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信任仪式

“看样子伯洛戈最近很忙?”

“何止是很忙啊,简直就是秩序局的头号大忙人了。”

艾缪想了想,又补充道,“耐萨尼尔副局长算是退居二线了,霍尔特又在边陲疗养院内修养,所以这些麻烦事,都压在了伯洛戈的肩上。”

“你很担心他?”

“当然。”

艾缪回忆了一下伯洛戈的模样,他那疲惫的神情与时不时走神的目光。

“他……他已经忙的有些陌生了。”

“陌生?”

“嗯,陌生,有些不像他自己了,反而像是一台高效的血肉机器,脑袋里除了工作,就是责任,有时候看他那副样子,我都有些喘不上气,感觉自己就像在面对一团蓄满了暴雨的乌云。”

“听起来真糟啊。”

艾缪拿起饮品一饮而尽,接着叉起一块甜点,咬下一嘴奶油。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啊,但我又没有什么办法,伯洛戈身处这个位置,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更何况,他其实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乐在其中吗?这我倒有听帕尔默讲过,他说伯洛戈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好像工作就是他的全部。”

洋洋洒洒讨论了大半后,艾缪放倒椅子,手里端着餐盘,把甜点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扭过头,看着和自己一样放倒椅子,半躺着休息的沃西琳,艾缪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艾缪问,“你和帕尔默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当然了,”沃西琳闭目养神道,“说到底大家都是凡人,除非精神特别扭曲,需要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那种外,大家的情感历程都是蛮相似的,不是吗?”

艾缪细细地品味了一下沃西琳的话,她不确定伯洛戈这种算不算精神扭曲的,但粗略地一想,好像她们几个都算不上太正常的家伙。

算了,就算是工业制造,也要允许一定误差的存在,不是吗?

“讲讲看?”

艾缪眼神发亮,好奇起了沃西琳和帕尔默的爱情故事。

沃西琳来秩序局工作有段时间了,因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她没有和帕尔默同居在一起,而是住进了垦室的员工宿舍,也因此,除了工作时间外,沃西琳经常和艾缪凑在一起,随便聊些莫名其妙的话题,消磨着无聊的时间。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先前帕尔默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沃西琳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她没有帕尔默那种奇特的天赋,对于帕尔默而言,仿佛无论多么糟糕的事,都能被他以一种讲笑话的方式,轻松地阐述出来。

帕尔默是个天生的喜剧演员,随时随地都能给人带来莫名的欢乐。

“嗯……”

艾缪回忆了一下,关于帕尔默的爱情故事,她确实记得不少,但比起那是真实经历,艾缪更宁愿去相信,这是帕尔默故意逗大家笑,所讲的笑话。

不,那不是笑话,是实打实的事实。

“反正,我就是用了一些小手段,和帕尔默订婚了嘛,”沃西琳露出狡黠的笑意,仿佛一切都被她掌握在手中,“除了举行婚礼外,各种事实上的问题,我都已经解决了,就算帕尔默想跑也跑不掉了。”

沃西琳说着,翻了翻手掌,只见她的无名指上突然多出了一枚银戒,微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这是?”

沃西琳神神秘秘道,“结婚戒指。”

“哈?”

艾缪呆滞住了,片刻迟钝后,她连连说道,“可是……我没见过帕尔默戴过啊。”

“哦,他那个也在我这,”沃西琳又翻了一下手掌,掌心多了一个大一号的银戒,“当时订婚的时候,他不是没在场嘛,我就帮他收着了。”

沃西琳的笑意逐渐变得阴险了起来,“看吧,这就是万全之策。”

艾缪坐直了身子,她看待沃西琳的眼神完全变了,就像重新认识她一般,眼中唯有敬佩。

“这也不能怪我啊,”沃西琳解释了起来,“帕尔默这家伙一走就是好久,鬼知道他会不会在外面有新欢,虽然说,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但也要做好所有可能的准备,对吧?”

“对的,”艾缪点点头,类似的话,她在伯洛戈那听到过,“应对所有的可能,这就是专业人士。”

“没错,专业人士。”

沃西琳说着也坐直了身子,她就像知晓艾缪的所有烦恼般,伸手搭在艾缪的肩膀上,问询道,“你是感到不安吗?关于伱和伯洛戈之间的纽带。”

艾缪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我从不会怀疑伯洛戈,但……”

“我知道,我知道,”作为经历过的人,沃西琳很理解艾缪此时的心情,“我也相信帕尔默,也从不怀疑我和他之间的情感,你也是如此,你无比坚信你们之间的联系,是刀剑、时间都无法劈断的。

但是!但是!”

沃西琳连连强调了几句“但是”,继续说道,“但是,就算再怎么坚信,有些时候,当我们情绪低落时,陷入悲伤时,也难免会产生些许的怀疑,怀疑纽带的紧固,怀疑自己情感的真实。”

“嗯。”

艾缪小声应和着,沃西琳的话让她想起了以前,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艾缪的记忆里是如此地淡薄,现在回忆起来,就仿佛是梦境一样。

时轴乱序的终局里,艾缪和伯洛戈的联系已经是如此紧密了,但伯洛戈还是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赢得了艾缪最终的信任。

“所以啊,有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再怎么紧密的联系,也会时不时地产生怀疑,以至于,我们渴望有那么一种信任仪式,只要达成了这一信任仪式,就可以绝对地信任彼此,再也不被怀疑困扰。

哪怕这个仪式,本质上没有任何约束力。”

艾缪品味着沃西琳的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是在指婚姻吗?”

“不不不,婚姻只是世俗意义下、信任仪式的一种,”沃西琳仔细地讲解道,“一种信任的、契约行为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有些蠢,”艾缪想了想,“只需要一个毫无约束力的信任仪式,双方就会彼此信任,绝不抛弃,感觉就像两个愚笨的家伙,利用信任仪式这一理由,来让自己的盲目信任变得合理起来。”

“差不多,就是很蠢、很笨、很盲目,”沃西琳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们在讨论的是人类的情感啊,情感这种理性的东西,本身就是非理性的。”

“可越是愚蠢,越是显得它很珍贵,不是吗?艾缪。”

沃西琳的声音又轻了起来,温暖和煦,“我们知道这信任仪式毫无约束力,但依旧愿意臣服于它的规则下,拒绝当一个聪明人,违背利己本质、忽视那些利弊,去选择当一个蠢蛋。”

“也因此,我们这样的蠢蛋需要这样的仪式,它就像一种心理安慰剂,在我们的人生里刻下一个深深的记号。

如同一个万能答案,每当我们陷入怀疑时,想到手指上这普普通通的贵金属圆环时,内心就会再次陷入安宁。”

艾缪目光有些游离,对于沃西琳的话,她有些似懂非懂,但可以知道的是,沃西琳确实是一个浪漫的家伙,她的心灵是如此感性,甘愿当一个蠢蛋。

聆听着她的话,艾缪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放下餐盘,身子又后仰了下去,沃西琳也跟着躺下,两人就像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虽然这里没有沙滩,也没有太阳。

宁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艾缪忽然问道,“说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帕尔默进行信任仪式?如果他不主动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他主动?”

“嗯?我看那些电影什么的,不都是男方主动吗?”

艾缪说完又意识到,就算帕尔默想主动也没办法,戒指都在沃西琳这。

“才不是啊,艾缪,”沃西琳又训斥起了艾缪,“主动权从不是男方独有的特权,我们也可以主动啊。”

“啊?”

艾缪脑袋僵住了,她看到的电影、书籍,他人言语的讨论,一切的信息都在塑造一个绝对的事实,那就是信任仪式似乎只能由男方进行发起。

信任仪式的现场可能是落日花园,也可能是欣赏日出的山巅,在女方正享受美好之时,男方忽然对她跪了下来,拿出象征缔结仪式的对戒,女方则会在一脸感动中,接过戒指,如同油画里女王对骑士的册封。

“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沃西琳反问道,“而且,为什么一定要他主动呢?”

沃西琳比艾缪想象的要特立独行的多,她毫不在意那些由电影、书籍等等形成的刻板印象。

“我已经计划好了,”沃西琳讲,“哪天心情不错,我就拉着他,把戒指给他戴上。”

说完,她又紧盯起了艾缪,“你难道不好奇,男方被主动进行信任仪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吗?”

见沃西琳这副兴致十足的样子,艾缪意识到,比起信任仪式本身,沃西琳更在意的是帕尔默受到信任仪式后的潜在反应……也难怪这俩人能凑到一起啊。

“想一想,艾缪,仔细地想一想,男性这种东西,从童年时的教育起,世界就在把他视作一位战士来培养,不管这位战士是真的要和魔鬼们真刀真枪,还是说面对生活的挑战,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在令他们变得坚强。

这么一群坚强、甚至说有些固执的家伙们,有一天突然被这么温暖的一击命中,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艾缪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讲有些超纲了。”

这场谈话不知道在某个时刻起,就在朝着艾缪认知的盲区一路狂奔了,艾缪还觉得,沃西琳是故意的,她就像一个险恶的阴谋家,在向艾缪讲述自己的邪恶计划,以获得那畅快的成就感。

艾缪都能幻听出,沃西琳那宛如反派阴谋得逞的奸笑声了。

沃西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艾缪,如果有一个男人被女人主动信任仪式,或者说,求婚,那完蛋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就算因某种原因,你们之间的关系最终走向破裂,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绝对还会记得你,直到临死那一天,他还会和别人炫耀这份感情,就像狂信徒讲述自己曾目睹的神迹一样。”

艾缪一脸震惊地看着沃西琳,这何止是阴谋啊,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阳谋,帕尔默完全逃不掉的。

“等一下,我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想假设一下,假如帕尔默拒绝了呢?”

“拒绝?”

沃西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会狠狠地揍他一顿。”

“然后呢?”

“把他打服,直到他接受,”沃西琳图穷匕见道,“更何况,我们已经订婚了哎,他老爹伏恩亲自见证的,我想向他求婚,也只是想弥补一下,他当时没有到场的遗憾感而已啦。”

艾缪默默地鼓起掌,高手,沃西琳是真正的高手,她早已算计好了一切,从帕尔默认识她那一天起,这个可怜的倒霉蛋就已经落入了沃西琳的毒手之中,只是他还笨兮兮地根本没有意识到。

“所以你明白了吗,艾缪。”

沃西琳话音一转,把话题又引到了艾缪的身上,她靠近了艾缪,两人的脸庞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有时候我们要主动出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沃西琳如同一位热心的前辈般,向艾缪传输在心得,“对于伯洛戈这种看起来就性冷淡的人,你就更得穷追猛打了,等他主动做出反应?要知道他可是不死者唉,以不死者们那糟糕的时间观念,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啊!”

“哦哦,我知道了……伯洛戈?啊?啊!”

……

“阿嚏。”

帕尔默用力地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子,他眼神阴郁地看着前方的高台,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总觉得很不安啊。”

“不安?你可能是有些紧张吧。”

伯洛戈站在帕尔默身旁,安抚道,“晋升守垒者的仪式,听起来就风险十足,你有这样的感觉也很正常。”

“是吗?”帕尔默疑惑地打量了伯洛戈一眼,接着又看向前方,“但愿如此吧,也不知道秘源能不能让我轻易通过……说来,我在以太界内也窥见过一次秘源了,算是混了个脸熟,应该不会太难吧。”

“我不知道,每个人晋升仪式可能遇到的遭遇,都截然不同,这很难整理出一个系统的经验之谈。”

伯洛戈推了推帕尔默的后背,催促在他上前,见帕尔默登上高台后,伯洛戈准备转身离开,可刚走了没几步,他也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伯洛戈怀疑着,荣光者会感冒吗?

插曲一闪而过,伯洛戈大步离开花园,他没时间等候帕尔默的好消息,在这场晋升仪式开始前,芙丽雅带来讯息,耐萨尼尔要见自己。

像是与帕尔默的感官同步了般,伯洛戈也有种莫名的不安感,仿佛有某些倒霉事要发生了。

(本章完)

第1063章 美好世界

在秩序局内,耐萨尼尔没有固定的办公室,非要说有一个容身之处的话,那便是神秘昏暗的召见室了,对于大部分职员而言,召见室与决策室一样神秘,除了极少数能被耐萨尼尔召见的人外,很少有人知晓秩序局内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伯洛戈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而且在耐萨尼尔的滥用职权下,那里与其说是召见室,倒不如说是耐萨尼尔的私人小屋。

不过,待伯洛戈晋升为荣光者后,在检查自己的权力更迭时,伯洛戈意外地发现,自己也具备了抵达召见室的能力,某种意义上,就像与耐萨尼尔同级了一样。

伯洛戈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暗示,但最近工作的压力太大了,他很少会往这方面去想,只是沿着自己原定的计划,慢慢地前进。

本以为耐萨尼尔会在召见室等自己,可伯洛戈刚离开学者殿堂,他便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了靠墙休息的耐萨尼尔。

如今的耐萨尼尔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里多了几缕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学者们都说,灵魂的伤痕会映射在躯体之上,伯洛戈猜,灵魂的老迈,同样会作用在身体上。

耐萨尼尔老了,这并不是一种形容,而是来自他内心的肯定,耐萨尼尔觉得自己老了,不必再想往日那样坚强了,于是凝固在他身上的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令他具备了符合年龄的沧桑。

“哦,伯洛戈,来的正是时候啊。”

耐萨尼尔向伯洛戈挥手招呼道,看待伯洛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喜悦。

“嗯。”

伯洛戈轻轻地点头,站到了耐萨尼尔的身边。

这一阵以来,耐萨尼尔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用帕尔默的话讲就是,耐萨尼尔看自己很顺眼,非常顺眼。

伯洛戈能理解这种心情,自在以太界内受到重创后,耐萨尼尔便担忧着秩序局的未来,他还想奋战在一线,但疲惫的身体早已无法支撑他的欲望了。

耐萨尼尔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权与力,将他交付给后继者,但在更迭的这一刻,任谁都难免会生出一些怀疑,怀疑后继者能否完美地继承自己的力量与意志。

这样的不安感折磨了耐萨尼尔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伯洛戈从以太界归来,并成功晋升为了荣光者,这一刻,耐萨尼尔宛如阴谋得逞般,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伯洛戈问询道,“今天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耐萨尼尔摆摆手,“关于科加德尔帝国的事,我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只等后勤部的运转跟上就好。”

耐萨尼尔只是退居二线,而非退休,这一阵他帮伯洛戈分担了不少的工作压力。

“我找你,只是想关心你一下,掌握权力的感觉如何?”耐萨尼尔的笑意逐渐奇怪了起来,“应该很令人着迷吧。”

“不,一点也不着迷。”

伯洛戈坚定地否决道,在他的眼中,权力仿佛是某种洪水猛兽。

“为什么?”

“权力与责任是相对的,我一想到我要为那么多人的生命负责,我就感觉有群山般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

伯洛戈平静坦然地诉说着,似乎这段话,他已经在心底准备了很久。

“想想看,副局长,看看这些人们。”

伯洛戈与耐萨尼尔穿过走廊,来到了空旷的大厅中,职员们来来往往,如同辛勤的工蚁,又像是工厂的流水线,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忙碌个不停。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但他们的生命却系在我的手上,我的一举一动都将决定他们的命运。”

伯洛戈深深地叹息着,“就像焦土之怒时的那样,每一次我发射信号弹,宣告新一轮进攻的开始时,成批士兵便会跃出堑壕,然后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知道,他们是士兵,战斗是他们的天职,但我还是有种他们是因我而死的愧疚感,仿佛只要我不发射信号弹,他们就能一直在肮脏的堑壕里活下去。”

耐萨尼尔说,“你是一个仁慈且怜悯的人。”

“不,怎么会呢,伱是在开玩笑吗?”伯洛戈反驳道,“我并不仁慈,我只是……只是很有责任心,他们把命交给了我,我就要把他们用在值得的地方上,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我都会感到自责。”

有些路过的职员留意到了伯洛戈与耐萨尼尔,他们纷纷投来目光,亦或是举手打招呼,对于这两位位于秩序局权力顶峰的人,大家都不怎么陌生。

“但我又很清楚一件事,我们都是这纷争游戏的一部分,在这浩荡的神圣目标前,个体的意志、存亡,都不值一提,”伯洛戈的声音冷酷了起来,“只要能赢得这最终的胜利、凡人的胜利,任何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说,如果仅仅是牺牲掉我们这样的恶人,就能换回世界的安定,那么这份代价廉价的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耐萨尼尔一边聆听伯洛戈的话,一边轻轻地点头,人性是复杂的,伯洛戈也是如此,他一方面会因他者的逝去感到自责,另一方面,他又会为了宏大的目标,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哪怕连同他自己一起。

“可有时候光有一份觉悟,不足以支撑你走下去。”

耐萨尼尔的语气带起了几分年长者的经验之谈,伯洛戈所经历的,也正是他曾经历过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目标太过遥远且宏大了,你知道,在此之前,我们花费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才前仆后继地走到此地吗?

那些先辈们,可不像如今的我们,他们没有目睹魔鬼的退场,更不清楚秘源的本质,他们只是秉持在一份信念,以一种近乎盲目的方式前进着。”

耐萨尼尔幽幽道,“有些人宛如狂信徒般,即便面对何等的艰难险阻,也会坚定地走下去,也有一些人,会在这宛如遥不可及的梦境里、迷失彷徨,他们不知晓秘源的真相,也不知道面对魔鬼的胜算究竟在哪……这种情况下,再坚强的人也容易变得动摇。”

曾经,耐萨尼尔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些极端的存在,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只有逼疯自己,才能在疯狂的世界里,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

伯洛戈回忆自己看过的书籍,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词汇,“缺乏正反馈的情况下,大家往往会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以至于怀疑献身的事业,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我有段时间也险些坚持不下来,”耐萨尼尔展现起了自己脆弱的一面,问询道,“没想到吧,我也差点认输了。”

伯洛戈摇摇头,“没什么好意外的,大家都是人,有着相同的思绪,我也有过低谷与绝望,你也如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说完,伯洛戈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因为现任局长吗?”

“嗯。”

耐萨尼尔带着伯洛戈走出了垦室,两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喧闹声不绝于耳。

“那对我而言是一段糟糕的日子,明明我是为了对抗魔鬼而战斗,所作所为皆是义举,可这个世界没有赐予我温暖,反而把我为数不多所眷恋的事物夺走了。”

转过头,那浑浊的目光打量着伯洛戈,“因此,你刚入职那一阵,我很留意你的。”

秘密战争令耐萨尼尔失去了现任局长,他的挚爱,自此支撑他前进的动力,从对抗魔鬼的伟大事业,变成了纯粹的复仇,耐萨尼尔也从高洁的战士,变成了一头燃烧的恶鬼。

伯洛戈猜到了,“因为我们很像,是吗?”

“对,但又不全对。”

耐萨尼尔沿着街头走了起来,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观察着四周的街道,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有目的地寻找某个地方,伯洛戈不禁好奇,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

“我和最初的你不一样,我确实当过了一阵复仇的恶鬼,但后来我心中的怒火被熄灭了,由一些更加美好的东西填满。”

耐萨尼尔在红灯前停下,伸手指了指伯洛戈,“而你……我深知一个人走入复仇的极端,会变成何等扭曲的模样,更不要说,你还是一位不死者。”

“也就是说,我入职第一年时的事,也是你对我的一种考验?”

第一年时发生的事,直到现在伯洛戈的记忆依旧无比清晰,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仇敌,为阿黛尔完成了复仇。伯洛戈还仍记得,正是从耐萨尼尔的手中,自己拿回了阿黛尔的哲人石。

“算是吧,一种对你心理状态的评估,”耐萨尼尔笑了笑,“你植入了锡林的炼金矩阵,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我可不希望,把秩序局的未来交到一个极端疯子的手上。”

“我合格了。”

“是的。”

伯洛戈的步伐缓慢了下来,看向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随着与耐萨尼尔谈话的进行,一股略显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慢慢荡起。

人们与伯洛戈擦肩而过,肩头微微剐蹭,有人避开了伯洛戈的目光,匆忙走过,也有人迎上了伯洛戈的目光,向他致以和善的笑意,支离破碎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讲述快乐,也有人讲述烦恼。

一时间,伯洛戈感到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先前接入秘源时,所看到的喧嚣世界,但此刻,自己的处境又与秘源中的体验有所不同。

现在自己所经历的,是绝对真实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

耐萨尼尔开口道,“你难道不好奇,我平常除了工作外,都在做些什么吗?”

“躲在召见室里,不断地酗酒?”

“怎么会?我是美酒的鉴赏家,而非过度纵欲的酒鬼,”耐萨尼尔瞪了伯洛戈一眼,接着目光又柔和了起来,“闲暇时,我便喜欢像现在这样,在街头闲逛,站在人群之中。”

耐萨尼尔眼中尽是仁慈与怜悯,像是一位悲悯的圣人般,注视着自己视野内的每一张脸。

“我不喜欢一直待在垦室内,时间久了,我常常会有种脱离人群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耐萨尼尔说着,引领伯洛戈拐过街角,一处公园映入了伯洛戈的眼帘,今天是工作日,但公园里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到处都系在丝带,挂着气球,许多身穿礼服的人站在草坪,蒙着白布的长桌摆设在草地上,上面摆满了美酒,以及一个巨大的结婚蛋糕。

伯洛戈看向人群之中身穿婚纱的女人与挽着她手的男人,不知不觉中,他和耐萨尼尔来到了一处婚礼现场,视线的余光打量在耐萨尼尔的眼神,可以确定,这正是耐萨尼尔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你朋友的婚礼吗?”

此时再打量耐萨尼尔的衣装,他穿的并非是秩序局的制服,但那笔挺的黑色衣装,依旧显得十分正式。

“不,我活着的朋友没几个了。”

耐萨尼尔接着又补充道,“但他们确确实实和我有点关系。”

快步走上前去,耐萨尼尔和几名侍者打了招呼,他们彼此确实认识,一阵伯洛戈搞不懂的笑声后,耐萨尼尔接过侍者手中的鲜花,从花团中折下一朵,用别针钉在自己的左胸上,接着他又折下另一朵,挥手示意伯洛戈过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伯洛戈。”

耐萨尼尔低头,仔仔细细地把花朵别在伯洛戈的左胸上,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打量伯洛戈的反应。

“其实私下的时间里,我自己经营着一家婚庆公司,以价格低廉、服务优秀,在誓言城·欧泊斯内出名。”

伯洛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耐萨尼尔扶正了伯洛戈的肩膀,“老实点,小心别到肉里。”

“婚庆公司?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耐萨尼尔别好花朵,像是变魔术一样,手里多出了一张名片,“我真的是一家婚庆公司的老板,为了帮助更多人完成愿望,我没少往里面搭钱……但问题不大,大部分的亏损都由秩序局承担了。”

生怕伯洛戈不相信,耐萨尼尔还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事伏恩也知道,那时帕尔默的订婚仪式,也是由我负责操办的,当然,帕尔默本人并没有参加。”

伯洛戈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太荒谬了。”

“还好吧,工作外,大家需要在私生活里调剂一下现实的压力。”

耐萨尼尔带着伯洛戈来到了场地的边缘,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这是一个不错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婚礼的全局,又能避开拥挤的人群。

“说回我们刚刚聊的那些,关于……哦,那个叫正反馈的东西。”

随着耐萨尼尔的讲述,乐队们开始了演奏,小提琴声如同流水般淌过每个人的身边,静静地注入伯洛戈的双耳之中,带来难以言语的安宁。

“有一点要承认,在每一位凝华者对抗魔鬼的一生中,赢过魔鬼的事件只占极少数,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只能坐看魔鬼们一个又一个阴谋的达成,这确实很容易令我们产生挫败感。”

耐萨尼尔继续讲述起了自己的经历,“那是发生在秘密战争后的事了,猩腐教派在狭间诸国内,掀起了又一场动乱,我奉命去镇压他们的行动,以避免血肉瘟疫的扩散,深夜,我在一处废弃的教堂里歇息,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伯洛戈保持沉默,耐心地聆听耐萨尼尔心境的变化。

“他们说,他们是战乱的难民,彼此倚靠,在这燃烧的土地上走走停停,他们看起来很是狼狈,但又精神奕奕。

我和他们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便没有继续交流了,但在深夜里,年轻的男人叫醒了我,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枚刮花的银戒,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耐萨尼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婚礼现场,讲述的途中,视线也没有丝毫的转移。

“男人说,他们已经逃亡了有段时间了,路上见到了一座座烧毁的村庄,如今的他们疲惫不堪,已经没有力气逃下去了,说不定就会在几日后,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所以在死亡前,他希望能和爱人在一起,在这废弃的教堂内,由我来见证。”

耐萨尼尔的声音顿了顿,“很奇怪,我当时居然没有拒绝他,在那个长满杂草、破旧无比的教堂内,我笨拙地模仿司仪的工作,见证了他们的宣誓。

当目睹他们在我眼前相拥、亲吻时,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受……”

乐曲逐渐激昂了起来,受人祝福的新人们也走了出来,但在这时耐萨尼尔移开了目光,落回伯洛戈的身上。

“天一亮,我把他们交给了后续抵达的职员们,将他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带,然后我动身前往镇压,一路上我摧枯拉朽,杀死了我见到的每一头怪物,”耐萨尼尔说着笑了起来,“很奇怪,当我撕裂那些血肉造物时,我并没有一种复仇的畅快感,相反,我的脑海里总是不断地浮现起他们两人的样子。”

“我花了一段时间去理解我的心情,我意识到,支撑我的不再是畸形的复仇了,而是为了这美好的世界,只要我能杀光那些可憎的存在,他们两人的幸福就能延续,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上,更多同的幸福也可以一并存在下去。”

“返回誓言城·欧泊斯后,我就建立了这么一家婚庆公司,”耐萨尼尔讲述起了他的创业史,“每当我感到疲惫、低落时,我就会像现在这样,见证男男女女的宣誓相拥。”

“伯洛戈,我就像窃贼一样,从他人的幸福中,偷窃到了那么一丝幸福的残韵,为我的心灵筑巢。”

耐萨尼尔享受着眼下的氛围,声音逐渐轻了起来,“有些时候,我会幻想,站在那里的人是我和她,幻想着那并不存在的未来……”

两人的谈话逐渐陷入了平静,不远处的喧哗与欢呼仍在继续,就这过了好一阵,耐萨尼尔突然转头问道。

“伯洛戈,我这样不断地臆想他人,会不会显得有些恶心呢?”

没等伯洛戈回答,耐萨尼尔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有臆想症的病人。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像是局外人一样,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路灯逐一亮起,男男女女在草坪上起舞,大家欢呼并祝福着新人们。

“我觉得人类最可贵的品质之一,即是共情,”伯洛戈终于开口了,“我们能感受到他人的喜怒哀乐,并为他流泪欢唱。”

“是啊,共情。”

不知何时起,耐萨尼尔的眼眶居然潮湿了起来,“我从他人的幸福里,也感受到了相同的幸福,以此安慰自己。”

伯洛戈默默地点头,今天,他就像重新认识了耐萨尼尔一样,他也从耐萨尼尔的言语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怀。

作为下一个时代中,秩序局的引领者,支撑伯洛戈的不能仅仅是对魔鬼的怒火与复仇,也理应存在那些美好的品质,以令它们化作枷锁,牢牢地束缚住伯洛戈,阻止他滑向怪物的深渊。

耐萨尼尔问道,“我的复仇结束了,你的呢?伯洛戈。”

长呼一口气,伯洛戈知道,这瞒不过耐萨尼尔的,便坦然讲述了起来,“在那场复仇之夜里,玛门赋予了我寻找仇敌的能力,我杀死了许多人,直到誓言城·欧泊斯内,再也没有我的仇敌存在。”

“复仇并没有结束,是吗?”

“是的,”伯洛戈回想起那道远在天边的光芒,“还有一个仇敌存活着,但他位于誓言城·欧泊斯之外,那一夜任由我怎么杀戮,也无法触及到他。”

“他是谁?”

“瑟维斯·科加德尔,”伯洛戈复述着那个由玛门交给自己的名字,“科加德尔帝国的初封之王。”

此时,再回忆起关于锡林的种种情报,针对于科加德尔王室的猜测,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呈现在两人眼前。

“同时,他也是如今的恐戮之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道绚烂的幽蓝光芒从天际的边缘升起,婚礼的欢庆戛然而止,街头的行人们也纷纷停下了步伐,仿佛是夜幕下升起的又一轮圆月般,强烈的光芒照亮了大地的每一处,将事物映照成惨白与幽蓝。

循着光芒的根源看去,它自大地的北方升起,犹如一根炽灼的光柱,钉入尘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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