴魔越聚越多,或浮于高空,或游于地底,鱼鳍牛角,鸟身恶面……

真有恶鬼浊世之相。

黑骆驼第一次停下了脚步,因为已经无路可走。

边荒最大的危险,已经不止一次地向外来者宣告恐怖。

在感知、灵觉被极限压制的无垠荒漠,被魔物包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说为什么边荒并不建议强者独行,而更多是组成分工明确的猎魔小队,侦查的、设置陷阱的、主攻的、主防的……要一应俱全,方敢深入。

甚至动辄开动大军巡行,撒开斥候,以探马奏报。在这片地域里,人族的情报获知只能依靠原始的手段。

独行客在这里险之又险。

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强者视此为挑战。一代又一代的强者,一次次刷新着独行边荒的记录。创造记录的那个人,独享荣耀之名。

不知不觉就又一次被包了饺子,姜望倒也不太意外。一边掐动道决,一边目巡各处。

边荒铁律之一,“阴魔上千,必有将魔现。”

阴魔只有本能,而将魔拥有简单的灵智,对于阴魔有绝对的统治力,可以指挥阴魔作战。

当然因为智慧并不完整,这种“指挥”,大概也就局限在“一起上”,和“一起散”的层面。

将魔的实力起伏非常大,最弱的不会比阴魔强多少,最强的甚至可以匹敌神临修士。

在魔的阶层里,阴魔之上为将魔,将魔再往上,便是真魔,非当世真人不可敌。

真魔之上,则是天魔。天魔出世,唯衍道真君能制之。

这里涌现的阴魔,只是粗略一扫,已绝对不止三千之数。反过来说,藏身其间的将魔,实力也必然不可小觑。

灰蒙蒙的天空,涌现了一片浓云。

当然不是边荒的雨,而是姜望的术。

风起云涌中,掀起了道术的狂澜!

亢金龙,角木蛟,箕水豹,尾火虎,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

道术拟成的七宿之灵,活灵活现,威严自生。一瞬间在此方天地铺开,照见神辉宝光。在这个晦暗的世界里浓墨重彩。于最外围结成一个圆环,反过来围住了这数千魔物!

此七宿者,是金木水火土日月。

姜望只将五指一握!

那锋芒耀眼的金龙、生机强大的木蛟,驭水之豹,驾火之虎,掀起地动的土貉,高悬之日兔,照心之月狐……一瞬间携强光交织,掀起元气乱流。

强光呈金青黑红黄五色,像一团巨大的光云炸开,将灰蒙蒙的天空都洞穿了。

五行倒转,日月移位。

苍龙七变,七宿绝杀!

这样一门齐国术院最新研发出来的超品道术,几乎已经达到了超品黄阶道术所能达到的极限,在边荒第一次展现完全之威!

强光殆尽、元气归流后,只剩下密密麻麻、一地的阴魔头颅!

黑骆驼挪了挪蹄子,避开一颗骨碌碌滚过来的魔颅。

天地之间,陷入一种短暂的寂然,只有风吹着沙。

骨碌碌。

一堆魔颅被撞开了,一个将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与其它阴魔区别并不大的怪异躯体外,逐渐显现了魔气凝结的黑色甲胄——

而后被点燃了。

在熊熊的烈焰中,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被焚烧着。

而在数十丈之外的沙地里,猛然钻出一个熊身犬首的高大将魔,四足踏地,慌不择路地往远处奔逃!

它显然要比一般的将魔更聪明,至少逃跑还知道先在沙地里匍匐一阵、拉开距离。

但这种聪明也很有限。

姜望只是一抬手,虚空之中就钻出来一条漆黑锁链,缠住了它的熊腰。

早已经不能够匹配当前战斗层次的囚身锁链,一头捆着将魔,一头握在姜望手中,靴子轻轻一磕,黑骆驼便晃动着驼铃往前跑。

姜望动用囚身锁链,一方面是为了试验法家秘术对将魔的效果,补充更多知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这个傻大个带路,往魔物更密集的地方而去。

一地的魔颅被收进了储物匣。

此处,距离那条生死线,才一千八百里。

嘭嘭嘭嘭嘭!

熊身将魔跑起来轰轰隆隆。

区区一头相当于外楼修士实力的将魔,自然不可能摆脱姜望的钳制。

它甚至于蠢到没太注意腰上的囚身锁链,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任其挂着。自己则是迈开大步,直往荒漠深处跑。

黑骆驼的脚力很不错,轻松跟上了这头被压制了速度的高大将魔。

铃声摇动,往边荒更深处响。

黑色的囚身锁链,越拉越长,是晦暗荒漠上,一条移动的竖线。

当初传自己囚身锁链的岳冷,前几个月倒是悄无声息地被放出来了,也没个什么定论结果,大约算是清白。不过有意相避,虽然都在临淄,却也没有再碰到过。

林有邪现在去了三刑宫,想来可以学到真传版本的囚身锁链,不知那又是什么样的威能。

神印法仍然无法同血傀真魔产生联系,也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同时也感应不到独孤小,这里与草原只有一条生死线的间隔,却好像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

姜望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黑色锁链,有些无端的思绪在蔓延。

在这人迹罕见,天地排斥的地方,人难免会有惶惑孤独之感。

而回忆是孤独的伴侣。

叮铃铃,叮铃铃~

驼铃声在这里摇动了千万年。

姜望收回思绪,好歹也要杀几个神临层次的将魔,这一趟才不算白来。

此刻他右手握着锁链,如握缰绳,远远吊在那头将魔之后。左手五指虚张,平伸朝天。指尖是五色光团,在静静地旋转。

他最近的道术修炼方向,在于缩短苍龙七变巅峰爆发的时间。亦无它法,只能熬以苦功。

天空好像更暗了。

但这种沉晦,又像是从未变化过。

据说在边荒很多人都会产生一个怀疑——这里真的是现世吗?

“吼!”

一股狂暴的气势,骤然勃发。

混乱的气息滚滚似潮,如神临世!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个血色的高大身影,已经洞破空间,出现在姜望身前!

人类在这片无垠荒漠里,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压制,魔在这里却很自如。

所以这头神临层次的将魔,是先一步发现的姜望,并且第一时间杀奔过来。而姜望要等它临近才能察觉。

这是一个身披血色魔甲的高大牛魔,下为牛身有四蹄,上为人身有双臂,头是牛颅。大手抓着一根镔铁狼牙棒,其上痕迹斑驳。

它四蹄扬空,踏得空气都泛开涟漪。高达三丈余的身形,像一座小山,当头便是一砸!

铛!

姜望一脚将黑骆驼送远,飞身拔剑横格。

剑与狼牙棒相抵。

巨大的力量覆压下来,直接将他砸进了沙地里!

随着狼牙棒一起落下的,是无尽晦沉的土元,像是一块无形的石板,碾碎一切尘埃。

轰!

沙地被压出了平整的一片。

像是夯实了地基,随时要建个房子。

牛魔抬起狼牙棒,正要再接再厉——

一道寒光已临面!

它直接凌空一个后踏跃,险之又险地避开来。但是一道剑光已经反向撩过它的后蹄,斩落一对黑色的蹄壳。

实力的差距非常明显。

姜望并不以防御见长,而这个牛魔力量虽强,却在他正面相抗的时候,连他的剑围都不能攻破。

兔起鹘落间,已是过了三合。

第一合试这牛魔的力量,第二合试它的速度,第三合试它的防御。

全都中规中矩,基本满足神临层次的底线。

但缺乏思考的智慧,只以本能战斗,也就是凭借力量压制外楼修士的水准。

对现在的姜望而言……已是完全不够看。

姜望一个纵步,便贴近了牛魔。翩跹来去,一柄长剑倏忽左右,如狂士泼墨,在这头牛魔身上肆意挥洒着血痕。

牛魔虽然只有简单的灵智,但也完全感受得到对手的强大。

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给对手造成伤害,亦不能够避免身上血痕的增加。这种无力感,加剧了它的本能惊惧。

于是在一声怒吼之后,身上的血甲一下子炸开!

血甲崩散成血色的魔气,这魔气似怒海剧烈翻滚,吞天卷地间,有一种邪恶的生机在勃发……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钻出来。

但一座灿烂的焰城已经从天而降!

炙烈明艳,辉煌绚烂。

将这三丈余的牛魔,以及它的血色魔气,尽数镇住了,而后焚于烈焰中。

当年的左光烈,十五岁获得黄河之会内府境魁首。

十七岁时入边荒,以燎原之术,焚杀阴魔数千。

如今他的焰花焚城,再一次于这片死地绽放。

而释放这门超品道术的人,是十七岁那年埋葬左光烈,十九岁时获得黄河魁首的姜望!

时光荏苒,焰花未曾凋零。

魔族不事生产,兵器多是自人族尸体上掠得。这个牛魔的兵器,也不知是哪位人族修士遗留。其中煞气隐隐,很见凶威。

姜望一手握灭了焰城,随手将这根镔铁狼牙棒收起,而后遥遥一横剑——

剑光咆哮数十丈。

仍被囚身锁链捆着的那头将魔,已经被斩为两截,断躯高高飞起,还在空中,便崩散为魔气。

姜望二话不说,已经落在黑骆驼背上,轻轻一引缰绳,驱使它离开了这里。

为什么他没有继续让这头熊怪将魔引路?

为什么他没有继续试验这头牛魔的其它信息,而是以焰花焚城迅速解决了战斗?

因为他在牛魔刚才拼命爆发的血色魔气中,捕捉到了一种令他不安的力量——自从岷西走廊剑斩易胜锋,吸收其人星楼之后,他的灵觉好像变得更为清晰。

也或许与易胜锋的死无关,只是神临境后生命层次的跃升。

但不管怎么样,姜望感受到了危险,于是离开。

这种令他不安的力量,与当初在断魂峡所感受的那种古老血魔的力量,似乎同源——但那血魔,不是被余北斗镇住了么?

此时仍是在进入边荒的第三天,熊怪将魔都尚未奔够两百里地。

也就是说,跨过生死线之后,姜望连两千里地都没有深入,就已经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这就是边荒。

无论你是多么强大的人物,都会有相应的危险等着你。

他不好奇,不探究,及时斩断联系,掐灭危险苗头……但仍继续往前。

总要试试能够走多远,总要感受这么多年来,那些守护生死线的勇者,究竟在面对什么,究竟付出了什么。

对抗魔潮的战损名单,荆牧两国军方,每年都会公布很长的一份。

但纸上的数字终究太轻浮。

荷载不了那么多丰富的人生。

不曾亲身经历过,不能够理解历史的厚重。

一路深入,仗剑独行。

在深入边荒的第四天,已经又杀死了两头神临层次的将魔,消灭阴魔更是不计其数……已入边荒两千六百里,即将抵达生命禁区。

这一天有很浓的雾。

姜望坐在黑骆驼背上,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从浓雾中走出来。

姜望按着剑,看到那个人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气质温吞,身穿皮裘,做草原五马客打扮的中年男子,在走出浓雾后,变得非常具体。

“邓叔?!”姜望大吃一惊。

(本章完)

第1649章 弹指生灭

姜望关于邓叔所有的记忆,都和赵汝成联系在一起。

这位长辈的存在感不是很强烈,但若是细细梳理回忆,总能掠见身影。

每次喝酒喝到很晚,去催促汝成回家的人。

总是默默去付了账的人。

总是温和地看着他们的人……

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邓叔的全名,只是和汝成一起这么叫着。

是汝成的管家,也是汝成的家人。

当然后来他也知道,邓叔其实是一个高手。是号称“一指断江”的邓岳,是带着汝成,逃脱了秦国镇狱司追杀的强者。

而彼时那样一位强者,给予那些少年的耐心,多么可贵。

枫林城里的那一段日子,谁能够忘记呢?

汝成说邓叔后来在草原做了一个五马客,每天赶着几匹马,驮着货物,四处售卖,游戏人间。

对于颠沛半生的人来说,那真是理想的生活。

他倒也没有想过打扰。

只是想着哪天与汝成再见的时候,大家一起聚一聚。这一次过来草原,汝成进了厄耳德弥修行,他也只能遗憾作罢。

没有想过会是在今天,是在这种情况下,与邓叔再见。

不对!

“邓叔”从浓雾中走出来,那漠然无情的眼眸,正与姜望对上,倏然便是一抬指。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边荒的空间被洞穿了,发出这样激烈的爆响。

起初只是一缕指风,终末已经跨越山河。

它有一种势无可匹的姿态,不能够被任何力量所阻止。

是命,是劫,是一种击破,一种洞彻。

赵汝成曾经在观河台上展现过的……九劫洞仙指!

彼刻的赵汝成,只是修到第七劫,已经惊艳四方。此绝世指法,第八劫在外楼,第九劫须神临。

此时“邓岳”所发,正是完全形态的九劫之指。

所谓“一指断江”,当年断的可是渭水!

姜望的眸光,一瞬间转为赤金之色。补完了乾阳之瞳的外楼篇,又开始了《目见仙典》的修行后,乾阳赤瞳的力量与日俱增。

即便是在这备受压制的边荒之地,也极大幅度地增加了洞察。

这个人不是邓叔。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气息完全相同,虽然也有神临层次的力量。

可他分明认不出自己来。

那眼眸太淡漠,其间也看不到神采。

但如果不是邓叔,又为什么会九劫洞仙指?

心念急转间,姜望左手五指一翻,凭空按出一团幽光来,已现祸斗印!

山海典神印绝对是现世最强的印法之一,当它推演到尽头,说震古烁今也不为过。

姜望的祸斗印和毕方印,哪怕缺失总典,甚至只是现有的八百七十一种印法之二,在他晋升神临,洞彻其间奥义后,也完全可以作为神临层次的常规力量。

但面对邓岳的九劫洞仙指,只是神临层次的常规力量,显然并不足够。

幽光瞬间被点爆,流逸在空中。

那无色无形却有质的指劲一往无前,直奔姜望之天灵。却在一缕赤红色的、如豆的火焰前悬停。

不,并非悬停。

而是截止,是冲撞,是对抗。

九劫洞仙指劲被这样一粒微小如豆的火焰所截住了。

“邓岳”冷漠抬步,更往前来。

体内狂暴如怒海的力量呼啸着。

噼啪!

恐怖的洞仙劲猛然爆发,指劲并不显于视野,但周遭空间都有黑色的裂隙隐现,只见那如豆的火焰也在一瞬间被压下去——

但又抬将起来,将熄而复烈!

乍看来,便只是轻轻摇曳了一次。

它如此微弱地燃烧着,却那么磅礴宏大,生机盎然。

燃烧的不仅仅是火,不仅仅是神通,还有浩瀚如海的灵识之力。

灵识干涉现世,在此构建了如同神明的规则!

如豆的火焰就这么无声扩开,将“邓岳”和姜望本人,全都覆盖在其中。

天似穹庐,地如薄岳,浮红成气,自分清浊。化生一个鲜艳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烈焰孕生自由之意志,美丽的焰花一朵朵绽开。

边荒那无所不在的“干涸”,在此间也被焚灭了。

即使是在边荒的压制之下,这个世界依然保有十丈方圆的规模。

火焰在此间极致热烈,如有生命灿烂鲜活。

这是姜望的灵域。

凭借着雄浑的神魂力量,在伐夏战场上初成神临,即已构建灵域。而后在持之以恒的修行中,在稷下学宫里的孜孜以求中,在对世界本质的进一步认知里……合火界之术入灵域,形成了真正的具有如神般威严的领域,亦是他现今最强的底牌之一,可以名之为“火域”。

九劫洞仙指劲可以轻易地洞穿空间,洞穿祸斗印的收容极限,却在姜望的灵域之前,难于寸进。

因为此域另有规则,“邓岳”已不能“洞”之。

九劫洞仙指最强的地方,就在于以神临修为“洞”仙,甚至可以算是对真人力量的一种窥伺和触碰。

如果是真正的邓岳,自然能够迅速调整,重新洞穿火域规则。那位截断渭水的强者,以巅峰九劫洞仙指来袭,不说顷刻击破火域,至少也不会如此刻这般徒劳无力,被轻易消解。

现在的这个“邓岳”,拥有邓岳的力量,却并不足够匹配这力量。

姜望在这样的时候,骤然掀开他最强的底牌之一,以火域临世,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程度的“邓岳”。

九劫洞仙指虽强,还不至于叫他如此不给自己留有余地。

他在这火域之中,审慎地与“邓岳”保持了距离,余光却看向另一边——

啪嗒,啪嗒。

从浓雾之中,又走出一个身影。

此人面目阴冷,身披一件质感如铁的黑袍,袍角还坠着两根黑色的箭头。随着他的缓步前进,在黑袍的背面,有一座黑狱的图案缓缓浮现。

玄狱垂箭袍,大秦镇狱司!

且此人是真个催动了镇狱司秘法,不然玄狱垂箭袍的玄狱不会显现。

保护赵汝成逃亡的邓岳,和追缉赵汝成多年的大秦镇狱司司狱长联手,且是在魔族横行的边荒,围杀他大齐武安侯姜望……这场景实在诡异,却切实地发生了。

怎么可能呢?

除非这位邓岳不是邓岳,这位秦国司狱长不是秦国司狱长。

那他们是谁?

真正的邓岳在哪里?

真正秦国镇狱司司狱长呢?

姜望满心疑惑,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疑惑。

因为随着这位不知姓名的“司狱长”加入战场,他的攻击也已经同步展开。

当他的形象变得具体,走进了姜望的视野中,夜晚便随之来临。

灰蒙蒙的天穹被黑色夜幕所遮盖,那浓雾亦在夜色中翻涌。举目已然难见五指,风沙之声渐已停息。

天地分阴阳,气之一体有清浊。

夜晚有一种沉寂的力量,绝不张扬,但无从抗拒,使世间万物休而眠之。

包括这里的雾,这里的风与沙。

这种力量更在向姜望的火域蔓延,黑暗中有恶兽的喘息在迫近。

十丈方圆的火域,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光亮,像是茫茫荒漠里,唯一的一顶屋帐。用它那倔强的烛光,呼唤归家的旅人。

然而即便是在这火域之中,也未能有片刻宁静。驾驭九劫洞仙指的“邓岳”,与姜望在火域中激烈交战。裘衣与青衫共舞,指劲与剑气齐飞。

茫茫边荒,一望无际。

暗霾沉沉,不见东西。

在距离生死线两千六百里的此处,本来并不特殊的此处……方圆数百里之内,阴魔退散,猎魔人绝迹。

浓雾深掩,注定要埋藏一些故事。

夜晚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倒扣住此方天地。

火域像是一只小碗,碗中蟋蟀互斗。

在更宏大的视野里,或许神而明之的强者争杀,也不过是蟋蟀搏命般的微小涟漪。

但蟋蟀之斗,勇烈难道不可见?

便在此刻,姜望在纵剑与“邓岳”相抗的同时,左手倒翻,五指竖起只是一错,金青黑红黄五色光团亮起来,悬于指尖。而在掌心的位置,跃出一团白色的光!

那恍惚是一枚弯月,忽而又是一只雪狐。

皮毛白净美丽,眸子魅惑如水。

它一下子跃上高天,超出火域之外,虚悬穹顶,仰天而啸。

无尽的、雪白的月光,就那么倾泻下来,一时如瀑,把这个夜晚照亮!

苍龙七变之心月狐!

月上中天,夜之主掌。

火域之外聚集的蛇虫鼠蚁,一时间全部显现了行迹。

那个面目阴冷的司狱长,也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

姜望一边剑斗“邓岳”,一边眸光巡行。

赤金色的眸光所照之处,那水桶粗的黑蛇、飞行极快的黑虫、大如石磙的黑鼠、口器锋利的黑蚁……全都被赤红的火焰点燃!

像是长夜之中,一支支火炬亮起。

三昧真火点燃了所有,也包括那位不知姓名的司狱长。烈焰熊熊,在那件玄狱垂箭袍上放肆地燃烧。

他整个人陷在烈焰中,仍然不见表情,只是抬起他的手,遥遥按向天穹。

那在烈焰中霜白乌冷的手掌,五指间有冰霜如蹼连接。

而天空那只散发无限月光、驱逐长夜力量的美丽狐狸,一瞬间皮毛已结霜。

那灵动魅惑的眼睛,就此凝固。

心月狐被冻住了!

这位大秦司狱长身外的火,也始终不能烧透玄狱垂箭袍,无法真正触及他的肉身。甚至于……正一点一点的黯灭。

这个人姓公羊吗?姜望心里这样想着,返身一剑,已经将邓岳斩开。

而后人随剑进,铺开了剑术狂潮!

不管这个“邓岳”是真是假,在摸清底细之前,他不想真个杀死其人,以免生出遗憾。所以才在自己掌控的灵域里,还与之纠缠了这么久。

今时今日他已剑术通神,诸般人道剑式,皆已化入横竖之间。

这一下狂攻进逼,已经将这个不能真正掌控力量的“邓岳”斩得七歪八斜。反手按出龙虎,虚空钻来锁链,火域骤生压制,将“邓岳”囚在原处。

在那焰光过隙的瞬间,姜望忽地回身。

剑光如月而高升!

那高空虚悬的心月狐,已经碎成冰粒飞落,那对抗长夜的月光,已经被扫灭。

可是姜望这一剑过来——

星光耀长夜,星光照边荒!

什么永无止境的夜,什么灰蒙蒙的天。

此时星光灿烂如瀑,此时横空的持剑者,如神似仙。

虽则“月上中天已凝霜”,此刻却,“更有七星照北斗!”

天下皆冬的道途一剑,如同流光划过了。

最不应该被冻住的公羊氏传人,僵住了片刻,而后碎成漫天飞舞的冰粒。

一时间夜幕消解,但见星光流动,霜花飞舞……以及仍在燃烧着的火域,像是守着夜晚过去的孤灯。

折射着霜光的那一颗颗冰粒太纯净,好像崩解的那一位自来于世间后,没有受到过任何沾染——这怎么可能?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这个不知名字的司狱长,其实并无真实的血肉,也无确切的神魂。

可是在战死之前,他的衣饰肌肤血肉力量……一切与真实的修士半点无异。甚至能够动用秦国镇狱司的秘法,能够动用秦国名门公羊氏的血脉神通。

这是什么缘由?

魔耶?人耶?

尤其此刻被抹掉之后,身上也没有留存生魂石的气息。

未带生魂石,却能不受此方天地干涸的影响……只能归于魔物一类。

刚才这个司狱长,其实是魔物手段化生?怎可能如此真切?

邓岳也是如此吗?

正惊疑不定间。

嗖嗖嗖嗖嗖嗖!

有破空之声接连传来。

姜望提剑四望——

那浓重的雾气始终未曾散去,绵延深沉,不知尽处。

而穿透浓雾行至此处的,又是六个神临修士!

有男有女,高矮胖瘦皆存,穿着打扮各异,气息尽皆不同。

共同点在于都很冷漠,都不开口,也都把姜望视为敌人,毫不掩饰杀机。

这些人如群狼环伺,立身不同方位,各有手段展开。

这是深入边荒两千六百里后,应该遇到的危险?

此地距离生命禁区还有三百多里地,便算是真个闯进了生命禁区,有可能遇到过境真魔,也不至于像眼前这般才是!

中山燕文斩杀的真魔,可是在深入边荒八千里之后!

屈指算来,姜望自入边荒至此,已经杀死了三头神临层次的将魔,遭遇了八位神临修士,姑且不论后来的这些是人是魔,论及实力,也都是毫无疑问的神临层次战力。

也就是说,短短四天时间,姜望已经遭遇了十一位神临层次战力。

抛去不够深入的那两天,这个频率就更为恐怖。

这完全不是正常的猎魔难度,也不是正常的猎魔遭遇!

边荒的魔物若是都像这个强度,等闲猎魔小队,还深入边荒扫荡什么?简直是在给魔族送粮食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

强大魔物如此密集,难道是魔潮降世?

心中有百转千念,姜望亦只是握住了自己的剑。

不管怎么说,在已经身陷重围的此刻,想要不付出一点什么就逃走,绝无可能。

甚至于……倘若这些人全都和“邓岳”以及那位司狱长一样,空有神临之力量,却不能够完全地应用。

那他也未见得不能够一战!

有时候一加一未见得能够等于二。一个愚蠢的对手,往往比队友的帮助更大。

在混乱的局势里寻找机会,在生死的罅隙里捕捉胜利,姜望自问……不输于人!

但其中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出手的第一时间,就令姜望心思一沉——

那女子踏空一步,恰恰是踩在一个最让人难受的节点上,进也使不上劲,退也脱不开势。而她玉手一绕,竟然把那火域中被牢牢囚住的“邓岳”,扯到了身前。

一个站位就能看出其人把握战机的能力,偏偏还有如此诡异的神通。

若新来的这些人都是如此,只怕……

很快就不用“只怕”了。因为在一刻,新来这些人骤然发动的攻势,就已经告知了姜望——

确然每个人都是如此。

新来的这六个神临修士,对力量的运用,远不是已经被消灭的那个司狱长可以比拟。

甚至于这时候的“邓岳”,那九劫洞仙指,也完全地体现了洞仙之威!倒像是之前只是敷衍,此刻才真个动了真格。

姜望一瞬间就从游刃有余,变作了危在旦夕。

进攻几乎是在同时发生。

此刻出手的每一位神临强者,都有自己的独门功法、特殊神通,以及由此构建的独特的战斗体系。而在超卓的战斗理解下,此起彼伏,近乎完美地糅合。

一加一的确没有等于二,他们联手发挥出来的战力,远胜于力量单纯的叠加!

恐怖的道术光影,在一个瞬间就已经爆炸开来。铺天盖地,几乎填埋了此方天地所有,未有半点间隙留下。

种种神通铺开,几乎断绝生机所在。

姜望也顷刻间显化天府之躯,照耀神通剑仙人!

无论如何,无论是面对谁,他的剑总在手中鸣。任何人,任何存在,想要他的命,就要做好死于他剑下的准备。

战斗的开始或是突兀的,战斗的演化却是那么自然。

譬如一缕风过,譬如一捧沙落。

当然战斗的过程,要比自然发生的一切都灿烂,因为那违逆自然的一切,都是生命不屈的光芒!

譬如开始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譬如提剑迎向几乎必死的结局。

火域铺开,剑仙人演化万法。

对于当世天骄来说,每过一天,都要胜于昨日。

而齐夏战争已经过去了足足六个月。

姜望在这个瞬间展现的战斗力,几乎洞穿了整片天空的阴霾!在这茫茫无际的边荒,亦有足够的喧嚣。

而有一只靴子,自那阴霾的裂隙里……踏落了。

这是一只普通的羊皮靴。

靴子的主人,只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饰。

但他全身上下,仿佛沐浴着神光。顾盼之间,自有无尽威严。

他只是那么一脚踩下来,好像已经把天地间不和谐的一切都踩空。

他的靴子彻底落下,他的整个人也出现在姜望身前。

而方才围绕着姜望疯狂进攻,足足七个各具强大风姿的神临修士,全都消失了!

像是一个泡影被戳破。

只有沙尘高高地扬起,又无力地落下。

在短短几息时间的交锋里,姜望已经无可避免地受了伤。有人相助自是好事,但一身沸腾战意骤然落了空,也不免有一种几要吐血的烦闷。

尤其是这位突然出现的草原强者,让他惊愕非常。

“涂大人?!”

此刻出现在姜望眼前的这个人,眼眸极深,长相英俊,虽然穿戴很是普通,全不似之前见到的那样灿烂辉煌,但姜望怎么会认不出来?

正是之前见过,也亲自接待过他的、牧国敏合庙主持者涂扈!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就是大齐武安侯?”如沐神光的男子说道。

这么不熟的语气吗?

姜望有些疑惑,但还是道:“正是在下。”

又问:“您怎么在这里?”

他其实是想问,涂扈是不是特意来救他,或是一直在暗中保护……但想想敏合庙好像并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参与猎魔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牧国自己都有许多天骄战死边荒,也没见有强者天天随行保护。

“我一直在这里。”涂扈淡声说道:“你走得太深了,先退回去吧,这片区域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你能够参与的了。”

“这地方出现的魔物强度,的确跟我所了解的情报不符。说到这里……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姜望忍不住道:“还有刚才这些修士……”

涂扈随口说道:“变化在这两天才发生,你当然得不到情报。他是要对付我,你只不过恰逢其会。”

“他?”姜望问道:“是谁要在边荒对付您?”

涂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只是道:“至于你刚才所看到的这些修士,都是未经报备,偷偷溜过来的,死在边荒,性灵不受大牧国势庇护,故为魔头捕获。”

死在边荒……

死在边荒!

姜望脑子里全是这四个字。

邓叔已经死了?

“对了。”涂扈忽然又问道:“这一路过来,你有没有看到一本魔功?”

姜望下意识地问道:“哪一本?”

涂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八大魔功之一,《弹指生灭幻魔功》。”

姜望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回去吧,就快天亮了。”

涂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走进了浓雾里。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0/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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