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1146:捂好马甲(下)【求月票】

“儿郎们,我沈老五杀回来了!”

沈棠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翻身。

刚要洋洋得意,强烈晕眩感冲击大脑,眼前发黑。她重心不稳,一个屁股墩儿重重砸在床褥上。幸好底下是软的,不然她的腚就要遭罪了:“呼——我这是躺了多久?”

她不是让三岁善念暂时接管身体?

莫非这丫头嘴上答应,行动上摆烂了?

背后嘴人容易被抓个正着。沈棠心中刚腹诽,三岁善念的声音就从脑海深处传过来:【幼梨答应别人的事情都是说到做到,才不像你一样呢!这几天都有吃好玩好。】

沈棠问:【睡呢?】

三岁善念道:【没睡。】

精力旺盛的幼梨不需要睡觉。

沈棠:【……】

她略微缓了一口气,起身在帐内搜索,终于摸到一块铜镜。仅仅一眼,她差点儿将镜子扔了!镜中的自己面色晦暗蜡黄,眼神干涩恍惚,唇色干燥起皮,完全是一副被妖精吸干精气神的模样。沈棠心疼摸着自己的脸颊,掌心的肌肤再无记忆中的丝滑娇嫩。

颜值至少下了十五个点!

沈棠悲戚道:“你怎能这么毁我容!”

不知道她这个社畜国主每天靠这张脸补充动力吗?她不能失去这张脸,恰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三岁善念在脑海吹起了口哨。

沈棠气得捏紧了拳头!

她甚至能脑补出三岁豆丁双手负背,眼神飘忽,嘟着嘴巴吹口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苦主的模样,一点儿忏悔也无!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恨不得现在就将三岁给斩了!

高强度熬夜、三餐不准时外加情绪强烈起伏,三者合一差点儿将沈棠给气绝过去。

她捂着胀痛的额头,强忍着平复心绪。

“这是什么?”

注意力一专注,她就发现身体有些怪异。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预感,有点儿像施展【三心二意】之后的效果,仔细感悟又感觉不是。沈棠担心有诈,遂小心试探。

她凝聚心神抓住那一瞬的微妙。

更微妙的是空无一人的营帐居然出现了脚步声和交谈声,这些响声初时很轻,但随着她注意力集中愈发清晰,对话由模糊转为清晰。

她听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此处河鱼瞧着真肥美,叉两尾如何?】

这人说话口音特征绵言细语,在北地极少能听到这样轻音柔美、软糯婉转的雅言。

一听就知道是南方地界特有的。

沈棠下意识道:【夏侯子宽?】

【嗯?家长无故叫我作甚?】

那道声音似乎从身后侧传来的。

沈棠猛地扭头,身后侧只有一张被她蹬凌乱的狼藉床榻,哪里有夏侯御?就在她以为这次幻听是康时文士之道副作用还未结束的时候,沈棠又听到顾德说话:【将你那些调味料收回去,别想吃鱼脍,咱们现在可没有钱给你买打虫汤剂,治不好就等死吧。】

夏侯御又提议:【捞些河蟹做生腌?】

【河蟹生腌不行。】

【唉,以前可没有这么多顾虑。】

【以前你有文心文气护体,可现在有什么?一旦患上虫疾,小心五脏六腑和脑子都被吃光了。我可不想给你收殓尸体的时候,一堆虫子虫卵从你七窍爬出来恶心我……】

好吃是好吃,不过虫症也严重。

一些世家子弟都是年纪轻轻被虫子送走。

沈棠捂着额头,想要压下这种幻听。

孰料,她不仅出现幻听,还出现了幻视。

她明明站在帐内,皮肤却能感觉到阳光洒落其上的炽热,河水潺潺,夏侯御戴着斗笠坐在鹅卵石成堆的河畔,顾德两条裤腿卷起束在大腿,手中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头。

太阳暴晒让他额头溢出几颗豆大的汗珠。

顾德显然没多少叉鱼的经验。

几次下去都没刺中。

两尾鱼还优哉游哉绕着他大腿游啊游。

沈棠瞳孔震颤,心下倒吸一口凉气。

康季寿这厮的霉运居然还没过去?

夏侯御压低斗笠:【唉,没文气就是不方便,失去了生腌,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顾德道:【再忍一阵子!】

噗,又是一刺,没刺中鱼差点儿扎到脚。

沈棠都看不下去了。

也不管这是不是幻视,心念一动准备撸起袖子、蹚水下河帮他捞两条,结果更怪异的一幕发生了。她清晰感觉到营帐中的自己双腿未动,脚底板又真实传来行走在滚烫鹅卵石上的触感,视线中的顾德也离自己越来越近。

下水之后,冰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顾德抬头看她:【家长怎么下来了?】

沈棠:【……我来吧。】

顾德要将木头递给她,沈棠扬手化出一杆长枪,一枪精准终结那条胆大的大肥鱼!

沈棠:【……】

顾德跟她离得近,敏锐注意她的异常:【暑热严重,家长还是在阴凉处避避吧。】

沈棠将手抬起来翻转细看。

视野之中出现两只截然不同的手。

一只是她熟悉多年的。

一只是她还很陌生的。

沈棠心念一动,抬手摸自己的脑袋。

大片大片光秃秃,头发稀疏。

沈棠:【……】

这究竟怎么回事?

正想着,一小段记忆融入脑海。这种融合跟解除文气之时,化身记忆倒流本尊一般无二!沈棠并未抗拒,而是熟门熟路将其吸收。

这段记忆不长,仅有三天,却解答了沈棠大半疑惑——子虚作为能远距离且独立活动的特殊化身,与本尊存在远程联络功能。用大白话来说,沈棠目前可以自由地切号。

介于二者距离太远,精神消耗会很大。

若只是单纯共享更新一下记忆就简单了。

沈棠:【……】

哦,是她错怪康季寿了。

夏侯御、顾德和【子虚版沈棠】已经离开曲国地界,沿路打听启国。路上缺少盘缠就找土匪的霉头,三人以游侠的身份,在这三天端了一土匪窝,解救了几十号受害者。

留下足够盘缠,剩下的都散出去了。受害者之中有一对无依无靠的兄弟想跟着他们三个去他乡谋求发展,这会儿正牵着零元购弄来的几匹骡子去觅食。沈棠摇摇头:【不热。】

她又叉了几条河鱼。

叮嘱顾德道:【烤熟了再吃。】

沈棠尝试着控制自身精神,缓慢从【子虚】状态脱离出来。她再度睁开眼,眼前只看到布置简单的营帐:“既然能跟子虚那边联络,那我是不是也能跟乌有那头联系?”

她努力去找刚才的微妙感觉。

果然感知到另一股相似的气息。

一回生,两回熟。

这次再进入状态比刚才快了不少。

只是——

怎么也是在钓鱼?

哦,不对,不是在钓鱼。

沈棠转移视线,发现此处仍是崔氏一家临时落脚的住宅,附近丫鬟仆从来来往往,显然是主人家在后花园设宴款待什么人。名为赏花宴,实际上是年轻士族子女相亲宴。

空气中的脂粉气味也浓。

乌有版的自己显然是跑鲤鱼池旁边透气。

【男才女貌,男貌女才,当真是般配啊。沈姐姐,你觉得那位女君与兄长如何?】

说话的人是崔麋。

小小少年脸上并无一点儿阴霾。

正熟稔地与自己笑谈,不见昨日失落。

沈棠循着他视线看了过去。

呵呵,都是熟人。

女方是苗讷伪装的士族少女,男方则是崔止长子崔熊。崔熊初时冷着脸,只偶尔应答身侧士子两句,对于苗讷的靠近毫无兴趣。不知苗讷跟他说了什么,少年才愿搭理。

沈棠道:【看缘分。】

崔麋却道:【士族子弟的婚姻大事,哪有什么缘分可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听到一则消息,说国主那边有意内定此人。】

婚姻固然是世家内部私事,但国主来了兴致想保媒,崔氏也要给几分面子,特别是祖父祖母想巴结对方又不喜兄长的当下,这事儿十拿九稳。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定了。

沈棠对此不好插嘴。

崔麋又道:【兄长傻人有傻福啊。】

沈棠:【……???】

今日的崔麋有些反常。

小小少年隔着鲤鱼池遥望兄长方向,微微眯眼,道:【被女人玩成傻子和被女人玩成傻子……这之间的差距可是隔着天与地……】

就在沈棠皱眉思索崔麋这话在阴阳怪气啥的时候,崔麋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沈棠注意到有不少士族少女也在看崔麋,这才想起现在不仅是崔熊的相亲宴,还是崔麋的。

【作为主人家,躲在这里偷懒可不行。】

沈棠想将崔麋打发走。

崔麋却道:【一时偷懒,至多被人诟病不懂礼数,被父亲教训两句,若不知轻重真去惹了债,那就缺德了。昨儿跟兄长出去,遇上一名游方道士,说我寿不足二十五。】

沈棠随口道:【假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只是一名游方道士这么说,我当然可以不信……】

【还有其他人?】

【家庙供养的僧人也这么说。】

崔麋说的这些,沈棠无从考证真假:【我看侯赤身体康健,怎可能二十五就……】

这个岁数不算夭折,但也算短命。

即便要死,也有个死法吧?

【算命的可有透露侯赤因何而亡?】

沈棠对死亡并不避讳,崔麋本人对这事儿也没抵触,抬头看着郎朗晴日,叹道:【各有死法,僧人说是天塌了正好砸中我,游方道士说海沸江翻,我会葬身鱼腹。】

小小少年半真半假地叹气。

沈棠听得嘴角一抽。

她并不认为崔麋在撒谎,但也不认为他说了实话。崔麋声音传入耳畔:【昨日之前是信的,天命既定,人力不可违抗,一旦违抗必有天谴降下。蝼蚁之力,如何撼动参天巨树?不过是得过且过,活一日算一日。不过,现在有些怀疑了……命,真的变了。】

沈棠听得一头雾水。

【变了?】

【恰如兄长命中注定被女人玩成傻子和被女人玩成傻子。】崔麋昨日跟崔熊谈话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跟今日看到的画面不同了。

这种情况是这么多年不曾有过的。

他思来想去,猜测是自己那句话的作用。

思及此,崔麋抬手看着掌心陷入沉思。

他当日跟母亲交代,虽然没有撒谎,但也没说全——他确实能通过气息看到一些零碎画面。被动,完全不可控制。这些画面不局限于已经发生的过去,还有模糊的未来。

彼时还年幼的他几乎被吓傻了。

他不仅能看到短命的自己,也能看到兄长跟他前后脚见阎王。除了他们兄弟,他碰见的所有人都活不过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父亲除外。他在天灾之前就变成坟茔了。

在这些画面之中,始终不见母亲踪影。

她和离之后就不曾回来了。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葬身何处。

他也曾付出代价,试图改变。

天命,既定,不可违!

他跟兄长的死法也从被陨石砸死,改为被海浪卷走,葬身鱼腹。他试图插手身边丫鬟仆从的命数,结果也大同小异。仆从避开病亡死局,却在同一日回家探亲死于凶杀;丫鬟免于被祖母发卖的结局,被他放了卖身契归家,却在同一日被她的兄嫂卖给牙子。

他一度为此感觉痛苦。

不想与人接触,不想看到旁人。

甚至跑到外祖母清修的庙宇躲清闲。

外祖母整日礼佛修心,他几度好奇想开口问她,那个相貌跟母亲有些相似,给她坟头送祭品的文士是谁。修行尚浅的他哪藏得住心里话?他问了,外祖母望着佛像沉默。

她很轻易便接受他的特殊。

外祖母道:【顺应天命吧。】

【可这样的话,父亲,兄长他们……】

【人来世上都有自己的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何必强求?与其执着虚无缥缈的未来,化为执念,倒不如珍重当下。】外祖母捻着佛珠,淡声道,【血脉亲情也好,爱侣知音也罢,所有因果只在这一世。也许几年,也许半生……总有尽头。人心不可贪尽。】

贪婪必遭反噬。

【越想握住,越是失去。】

【麋儿怎能确定,你看到的未来是最差的而不是最好的?莫要弄巧成拙了……】

崔麋只得放平心态。

只是——

昨儿还看到兄长被女人玩成傻子,他忍不住提醒对方两句,结果兄长那个脑子直接给想歪了。今儿再见,好家伙,命数变了!

而干涉这一切的自己却没遭受反噬。

崔麋陷入沉思。

怪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他还看到自己的未来抽了风一样乱跳。

ヾ(ゞ)

PS:_(:з」∠)_我发现大家都挺天真无邪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上一章崔麋说的“看到被一个女人玩成了傻子”是字面意义上的傻子?不过家风问题,崔熊理解成了另一种。

崔麋:“……完全带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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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1147:蛔蒿(上)【求月票】

哗啦哗啦——

崔麋准备向父亲请安,路上碰见兄长。

同行至内院就听到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动静,紧随而来的是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崔至善,你有种跟我重复一遍,你给大熊定的未婚妻出身哪家?你当我一点脾气没有?”

崔麋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

正犹豫着要不要悄摸儿离开,贴心给父母吵架腾出空间,屋内传来崔徽压抑低沉的喝问:“门外你俩也滚进来,偷偷摸摸作甚?”

崔熊兄弟只能硬着头皮跨入院中。

先夹着尾巴给父母请安,再抬头快速扫一眼,厅内一切正常,唯独父亲跟前那张书案翻了个儿,一堆书简七零八落撒地上。母亲站在一地狼藉的中央,父亲端坐着沉默。

崔熊硬着头皮:“既然父亲母亲还有事情商议,儿子就不打搅了,你们继续聊。”

这会儿只想远离战场。

他也不怕事态升级,因为他们吵不起来。

母亲性情直,只是热烈过了头也会暴躁。父亲则是截然相反,据说从童年启蒙之后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失控了。以前也如此,夫妻俩一有矛盾都是母亲吵,父亲安静听。

崔熊为此感到庆幸。

这比其他世家那些同床异梦夫妻好多了。

彼时稚嫩的崔麋却说这俩迟早要离。

【父亲爱重母亲,为何会和离?】

【因为他们吵不起来。】

崔熊懵了:【吵不起来不是好事儿?】

豆丁崔麋老气横秋地道:【也不都是好事儿,母亲跟父亲吵是想跟他交心,但父亲跟木头一样闷不吭声,母亲只会越看越气的。】

【为何会如此?】崔熊完全想不通。

崔麋道:【不知道,外祖母这么说的。】

崔熊幼年不懂,如今也是有成人身量的少年了,多少明白了父母关系存在的问题。只是为人子,他也无法越俎代庖指点父亲什么。

看着夫妻俩又吵,崔熊头都大了。

要不了两次,父亲又能将母亲气走。

崔熊想溜,奈何崔徽不可能答应。

“大熊,你留下,跑什么跑!”

这句话仿佛一根钉子将崔熊双足钉在地上,不敢再迈动半步,缩着脖子跪了回去。

“大熊可知汝父给你定下哪家女郎?”

崔熊老实道:“额……知道。”

崔徽冷笑:“游氏之女。”

崔熊脑袋垂得更低:“嗯……”

“嗯什么嗯!”尽管这次爆发是崔徽故意借题发挥,自导自演,但长子反应却看得她火大,跟旁边这个崔至善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国主身边有男宠就是游氏,你父亲给你定的游氏之女就是他的亲侄女!你们崔氏父子,不,爷孙三代,实在欺人太甚!”

仅从表面来看,确实离谱。

前妻的男宠侄女要嫁给她的儿子。

她的公公婆婆因为她出身不高,跟崔氏门不当户不对,于是嫌弃她这么多年。结果扭头就给她亲儿子定下一门靠着男宠才兴起的新贵。她崔徽再不济也是良籍,游氏一个市井破落户,靠着有相貌才情的男丁爬上国主的床,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难道就比她高贵了?

前公公和前婆婆根本不可能看得起游氏。

归根结底还是轻视她所出的儿子。

纯粹恶心她呢。

崔徽要是不闹上一场才叫人怀疑呢。

她原先只是演戏,趁机公报私仇喷崔氏和崔止全家,结果用力过猛,情绪上头就假戏真做。曾经受到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一颗一颗眼泪从眼眶涌出,崔止父子真慌了。

“克五,你听我解释。”

“母亲——”

崔徽一把推开碍眼的崔止,用帕子遮住表情,免得露馅儿,阴阳怪气道:“解释?什么误会值得崔氏家主纡尊降贵跟我一介庶民解释?听得我恶心!你们是作践我儿子,还是在作践我?总而言之,这桩婚事我不答应!”

崔止张口正要应下。

崔徽何其了解他?

生怕过火坏了计划,张口截住崔止的话,扭过身背对男人,自嘲道:“呵呵,我不答应又有什么用?你们三个姓崔的是高门大户崔氏,我这个姓崔的不过市井庶民,有什么资格对你们的联姻谋算指手画脚?罢了——”

崔止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崔徽脸上写着不信任。

崔止耐心解释道:“绝无作践你或者侯白的意思!崔氏和王室关系复杂,利益纠葛也多,那边不止一次想安插眼线,以往都没成功。若此番再拒绝,只怕禽困覆车,对崔氏不利。不过口头答应下来,先安抚人罢了。”

“与其日防夜防不如将人放眼皮底下。”

也不是真正成亲,定亲而已。

崔止淡声道:“游氏根基浅。”

根基浅意味着日后有必要的时候,连根拔起也简单。王室插手崔熊的婚事,但也不想崔氏通过联姻拉拢盟友,给安排一个小门小户但身份敏感的女君很正常。对于崔氏和王室而言,双方博弈,一方只出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头衔,一个只出了一个小户女子。

日后真崩了,能有什么牺牲?

崔熊婚事延迟两年。

国主这边更是零损失,她甚至没有失去一名王室宗姬,而是损失一个男宠的侄女。

至于被当做博弈棋子的游氏之女?

游氏自己都迫不及待将人献出,硬要趟这趟浑水,崔氏和王室自然也不会有顾虑。

棋手下棋的时候会想棋子愿不愿意?

“关系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崔徽故作不懂,蛮横吃醋,阴阳怪气。

内心却着实捏一把冷汗。

若非如今的游氏之女换了个人,怕是死得不明不白——是的,会死,不是王室动手也会是崔氏动手。当年前任公婆拒绝她入门,可不只是嘴上嫌弃两句,行动上拗不过自家长子,而是实打实派人要悄无声息做掉崔徽。

出手不止一次。

光崔徽知道就有两次。

暗中被崔止拦下的更是难以计数。

对世家而言,市井庶民的性命可能还比不上伺候一等丫鬟的丫鬟,连当个玩意儿都不够格。崔止在她跟前跟小媳妇一样受气,但对其他人可没有客气。他真的说到做到!

崔止不疑有他,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因为崔氏当年在国主身上下了注。”

一开始当然不可能直接梭哈。

彼时就藩的王姬在封地上没多少人能用,便用玉佩找上崔止,崔止念在愧疚帮了这个忙,从中牵线举荐不少依附崔氏的小户男丁。观察一阵,发现封地被打理井井有条。

王姬再度派梅梦过来商议谈判。

意思是希望崔氏追加投资。

崔止评估之后,发现一些端倪。

真正让崔氏下重注的是王姬手中的国玺、那个不知何故效忠王姬的武者戚苍以及王姬的承诺。崔氏从中有利可图,没道理不跟啊。现在能雪中送炭不跟,待来日再跟,锦上添花能有几分重量?崔氏在合作中一直占上风,只是随着戚国开疆拓土,接连吞并几个相邻国家,吸纳了本地势力,也稀释了崔氏话语权。

通俗来讲,国主有了能叫板的底气。

当然,双方不会真撕破脸,那只会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垂涎已久的豺狼虎豹。

道理崔徽都明白,她从小在匪寨一众叔伯姨婶照顾下长大,看到的东西也不干净,崔止作为一族之长,职责便是将家族延续下去,在乱世之中活得体面。只是,她今天可不是来讲道理:“崔氏作为世家之首的硬气去哪儿了?家大业大,还舍不得这些呢?”

每个字都阴阳怪气,宣泄委屈。

崔氏能“委曲求全”答应跟游氏结亲,却对她百般苛刻。那些年的委屈是她如今攻击对方的道德资本,用起来是一点儿不手软。

其他人或许不吃这套,但崔止一定会吃。

崔止见她语气缓和,递上帕子帮她将泪渍擦拭:“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世家之首不过是虚名,跟各家合作多一些。若崔氏真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各家只会跟崔氏撇得干干净净。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的盟友?崔氏家大业大,也养不起能与一国兵马相抗的部曲。”

以前王室受制于崔氏。

如今国主手中逐渐收拢兵权,拉拢武将集团,想要将崔氏从上屠到下,也不难。一直没这么干,自然是崔氏也捏着武将集团软肋。行军打仗不仅要人,还要有粮草辎重。

国主有兵马。

崔氏这边有粮草资源。

双方谁都没有充足的把握在翻脸之后稳住局势,于是,只能不断磨合,重新找平衡点。能继续合作共赢,总好过冒着风险一起死。

这场联姻是崔氏适当服软。

没立刻定下婚期,则是王室给崔氏余地。

崔徽吸着鼻子,稳下情绪,开始共情游氏女君:“如此说来,游女君岂不可怜?”

崔止:“……”

他漠声道:“世家常态罢了。”

“也看缘分。”一直默不作声的崔熊说,“若真没有缘分,儿子尽力保她无虞。”

倒不是崔熊对那位游氏女君有啥好感,纯粹是安抚母亲,不想在母亲跟前留下刻薄绝情的负面印象。事实上,崔熊是合格继承人。

崔徽吐出一口浊气。

无奈摆手:“这些事情别说给我听。”

崔熊道:“母亲心善。”

父子三人唯有崔麋一声不吭。

他不仅看到自己的未来画面抽风切换,也看到兄长的未来在生死之间横跳,以往太多经验教训告诉他——插手对方因果,便要背负对方命运,严重甚至要付出更大代价。

例如他本意想帮某人避开断腿之苦,结果却害得对方承受断首之痛。典型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人心不可尽贪。不若顺其自然,如四时交替,山川迭代。

真正的游氏女君是普通世家女,但如今这位游氏女君拿捏兄长,玩人跟玩狗一样。

他啥都知道,但啥也不能明说。

反正这辈子不长,在有限的时间斗得精彩一些,总比庸庸碌碌,半生枯燥来得好。

这一闹,崔徽能正大光明接触游氏女君。

苗讷接过崔徽递来的东西:“什么?”

崔徽道:“崔氏相关的。”

能让苗讷快速上位博得国主信任。

苗讷想成为国主最倚重的心腹,越过梅梦,她就要立功。寥嘉还没抵达,两人在戚国没什么根基,想要快速立功就不能走正常渠道。崔氏满身赘肉,片几块也死不了的。

待寥嘉过来,绝对要闹得各家天翻地覆!

崔徽都想好先从哪家下手了。

这么多年世家主母不是白当的,各家谱系以及人丁关系也不是白记的,巴适得很!

苗讷蹙眉:“你来见我可还安全?”

她也出身世家,别看苗氏被沈君收拾前只是规模不大的边境门阀,但世家的毛病,苗氏一个不落,深知世家族长什么嘴脸。崔止能是例外?苗讷都怀疑对方想搞死自己。

嗯,如果她是崔氏族长,也这么干。

崔徽道:“闹了一场,如今安全。”

谁让她是心软又会共情的“婆婆”。

唯有一点——

“大熊这孩子,你可留他一命?其他的,只当是给他加冠礼之前一个教训。”崔徽还是心疼孩子的,“教会他,何谓人心险恶。”

苗讷道:“崔女君对草民很有信心。”

崔徽:“……”

能不有信心吗?

单枪匹马敢去高国摆梅惊鹤一道啊。

如今她在暗,大熊在明,还不被玩死?

此时——

寥嘉正在风驰电掣赶来的路上。

此时——

公西仇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

一小点儿肉片似的东西在一点点蛄蛹。

沈棠补觉结束,恢复一点精气神,醒来仍未看到无晦几个看自己。山不就她,她去就山。宛若一抹幽灵,脚步虚浮地飘出了营帐。

结果,迷路了。

也不怪她,新的营寨布局完全陌生。

想去找临时食堂却钻到了伤兵营。

说是伤兵营,其实安顿的都是高国王都大火救出来的难民。距离大火熄灭已经过去了六日,伤兵营也从超负荷运转变得井然有序。轻伤的已经送出去,伤势重的也大多转危为安了。沈棠那个脸色,混在里面非常和谐。

余光一扫,扫到了熟人。

“公西仇!”

她从背后拍对方肩膀。

公西仇早就察觉沈棠气息:“回来了?”

“我是谁,能回不来?”沈棠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一眼就嫌弃地缩了回来,退避三舍,道,“啧啧,你多大了,还玩虫子?”

公西仇嗤了一声。

“我哥让我玩的……”

“大祭司?”

公西仇将棍子一丢,郁闷道:“他让我……让我大晚上去将这些虫子搜集起来。”

“然后?”

至于怨气这么大?

公西仇:“这些虫子从屁眼出来的……”

沈棠:“……谁的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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