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拆骨为笔

那一次是在追查邪教妖人的任务中。

在离开唐舍镇之前,张临川非常随意地这么感慨了一句。

当然后来他已经知道,张临川本人,正是彼时他们所追查的那些邪教妖人的头领级人物。

那一次唐舍镇之行,也就有了更多的试探、审视的意味。彼时张临川的冷酷人格,就藏在‘张临川师兄’这张面具之下,冰冷地注视着他。

看着他如何愤怒,如何发狂,如何拼命。

为白骨道最后的行动清查隐患,并随时有顺手将他碾死的可能。

这些过往的画面,如今想来,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但在彼时彼刻,听到张临川的那句感慨时。

他是真切的沉默了。

那时候他在想,张师兄那样的人才,出身那般好,天赋那么好,竟然也对未来那么焦虑,那么不安,那么急切……他姜望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那一句话,那一刻的心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他用来鞭策自己努力。

现在来说,彼时那一句无意间的感慨,的确是张临川的心情。

他的确是那么有紧迫感的一个人,所以才有后来的虎口夺食、与神相争。才有了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疯狂蔓延开来的无生教。

他一边发展无生教,一边还替换了雷占乾,如这般为自己布下的后路,还不知有多少。

这些年来的光阴,他的确没有一刻虚度。

姜望此刻想起这句话,好像更了解了张临川一些。

从对变强的渴望来看,他们又何尝没有共通之处呢?

变强……

姜望心中灵光乍现。

张临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张临川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肯定是恢复他自己真神的境界,甚至往更高处迈进。

归根结底,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神祇四境,假神、真神、阳神、尊神。

每一境踏出,都是天地之别。

张临川被凶屠隔世一刀斩落,现在只能算得上个假神、毛神。

无生教覆灭,一度遍及天下的数十万信徒,死的死、退的退、囚的囚。于信仰之上,他已经完全没有希望。除非再给他几年时间,让他再立新教,卷土重来。

那么他去魏国做了什么?

第一,屠了一座小镇。第二,血书挑衅魏国,掀起他个人对一个国家的报复。

于第一点,联系到白骨道献祭枫林城的旧事,再联系丹国发生的人丹事件,事情似乎不难理出一个脉络——

张临川很有可能靠杀人在恢复力量!

或是献祭,或是吞噬,或与那神秘莫测的无生世界有关。

于第二点,张临川以血书昭示自身恶行,扬言报复魏国,很有与天下为敌的气魄。

如尹观以咒术成道一般。张临川是否拥有某种利用仇恨的修行秘法?会不会越多的人仇恨他,他就能够汲取越多的力量?

这些都是姜望自己的揣测,他也在思考,于这些可能之下,他的应对。

同时,关于张临川的最新消息,和由此展开的一些猜测。他都及时地写成信,通过太虚幻境发与重玄胜。

毕竟“一人计短,一胖计长。”

重玄胜在临淄总览全局,或许能有更清晰的思考。

截止目前为止,张临川的雷法,张临川类似于“七魄替命”的神通,乃至于他在燕云山地宫所展现的种种,姜望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而最让人关注也最神秘的,始终还是那个独为张临川所掌的无生世界。

截止目前为止,天下列国已经捣毁了所有公开设立的无生教分坛,什么七十二地煞使者,全都死得七七八八。诸如护教法王,也是死的死,藏的藏。但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无生世界的具体情况。

人们唯独知晓——

无生教所有的神恩,都以无生世界为桥梁。但张临川作为神主,从来只是单方面的降临。无生教徒心心念念、企盼死后永存的无生世界,从未在生者面前显露真颜。

现在不难发现,在建立无生教之初,张临川就做好了切割所有教徒的准备。

是天性谨慎使然,还是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

魏国在长河南岸,承接了小段黄河河岸,更将整个长河第七镇、第八镇之间的河岸线,全部囊入国土。

所谓“狴犴负屃乃魏门户,长河万里是孤缠腰。”

当今魏帝昔为太子之时,登上望江楼所发出的这声感慨,至今为时人所颂,以为雄主之声。

魏国与景国隔着长河遥相对峙,与宋国之间隔着一个龙门书院,而东望故夏,南眺雄楚。

可以说是处在四战之地,四面都无弱手。没有一定的实力,必不可能站得稳。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养成了魏国百姓剽悍的民风。民间好私斗,士卒上阵,也往往是悍不畏死。东郭豹在观河台上亡命死战,便是一个掠影。

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在于,在武道尚未开辟出一条完整道路的现在,魏国是第一个全面推行武道修行的国家!

现世几乎所有修行者,在成就超凡之前,都会修武锤炼体魄。但超凡之后的武道,从来不是一条坦途,至今也不算完整的大道。

在吴询的一力主持之下,魏皇敢为人先,将武道推为修行主流。由此使魏国成为了天下列国间,一个特殊的所在。

但效果也未见得多好,自全面推行武道以来,魏国国力甚至是有所衰退的。

盖因现在的修行主流,已是经过了历史验证,得到了历代无数强者完善的。在各国各地,都有深厚的底蕴。每一个修行关隘如何,都有无数种解决办法。

而武道的终途都还在摸索当中,沿途坎坷疏漏更是不能尽述,哪个有志于未来的修行者,不怕自己走错了路?

且看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魏国上场的东郭豹和燕少飞,都不是武道修者,由此就可以看到,魏国的这个选择,大约是不够坚实的。

不过当代魏帝显然也是乾纲独断的人物,坚信武道才是未来,根本不肯改变国策。

魏武卒乃是天下闻名的强军,在吴询的统帅之下,威震南域。而吴询也是坚定地执行自己的想法,近些年来,逐步以潜修武道的军官替换各级,要打造一支全武道的强军,以合“武卒”之名。

被替换下来的固守原路的修行者,则是全部并入到另一只军队中。说是也当做强军培养,但实际资源远不如魏武卒。

毕竟魏国的国力就在那里,如何供得起两支天下强军?

不管怎么说,魏帝和大将军的意志非常坚定,朝野未有可阻。

由吴询亲自编撰、魏皇加以补充的《武道通典》,也是通行魏国各级武院,成为魏国年轻修行者必修的一部武籍。

如果说王骜是最多人认可的现世武道第一人,那么本为兵家出身的魏国大将军吴询,在天下武道修士间,则是坐三望一的人物。

一身修为,非同小可。

所以为什么辰巳午觉得张临川是在找死?

可以说,张临川只要与这位大将军照过面,就必无幸理,谁也救不得。

除非他可以让吴询永远找不到他,可是在魏国做下这等恶事,怎么可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辰巳午不认为张临川有机会逃走。

而姜望只觉得,张临川的真正目的,好像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看着影影绰绰,但已经近在眼前。

……

这一次出事的地方,叫做晚桑镇。

因着追杀张临川一事天下皆知,姜望入境魏国的时候也未受什么阻碍,及至到了晚桑镇前,才被封锁此地的红着眼睛的魏军士卒拦住。

于是通传姓名,等魏军将领来迎。

燕少飞仗剑去国,东郭豹战死于观河台上。

魏国年轻一辈,已是并没有什么亮眼的人物。此时出现在姜望面前的覃文器,是在四十三岁成就的神临修士,今年已经六十有七——神临之下的人物,还真不够资格处理此事。

四十三岁成就神临,其实也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巩固了壮年时的巅峰状态,至死方衰,在神临中不是弱手。但与姜望这等二十岁成就神临的绝世天骄相比,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天资了。

整个魏国,若要论及年轻天骄,唯有那提着得意剑远行的燕少飞,方能与姜望放在一起比较。但其人自黄河之会至今,音讯早无,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

这个世界太广阔,很多故事,没有机会被人听闻。

一见姜望,覃文器便迎上前来:“本将覃文器,奉大将军之命,封锁晚桑现场,核验凶事。武安侯可是为那邪首而来?”

此事果然已经惊动了吴询!

不知张临川哪里来的信心,敢在魏国做下这等恶事,迎接吴询的追杀?

“请将军节哀。”姜望行了一礼,便直入正题:“覃将军这边可有那邪首的行踪?”

覃文器惭声道:“不曾揪住那恶徒!”

经过覃文器的讲述,姜望才知晓事情的具体经过。

晚桑镇被屠,是整个镇域范围内,数万百姓被杀得干干净净,徒剩鸡飞狗跳。而魏国方面是在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发现的惨事!

魏国民风剽悍,常有械斗发生,动辄见血横尸。

为治安计,魏国各郡都设有巡骑,巡逻各处,有时候也会临时充任讼官,主持邻里纠纷。

在魏国,这种巡骑是非常受尊重的,被老百姓称为“靠山骑”。只有衙门里最优秀的那些人,才有资格列名其中。

这一次也是巡骑巡行至此,发现了惨像,将此事层层上报,才惊动了魏廷,当地郡守却是最后方知——

本不该如此的。

魏国是岿然立于四战之地、建设了护国大阵的国家,不是什么弱国小邦。

晚桑镇隶属于谋城,谋城隶属于信澜郡。

整个晚桑镇被屠,在信澜郡郡守府那边是有即时反应的。执信澜郡郡守印者,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一大块人气的缺失。

但事发当天,信澜郡郡守带他新收的妾室在远郊游猎,心神不在郡守印上,是以根本无察。

当然,无论怎么轻忽。信澜郡郡守都不可能忽略他郡守印的变化,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与郡守印的感知,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这才是典型的张临川风格。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夸张、疯狂,究其内里,仍然是非常缜密冷静的行事步骤。

屠戮一镇百姓、公开挑衅魏国的背后,是他冷静地安排好了每一个环节,为自己留下了相对充裕的逃亡时间。

要在信澜郡郡守身上做手脚,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混淆了郡守印的感知,也不可能隐瞒太久。

因而张临川所做的这桩恶事,其实需要非常精准的时间执行。绝非临时起意的泄愤行为。

姜望略一沉吟:“我方便进去看一看吗?”

覃文器没有犹豫,直接命令手下军士解开封锁,让出道路。

魏国这个国家,不是军庭帝国,但风格非常军事化。朝廷上下不像那些为儒家所影响的国家一样,讲究为尊者讳,他们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改或者不改,则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覃文器会非常坦诚地告诉姜望这个齐国人,他们魏国军人压根没有抓到凶手,在张临川屠杀百姓的时候,他们的郡守正带着小妾在悠闲打猎。

他们内部的痛苦、无能和愤怒、严肃,他们同样坦露。

姜望是第一次来魏国,已经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军阵的封锁解开,姜望走进晚桑镇中,第一时间冲撞感官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几乎撞得嗅觉一团糟。

是这么的沉重、清晰,而又残忍。

一整个镇子,数万百姓。

落在纸上,听在耳中,只是一个个数字。

嗅在鼻端,看在眼里,那是一段段被掐断的……普普通通的人生。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晚桑真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傍晚夕阳,落在桑树与榆树之间,便是这个名字的寓意。也是此刻人们所应见的美景。

但真正赋予它们美好寓意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所有的尸体都留在这里,所有的亡魂都已经不见,应该是被拉进了无生世界。”覃文器走在姜望旁边,以一个军人的自我要求,尽量不带情绪地道:“我们初步怀疑,张临川是在借此修行,借杀成道。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情,接下来很有可能还会发生。”

姜望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惨像之前,什么话语都很苍白。

乾阳赤瞳沉默地巡视过每一处细微。

晚桑镇的百姓,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死去的。每个人死前的表情,都非常痛苦。

很多人死前都是大口大口地吐过血,且眼耳鼻都有非常粘稠的血液痕迹,因而才会在没有什么锐器伤害的情况下,留下这么重的血腥味。

姜望大概能够想象得到,当张临川完成了最后的布置,将晚桑镇所有人的灵魂一齐拔出身外的场景。普通人根本无法忍受那种痛苦,七窍流血,肝胆先破,甚至很多人都是选择先一步自戕……

在此之前,张临川或许已经在这个小镇住了好几天。

或许已经与不少人熟络了。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一切,在小镇百姓的热情中,优哉游哉地养好了伤,做好了行动准备……然后在一个设定好的时间,精准地执行最后一步。

“这人是?”

姜望看到小镇中央的街道上,用旗杆吊着一个垂散头发的人。

覃文器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只道:“信澜郡郡守。”

不管过程有多少理由,敌人有多难对付,依照魏国律法,身在其任、未承其责,以至于耽误了最佳的追缉时间,信澜郡这位郡守的人头,是肯定保不住的。

姜望也没有再看他,只问覃文器:“偌大的晚桑镇,张临川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吗?”

覃文器道:“我们刑司查出了二十七条有所指向的线索,但最后全都证明是误导。”

燕云山地宫血战,魏国晚桑镇屠杀……

张临川的种种举动,好像是一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开始发狂的邪枭。

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中,又分明能够看到,他冷静得可怕!

姜望又问道:“此处有如此多血债,血尚未冷,怨且未被风吹散!可有请卦师占卜?”

覃文器并无遮掩:“大将军专令龙虎坛坛主来此卦算过。东方大人说,张临川不仅仅是有卦算难加的白骨圣躯,且还身怀某种阻隔因果的神通,跳出红尘外,不在因缘中。合此两者,以他老人家的修为,也是无法落卜!”

魏国也有星占一道的强者,是为卦道真人东方师,受魏皇敕封为国师,主持魏国龙虎坛。

此人都亲自出手,可见张临川是真的激怒了魏国。

可以说整个魏国,除了身成衍道的魏帝,能够出动的最高层次力量,都已经出动了。

但东方师都亲自出手卦算,也揪不出张临川!

唯一的收获,就是又获知了张临川身上有一门不知名的神通,该神通至少拥有“阻隔因果”之效。

张临川来魏国找死的底气,想是大半由此而来!

姜望沉默。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在三城论道上,为枫林而战,受雷殛而倒地的张氏良才……

一切都是伪装。

张临川啊张临川,你还有多少惊喜给到我?

覃文器看了过来。

这眼神具有典型的魏国风格,直来直去。

那意思姜望其实明白。

晚桑镇这里不比先前的野人林、燕云山地宫那些地方,血还很新鲜,死的人又太多,还很有追迹寻因的可能。

只是东方师未能捕捉那种可能罢了,其他人未见得不成。

天底下能够在卦算一道强出东方师的人并不多。

恰巧姜望就认识两个。

一个是天下真人算力第一的余北斗,一个是齐国钦天监监正阮泅。

甚至于余北斗都并不保险,因为东方师也是卦道真人,却在晚桑镇一无所获。而白骨圣躯乃是绝巅之上的手段。

覃文器希望他这个大齐武安侯,能够请动阮泅出手!

但阮泅是何等人物?

钦天监监正是镇国级别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观察星象,他守护的是国运,着眼的是天下,翻阅的是历史,卜算的是未来。是与天下霸国算师相争斗法。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请动他。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打扰他的。

你觉得天大的事情,于另一个层面的人来说,或者不过拂面微风。

那景国有一位神临天骄为张临川所杀,也未见得景国的卦道真君出手卜算,便是此理。

此等人物,算力何等珍贵?

他姜望何德何能?

杀一个神临层次的邪教教主,于现世而言像是杀一只鸡、一只狗,又何至于请动这样的宰割天下之刀?

尤其他与阮泅此前并无关系,现在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情谊。只是在齐夏战场,在南疆,有过短暂的共事。

阮泅是给过他一枚刀币,但那是为了浮陆世界的秘密,并不涉及其它。

更有甚者,卦算一道,向来讲究因果相酬。不存在免费的卦算。若不用金钱,则可能要付出更宝贵的东西。

当初余北斗一算,他在断魂峡一番血战,杀成了残疾。

请阮泅这等级别的卦师出手,他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而他更明白一点。

无论张临川现在表现得有多么可怕,做出的事情有多么惊世骇俗。其人是以不断地暴露自身为代价,才完成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临川现在暴露得越多,最后被他逮住时,他本人的机会就越大。

其人已为天下之敌,越是折腾,越是无处容身。

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张临川的翻江倒海,就这样慢慢地追踪下去,稳步进逼,攫取最后更有把握的胜利。

但面对覃文器这位并不相熟的魏国将军的眼神,他只是道:“我这便修书一封,烦请将军通过魏国渠道,送往南夏总督府。但阮监正是否会答应,我也没有把握。”

覃文器捶了捶胸甲:“足够了。大宗师出手所需卦资,无论何等,魏国愿偿之!”

当下托掌为台,聚血为墨,拆信澜郡郡守之骨为笔……亲自为姜望递笔送墨。

“贼行恶事,此人有不辞之责,因果相系。以此为书,大宗师或能卜之!”

吴询显然是动了真怒,给了覃文器足够的权限,连“无论何等卦资都偿”的话,也说出来。

姜望没有犹疑,提笔一挥而就。

他明白大势在他这边,时间也在他这边。当他知道得越多,张临川的机会就越少。

但这“知道”,若是以更多人的牺牲来达成。那他情愿不要有那么大的把握。

眼前这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尸体横在这里,怨念几聚成云,有进行卦算的可能。

那他就应该抓住这可能。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为这些性命加码。

阮泅若是不答应,那他就再请余北斗出手,哪怕再一次断肢残躯。

至于阮泅若是答应卦算,他应付出的代价……

能给的他给,不能给的他想办法给。

总之张临川必须死,且不能再多活一天!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5/10)

(本章完)

第1726章 关山难越

魏廷在得悉晚桑镇惨案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启动护国大阵,封锁边境,但显然未能锁住张临川。

魏国刑司高手尽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将现场留下的二十七条有所指向的线索一一排除,却是未能找到张临川真正的痕迹……连他往哪个方向逃的,都不能够确定。

毕竟血案被发现的时候,已是迟了太多。这当中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姜望书信寄与南疆,本人却是随着魏国大将军撒开的缉凶队伍,依照刑司分析出来的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在南域范围内整整找了张临川两天。

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张临川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完全脱离了魏国的情报网络。也没有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他像一头暗夜里的恶兽,在日落之后,又潜入暗夜中。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阮泅那边完全没有回应。倒是重玄胜的分析,通过太虚幻境及时传达。

“你的直觉是对的,张临川的确是在掩盖什么。张临川在魏国大肆吸纳冤魂,补充无生世界。所有人都会觉得,张临川这是在‘借杀成道’。这反倒不应该是他的目的。”

星河亭中,重玄胜道:“因为倘若要实现这样的目的,他要做的,应该是尽可能的隐藏自己,而不是暴露自己。他的第一次行动,也不应该只是杀几万人。在未被防备的情况下,第一次应当杀得尽可能多才是。要借杀成道,以张临川的智略,一定可以做出更轰烈的行动。”

姜望道:“我感觉到他非常冷静,对待他自己的性命和对待别人的性命,都是如此。”

“我们在对张临川的判断上,暂时达成了共识。”重玄胜眯着眼睛道:“让我们再来看看张临川在魏国所做的事情——屠镇,血书挑衅魏国,代表无生教祖承认此事,声明这只是无生教报复的开始。你认为什么是重点?”

他停下来,给了姜望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自己答道:“重点在于不可替代性。他在魏国做的所有事情里,唯一不可替代的,是他对魏国的挑衅。杀人哪里都可以杀,对无生教的覆灭展开报复,也可以在其它国家进行。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下,无论在哪里行凶,他的恶行都一定会被迅速传扬,所以也不存在说制造不了更多的仇恨。”

“所以我们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掠魂,为了填补无生世界,张临川为什么不随便找一个小国?为什么不去成国、陌国?反正都是屠杀平民,在魏国和在成国做下这样的恶事,区别在哪里?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很奇怪、很难让人想得通的点——在魏国他会遇到危险,在成国、陌国这样的国家,则不会。”

重玄胜道:“选择魏国和选择成国的区别,就是张临川选择魏国的理由,不管我想不想得通,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我不知道这当中的联系是什么。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两点。第一,张临川的主要目的肯定是恢复修为、强大自身。第二,他选择在魏国做下这样的事情,与‘危险’有关。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张临川这种恢复修为、强大自身的路子,需要有‘危险’这样的因素存在。

辰巳午跟你说张临川像是在找死,并没有说错。

但他又不是真的想死,不然他应该是选择去楚国杀人屠镇。

他的行动策略应该是‘将自己置于足够危险的处境,以达到某种目的,最后导向他恢复修为、强大自身的结果’,同时他的选择,一定要避开会让他必死无疑的地方。”

这其中的脉络,的确非常清晰。姜望听着,对张临川这个人的具体认知,又更明确了一些。

首先是自信,张临川比他所认知的所想象的都要更自信。无论是白骨邪神还是东域霸主又或别的什么强人强国,他谁都敢面对,谁都敢谋算,他的人生里似乎没有敬畏二字。

由此他具备超人一等的胆略。漠视他人的生死不叫勇敢,漠视自己的生死有时候也是一种怯懦。唯独对‘活着’非常有执念,但又可以冷静地对待死亡,从容地迎接危险……这种人,可谓具备超世之胆略。

在这样的基础上,张临川又冷酷无情,算度深远。

与这样的人为敌,绝不能有半点轻忽。

“张临川还会不会有所行动?他的目标是否已经完成?我不得而知。”重玄胜说道:“但如果他还会有下一步动作,宋国、丹国、龙门书院、南斗殿、剑阁,这五个地方最有可能。越国、庄国这两个国家的可能性次之。”

他顿了顿,看向姜望:“但愿张临川距离自己的目标还差几步,不然他恐怕不会再露头。”

姜望霍然起身:“我现在就去宋国提醒辰巳午,张临川若已经去了宋国,正好叫他们瓮中捉鳖。其余几个地方,我请光殊帮我传信告知,请他们暗下布置,外宽内严,好引张临川入局。”

重玄胜略想了想,只道:“武安侯的办事思路已经很妥当……还请保重自身。”

而姜望什么话也没有再说,身影已经消失在星河亭。

……

时光一纵不可追,姜望绝不肯浪费,不肯给张临川更多腾挪空间。退出太虚幻境,简单地与魏国这边负责追缉的人交代了几句,便自往宋国而去。

一路疾飞,奔波不歇。

对于姜望的到来,辰巳午显然非常惊讶,但也很有礼貌地接待了。

以一个文人的最高礼节,把姜望请到了他的书房相谈。

满屋藏书皆珍品,可惜访客并没有几分心思在其间。

在燕云山地宫聊的是张临川,这会聊的亦是张临川。好像张临川比这万载文华风流都更重要……叫辰巳午不免有些遗憾。

但他是个知礼的,风雅只是自求,也不会强求他人。便与姜望就张临川展开了沟通。

听姜望三言两语交代完魏国那边的情况,他亦是感慨道:“在魏国那边做下如此恶事,竟能叫魏国一点痕迹都没有捕捉到?张临川这个人实在有点邪性。”

姜望直入正题:“我此来是想提醒辰兄,要对张临川万加小心。他如此兴风作浪,必有所图。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宋国。”

“多谢姜兄关心。”辰巳午显然是对宋国的防务信心满满:“自燕云山地宫一事以来,我国便进入了警戒状态。自商丘而至边城,凡有关隘,必加严查,一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过去。有司各部更是十二个时辰待命,那张临川若敢来此文华之地,必教他葬身于此!”

姜望一听这话,便知辰巳午并未真个放在心上,其人显然并不觉得,张临川敢在这个时候,还来宋国撒野。

但说到关隘严查,各地警戒,魏国不也是如此?

最后呢?

张临川仍是做下恶事,成功逃脱,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辰兄务必要重视此事。”姜望非常认真地道:“我素知宋国人杰地灵,底蕴极深。但张临川此人狡诈非常,泯灭人性,不能以常理度之。我甚至怀疑,他说不定现在已经潜入了宋国。”

当下,他便把重玄胜的分析,和他总结的张临川相关情报,都与辰巳午细说了一遍,言辞恳切之极。说是苦口婆心,也并不为过。

议论他国防务,本来很容易让人产生指手画脚的恶感。但姜望的态度是如此真诚,辰巳午又是个能容人的性格,倒也真个听了进去。

他沉思良久,对姜望行了一礼,肃容道:“姜兄分析得在理,张临川此人的确不能小觑。我会立即推动整个宋国范围内的暗筛行动。张临川若已潜入我国,绝无可能叫他再逃脱!”

……

……

“张临川此獠,若是叫我擒住,必剥其皮,生吃其肉,嚼烂其骨!”军帐之中,红着眼睛的魏国将领恶狠狠道。

对张临川的讨论分析咒骂,自非一地一人,更不止于一时。

火盆周围坐了一圈将领,火光跳跃着,照着他们的咬牙切齿。

“好了。”覃文器出声道:“张临川骂是骂不死的。”

他尤其看着声音最大的那个,声音冷沉:“谁许伱执行公务的时候饮酒?回去自领杖责!”

被点到的将领倒也不抗辩什么,只恨恨地咬牙道:“兄弟们不甘心呐!”

张临川的逃脱已是事实,这是他们这些还在为此斗争的人,所必须面对的。

覃文器只是稍一沉默,便道:“齐武安侯没有什么信就离开了,估计是没请动阮真君。明天你们先带人回去,我上须弥山一趟,看看能不能说动行念禅师出手。”

须弥山行念禅师,是《未来星宿劫经》的现世最高成就者。在窥视命运一途上,并不会输给阮泅。

但话虽是如此,他心里却是明白,机会渺茫。

一则时间过去越久,晚桑镇与张临川的联系就越微弱。哪怕是行念禅师,现在去追索妖人行踪,难度也远非前几日可比。

二则行念禅师这样的人物,岂会在乎他的感受?也不太会在乎魏国的颜面。便是带再多的功德钱,对方大约也是不屑一顾。除开须弥山的未来,佛家正法,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行念禅师出手。他说是代表魏国拜山,但未必见得到真佛。

可若不去试一试,他怎甘愿?

别看魏国的追缉还在继续,还是颇有声势。但张临川已经是逃掉了!

魏国不会放弃对张临川的追索,但为这样一个毛神层次的邪教教主,能够调动的资源,是相当有限的,不可能以举国之力耗在此事之上。

而有限的资源……根本不足够绞杀张临川。

这是一个悖论,却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听到覃文器这么说,他麾下的这些将领,也便咬住了钢牙,将血泪咽下,渐次起身,自回转去统兵。

驻扎于野外的这座军帐里,很快就只剩下覃文器一人。

唯在此时此刻,他才现出疲容来。

他这样的沙场宿将,并不畏惧万军冲锋,不畏惧敌将有多么勇猛。无非拉开了阵势,硬拼硬杀。

可是对于张临川这样的对手,他真有老鼠拉龟、无从下手之感。

根本找不到人,又谈何对付?

此人无亲无故,无家无友,一手创建的无生教也已是没了,想要顺藤摸瓜,也没有藤可以摸。

即便是这些都存在,想来也不可能影响到张临川。

这段时间无生教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多少虔诚信徒哭喊着请神主救厄?张临川连道白烟都没有。

此等灭情绝性者,根本就不会在乎任何人。

覃文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火盆,生出一种想要一脚踹翻的暴怒来。即便是他,也只觉浑身力气无处施展,满腔仇恨不可释放。

满腔仇恨……

他感觉到自己的愤怒,已然填塞了胸腔。

嘭嘭!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急,很重。

不好!久经战阵的覃文器,在这个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骤然醒过神来,兵煞如潮而起。

但就在下一刻——

嘎巴!

他的胸骨直接撕破了血肉,如同一扇门户,向两侧打开。他的胸腔直接开裂,一颗鲜红的心脏跳了出来!

覃文器死死盯着自己的心脏,见着这颗心脏亦是蔓延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而后如花瓣碎开,正中间跳出一粒惨白色的种子。

那种子只是在空中一跳,见光便涨,化出一个面容并不出色的男子来。

“张、临、川?”覃文器看到自己的眼睛都已经裂开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痛苦地响起。

尽管从未亲眼见过此人,尽管眼前已经是血蒙蒙的一片,但他非常确定,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无生教祖张临川。

张临川在晚桑镇留下了足足二十七条有所指向的线索来误导追踪,又设计干扰了信澜郡郡守,为自己赢得了更多的逃窜时间。

但这些竟然仍只是幌子。

张临川根本就藏在晚桑镇,根本就躲在他覃文器的心脏里,根本没有外逃一步,难怪整个魏国刑司找疯了都没能找到无生教祖的痕迹!

是何时?覃文器痛苦地思索着……是第一次进入晚桑镇,嗅到那些血腥气,第一次产生愤怒的时候?是亲手将信澜郡郡守吊起来,恨不得一刀一刀剐了他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招。

比胸骨撕裂胸膛、心脏开裂都更要痛苦的是——

他封锁晚桑镇,注视着本国百姓的惨状,发誓要为那些无辜的人报仇,参与对张临川的追缉不遗余力,可最后是他亲自把张临川送出了魏国!

而此刻……

张临川睁开了眼睛,那眼睛里有极短暂的茫然,仿佛刚睡醒一般。

但看到覃文器的样子,听到了覃文器的声音,他便已拿回了封存的“自我”。

“恶种”已经先一步将覃文器收割,瓦解了覃文器的反抗能力。

他也并没有任何废话,只是抬手一按,便将覃文器按进了地底,按成了一滩混合血肉碎骨的烂泥。

这一次在魏国的活动,他并没有与吴询交手,甚至也没有经历什么激烈的战斗。但过程之凶险,比起燕云山地宫那次,不知更危险多少倍!

在整个寄身恶种,封存自我,藏于覃文器体内的过程中,他对外界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只要一被发现,立刻就是身死道消的结果。

一度吴询亲至,一度主持龙虎坛的东方师就在附近卜算,可以说他只要留下了一丁点马脚、露出了一丁点破绽,现在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他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何止是行走在九死一生的边缘?

尽管他每一步都做得无懈可击,最后的隐藏也近乎完美。但神临层次的完美,在真人面前错漏百出。他有洞真层次的眼界,也只能尽可能地“补缺”,而不可能“无漏”。

但哪个真人,会特意洞察覃文器这样一位成就神临多年的大将呢?

那几乎是把覃文器脱光了衣服示众,算得上一种奇耻大辱。

张临川深知,晚桑镇的事情一旦被发现,魏廷肯定先一步封锁边境,如东方师那般的强者,也该是优先镇封各地关卡,不使凶手流窜。

因为凶手已经给自己留出了逃窜的时间,按照正常逻辑,封堵逃亡路线,肯定是最重要的一步。封锁现场、勘察证据则是次重。

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覃文器身上悄无声息地种下了恶种,而后封存自我,藏于其中。

当然,即便是把计划做到了这种程度,他也长时间处于生死危机下。

但凡覃文器有一点自我察觉,但凡东方师多看覃文器两眼,或许他都要交代在魏国……

幸运的是并没有。

他早先预想的,只是等到魏国警戒等级下调后,他再杀死覃文器离开。

但没想到覃文器竟然作为追缉无生教祖的负责人之一,离开了魏国,直接带着他离开了险地。这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

难道真是杀人杀多了,得到了天意眷顾?

这还真是让他感到了一丝诙谐。

心里淡漠地转过这些有的没的,张临川收回自己的手掌,只道了声:“第二劫终了。”

他的气息明显更强大了一些。

苍白的手掌就此一抹,以【无根】神通断缘断联,而后便消失在这座军帐里。

……

……

姜望坐在辰巳午家中,等宋廷全国性的暗筛结果时。

左光殊已经通过淮国公府的渠道,帮他把关于张临川的提醒,发给了丹国、龙门书院、南斗殿、剑阁、越国、庄国等地的重要人物。

是的,连庄国他也让左光殊通知到了。

因为他所仇恨的,从来不是庄国百姓,而只是将百姓视为修行资粮、视为交易筹码、视为泥土草芥的庄高羡杜如晦。

他与庄高羡杜如晦的账,随时都可以算,但却也不能坐视张临川去庄国肆意屠戮百姓。

现在他只希望,张临川已经潜进了宋国、或者正准备潜进宋国。

好让他能够尽早地了结这一切。

腥风血雨已经持续了太久,天下人不应该因一个无生教祖张临川久久惶惑。他也不应该让林有邪的遗念等太久。

之所以选择来宋国。

是因为以张临川多次行险,擅长利用人们心理盲区玩“灯下黑”的风格来看,宋国是他下一步行动中,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前提是他真的还有下一步动作。

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愤怒也会。

所以姜望一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以近似于张临川那般冷酷的冷静,去应对张临川这样的敌人。

他以如梦令,在心里不断地构建着“张临川”。

不仅仅是这个人的形象,还有他的性格,他的术法,他的神通,他的言谈举止种种。

他要像了解自己一样,来了解自己的这个敌人。

叶青雨送来了白骨道的诸多情报,左光殊那里有无生教的大量消息,重玄胜坐镇临淄,也在不断地统合各方信息……

这些都很有帮助。

姜望像研究一门绝顶秘术一般,以近乎痴迷的态度,在认真地研究张临川。

他已经设想过千次万次,他将如何斩出他的第一剑……只等张临川出现在他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身上从未有过动静的那枚旧刀钱,忽然跳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玄之又玄的轨迹,悬立在身前不远。

仿佛触手可及,又似乎不在五感中。

钦天监监正阮泅的声音,从刀钱里响起——

“是我。”

寄往南夏总督府的信如石沉大海,姜望本以为阮真君是已经拒绝了他。

他也已经想过要请余北斗出手卦算,但是通过余北斗送他的那枚新刀钱,却是根本联系不上余北斗。

他只好断了借助高人卦算的心思,继续从其它方面与张临川斗智斗勇。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阮泅的消息传来。

“监正大人!”姜望立即正襟危坐。

“俗事所累,今时方得了些空。”阮泅并不耽误时间,解释了一句,便道:“卦算一道,因果必偿。请老夫出手,代价很重,武安侯,你有所准备吗?”

姜望只拱手道:“还请监正大人不吝卦算,姜望已经做好了准备。若钱财可用,姜望愿散尽家财。若薄才可用,姜望愿效犬马之劳。”

因果必偿是卦道的规矩。就算齐天子请阮泅出手,也是要有所偿付的,他姜望当然也不能够例外。阮泅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四年功名,为私恨尽用。”阮泅叹了一句:“我是知晓武安侯的决心的。”

这位星占宗师并不谈价钱,只道:“你的来信我已经亲眼看过,骨血都很清晰,能够反应魏国晚桑镇的现场。”

他话锋一转:“但晚桑镇的那些死者,我不能占。”

姜望有些愣住:“为什么?”

阮泅感慨道:“天下人恐怕都小瞧了这位无生教祖,局中尚有局在。我不能占,是因为晚桑镇那些亡魂,其实全都没有进入无生世界,而是被放到了幽冥。张临川仗着白骨圣躯行恶,使用了似是而非的白骨秘法,又将杀戮指于幽冥之地,任何卦师要真个穷根究底,算的不是张临川,而是白骨邪神!”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6/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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