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千贺电厂的先例

半小时后,严福生和冯啸辰、宁默三人已经坐在平河电厂的小会议室里了,坐在他们对面的,有平河电厂的生产副厂长、总工程师葛家明,分管检修工作的副总工程师赵书平,刚刚闻讯赶回来的生技科正副科长李力和田高峰。至于严福生最早联系的副厂长胡书会,因为是分管后勤工作的,在这里反而坐在了一个角落里。

听胡书会报告说有一位冷水矿来的工程师声称知道如何解决进口发电机组的故障问题,葛家明喜出望外,二话不说就让他马上通知对方到电厂来会商。一见面的时候,葛家明错把严福生当成了那位工程师,寒暄了两句才知道弄错了。待看到冯啸辰那一副年轻的脸庞时,葛家明差点就要发脾气了。

这个胡书会有没有搞错,整了半天给自己整来这么一个年轻人,还自称是工程师。看他那岁数,估计念大学都还没毕业吧,居然就敢跑到电厂来大放厥词。

冯啸辰说的司太立合金是一种耐磨损和耐腐蚀的金属材料,常被用于制造适应各种恶劣工况的工业部件。发电机组中的汽轮机叶片常年工作于高温水蒸汽环境中,受蒸汽冲刷和水蚀的影响都非常严重,为了提高叶片的使用寿命,往往需要在叶片上焊接司太立防蚀片予以保护。

平河电厂从九林公司进口的这四台250兆瓦发电机组,便采用了这样的工艺,在低压末级叶片上焊接了司太立硬质合金,作为防水蚀材料。在对其中一台机组的一次大修中,电厂的技术人员发现汽轮机侧许多末级叶片的合金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有一些是在表面上发现了裂纹, 还有一些则干脆就出现了剥离现象,如果不及时补救,就有脱落的危险。

汽轮机是高速运转的设备,合金片在汽轮机中发生脱落是十分严重的问题, 会造成内部机件的损坏。即便不说脱落的危险, 防水蚀合金片出现裂纹也会导致叶片母材因失去保护而受到腐蚀,影响使用寿命。

面对这种情况, 电厂方面当然无法淡定, 于是紧急联系九林公司,请他们派出技术人员到电厂来协助解决。九林公司派出了两名技术人员, 正是冯啸辰他们今天在饭馆见过的那两位, 一个叫武藤秀夫,一个叫阿部岳。两名日本技术人员带着一堆检测设备来到平河电厂,对已经拆开的那台汽轮机进行检查,最后确认裂纹的确存在, 其中有一些裂纹已经延伸到了与母材焊接的熔合线上,情况是比较严重的。

然而,在处理这些裂纹和剥离现象的方案上, 双方发生了分歧。日方坚决表示,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中方使用不当,提出了诸如启停过于频繁、水质不好之类的理由,要求维修费用完全由中方负担, 而且还开出了一个天价。

平河电厂方面当然也不是软柿子, 他们表示自己都是按照正常的规范操作的, 没有超出九林公司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叶片出现问题,显然是对方的产品质量不过关。他们要求九林公司必须无偿帮助修复这些缺陷, 还要支付一定的停工损失。

双方立场迥异,自然是谈不拢的, 维修的问题就这样耽搁下来了。九林公司那边倒不着急, 反正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平河电厂可受不了了,一台机组停在那里无法恢复使用, 还有其他的机组也存在着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停机事故。

葛家明作为总工程师,是面临压力最大的。他集中了全厂的技术人员,还通过电力部请来了几位专家, 共同对叶片进行会诊,试图找出证据来证明责任在于日方。可问题在于, 国内过去生产的汽轮机叶片工艺与九林公司的工艺大不相同, 同样是司太立合金片的焊接,九林公司用的是氩弧焊工艺, 而国内普遍采用的是钎焊工艺,二者不是一回事, 国内的经验没法照搬过来。

正在与日方僵持之间,突然听说有人懂得司太立合金片的事情,还自告奋勇上门来帮忙,葛家明岂有不欢喜的道理。他现在的心态, 就属于典型的病急乱投医,虽然也不敢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但听到这种消息还是要试一试。可谁曾想, 胡书会介绍过来的这帮人实在是太不靠谱, 一个老的, 两个少的, 老的那个是个挖矿出身的大老粗,啥技术也不懂,自称工程师的却是一个下巴上毛都没长几根的小年轻。

“是你跟胡厂长说你知道司太立合金片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葛家明没好气地对冯啸辰问道。人都已经来了,而且其中还有一位是冷水矿的副矿长,葛家明也不便直接翻脸,只能耐着性子跟对方周旋几句。他已经想好了,随便说几句,等对方开始胡说八道的时候,他就抬腿离开,至少也算是给了对方机会,对方也没啥可说了。

冯啸辰摇摇头, 道:“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说平河电厂引进的机组出了一些故障, 猜想应当是司太立合金片出了问题。”

“猜想?”葛家明冷笑道, “你光听说一句发电机组出了故障, 就会猜到司太立合金片上,也真是神了。你知道发电机组有多少种故障吗?”

“我不知道。”冯啸辰道, “不过,如果是九林公司的机组出了问题,十有八九是这方面的问题。”

“为什么?”葛家明有些狐疑地问道。以他这样丰富的经验,他都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到合金片的问题上去,毕竟发电机组可能发生故障的地方是极多的,这种司太立合金片大范围出现裂纹的情况,他反而是第一次见识。可如果要说冯啸辰是胡说八道,他又偏偏说准了,这一次的事情,的确就是合金片的问题。

冯啸辰道:“九林公司的250兆瓦发电机组是很成熟的技术,在以往的使用中并没有出现过什么严重的问题。平河电厂的这四台机组投产才四年时间,这个时候出现故障的机率是很小的。但我却听说平河电厂请来了两位日本技师,而且在平河呆了很长的时间,推测起来,也只能合金片的事情会有如此麻烦了。”

“可是……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呢?”副总工赵书平着急地问道,冯啸辰说的理由,实在是很不充分啊。九林公司的250兆瓦机组质量稳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为什么出现故障就一定会是合金片的问题呢?过去也没听说过合金片会有什么问题呀。

大家都在盯着冯啸辰,想听他的解释,冯啸辰却是微微一笑,把头转向了严福生。严福生则冲众人尴尬地笑着,同样不吭声,和大家打起了哑谜。

“老胡,冷水矿的几位同志,是什么意思?”葛家明急了,向坐在一边打酱油的胡书会问道。

胡书会苦笑了一声,说道:“老葛,你是知道的,前几天严矿长来过一趟咱们厂,想请咱们厂帮忙给协调一些供电指标,然后……咱们不是指标比较紧张嘛……”

“供电指标?”葛家明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对严福生说道,“严矿长,你们想要供电指标,这事好商量。现在我们厂火烧眉毛的事情就是这台机组的维修问题,不瞒你们各位,刚才这位小冯同志说的的确是实情,我们现在机组出的问题就是在合金片上。只是我不明白,小冯同志怎么一下子就想到这头上去了呢?”

严福生呵呵笑着对冯啸辰道:“小冯,你给葛厂长说说吧,别卖关子了。”

“我可没卖关子。”冯啸辰掩饰地笑了笑,说道。他刚才这番做作,还真就是在等电厂方面放话。自己是来讨供电指标的,不是来做慈善的。他用几句话吊起葛家明他们的胃口,目前就是要让葛家明答应和他们做一笔交易。他把合金片的事情告诉葛家明,而葛家明则要替他们解决一些供电指标,如果对方不愿意交换,那他就宁可不吱声了。

对方会不会不交换呢?冯啸辰心里很笃定,知道对方是不可能放弃的。80年代初平河电厂与九林公司之间的这场纠纷,在当时没什么人知道,但到了后世就陆续有人披露出来了,说了不少其中的细节,冯啸辰也是因此而知道的。他明白,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平河电厂最纠结的时候,厂里一度已经打算向日方屈服,通过支付维修费来换取日方尽快帮助完成维修工作。葛家明他们已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如果这些努力再没有成效,他们就只能低头了。

在这种时候,冯啸辰故弄玄虚给向他们透出一点口风,他们能不当成救命稻草拼命地抱住吗?

“葛厂长,我刚才只是不太确信我的猜测对不对,所以不便多说。既然您说了问题的确是在合金片上,那就证明我的猜测没错。其实我能猜到这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看过一则资料,去年日本千贺电厂的一台九林发电机组发生了严重的事故,起因就是司太立合金片的剥离。在维修时,技术人员还发现了大量的合金片裂纹,九林公司因此而作出了大量的赔偿。”

冯啸辰娓娓道来。葛家明、赵书平等人的眼睛都已经瞪得滚圆滚圆了。

前一章写的25兆瓦机组是橙子一时脑子抽风了,应当是250兆瓦,也就是25万千瓦,感谢自称电力系统老油条的“希尔菲格”书友的指正。

咱们的书友真是藏龙卧虎,还有其他很多书友也曾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对橙子的书提出了批评,橙子在此一并表示感谢,同时也欢迎大家继续提出意见。

(本章完)

第132章 兵不厌诈

“你怎么知道日本千贺电厂发生了事故?”

葛家明盯着冯啸辰,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如果冯啸辰说的情况属实,那平河电厂就有十足的理由找九林公司索赔了。你说我们操作不当、水质不当,那么千贺电厂的情况又如何解释?既然千贺电厂能够得到赔偿,平河电厂有什么理由得不到赔偿?

千贺电厂使用的发电机组是九林公司的,这一点葛家明、赵书平他们都知道。此前九林公司的技术人员到平河来安装设备的时候,曾经向他们吹嘘过这件事。日本的电机厂商不止九林一家,冯啸辰能够说出千贺电厂用的是九林的设备,说明他至少是了解一些情况的,不完全是信口开河。

可问题在于,千贺电厂的电机出了故障,他们这伙专业搞电力的都不知道,这个年轻得可笑的所谓工程师怎么会知道呢?

“我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冯啸辰镇定地说道。

“哪份杂志?”葛家明逼问道。

冯啸辰摇摇头:“我也想不起来了,应当是一份日本的期刊吧。我去年受我们领导的指派,查过一段时间的资料,当时看过的期刊很多,一下子也想不起是哪一份了。主要是我又不是搞电力的,看到这样的内容也不会特地去记住。”

“你不是搞电力的,那你是做什么的?”赵书平诧异道,听冯啸辰说到电机的事情头头是道,他还真以为冯啸辰是干这行的呢。

“他是经委冶金局的干部。”严福生替冯啸辰回答了。

“省经委?”赵书平问道。他其实更想问是不是地区经委或者县经委的干部,不过听到后面还缀着一个冶金局的名头,料想也不会是下头的经委,只能是省经委吧。

“国家经委。”严福生得意地说道。

“国家经委!”

电厂的一干人都惊得掉了一地的眼镜片。先前他们还真没把冯啸辰放在眼里,以为他就是哪个学校里的大学生, 或者哪个研究所新分来的年轻人, 是严福生请来当个随从的,没想到此人居然是国家经委的干部。虽然听严福生对他的称呼里并没有带上官衔,显然不是什么有级别的干部,但人家好歹也是国家经委下来的。

有了这样一层认识, 葛家明对冯啸辰又多了几分重视。他问道:“冯同志, 你刚才说,你看的是日本的期刊, 莫非你懂日语?”

“略懂一些吧。”冯啸辰说道, “不过日本的那些地名也够古怪的,我也是刚才请严矿长找了一份日本的地图来查了一下, 才想起千贺这个地名的。那份期刊上说的就是位于千贺的一家电厂, 我也不知道它的真实名字叫什么。”

“的确是千贺电厂。”葛家明答道,他皱着眉头,说道,“冯同志, 你说的这条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可也就是因为重要,所以我们还得再谨慎一点。据我们了解, 千贺电厂使用的设备的确是九林的机组, 但具体到有没有发生过事故,以及事故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司太立合金片的问题,我们还得再确认一下。否则如果我们向日方提出这个问题, 真实的情况却不是如此, 我们就被动了。”

“对啊, 冯同志,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份期刊找到,我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书平也在一旁帮着腔。

冯啸辰在心中叫苦, 千贺电厂的事情,其实他是从几十年后的回忆录中看到的, 现在是不是有报道, 他还真不敢说。这个时候让他去找那份子虚乌有的期刊,他上哪找去?不过, 他既然把这件事提出来,自然是想好了应对的招术的,他笑着说道:

“葛厂长,赵总工, 我去年看的期刊很多,要一下子把那份期刊找出来, 恐怕不太容易。我觉得咱们能不能双管齐下, 一方面你们多安排几个人去查一下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篇文章, 对了,我觉得类似的文章应当不会只有一篇的。另一方面, 在找到资料之前,咱们可以先诈一下那两个日本人,说不定就诈成功了呢?”

“诈?”葛家明瞪着眼睛,“怎么诈, 这种事也能诈?”

赵书平却是嘴角一动,说道:“我觉得……小冯的主意可以试试。”

“怎么试?”葛家明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是个技术宅, 平时做事讲究一丝不苟, 坑蒙拐骗这种事情, 他还真没啥经验。

赵书平做事要更活络一些, 冯啸辰一说要使诈,他就觉得有门,反正现在也是僵着,有枣没枣不妨先打两竿子,万一那俩日本人不经诈,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呢?

“老胡,老李,你们觉得呢?”葛家明有些吃不准,又对其他几人问道。

胡书会支持先诈一诈,不过他又表示自己不懂技术,说了不算。李力大摇其头,说这一段和武藤、阿部等人虽然有意见上的分歧, 但并没有伤及中日友谊,现在存心欺骗外宾, 万一穿帮了, 国际影响不好。田高峰则是站在李力的对立面上, 说这俩日苯人也不地道,骗就骗了,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葛家明把大家的意见都听了一遍,倒是下了决心,说道:“也好,咱们就试一试。不过,咱们也不是什么使诈,老李你的担心是不必要的,咱们只是向他们了解一下千贺电厂的情况而已,也算是正常的技术交流吧。这件事……老赵,恐怕得你来说,我怕我说不好。”

最后一句,却是葛家明自己胆怯了,这个老实人还真是不太懂诈人的方法。

“说倒是没问题,可是,找个什么理由呢?”赵书平直接就开始琢磨策略了。

“是啊,咱们好端端的,突然说起千贺电厂的事情,对方如果问我们怎么知道的,我们怎么说呢?”田高峰也有些苦恼。

想想看,上午的时候平河电厂的人还在和两个日本人就自己的那几台机组打嘴皮官司,一转眼就说自己知道千贺电厂的事,人家能不起疑心吗?要提千贺电厂这事,得有个由头才行。

“咦,咱们怎么把小冯同志给忘了?”赵书平无意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冯啸辰,忽然灵机一动,“咱们就说小冯同志是从电力部过来的,是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对了,小冯,你也直接参加我们与日方的会谈,到时候你就把这些话说出来,好好地唬一下他们。你不用紧张,日本人也是人,咱们不用怕他们的。”

听到赵书平如此交代,严福生差点笑出声来了,他说道:“赵总工,你放心吧,小冯经历过的场面多着呢,这种场合他肯定不会怯场的。”

冯啸辰知道严福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严福生看来,冯啸辰当初在冷水矿使诈坑了潘才山一行,面对着潘才山的滔天怒火,冯啸辰都能够从容淡定,两个日本技术员能算得了什么。他笑了笑,说道:“赵总工如果信得过我,那我就客串一下电力部的官员吧,只是我算个什么职务合适呢?”

“说是电力部的人员不太合适。”葛家明冷静地说道,“这件事有些行险,万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咱们擅自使用电力部的旗号,到时候不好交代。我倒是觉得,请小冯同志客串一下是可以的,最好以哪个企业的名义,比如说,用林北重机的名义怎么样?”

“林北重机?”这回轮到冯啸辰啼笑皆非了,怎么转了一圈,转回林北重机去了呢?

葛家明以为冯啸辰不知道林北重机是什么意思,便解释道:“林北重机就是北宁省的林北重型机械厂,是煤炭部的一家直属企业。”

“这个我知道啊。”冯啸辰道,“可是,为什么要用他们的名义呢?”

葛家明道:“我跟他们的人比较熟,我们厂用的碎煤机就是他们生产的,这几天他们的技术人员就在我们这里,帮着检修设备。用他们的名义,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推到他们那里去。因为不是一个系统的,部里也不好去追究。”

“……”冯啸辰服了,看不出来,老葛还够阴的,亏自己先前还觉得他是个谦和君子。他的意思是说,让冯啸辰冒充林北重机的人,去和日本人说千贺电厂的事。万一说错了,平河电厂这边可以说是林北重机的人胡说八道,不代表平河电厂的意思。因为林北重机是煤炭部的企业,电力部这边轻易也不会去跨部谴责,这件事就算糊弄过去了。如果找一家电力系统内的企业来甩锅,人家是会找电力部告状的。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是林北重机的生产处副处长,到时候赵总工就这样介绍我好了。”冯啸辰说道。

“副处长……呃,高了点,还是说得保守一点吧。”赵书平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冯啸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证,顺着桌面向赵书平推了过去,说道:“赵总工,我不是瞎编,我真的是林北重机的生产处副处长,这是我的工作证,如假包换……”

只听“哗啦”一声,严福生坐的凳子不知怎么就翻倒了,老爷子躺在地上,目瞪口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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